不理解。


    赵擎实在是不理解。


    小妹虽然平日行为乖张，但也没有离谱到如此地步啊，这皇宫里是有什么迷魂阵吗，竟让她癫狂至此？


    赵听嫣想了想，也不能让赵擎太过怀疑，还是得编个让人信服的理由，于是——


    “兄长，此事实在难以启齿，其实……我恐怕很难有孕。”


    赵擎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犹犹豫豫地打量她：“不会吧你身体看起来壮的跟牛一样……”


    赵听嫣白了他一眼：“想什么呢我年方二八貌美如花的，是老皇帝他……不行。”


    赵听嫣虽然还没见过皇帝，但传闻他曾经荒淫无度，现在又身体羸弱，三十好几了精-子质量肯定不行，这都是合理推演，不算污蔑。


    更何况这种事情，还是关于皇帝的，谁也不敢瞎议论，就算赵擎怀疑，估计也不敢去求证。


    果然赵擎一脸菜色。


    然后同情地看着她：“你……也不容易。”


    赵听嫣佯装抹泪，影后上身：“所以啊兄长，我得有个孩子傍身啊。”


    “至于你说的过继宗世子更是不妥，且不论圣上如今还有亲生的二皇子和三皇子，就算他们二人争储无望，储君之位落在宗世子身上……朝堂之中也难免议论吧。”


    “再说了，圣上怎么可能同意给我过继孩子，这不是变相承认他……不行么？”


    赵擎脸色一僵。


    以前想着哪怕赵听嫣没有孩子，也得想办法从宗室给她过继一个老实听话的，大不了到时候就编个理由，说赵听嫣身体有疾难以受孕。


    可如今有疾的是圣上，若是再提过继之事，圣上难免心中置喙。


    赵听嫣见赵擎神情明显松动，连忙添油加醋道：“这四皇子乖巧懂事，又没了生母，可怜的紧。再怎么说他也是圣上的生身骨肉，我好好待他，必会有所回报的。”


    “不用遭那生产之苦，白得一个儿子，还可以留下贤德之名，多划算的买卖。”


    赵擎叹息，神情渐渐严肃起来。


    “圣上对赵家有所忌惮，你若无子，他顶多只是冷落你，不论后宫发生什么，大概也不会威胁你的后位，但你现在有子……”


    “一切就都不同了。”


    对上赵擎灼然的视线，赵听嫣心中突然有些动容。


    她能看的出，这位兄长是十分在意小妹的处境的，不愿她被冷落，不想她遇险，更怕她不开心。


    愿意纵着她，支持她，可前路多难，赵听嫣心中必须明了。


    皇权之争，从来都是一条危险的路。


    赵听嫣垂了垂眼。


    幸好，她并不是曾经的赵听嫣。


    这条路……只有无所顾忌的狠人才能走。


    送走了赵擎，赵听嫣连忙去安抚齐子衡。


    什么赵家、兄长、子嗣都只能算她这个任务的副本，不论发生什么，游戏的主线永远不会变。


    她必须好好让齐子衡长大，成为一个弑君夺位的亡命之徒。


    齐子衡已经在彩环的看顾下喝完了骨头汤，这会儿正在自己房间转悠，一脸的懵懂忐忑。


    看到赵听嫣推门进来，神情松懈了不少，乖巧地向她行礼：“皇后娘娘。”


    赵听嫣回想起刚刚背着齐子衡场景，起先被她强行捞到背上时，小家伙紧张的腿都硬了，就差哭着求赵听嫣放他下来了。


    但到底是五岁稚童，从小就苦大仇深的，如今有人肯背着他逗他玩，还是很快就放松下来。


    没一会儿就被赵听嫣逗的咯咯笑。


    要不是赵擎打断，赵听嫣觉得她今天就可以彻底打破齐子衡的心防。


    “衡儿，”赵听嫣如刚刚背着他时那般柔声唤他，拉着他在床边坐下，“刚刚飞的时候开心吗？”


    齐子衡小脸红扑扑的，唇角是压抑不住的笑意：“嗯！”


    但只是片刻，小家伙像是想起了赵擎的罗刹脸，眉毛垂了下来，低声道：“但是皇后娘娘日后还是不要这样背着我了。”


    “这……于礼不合，我……我不想您为难。”


    “这有何妨！我们以后还可以做更过分的事！”赵听嫣摸-摸他的头顶，“你看这个房间，这是特地为你布置的。”


    在赵听嫣进来之前，齐子衡已经打量许久了。


    雕梁画柱锦衾纱帐，各种他从未见过的名贵饰品，就连桌椅上都雕着繁复的花纹，无处不彰显舒适华贵。


    彩环说，这以后就是四殿下的寝殿。


    他只觉得懵懵懂懂的，有些不真实。


    如今赵听嫣又叮嘱他一遍：“这个房间就是你的寝殿，坤宁宫就是你的家，永远都是你的家。”


    “衡儿，你明白吗？我以后……要养着你。”


    你是我的孩子，我是你的娘。


    赵听嫣想这么说，可不知为何，对上齐子衡澄澈的眼睛时，她突然有点开不了口。


    她知道自己是抱着什么目的接近这个孩子的。


    对一个从来没有被爱过的孩子，以最亲近的母亲身份接近他，让他全心全意的信任这个娘，可最终的结果却是……


    赵听嫣心底闪过一丝不忍。


    似乎只要不承认自己是他的母亲，心底那道坎就没那么难过了。


    齐子衡将她瞳孔中的闪烁看在眼里。


    他是个早慧的孩子，自然明白这般犹豫代表了什么。


    已经很好了，他不敢奢求太多。


    皇后娘娘这样神仙一般的人物，他怎么敢奢求她做自己的母亲呢？


    只要她愿意给自己一个家，她就已经是一个顶顶好的人了。


    齐子衡暗暗的想，他的母亲早就不在了，或许他这一生合该无母。


    他不祥、卑微又低贱，怎么敢肖想皇后娘娘这般尊贵的人做他的母亲呢？


    就算……不是母亲，她也是齐子衡此生最重要最重要的人。


    “皇后娘娘。”


    齐子衡仰起头，神情孺慕，随即郑重地在赵听嫣面前跪下，认真地说：“请受子衡一拜。”


    谢谢您如一道光照亮我晦暗的人生，谢谢您给了我一个温暖的家。


    今日的一切，会深深烙印在子衡的心中，永生不忘。


    赵听嫣有些无奈地看着跪在面前的小人儿。


    动不动就下跪的这个毛病什么时候才能改掉啊……


    不过且就纵容他一回吧。


    伸手将齐子衡捞起来，赵听嫣掀开床上的锦被，替他除去靴袜，把他埋在柔软的被褥里。


    “好了，小小年纪别那么多思虑，会长不高的。”


    “吃过饭要睡午觉，才能长高哦。”


    被子埋住了齐子衡的半张小脸，床帐放下，柔和昏暗的光影影绰绰地洒在他脸上，只剩一双单纯懵懂的眼睛露在外面：“皇后娘娘很想让我长高吗？”


    赵听嫣在他脑门上轻轻拍了一下：“当然啦，你现在又瘦又矮的跟个豆芽菜似的……”


    齐子衡目光立刻笃定起来，仿佛接受了什么重大任务：“我会努力长高的！”


    赵听嫣失笑，正欲起身离开，被衾下的小手却紧紧攥住了她的袖子。


    “皇后娘娘，您能不能……”齐子衡脸上露出一丝红晕，像是提了什么过分的要求似的，他有些期期艾艾地说，“您能不能在这里陪陪我。”


    说完这句话齐子衡就后悔了，他垂下眼睫，懊恼又羞赧，根本不敢看赵听嫣的表情。


    他是不是……有点得寸进尺了？竟然想让皇后娘娘陪着他睡觉……


    听说那些有娘的孩子都是娘陪着睡的，娘会唱好听的儿歌，会轻柔的拍着他的背。


    他太过分了，怎么能让皇后娘娘为他做这种事情呢？


    如果被拒绝了……被拒绝了也没关系，不要哭，没有人陪的日子已经过了这么多年了，干嘛要产生这种奢望呢？


    皇后娘娘已经对他很好了，他已经拥有了从前根本不敢奢望的幸福，他应该知足的，应该知足的……


    然而想象中的训斥和拒绝并没有到来。


    温暖柔软的手掌带着最亲昵的温度，轻轻抚上了他因为自责而紧蹙的眉眼：“好了，我在这儿陪着你，快闭眼睛睡觉吧。”


    齐子衡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睡着的。


    这大概是他记忆中最放松的一次就寝，手脚不会冷到无处安放，梦里没有吃人的鬼怪和虐打他的坏人，就像被浸在柔软绵密的泡泡里，每一处肌理每一根发丝都是放松幸福的。


    他大概是累极了，很快呼吸就变得均匀起来。


    赵听嫣动作轻柔的帮他把被角从口鼻处扯下来，塞到下巴处，免得堵住呼吸，却不小心看到了齐子衡微微上翘的嘴角。


    像是做了什么香甜的美梦，没有初见他时的紧张忐忑和苦大仇深，完全是安静放松的模样。


    赵听嫣心底也不禁漫过几丝柔软。


    正欲离开，小人儿却像是有知觉似的，竟再次紧紧攥住了她的袖摆。


    双眼仍然紧闭着，小手却揪着那一抹带着赵听嫣气息的袖口布料，捧到怀里，还用脸颊无意识的蹭了蹭。


    是深睡之下的梦呓，却不经意暴露了他的心声——


    “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