湿黏黏的沼泽水雾缠裹在身上,魔兽和人血气味混杂在一起,又闷又腥,冒着浑浊水泡的沼泥正缓缓吞没着蚁兽和人类的残肢,一切都在提示着这里不久前刚发生过一场惨烈的屠杀。
海丽丝循着血气,在遍布泥坑的沼地里小心行进。
高密的芦苇丛后,正散发着最为浓烈新鲜的血腥味,露水嗒嗒滴落在死寂的沼地里,发出清脆而森诡的回响。
海丽丝拨开芦苇,有个身影隐没在暗诲的迷雾中,那人以一种古怪僵硬的姿势坐着,一动不动的。
但那并非尸体,因为他还存有呼吸,只是喘气急重、节律紊乱,就像困兽在临死前做着最后的挣扎。
“伊兰。”
海丽丝通过血液气味辨认出了他,扬声唤出名字的刹那,手中长剑已骤然飞掷而出。
一道巨大的异形黑影忽然从伊兰前头窜出,弯刀状的颚齿直剪向伊兰脆弱的脖颈,但还未碰到伊兰剑芒率先亮起,黑影发出尖锐刺耳的兽鸣后,“怦”的一声,沉重坠地倒地不起。
而刚逃过死劫的伊兰却不仅依旧一动不动,在看到面前倒着的蚁兽头颅后,胸膛反而起伏得更剧烈,喘息凌乱而粗重。
海丽丝借助枯木跃过沼地,飞速靠近伊兰。
忽明忽暗的磷火像幽影在腐木上跳动,伊兰倚靠在腐木旁,身下的青苔浸满粘稠的血水,四周都是魔兽残骸。
他身上受了不少伤,战服都浸透了血,身后中空的腐木里还伸着两条直巴巴的腿,里面像是还躺着另外一个人。
腐木里的人似乎被憋闷了,两条腿抽个不停,海丽丝先将里头的人拉了出来,正是k368人类士兵艾克。
艾克身上的铠甲被咬得扭曲变形,头盔也皱皱巴巴的,但也正是这厚重昂贵的铠甲耐啃咬,这才救了他一命。除了擦伤艾克身上并无其他外伤,呼吸十分平稳,只是陷入了昏迷。
一个普通人类士兵毫发无伤,反而战斗力更强、自保能力更好的伊兰受了不少伤,此刻状态极度糟糕。
日光还未完全穿透这片雾气浓重的幽暗沼地,伊兰脚下是汩汩流动的血水,此刻正倒印着他的苍白的面容,磷火发出的青光落在他一半的脸颊上,让他看起来像个刚从沼泽地里爬出来的水鬼,鬼气森森。
“k491。”海丽丝又唤了一遍,缓步靠近他。
伊兰还是没有动,海丽丝很快察觉到了他的不对劲,他并不是失神怔坐,而是身体发僵紧绷的同时还在不停地发着细颤。空气像是被强行抽进他的肺腔内,他的胸膛一顿一抽地起伏,吸的多,呼的少,如同被人死死扼住了喉咙。
只有垂死之人才会这样发出潮汐般起伏的呼吸,海丽丝警铃大作。
果然伊兰的唇边开始溢出鲜血,下唇被染成殷红色,脖颈的青筋膨胀暴起,牙关紧咬得几乎要碎裂。从他两唇露出的一点细缝隐约可以看到鲜红舌头被死死咬在牙齿中间,正不停地溢出血液。
他整个人处于极度应激的状态,如果不及时缓解,很快就会因窒息或者失血过多死亡。
海丽丝一手稳稳钳住他的下颌,稍稍往下拉扯,另一只手的食中指并拢指伸进他的嘴巴,撬开紧阖的牙关,将那条被咬伤、僵硬紧缩的舌头重新抵回舌腔。
“放轻松,不要咬舌头。”
可伊兰已经彻底失了神,瞳孔涣散空茫,直直望着前方一片虚无的漆黑。
出于身体本能的防御反应,他的牙齿正一点点兽化成更锋利些的尖牙,下一秒,他的牙关不受控地猛然咬合,刺透了海丽丝的手套。
他的唇角溢出更多的鲜血,但那不是他自己的,而是海丽丝的血。
洁白的手套瞬间被染成刺目的红,海丽丝能感受到他的尖牙深深地嵌进她的手指里,每一次颤抖都会撕扯她的指肉,但海丽丝并没有立马把手抽出来,而是任由他死命地咬着,否则他迟早会把自己的舌头活活咬烂。
伊兰森绿的眼睛死死盯着地上的行军蚁魔兽,眼白爬上了血丝,透出明显的惊慌情绪。
海丽丝在斗兽场见过即将要被魔兽吃掉的伊兰,哪怕死亡来临,他也只是静立在原地,并不像现在这般异常失控,也没发出过如此窒闷的喘息声。
他并非惧怕死亡之人,如今这个样子看起来更像是在……无声地哭泣。
海丽丝银白的尾巴如劲韧的铁鞭,横空一扫将那庞大的蚁后尸骸扫进沼泽,笨重的兽骸快速沉没入泥沼里。
她用未被咬住的手按上伊兰的后脑勺,将他的头转向自己:“能听见么?我是海丽丝·兰开斯特,你的直属长官现在就在这里,伊兰。”
海丽丝不再用军团编号叫他,而是唤了他名字。
她不清楚为何伊兰已经杀死了这些蚁兽却还如此惊恐的原因,也许是见到大规模同伴死亡而应激,又或者是蚁兽激发了他曾经的某些经历导致的,所以依旧任由自己手指继续流血,声音放得轻缓而安定:“你不会受伤的,它们已经死了,不会再伤害你了,你的同伴艾克还活着。”
可伊兰似乎完全听不到她的话,松开了口又再次狠狠咬了下去,牙尖陷得深,刺到了指骨上。
他的视线早已化染成模糊混沌的色块,无数虚浮的黑影扭曲地摇晃着,“它们”咧开黑洞洞的嘴巴,围绕在身边,对着他指指点点,嬉笑声、谩骂声、诅咒声混乱交织在一起,忽远忽近,刺得耳膜生疼。
“天呐,他是魔鬼吗?不然怎么从魔兽口下活下来的?”“一定是,你看他的身上都是那些魔兽的血,好恶心!”“死掉的那个是窑子里的妓女,是他的妈妈。”
“那他就这么看着自己的妈妈被撕成碎块吃下,还不哭不叫?他才几岁啊?看起来才六岁左右吧,太恐怖了!”
“他的母亲肯定是因为他才死的,那些贵族肯定知道了他是半兽人混血,才故意把他妈妈骗出去丢进魔兽堆里,想看魔兽如何和她玩乐。”
“他居然是半兽人?那他和他母亲就是活该,那女人是妓女就算了,竟然还偷偷和魔鬼交-媾,真是淫-荡,我看赶紧把他处理掉,最好火烧了!”
“对,把他烧死!!!”“去死,你这魔鬼。”
都是因为自己么……
为什么是因为自己?
“你这……怪物……我终于解脱了。”
黑压压的黑影扑向记忆中那个面色憔悴的女人,她也带着笑,发出尖锐的声音:“你就该死!”
交错的暗影仿佛化成了深不见底的深渊,从脚下蔓延上伊兰的身子,将他缓缓吞噬。
伊兰只觉得身体越来越僵硬,大脑如同浸泡在水中,令所有的感官沉钝下陷,可倏然有道声音开始穿插而入,如海水一般漾开,冲散了那些暗影。
“伊兰。”
“你可以再放松点,试着松开你的嘴巴。”
“我在这里。”
“放松点。”
“再放松点,没人会再伤害你,我也不会。”
那道声音很冷,却沉缓平静,像一条柔软的毯子温柔地将他全身包裹起来,让他的理智渐渐回笼,涣散的瞳孔渐渐汇聚,嵌入肉里的牙齿也缓缓松开。
伊兰只觉得有腥味在舌头徘徊,甜腻的气味不断窜入鼻腔,尖牙一松,温热的液体瞬间涌出填满了自己的齿缝。
见他清明了些,海丽丝用手轻拍他的背,开始引导他呼吸:“吐气,把吸进去的气慢慢吐出来。”
伊兰的咽喉艰难地上下滚动了一下,胸部缓缓舒开,淤堵在气管中的气体终于被吐了出来。
他剧烈地咳嗽起来,随后因为缺氧一张一合地大口呼吸了起来。
伊兰茫然地看着眼前的人,这才意识到刚才那道声音的主人是谁,而海丽丝已经将受伤的手指从他尖牙下拔了出来。
腥甜的血气散开,伊兰怔忡地望着海丽丝滴着血的手套。
弹韧的指套被刺破,里面两个牙洞十分清晰,露着猩红刺目的血肉,上面还残余着他自己的气息。
他咬了她……在她伸手救他的时候。
她在兽潮里穿梭、猎杀魔物时,从不让自己沾上星点血污,可现在不仅连手指,就连白色的军裤,也被他的血弄脏了。
咬伤的舌头不再似先前那般血流个不停,可伊兰口腔的咸涩却愈加浓烈,心脏像被拧紧了般,有种令他颤乱的感觉蔓延上心头。
海丽丝见他眼里的慌乱有增无减,牙关、手指反而打颤得更厉害,开口道:“保持刚才的呼吸频率。”
可伊兰呼吸再度错乱,喉咙发出了嘶哑混乱的声音:“不……”
他眼睛缩成野兽般的菱形竖瞳,泛红的眼睛死死盯着她受伤的手指,像是陷入了一种更加极度不稳定的癫狂状态,海丽丝只得警惕地将手缓缓移到了伊兰脖颈跳动的动脉处。
只要他有作出危险攻击的倾向,她会根据他的表现立马直接砍晕他,甚至是割断他的命脉。
就在海丽丝正在评估他状态的时候,伊兰用双手捧起了她受伤的那只手。
他的眼尾红得渗人,眸子蒙了一层水雾,让人分不清是刚才生理性应激才泛起的泪水还是因为其他因素。
他的神智依旧有些错乱,以至于原本重新学习的语言逻辑又混乱了起来,断断续续的破音从口中溢出。
“不……不……对……不……起。”
“海,丽丝……”
“对,对不起……我……”
许久,断裂的词汇都拼不成一句完整的话。
伊兰盯着海丽丝的手,胸膛起伏着:“它,受伤了……我,咬的……”
海丽丝知道他想表达什么,从腰包取出一条干净的手帕:“不用道歉,你的尖牙和唾液无毒,伤不了我。”
“但,血……流血。”伊兰断断续续道。
海丽丝没说什么,准备用手帕摁压伤口止血,这时候一条透明、柔软且细长的口器缓缓从他唇缝间探了出来,向炽红的花心刚萌发的娇嫩花管,缓缓舒展开。
那口器如细藤一样,缓缓攀上了她受伤的手指,沿着她的指节缠绕,最终口器的端口微微展开,停留覆住尖牙刺穿的洞口,轻柔地吸舐那些源源不断冒出来的血珠。
他将自己最为敏感脆弱,又不堪一击的部位直接在暴露出来,交到了最为强大的猎人的手中。
口器分泌出来的冰冷液体似乎有止血效果,海丽丝的手指泛起轻麻的痒意,牙洞很快不再渗血。
伊兰牙齿还在颤抖,却竭力控制着,像是生怕牙尖又再度划伤她。
他将食指放到了自己的尖牙上,钳住左边的尖牙,海丽丝的手骤然攥住他的手腕:“你想做什么?”
“它们,很危险,您说过,危险……要拔除。”
他呼吸依然混乱不堪,可已经不再是头危险的野兽,更像一只闯了祸、手足无措的,只能试图缩回兽爪的小兽,他笨拙地抚慰海丽丝的伤口,却觉得远远还不够,还想拔掉那些伤了她的尖牙。
灼热的气息喷洒在海丽丝手背上,伊兰不停地将她的血液吸入腹中,越来越快,像是要掩盖罪孽,又像是沉溺上她血液的滋味。可海丽丝清楚,兽人本能排斥异类的血,不是同类的血腥味只会更让他们警觉不安。
“你已经选择留在军团,不需要拔除。”
伊兰放下手,没有收回口器。
口器如花管湿软柔绵,每一次蠕动都会在海丽丝伤口处掀起一阵痒意,令她的指节不自觉蜷曲。
尖锐的痛感彻底淡化,奇异温软的触感渐渐让人舒适沉溺,那双碧绿的眸子汲着水光,氤氲粘湿,与眼尾凝着的红色晃得让人挪不开眼。
恍惚间,海丽丝竟生出将手指再次探入口腔的冲动,好像只有搅弄才能让那抹艳色更浓、更烈,从而真正占据这份温软,释放心底莫名翻涌的热痒。
但她理智很快就将她思绪拉拢,海丽丝手指一僵,像烫到般迅速抽出回自己的手,“可以了,不流血了。”
海丽丝又道:“清醒了吗?”
似乎对他说,也是对自己说。
伊兰怔晃片刻,将细长的口器重新慢慢地卷回口腔内,垂着眼睫轻轻点了下头。
海丽丝盯着他的眼睛,平日死寂一片的眸子此刻红得有些湿漉,泪珠堆汲在眼眶内。
可那滴眼泪却迟迟没有落下,他好像连哭都不会。
“第十军团的士兵不允许临阵退缩,但可以掉眼泪。”
伊兰迷茫地看着海丽丝,不明白她这句话的意思,只嘶哑重复着刚才的话:“可您的手……是我咬伤的,是……我。”
明明恢复了呼吸,伊兰却觉得有什么东西在他肺里滋生发酵,变得滚烫,在不停地灼烧着气管。
只要她再靠近他一点,哪怕是一个属于她的呼吸声也能立马引爆他的心脏。
“您不……处罚我吗?”
海丽丝平静地站起来,她的气息随之被扯离开他的身边。
“你希望我处罚你?”
“我攻击了您。”伊兰撑着膝盖缓缓跟着站了起来:“按军法,应受严惩。’
海丽丝声音很平静,听不出喜怒:“你在主动向我请求惩罚?”
“嗯。”
海丽丝扫了眼他身上的伤:“攻击长官,按照军法的确要严惩,你说应该怎么处罚你?”
伊兰垂着眸子:“您想怎么处罚都可以。”
海丽丝的惩处一向严厉,就连跟随她多年的贝奥武夫几人都害怕领罚,只会打起机灵跟她讨价还价,竟还有人主动请求处罚。
她将晕死过去的艾克拎了起来:“他是你救的?”
“是他的铠甲保护了他,我只是,杀了来猎食我们的蚁兽,他想帮忙才受了伤。”
不过艾克没对抗几下,就被蚁兽砸晕了。
海丽丝扫了伊兰一眼,救了人,却连邀功都不会。
“将功抵过,你们通过测试了。”
淡淡收回目光,海丽丝又道:“能走么?”
“嗯。”
海丽丝俯身要将昏迷的艾克扛起,伊兰却先一步上前,稳稳将人接了过去。
“让我来吧。”他声音微哑,却异常坚定,“我受的只是皮外伤。”
海丽丝不推拒,迈步在前面引路:“跟上来,还有很多事要做。”
伊兰的呼吸仍旧有些沉浊,却恢复了节律。
以前如果他做下了不讨人类欢喜的事,对方从不会这般轻描淡写,他们会愤怒,并斥责他,接踵而来的很快就是各式各样的惩戒,从无例外。
可海丽丝却不一样,她的声音冰冷,动作却轻缓,明明在他咬下前,她就该把他头颅拧断才对。
伊兰紧紧跟着海丽丝。
天际被扯出一条金亮的界线,光束穿过细长的叶丛,落下斑驳的光斑,其中一束落在海丽丝霜银色头发上,形成朦胧柔和的光芒轮廓。
海丽丝发色本就比晨光更加耀眼纯粹,此刻染上一两点红,是被他咬下时喷溅出来的血液染成的。
那些暗哑刺耳的嘲讽声不再在他的脑海里徘徊,模糊的黑影也彻底散去,他的心脏空前的轻盈,像是全新的刚刚生长出来的。
直到此刻,伊兰才清晰地意识到在发现自己失控咬伤她的那一瞬间,那种令他心脏慌乱颤栗的感觉是什么。
是害怕。
害怕她会和其他人一样,厌憎他。
他走在阴影里,阳光尽数落在走在前头的海丽丝身上,覆在她如雪的银色尾尖。
原来光停下来时,是会有形状的。
13、沼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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