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细作
掰开握紧的左手
白雪似乎耐不住这春天的姗姗来迟, 竟纷纷扬扬,在庭前的树木间洒下片片梨花。
漪澜殿不见一丝寒风,穿薄单衣就刚刚好。
“良娣,外面雪下大了呢。”
苏漾抬眼见窗帘后忽闪忽闪的, 让青宁把帘子卷起来, 看瑞雪飘飞。
远望过去只见窗户被映得明亮亮的, 有些许刺眼, 等眼睛适应一会儿,便看见白色迷漫了原先的青石板, 不见一点青色,檐下台阶也被飘雪覆盖。
苏漾惬意躺在罗汉床上, 看着雪景, 随机宠幸面前装着各样零嘴, 摆成长长一排的攒盒。
雪花前仆后继,最开始的落在地上会化成水, 似乎不足为惧,可再望去时就是白茫茫一片了。
门外婢女来报,“良娣,李侧妃送了一匹三梭布, 还有请柬, 约良娣后天小聚。”
“收下吧。”苏漾摆了摆手, 轻声道。
青宁这才上前接下。
“青宁, 你把三梭布递过来我看看。”
苏漾玉白双手拂过布面,“成色不错, 我很喜欢。”
“昨天我从库房里拿来的那匹月白云锦回给李侧妃, 表示谢意。”
“是。”青宁出门前往库房。
确认青宁脚步远去后, 苏漾手伸进第二层布面, 拿出来一个细纸条。
“太子到。”
苏漾示意侍女把吃的见底的几个攒盒都收起来,趿上鞋子就飞扑过去。
“你怎么才来,我快饿死了。”苏漾抱着谢执柔声抱怨。
餐桌上早就摆上了各式佳肴,但因为谢执没来,苏漾也没动筷,想二人一起用饭。
苏漾手不满地在谢执背上画写着什么,手指绵软地左右滑动,隔着衣物传递,像千万只小手在心里撩拨。
“有点事耽搁了。”谢执简短道,心口被热流充盈着。
*
夜深,窗外下起了大雪,时不时地能听到雪团把竹枝压折又重重落到地上的声音。
透明纱幔间苏漾睡得香甜,没有等谢执回来。
因为这几天谢执都是晚上在她入睡后才来注射,派人去叫他,都是说让她先睡,苏漾干脆就不去问他,直接睡了。
果然在自己睡下差不多一刻钟,龙涎香准时绕到自己鼻尖,暖意也从身后袭至全身。
“殿下。”苏漾小声喃喃,宛若梦呓。
“嗯,你接着睡。”谢执心想自己卖力就好,苏漾也不用出力,躺那晃着晃着就睡着了。
“喂,你这样我怎么睡啊。”苏漾感到自己身后被剑抵着,小裤也被大掌扒下,心里一个小人叉腰大叫。
可谢执在门外迟迟不入 ,因为最重要的仪式还没进行,“说,今晚要不要子嗣?”
“要——”
苏漾从善如流地回答。
她开口要他岂能不给?
这才刺入。
……
滚烫股股冲入时,谢执大掌又再欣慰地在自己突然被撑得鼓鼓囊囊的小腹上轻轻地来回抚摸。
好似她已经怀上了,他身为准父亲在感受两人的孩子一样。
自从那晚,谢执经常这样摸她的肚子,和做梦一样,有时候正在走路,大手就毫无征兆地放上。
苏漾看着男人深不可探的专注黑眸,又低头看着好似有几个月身孕的隆起的小腹,心里升起一股惆怅。
“谢执这么努力实施自己的生子大计,一日三餐看自己吃养身药膳,熏葵衣香,还这么勤奋,自己小腹一直都在酸胀状态,她带的避子丸可不多了。”
每次他还不抽出,就那样堵一晚,自己嫌难受不配合他,他就会像看嫌犯一样盯着她。
还会说:“不是漾儿说的浪费可耻吗?煮的多,好孩子要多用一些米粥,才能有力气快点长大,怀上皇嗣。”
偏偏这是她说过的话,她还心虚怕谢执发现自己根本不想要孩子,甚至杀死他的种子,只能从了他。
最开始还能发愁一下将来,后来就没力气想着,只盼着赶快结束,最后累得闭眼就睡,由着谢执抱着她去洗浴。
第二天苏漾罕见早起,让青宁给自己化漂亮的妆面,也不嫌重了,各样金钗银簪都往发间戴。
还穿上最华贵的衣裙,由金线钩织,流光溢彩,裙摆缀满亮晶晶的宝石和金片,只装扮都费了接近一个时辰。
青宁也不知道平时太子生日宴都懒得打扮隆重的良娣,今日怎么会因为和李侧妃小聚而主动提出要精心装扮。
苏漾看着镜中“花枝招展”的人,对着笑了笑。
“青宁,很幸运能遇见你,你对我特别特别好,梳妆台第二个抽屉里有我攒的俸禄,在宫里吃喝不用花钱,攒的还挺多的。”
“还有床底下有我南下带回来的两箱金元宝,还有一箱我们在私库收拾出来的珍宝,东侧房里太子的赏赐都在那。”
“到时候我——这些你和乐姝,明姗,长薇分了。”
……
苏漾一股脑想到什么都赶紧吐出交代。
“哎呀,好想喝你埋的梅花酒啊。”
话说谢执能开恩准青宁明年冬天去地牢里给自己送酒吗?
还有美食珍馐,话本,各种果脯零嘴,软软的隐枕,暖和的虎皮毯和狐裘,自己睡过戴过的也没让要,就发发善心施舍给狱中寒冷的她吧。
呜呜呜,希望谢执看在她也算是和他同床共枕这么久能通融通融。
人就是贪心的,知道不会被砍成臊子后又想过的稍微好一点。
“良娣,你怎么了,是遇见什么事了吗?”怎么像要分开一辈子一样交代这些事,青宁握住了苏漾的手,问道。
“如果想喝梅花酒的话,奴婢马上就可以取出来,那本来就是给良娣酿的,良娣想什么时间喝奴婢就什么时间挖,怎么开心怎么来。”
重要的根本不是酒的味道,醇厚还是寡淡没有什么区别,重要的是为你酿的酒,而我们也在期待中相伴一年,迎接下一个冬天。
“我的好青宁,我没事。”苏漾避着发钗,小心抱住了青宁,青宁也抚着良娣后背。
“走吧。”苏漾平复情绪。
没什么大不了的。
苏漾和青宁到的时候,李新竹已经在厅堂正中央坐着。
“李侧妃安,昨日姐姐送的松江布妹妹很喜欢。”苏漾给李新竹行礼,说道。
“妹妹送的云锦我也很喜爱呢。”
二人相视一笑。
苏漾放在膝上的双手收紧,往袖里探去……
李新竹这时冲到苏漾身后,拉着苏漾胳膊往后退去,手中不知什么时候变出了一把小刀,整个动作快得让在场婢女都看不清。
“良娣!”青宁双腿一软跪在了地上,其他婢女也都被这吓得尖叫出声。
“还不快去把谢执叫过来。”李新竹把刀往前递了递,锋利的刃尖瞬间把娇嫩肌肤刺出血线。
“去,快去。”青宁叫门口的婢女。
“不要怪我狠心刁难你这个弱女子,实在是谢执她们逼得太急,我只求一个活路。”李新竹头贴着苏漾,大声说。
“侧妃,太子马上就到了,有什么你和太子说,我们良娣什么都不知道,求你把她放了吧。”青宁哭声道。
谢执一进门就看向苏漾,发现苏漾低着头,令人看不清神色,周身笼罩乌云,落寞中透着一丝绝望。
“说吧,想要什么。”
“我要你放我安全离开京城,否则我就一刀结束苏漾的命。”李侧妃说着手上用力,割开的伤口流出更多血珠,蘸湿刀刃,那抹红色刺痛谢执双眼。
苏漾这才猛地抬头,脸色惨白,贝齿微微咬着下唇,像在苦苦抑制着害怕,眼睫上悬着泪珠,“殿下,殿下我脖子好痛,殿下快救我。”
“照她说的办。”谢执双手一挥,围着的御林军就听命散开,青翳也下去通知京中守卫放行。
青翳也惊讶平时像个忠臣一样帮太子把东宫内务打理的井井有条,也从不参与争宠,淡泊如水的李侧妃竟是前朝细作,还敢劫持苏良娣要挟殿下。
这时的李侧妃全然不见从前的恭敬,像是开了刃的剑般,展现出坚韧的光芒,一双眼睛目标感极强。
不知她哪来的信心,京城御麟军和暗卫遍布,城门和宫中更是守备森严,天门那群鼠辈根本不敢来京城,没有团队接济,李侧妃真以为良娣被放后自己能安稳离开?
李新竹见御麟军在一旁放下了武器,这才带着苏漾一转,缓步后退,朝门口走去。
谢执也在保持让李新竹放心的距离同时紧步上前,在看到转身时刀刃又往前了一点时眉头锁的更盛。
李新竹退到院中侍卫聚集处时更加谨慎地盯着,刀也抵得更近,吓得苏漾又是惊颤。
到殿门口,李新竹猛地把苏漾往空中一掷,身姿轻盈跃上墙头,不见踪影。
苏漾身子像翅膀破碎的蝴蝶,无力滑落,绘有茉莉花的薄纱披帛飘在空中,往前探去,似挽留又似告别。
整个身子倒入红墙高瓦,碧槛朱栏中。
头顶“漪澜殿”鎏金紫檀牌匾将二人隔开。
这瞬苏漾眼睫悬的那颗泪,终于滴下,落在地上,开了一朵小水花,洇在地上,如墨点让人注意不到。
谢执用握得发白的大手稳稳接住苏漾,打横抱起。
青宁连忙跟上去照顾良娣,在门槛与墙的夹角看到一把短刀,也没多想,以为是李侧妃走的时候随手扔下的。
太医很快就到,医女帮忙处理,
医女看着伤口其实很浅,流出的血看起来有些严重,尖锐的刀却留下指甲挠出的血痕,这比一剑割喉难多了,刺杀的人明显控制着力。
但太子殿下在旁边紧张地盯着,明显看重的不行,医女可不敢当做小伤口对待,拿出了治割喉的方案对待,先消毒,再敷上特制的药粉,最后绑了几圈绷带。
苏漾整个过程没说一句话,眼神空洞,如果不是相握着的手还能触到皓腕里跳动的脉搏,谢执真要以为苏漾整个人的生机也随李侧妃流去了。
“是孤来晚了。”谢执滚烫的双手抚上冰凉的小脸,拇指一下一下地拂着。
苏漾还是丢了魂,什么也听不见的样子。
谢执把她搂进怀中,“都过去了。”
你是属于我的,也只有我才会一直陪在你身边。
谢执的体温和说话呼吸间的温热透过二人相贴的肌肤,生硬地掰开包裹苏漾的茧,血淋淋地告诉她,“都过去了。”
——过去不能白过去。
苏漾回过神来,双手乱摸着绷带,一会儿又捂着胸口,“殿下,我脖子,脖子好痛。”
谢执见状连忙抓住她的手,“没事了,上过药明天就好了。”
谢执也不知道说些什么才能安慰到处于惊惶中的苏漾,搜刮脑海无果,只能重复着简单到让人觉得有些敷衍的话。
和过去断开本就如抽筋剥骨般,但既下了决定,就早晚会有这一天。
说罢微微侧着低头,爱怜地亲着女子的鬓角和脸颊,又往下寻到那小口,因为脖子上的伤,大手也微微扶在苏漾颈后。
“殿下,安神药煮好了。”青宁看着殿下抱着良娣小心交吻,像是把雏鹰护在羽翼下那样把良娣藏在怀里,为之抵挡一切风雨。
谢执稍抬头,看着苏漾闭着的眼睫,哑声说:“放下吧。”
青宁只看了一眼就低下了头,放下碗到床边的小几上,飞步离开。
良娣正是需要抚慰的时候,自己煮好了汤药,剩下的时间就交给太子吧。
“喝点安神汤,睡一觉就不疼了。”
药里他吩咐多加了蜂蜜,应是不苦的。
苏漾乖乖地直着脖颈,喝下谢执递来地一勺一勺的药。
苏漾喝完后静静后靠在谢执肩膀,左手盖在被下,右手无聊玩着谢执牵着她的手指,二人都没有说话。
等过会,见怀里女子合上眼眸,贪玩的小手也垂下了,谢执浑身才卸力,第一次透出些颓唐,不过转瞬即逝,慢慢把她身子扶起,放在床上。
再轻轻掰开她睡着仍握紧的左手,露出掌心里包裹的库房钥匙,把钥匙放在枕旁。
第42章 师姐
你今天的眼泪为谁而流
谢执舒展着苏漾蜷缩的有些发白的手指, 等揉得红红的有了血色才停下,盖好被子轻声离开。
青翳上前禀报,“殿下,李氏已经跑出宫门, 乘马车往城门赶, 真要放过她吗?”
青翳知道李侧妃的身份, 有点困惑放这么长的线殿下竟会把人放走。
“锁城门。”
就让在奔向自由的前一刻被捕吧。
他不会让前朝细作还能不付代价地离开。
“是。”
***
苏漾梦见了刚到天门不久的场景。
“夫子, 今天苏漾的课业不是她自己写的,是大师兄帮她做的。”
说话的是苏漾二师姐李新竹, 也就是东宫里的李侧妃。
李新竹看着这个不学无术的小师妹毫不心虚地上交抄的诗书,让人以为她改性了, 知道刻苦了, 终于写了回作业。
可她知道不是这样的, 这是苏漾装出来的迷惑假象。
她昨晚经过苏漾厢房可是看见大师兄莫宣卿在烛火下,写了两份课业, 而苏漾毫无负罪感,早早躺床上睡的和死了一样。
按理说大师兄自己课业早就写完了,再写一份应该也不会熬到深夜,李新竹用脚趾想就知道是因为苏漾那爬虫字体。
有一定笔力的人想模仿大师字体勤加练习可以做到栩栩如生, 但要模仿一个写的和小童拿画笔画出来的意义不明的柴火棍, 那可是难上加难。
因此大师兄挑灯夜读, 一个字模仿半大页纸, 只为写的像一些。
苏漾爱偷懒,忘记自己光复王朝的光荣使命, 还蛊惑正直的大师兄陪她玩闹, 她要来揭穿她, 让她受到该有的惩罚。
“是这样的吗, 苏漾?”师父脸色严肃发问。
其他师兄师姐望来的眼神里有嘲笑,有厌恶,还有同情。
其实这份课业字体和她有六分相似,真说是她写的,李新竹也没证据。
苏漾不想拖累师兄,可她也不知该说什么搪塞过去。
这个夫子她还有点畏惧,平时上课严厉,课业繁重,出的问题还难,一次课上提问到了她,她想半天都不会,这个老师不耐地说她是蠢货,她更是对他的课提不起一点兴趣。
这时的苏漾一点谎也不会说,眼圈通红,手指也无措地勾住腰间绦带,缠了一圈又一圈,指尖都血液不通,由红变紫。
莫宣卿主动站出,“不是小师妹做的,是我主动提出要帮她写的。”
手也隔着袖子握住苏漾手腕,把发紫的手指解救出来。
苏漾知道师兄是想替自己顶锅,连忙解释道:“不是这样的师父,是我先提出来的。”
“明明就是苏漾出的主意。”李新竹可不允许苏漾逃过这一劫,大声说。
最后的结果是莫宣卿和苏漾都被罚站了。
苏漾之前认真对待每一次课业,再难都熬半夜写完了,虽然错误率极高吧。
这是第一次偷懒,就精准被发现挨罚了。
苏漾自己被罚还好,连累了师兄,压着的泪水再也控制不住,簌簌往下掉。
“对不起,师兄。”苏漾呜咽着说,自己不该偷懒的。
莫宣卿掏出帕子擦着苏漾停不下地晶莹泪珠。
“没什么的,我不是因为帮你受罚的,是为了我自己,我要不帮你写,过几天师妹头发就该被自己薅秃了。”
“我可不想有个小光头师妹,那也太丢脸了。”
苏漾想了下自己没头发的样子。
不要啊。
也忍不住笑了出声。
见师妹终于不哭唧唧的了,莫宣卿也笑了出来。
“老师,苏漾在外面偷笑。”
李新竹时刻关注外面动静,听见苏漾不知悔改地小声,举手报告。
“你们两个干什么呢。”夫子严厉声音传出。
苏漾赶紧捂住自己的嘴。
“坏老妖。”莫宣卿小声说。
“对,坏老妖。”苏漾也应和道。
二人相视一笑。
笑声飘荡中,梦境一转,是在比武。
苏漾本就体弱,跟不上课上教学节奏,也没复国志向,上课就没专注听,自是打不过对手,被打的节节败退,只能像小鹌鹑一样防守。
最后毫无疑问被罚在烈日下暴晒。
最后快脱水时师父宣布结束惩罚。
师兄和几个师姐赶紧把自己抱回房间,喂水。
等到自己恢复地差不多,好好睡了一觉,二师姐来了。
李新竹看着伤痕累累的苏漾,嘲讽出声,“你怎么这么菜,打不过,躲都不会躲。”
“不是躲不过嘛。”苏漾小声道。
“你——”李新竹听苏漾理直气壮的发言,恨铁不成钢。
简直毫无上进心。
“从明天开始,我会每天申时教你练剑,你身体素质不擅长直接过招,应追求技巧。”
李新竹说完没给苏漾留机会拒绝就离开了,走时头也不回扔了一瓶东西在床上。
苏漾拿着玉瓶闻了闻,是上好的金疮药。
二师姐父亲是前朝的大官,也是天门创始人之一,比他们这些战乱收留的孤儿条件好多了。
之后苏漾就日日被迫练剑,李新竹平时对苏漾态度不好,但教的过程中从不嫌她练的慢,在剑术第一的细心指导下,苏漾剑术突飞猛进,不再被动挨打了。
画面转到城门旁的密林。
苏漾顾不上对方是自己师姐了,对着李新竹崩溃大喊。
“明明说好我主动暴露,你继续隐藏,我把库房钥匙给你,到时候你帮我把禾儿赎出来,你武艺墨水都比我强,还是侧妃协助管理东宫内务,对谢执,谨慎一点还是很好骗的,你为什么不按计划来?”
“傻孩子,因为谢执对你不一样。”李新竹面对控诉,只是淡然一笑,仿若身为旁观者早已洞察一切。
谢执那么谨慎,自小被皇帝培养参与朝政,小小年纪就在上朝时坐在皇帝旁边的龙椅上,如今圣上抱恙,他又一手把晋朝打理的滴水不漏。
真以为谢执没有看出她俩身份吗?
宫里妃妾都是依祖制选秀进的,谢执选秀都没到场,和她也几乎没见过面,就把她升为侧妃,入宫时间长,这理由她可不信,她成了内院位分最高的,管账什么的实权却是谢执派青翳负责,不正是另一种监视掣肘吗?
“以色侍他人,能得几时好。”苏漾回呛道。
李侧妃看着苏漾眼睛 ,无比平静地说:“请你用眼睛去看,用心去看。”
苏漾不知师姐是不是魔怔了,这时候竟然还关注这些爱不爱的无用问题,这些和她们没有关系,
自己被发现还好,谢执说过不会杀自己的,可师姐就不一定了。
谢执长在宫中,自小被规训,做什么都讲究个规矩,而她散漫惯了,与其说谢执爱她,不如说他没见过她这种人,他在弥补被储君这个身份扼杀的那个自己,弥补他的无趣童年。
谢执不爱她,只是他缺爱而已。
身在高位的人都有极强的掌控欲,觉得每个人都应老老实实围着他转,谢执也是,他喜欢自己全身心依赖他,这让他感到满足,喜欢控制她,亵玩她来填补自己的空虚孤独。
恰好她有点姿色,身段也好,谢执毕竟是男人,从床事来看他很喜欢自己的身子,但她不会自大到认为一国储君在得知自己女人欺骗后会轻易原谅。
他只是把她当成一个可心的花瓶,一个逗趣的玩意,一朵漂亮招人采撷的花。
这虚无缥缈的不知称不称的上感情的关系,风一吹就散了。
天之骄子,前朝细作,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只是任务对象罢了。
她们现下如何平平安安地离开京城,这才是该想的。
苏漾知道每个人信仰不同,所以不会劝阻,可她心里不理解,十年如一日,不分寒暑,不分昼夜刻苦习书练武,通过受苦来获得一种崇高感,将自己的痛苦理解为朝圣的受难,为生活强行赋予种意义。
可这种意义本身就是别人强加给他们的啊。
为此付出生命,值得吗?
突然,长剑从背后刺穿师姐胸膛。
李新竹面带微笑,慷慨赴死,因为她相信,自己赌对了。
“师姐——”
苏漾往前想扶起师姐倒下的身体,可面前好似有一堵无形的墙,任她怎么捶打都不能前进半分,只能看着师姐身体像沙子一样被风吹散消逝。
李新竹有复辟旧朝的信仰,所以愿为之付出生命,没有值不值得,只有怎么去做。
谢执见怀里苏漾表情痛苦,身上也是冷汗涔涔。
大手轻抚皱着的眉毛,擦去眼角的泪。
终是一声浅浅叹息,在夜晚显得有些落寞。
谢执吮走指尖上晶莹的泪珠,如此涩然。
你今天的眼泪都为谁而留。
第43章 冻结
原来是她
寒冷的冬天, 下了几次大雪,又间隔着几天大晴日,日子便在绵长安宁中静静滑过了。
转眼就到了除夕夜,宫里都在为今晚的跨年宴做准备。
苏漾这几日都陪着谢执在书房办公, 二人比之前都要黏腻, 几乎寸步不离。
今日也不例外, 但待了一会儿苏漾嫌闷, 硬要拉着专心办公的谢执到院中散步。
“殿下我好冷啊。”
“谁让你这么冷的天不老实待屋里熏地龙,非要出来吹冷风。”谢执嘴上这么说, 身体捞着苏漾藏在自己大氅里。
苏漾被环着还不满足,踮脚尖要寻男人嘴唇。
谢执低头看着怀中嘟嘴的女孩, 因为是个小矮瓜, 还努力踮脚提着身子。
心里觉得苏漾估计是世上最主动的女子。
谢执坏心眼地直起一点腰, 苏漾寻不到只好接着向上找,眼见就要碰上了, 谢执再挺起一点腰,苏漾之后寻着温热努力踮着脚尖追去。
二人身高差距本就大,谢执再这样正着身子,苏漾自是得不到想要的, 小鸡啄米般追来追去, 脚尖都要麻了。
听见女孩不满的嘤咛, 谢执这才轻笑着微微弯腰, 让苏漾如愿吃上。
他真是对苏漾这缠人的娇蛮样爱得紧。
叶澄远远看见表兄一人在大冬天的院里赏景?
可顺着那个方向看去只有一颗光秃秃的梨树啊。
他今日来找表兄商量牢里关的那个前朝细作具体怎么处理,御麟军押着人到大理寺狱, 关了这么久也没等到太子有什么指示。
走近上去和表兄打招呼, 才发现大氅里藏着一个女子, 还软塌塌的依偎着表兄胸膛, 没骨头一样。
竟是两个人,这可把他吓一跳,小声呼了一声。
这可不怪他,谁让表兄那么高大,这女子又身姿玲珑,靠在表兄臂膀里根本瞧不见她。
女子被围得严实只露出一张脸,二人嘴唇一致红润水光,一看就是刚才亲密互啃了。
叶澄难以置信,表兄可不是在书房办公就急不可耐的人啊。
他觉得表兄在自己心中冷静自持的形象正在一点点崩塌。
这妖精一样的女子应该就是苏良娣了。
他听说表兄很宠爱苏良娣,但真看到二人旁若无人的耳鬓厮磨,定是经常如此,他还是被震撼了。
尤其是太子望向苏良娣的眼神,还有动作的珍惜,他虽未娶亲,但见那些大臣成亲,也从未见过夫妻间这般恩爱的。
打脸这么快就到了吗?
在场只有叶澄一个人惊讶,其他婢女侍卫都早已见怪不怪。
“你看什么呢?”谢执语气冰冷,早在叶澄走近他就第一时间把苏漾小脸遮住,可叶澄还不识相地盯着原先那个位置,目不转睛。
叶澄这才回神,“没有,表兄我来是询问那个细作怎么处理。”
苏漾刚被呼声惊到要抬头看就被大氅遮了一脸,原本要挣扎着探头出去的,现下也顾不上了,抑着呼吸,认真听着,藏在里面的眼睫不住颤动。
师姐竟还活着,太好了!
“你先进去。”谢执说。
叶澄知道表兄是要安慰不舍分离的苏良娣了,心里大嚷着表兄这么快就忘记自己曾说的话了,但还是老实进入书房。
苏漾仿佛叶澄没有来过,头都没有抬起,一直虚弱的靠在男人怀中。
“我是殿下最爱的人,对不对?”苏漾柔柔问道。
“不是。”
“那我是殿下什么人?”
李侧妃被捕后,苏漾更加黏人了,整日像个小尾巴一样牵着他的衣角跟在身后,恨不得和他融为一体,还每晚都会趴在他胸口,重复这个无用的问题。
这在谢执意料之中,苏漾胆子小,同行的伙伴都被猎人捕走了,剩她一个小兽在冷风中孤立无援。
有了前车之鉴,自该知道如何选择。
留在他身边,陪着他,享受无尽荣宠,比当细作为他人作嫁衣好了不知多少倍。
他决定告诉她答案。
谢执假意先沉思一会儿,引得苏漾更是眼睛闪闪,好奇得不行。
—— “婢女吧。”
什么?!
苏漾伤心地眼含泪水,作势推着要离开谢执怀抱。
“我现在就去给太子殿下洗衣做饭,殿下以后晚上别来漪澜殿了看我这个婢女了,随鸡去睡其他妃子吧。”
谢执拦住抽离的温暖小手,“胡闹,你这小手泡在冷水一会儿你就受不了,烧火砍柴连斧头都拿不动,到时候还不哭着让孤接你回来。”
谢执显然是以为此机非彼鸡,要不不会这么轻训斥了。
对于后半句醋意满满的话谢执自是不会当真,苏漾博取宠爱,欲拒还迎的手段罢了。
但看着苏漾不好的脸色,终是放轻声音,“你先回漪澜殿休息,议完事下午我们一起去宫宴。”
“那殿下要快点来接我。”
苏漾很想进去听怎么处理二师姐。
但她要忍住。
“嗯。”谢执淡声答应,目光有看不到的笑意,苏漾是个很好哄的姑娘。
等看着苏漾走了,谢执才进书房和叶澄商议,眼底笑意也转瞬即逝。
叶澄刚才太好奇表兄和女子的相处日常,透过薄薄的窗纸看见二人的影子,两人一直抱在一起。
刚才他就看了一眼无法分辨,看在他仔细瞧着,试图从苏良娣身上找出一点“林下风致,蕙质兰心”的影子。
但在见到过了一会儿那女子双手捶着表兄胸膛,闹着不让表兄和她靠在一起时,宣告此女大抵是和这八个字一点都不沾的。
苏漾手指都打上表兄下巴了,他原以表兄疼宠是疼宠,可皇家威严在那,可等半天也没见表兄发怒,反而听见一丝不易察觉的轻笑,颇有甘之如饴的意味。
他心里也不免唏嘘一句“被偏爱的永远有恃无恐!”
其他妃子给她们几个胆也不敢在太子面前甩脸色。
“殿下,刚才那个是苏良娣吧?”
“你今天很闲吗?”谢执抬眼,眼神冷刀子一样投出。
叶澄已经习惯了,表兄一直都是这样,任凭你你问半天,他没直接忽略你搭理就不错了,只得收起好奇,“表兄,那个细作该什么时间行刑?”
前朝细作,还挟持了宫妃,肯定难逃一死,叶澄就是来问何时砍头的。
“先关着吧。”谢执毫不在意道。
“就这?”叶澄不解,这么疼爱苏良娣,不应该冲冠一怒为红颜,用极刑处死伤害她的凶手来安慰受惊的美人吗?
但他也不敢提出异议,表兄一定有他的思量。
谢执忙着看成堆的折子,苏漾在身旁他要分心看她又有什么小动作,每次都是等她走了自己才能高效批阅。
“还有事吗?”谢执见叶澄怎么还没走,站这不动是要作何。
“那我走了表兄。”叶澄知道表兄在赶自己走,难免有些失落,二人自小一起长大,表兄也经常教导自己,在他心里一直把谢执当成长辈。
之前他俩抽空还会聚聚说点闲话,自从太子从灵谷寺回来后,就喊都喊不出来了,算下他俩也有几个月没见了。
但他知道表兄对谁都这么冷漠,对比之下,更感受到他对苏良娣的不同。
上千支彩色火炬排列开来,让皇宫的夜晚亮如白昼。
盘旋着金龙图饰的灯架托着层层跳跃燃烧的灯火,绚烂夺目,照耀着高台下围了一圈的大面积的艳丽牡丹。
宫女们身着华美的宫装,一群群穿梭在大堂,为主子们端来御膳,身影密集得像云雾般缭绕。
宴会上为首的皇帝宣布开宴,大臣依次向台上的皇帝行礼,皇帝也赏赐给每个大臣一对玉如意。
靖王被处死了,礼王在封地不许进京,嫔妃也就只有几个低位的,台下左边第一桌就是谢执和苏漾。
乐师们正演奏着如凤凰展翅般的乐曲,为宫宴助兴,钟鼓之声在宫殿廊宇间震荡回响,从宫门传出,响彻四方。
各式歌舞纷繁上演,舞者身着如虹霓般绚烂的舞衣,一行行依次排列,舞动时衣袂翻飞,赏心悦目。
每个人脸上都挂着喜庆的笑容,沉醉在宴席上,愿新年、胜旧年。
“殿下,皇上和你长得好像啊。”
“是孤和父皇长得很像。”谢执和苏漾相处久了,如今竟也到达了能心平气和回复的境界。
“那我们的孩子会不会也和殿下长得一样,走在路上都只认出孩子爹是你,看不出娘是我,那我岂不是一点参与感都没有。”
话里并没有玩笑意味,反而是真的苦恼,觉得不公平。
谢执知道苏漾这时奇怪的胜负欲又爆棚了,耐心开解。
“长得像谁都是我们俩的孩子,血脉是改不掉的,没人敢妄议你们。”
当然像苏漾多一点更好,最后是一模一样。
“但我就想要长得像我的孩子嘛。”苏漾一意孤行,听不进劝。
这样说会让人产生和谁生都可以,只要长得像她就好的歧义。
“你应该说想要我俩的孩子。”谢执面带笑容,大手轻柔抚过女子平坦小腹,温馨提醒,眼眸里却是阴恻恻的寒凉。
“对对对,只要是殿下的孩子我都喜欢。”苏漾察觉到谢执的不悦,及时改正。
“至于这么敏感吗?”苏漾心里嘀咕。
谢执这下满意了,体贴地为苏漾剃去鱼刺,把鱼肉夹到她面前的小碗里。
其实苏漾感觉到皇帝扫视了她一眼,是那种冷静的审视,但她自小对情绪感知的就很敏锐,她总觉得皇帝有些不喜自己,但她也没细想,他不喜欢她,她也没办法。
大殿中央正在表演杂技,表演者手拿着细长木筷,顶端是快速旋转的瓷碗。
众大臣不知道这些俗气不堪的民间表演今年怎么会出现在宫里的宴会上,拉低了宴会档次,各个低头品尝御膳房做的佳肴,只有苏漾一个人眼睛亮晶晶的观赏。
随着表演者用长筷把碗抛到空中,苏漾发出小声惊呼,屏住呼吸看瓷碗在空中划过弧线,连鱼肉都不吃了。
待瓷碗被稳稳接住,在筷顶旋转时,苏漾小手默默鼓掌,“太厉害了。”
谢执看着苏漾的一惊一乍,觉得比表演有意思多了,嘴角轻扬。
右排第一桌坐的是沈长风。
他自开宴抬眼望去那瞬就仿佛冷意随呼吸进入血液,全身冻结,筷子也没动过。
怪不得他命人查遍京中所有女子都没有那天偷偷去秋猎的。
原来她是宫里的女子。
沈长风想起那天谢执跳下湖的不顾一切和京中传的“太子和苏良娣十分恩爱。”
原来是受宠的苏良娣。
是他之前就好奇能调动允渐情绪的女子。
是自己怎么都寻不到的女子。
是老天让他在第二次见她,确定心意前差一点见她却又设屏风隔开吗?
如果当时知道她身份,这份情意会不会就未发芽就已被扼杀?
心里有个声音叫嚣,嘲笑他的“如果当初”。
——只要有机会了解她,你都会喜欢上这个女子。
缘分避不开。
她这么好,喜欢她很正常。
他寒窗苦读,目标明确,也因此生活十年如一日的单调,遇见她就已是用光所有幸运,还要苛求什么呢?
太子将剔好的鱼肉夹过去,苏漾熟练接下,可见日常她就经常被太子精心照料。
苏漾一脸甜蜜笑意,专注看表演,太子目光则一丝都没放在有趣的表演上,沉醉地看鼓着小手,小声欢呼的女子。
太子还是一贯的冷脸,可他和他共事许久能察觉到寒冰的松动。
她现在很开心,很幸福,这就足够。
沈长风强迫自己移开视线,喝下杯中茶水,压下舌尖苦涩。
却发现是苦茶,浓浓苦意荡在心头。
贪欲生忧,贪欲生畏;无所贪欲,何忧何畏
无声扯起嘴角,露出一抹苦笑。
【作者有话说】
我开了个免费无脑小短篇,阿姒,甜文微沙雕风,期末写着放松的,大家感兴趣的可以去专栏看看,不会超过一万字
这本文也在努力存稿中
第44章 避子汤
忽见粉蝶
宴会结束, 苏漾和谢执搭乘金辂回去。
苏漾缩在谢执怀里,往旁边看去,“殿下,怎么不是回漪澜殿的路?”
“今日无事, 去宫外转转。”谢执目视前方, 漫不经心道。
“好呀, 我也想去看看。”
今日苏漾为了喜庆, 穿了红裙,外面披着大红披风, 整个脸缩在毛领和自己胸膛间,只露出一双期待的眼睛。
像个小火狐。
聪明的小狐狸在林间看到了被捕的同类, 虎视眈眈的猛兽, 荆棘杂草, 多变的天气,选择回归饲养者温暖安全的怀抱。
乖极了。
谢执下巴轻蹭着女孩毛茸茸的发顶, 眼底是化不开的迷恋深沉。
宫苑里,夜空中的星河都在楼阁上高悬的华灯照耀下被隐去踪迹,默默簇拥着如蓬莱仙境般的宫殿,花草也都透着微凉寒意。
雕甍绣槛, 无一处不宏伟巍峨, 身处宫内的人民也难免在这拘谨, 无法放开。
而出了宫, 家家户户门口挂着两个大红灯笼,街道上彻夜灯火通明, 只见灯光延伸至天边, 好似连接着银河, 交相辉映。
除夕夜京城不再执行宵禁, 到处都能遇见装扮精致的人们漫无目的地闲逛,孩童们也在光影里喧闹嬉戏,穿梭玩耍。
人们提着彩灯,上面绘着各种吉祥图案,共同欢庆着辞旧迎新,灯火像坠落人间的满天星辰。
苏漾像是进了成片百花丛的没见识的小蜜蜂,眼睛都看花了,拍着翅膀一会儿光顾那个小摊,一会停下欣赏这个表演。
这次二人秘密出游,就他们两个,暗处跟着几个侍卫。
所以提苏漾忙来忙去采来的桶桶花蜜这个艰巨任务就由身后紧跟着的谢执负责,左右手各拿着各样小玩意,拨浪鼓,小木笛,木槌,铜铃铛,面具。
如果不是谢执厉声警告,肯定还会出现各种民间小吃。
谢执不明白怎么有人长大了还爱玩这种孩童才会玩的玩具,如果是放着幼年玩过的玩具纪念他还能理解,可苏漾是哪个都稀罕新奇得不行,听见货郎的吆喝声是必要停下的。
这些尽管他三岁也照样看都不看。
货郎挑着担子,三层木架上用红线挂着密密麻麻的货物,下面还绑着两个小竹篓,便于随时补货。
木架最前方往外延伸的木棍叫“闹竿”,挂着最招孩童喜欢的拨浪鼓,坠着流苏的手帕,小摊架子最上面插着色彩鲜亮的小旗和风车,风一吹就吸引行人视线,(1)。
这可不把苏漾引得找不着道,跟着就跑到担子前。
谢执都不忍看苏漾站在一群孩童里拉着红线挑玩具。
但他要是喊停,苏漾一定就会用“你对我不好”的湿漉漉眼神望着他。
罢了,童心未泯是好事。
苏漾好奇一会儿就扔到一边,注意力又被舞龙表演给吸引。
伴随着喧闹震天的锣鼓声,舞龙和鱼灯表演正热闹进行。
一夜鱼龙舞。
苏漾看着天上飞舞的龙,轻盈飘逸,艳丽豪放,为了增加气势,怒目圆睁,谢执是未来的真龙天子,她不自觉就换成了谢执的脸。
“我不行了,殿下升天不带我。”苏漾小声趴在谢执耳畔,笑声如春风拂绿水般泠泠,若不是人太多,她现在就想捧腹大笑。
谢执现在已经可以秒懂苏漾某些离经叛道,天马行空的话了。
好丑的龙,脸上那么多皱纹,怎么像他。
二人又牵手在街上逛。
苏漾看见有卖糖葫芦的,一串串插在稻草里,表层糖衣均匀包裹着又红又圆的山里红,晶莹剔透,红色欲滴。
谢执在这方面异常的坚持,不许她吃外面的食物,说不干净,在苏漾这个随性惯了的老百姓眼里,就是充斥着傲慢与偏见。
但自己一路上都忍着没要买热气腾腾的炒栗子,香甜软糯的烤番薯,还有嚼着可以在嘴里拉丝的糖瓜,快回宫了要一串糖葫芦不算过分吧。
苏漾小手抓住谢执玄色衣角,另只手指了指前面插满糖葫芦的稻草垛,又举起两个手指,柔声道:“殿下,我想来一串尝尝,就吃两个。”
见谢执不为所动,苏漾默默收起一根手指。
“那就一个。”
谢执狠心重申:“不行,来时孤怎么告诫你的,不能吃外面摊贩的食物。”
“吃坏肚子你别找孤哭。”
苏漾受宠若惊般闪着双大眼睛,朝男人眨啊眨,羞涩地说:“原来殿下是关心我啊。”
说着手也放下交缠在一起,害羞中是遮掩不住地欣喜。
谢执像被这句话刺到般皱眉,厉声道:“你进了宫身体就是我的,没有孤的允许不许破坏她。”
额,她就知道,好浓的控制欲啊。
她的身体爹娘给的,是她自己的,怎么成他的了?
成了太子还不满足,还妄想当她老子。
这个谢执。
可她好想吃,苏漾耍赖地抱着谢执轻晃,“求你了殿下,日行一善积大德,日行两善积积大大德。”
谢执愣了一瞬,脸色比锅底还黑,扛起苏漾不顾她反抗快步上马车往宫里赶。
最后的结果就是苏漾没吃到糖葫芦,反而含泪吃上了大积积。
一枝梅花探入宫墙,散发着淡淡的清香,在月光清辉映照下更显红艳,炭盆中烧得旺盛,时而发出呲呲的火星声。
女子被顶得晕乎乎的,一颠一颠,像疾风骤雨中的枝头海棠。
苏漾泪眼婆娑,手臂攀搁在绒毯上,往床头爬。
身后男子大掌松开,轻挑眉,像看着孩子淘气的父母,放任苏漾像刚被渔网打捞到甲板的小鱼,做无用的扑腾。
苏漾拽着身下虎皮毯,软绵绵往前可爬了一会儿,可发现坚硬还在里面,还鼓得更膨大,挤着自己。
“呜呜呜,好长好大……”
男人轻笑一声,“还跑不跑了?”
声音轻柔,大掌却蛮横捞回,一下到底。
狂风暴雨下,海棠花也只能零落成泥碾作水了,四处飞溅。
除夕夜,全家团聚守岁,整夜都不会入睡,桌上杯盘散乱,还留着年夜饭的痕迹,一家人围坐在一起,谈论着过往的时光,欢声笑语。
“睡吧。”谢执看着苏漾眼都睁不开了,带着要睡不睡的朦胧水雾,还强撑着不肯合上入睡。
“不行,我要守岁。”
谢执没有出声,只在心里计数。
“一。”
“二。”
……
不过半刻怀中女子果然已经进入梦乡。
“热…”地龙开着,炭盆也烧着,谢执怀抱还和火一样,苏漾在睡梦中都感觉到被炙烤一样。
苏漾只觉被箍地像被套上锁链一样,还是滚烫的铁锁,可怎么捶打也无人回应帮她解锁。
谢执看着怀中女子抬头扬起下巴示意,听到小声嘟囔的“亲…亲亲…”,小手也和之前一样催促起来。
云朵般的两瓣唇贴上,像黑夜里两个踽踽独行的人碰面,相伴交谈,也算漫长旅程的一个伴儿。
与此同时,漏刻显示进入子时,午门的大钟与大鼓同时敲响一百零八下,响彻宫里每个角落。
街上爆竹声也准时阵阵作响,每一家子都出门在街边燃爆竹“驱年兽”。
转眼间新的一年到了。
这是他们第一次相伴跨年。
书房里。
“我知道殿下日理万机,但殿下已经太久没理我了。”
苏漾懒散地横躺在谢执腿上,脸对着男人胸膛,小手搭在男子肩膀,一会儿玩男子腰间玉佩,一会儿又不老实地往旁伸,抚上男人锋利流畅的下颌线,像柳梢轻轻伸出新芽触碰湖面。
“你要孤怎么理你?”谢执盘腿坐在榻上,面前矮几上堆着折子,他一手环着女子的肩,一手批阅折子。
听到女子的抱怨,视线不离奏折,笔尖快速勾勒出圆圈,表示已阅,一目十行看完后折子上多了个龙飞凤舞的红色“准”字。
“殿下陪我说说话就好了。”谢执办公时一丝不苟的,她都不好意思打扰,要是阻碍他处理问题就好似是耽搁民生的罪人一样。
“太子殿下,你要的糖葫芦做好了。”侍女端来托盘,上面放着两串糖葫芦。
外面的食物不干净,清洗不到位,用料低下,在糖衣包裹下的果子是否腐坏也不知,连内里如何都不清楚怎能吃入体内。
要吃的话还是自家做比较健康。
吃蜜糖吃多了还易长蛀齿,到时候她又该吃不下饭干着急。
苏漾一个鲤鱼打挺,眉开眼笑,“哇,是糖葫芦。”
“那你现在要吃这零嘴还是要说话。”
苏漾面色为难地拱手,一副为大局考虑的模样,“我先吃为敬,不敢打扰殿下为民解忧。
自己就是多问这一句。
谢执看着苏漾迫不及待地往嘴里送,还很注重仪式,一颗直接咬开糖衣和山里红,酸甜交织,第二颗先小心舔着蜜糖,等甜意在嘴里化开后再咬上红果。
每一颗的吃法都不同。
遇见苏漾的食物是幸福的,不是在敷衍中被嚼碎吞下,而是在珍重舔咬中滑入温暖胃腔,甚至还有为自己量身打造的,独属于自己的享用方法。
在被胃液腐蚀时不是在因灼烧而哀嚎,而是仍沉浸在那全心全意的亮晶晶的水眸中,最终在“太好吃了,我好喜欢”的赞赏中粉身碎骨。
哪怕被摘下,被屠宰也有了几分心甘情愿的意味。
一时书房里只有苏漾咬着蜜糖的酥脆声和毛笔擦过纸张的声音。
“殿下,沈丞相求见。”
正月初一,装饰着羽毛的旌旗在驰道上飘扬,旗帜上画着象征本国文化信仰的图案,西域,南洋各国使节捧着远方的珍宝前来进贡,齐聚太和殿朝拜。
沈长风来是和谢执商议万国来朝的事宜。
“殿下,我先去偏殿,等你们忙完了我再来陪殿下。”苏漾主动提出。
谢执已经习惯苏漾的倒置,没有再纠正谁陪谁这个问题。
苏漾站起来,捧起谢执下巴狠狠嗦了一口,又像盖章似的胡乱在男人脸上亲着,发出“吧唧吧唧”的水声。
“殿下,再见,要想我哦。”
谢执冷脸,对苏漾不由分说的非礼行为不悦,自己被糊了满脸口水,脏死了。
“等下。”外面天冷,谢执把自己书房里放的暖耳给苏漾带上,对苏漾来说有些宽大,。
谢执看着苏漾像秋天里被树叶堆起来的松鼠,帮她正了正帽领,面上仍是冰冷。
沈长风怔怔站在门边,心中隐隐地有痛楚蔓延,恍然不觉微凉的北风袭人。
他从外赶来,身上带着深冬的冷气,与开着地龙的室内有着巨大温差,正像他与室内缱绻的氛围格格不入。
他们如胶似漆,他们形影不离。
这就好,她很受宠,很开怀。
“沈丞相,我不是故意要骗你的。”苏漾一手拿着糖葫芦,经过沈长风时说。
“臣知道。”沈长风低头说。
大臣和宫妃要保持距离,不能在向对待小太监一样直视交谈。
“沈卿你认为此次大宛国提出的用我朝小麦栗米换战马的交易如何?”
见谢执开口问,二人要商议正事,苏漾也就不和沈长风聊耽误时间了,微笑示意后走了出去。
茉莉花香短暂停留又快速离去,又像从未停留。
沈长风进入,迎接的是储君比屋外寒风还要凛冽的审视。
“漾儿比较黏人,秋猎非要跟着,还要多谢沈卿相助。”谢执仰着下巴,像打了胜仗的将军,不带一丝波澜的声音传来。
她原来叫苏漾,他今日才从她夫君口中得知。
“举手之劳,不足挂齿。”
沈长风走在抄手游廊上,看着院中光秃秃的梨花枝,只觉今年冬天格外寒冷,比那些年自己手指长着冻疮,指节鼓胀麻痒,整个手的每一处肌肤都像被蜜蜂蛰过一样,在深夜苦读备考的冬天还要冷些。
“丞相留步。”苏漾提着裙摆在廊上穿梭追赶。
沈长风身形一顿,平了下呼吸,缓缓转身,腰背微弯,不敢抬头直视。
她毕竟是宫妃,自己则是外臣,世道对女子总是艰难些的,若让有心人看到,不止坏她名声,让她背负骂名,更甚只怕丢了性命。
“请问苏良娣有何贵干?”
“可以丞相劳烦帮我一个忙吗?”苏漾也心里忐忑,也不知道沈长风会不会答应,毕竟这和谋杀皇嗣一个性质的,但她就是觉得他就算不答应也肯定不会说出去这事。
避子丸已经所剩无几了,她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
“敢问良娣要微臣做些什么?”
“不知丞相下次来东宫可否帮我捎些避子汤?”苏漾坦诚道。
沈长风心头一震,忽见粉蝶似见停在枝头,又潜入窗中。
【作者有话说】
我开了个无脑小短篇,期末写着放松的,大家感兴趣的可以去专栏看看,不会超过一万字
这本文也在努力存稿中
第45章 师兄
小师妹我来了
苏漾解了一件心头大事, 身心都轻松不少,决定出宫看明姗还有肚里的安儿。
走到宫门,朱红大门上整齐排列着金色门钉,横着九个, 竖着九个, 象征至高无上的皇权。
守卫们知道这个是深受太子宠爱的苏良娣, 但宫规不可违反, 只好恭敬低头问道,“苏良娣好, 不知可有太子手写信件批准出宫?”
苏漾听着守卫的话,想当初自己刚来宫里, 不过是想出宫打探一下, 到了宫门就被拦下, 守卫猜自己估计哪宫里不受宠的妃子,没问有没批准就一脸不耐地让她回去。
哼, 没想到吧,现在她发达了,还很受宠呢。
苏漾狐假虎威地扬头摆了摆手,瞧都不带瞧对方一样, 身后青宁得令, 从口袋里拿出令牌。
青宁也高高举起让守卫好好瞧瞧, 瞧仔细了。
守卫看到令牌微微一滞, “耽搁良娣宝贵时间了,小的这就放行。”
她之前给谢执说过自己嫌闷, 他给了自己一块令牌, 说凭这个就可以随时出宫了。
但她知道自己周围从秋猎开始就多了很多暗卫, 应是保护自己的, 这限制了她的行动,不能亲自去买避子汤了。
等苏漾的马车走多远,守卫才抬起弯着的腰,心里也很诧异,那可是太子的贴身令牌。
*
苏漾提前派人去和明姗说了自己一会儿去找她,等到长公主府上,明姗已经在门口等着她了,长薇也在一旁搀着她胳膊。
沈长薇在宫外,比苏漾出来方便,经常来陪明姗说话。
明姗肚子已经鼓起来了,像在裙摆里塞了个引枕,在披风下也能瞧见明显的弧度,整个人气质也母亲这个身份而更加柔和。
“安儿长得真快。”
“是啊,这小家伙前天还在肚里踢我呢,可有劲了。”
“快,我们进屋说。”
苏漾进明姗卧房就看见了罗汉床上还未织完的婴儿衣物。
其实淮阳侯夫人和长公主都很期待这个孩子,知道明姗有孕就连忙聘绣女做了一大堆精致的孩子衣裳,男孩女孩的都有,快把安儿十岁前是衣服都备全了。
两个养尊处优的贵夫人还相约一起亲自刺绣给安儿做衣服,交流养娃心德。
明姗女红不是一般的差,但也收心好好跟嬷嬷学,希望让安儿穿上娘亲做的衣服,现在也能像模像样地钩出花样来了。
面前小案上摆着几个银碟,放着去壳后用桂花蜜拌的杏仁和松子仁儿,三人闲聊时随手用小勺挖着吃。
“长薇,你哥哥最近是不是在找一个女子?”明姗边慢慢钩着银针穿梭在毛线里,边说着话。
“我不知道啊。”沈长薇也很懵,摇了摇头,哥哥平日很忙,除了他主动来看自己,二人几乎都见不到面。
还是一个女子?长薇眼里流出了期待的光芒,她一直觉得哥哥眼里只有国事,现在自己终于要有小嫂嫂了吗?
“那小嫂嫂有丢什么能当线索的物件吗?比如绣鞋,女子着急逃离,慌乱间遗落只绣鞋,哥哥拿着绣鞋怅然若失,下令全城哪个女子能穿上就是他未来的妻子……”
显然沈长薇已经脑补了少男少女一眼万年的浪漫场景。
明姗听了也是捧腹大笑,“长薇你真的太有趣了。”
等明姗缓过来,见一旁的苏漾拿着勺挖杏仁吃,好似不太在意这事,问“你听说了吗,苏漾?”
苏漾怕明姗伤心,还有毕竟姗姗结婚了,她怕她一听沈长风死寂的火星又在风鼓动下燃起,又去追沈丞相,又要被伤一次。
所以就一直没在她面前提过沈长风,可谁知姗姗这么厉害,真要翻篇就一点都不拖泥带水。
“听说沈长风一直在寻偷跑进围场的世家小姐,沈长风暗中托人打听的,这事还是齐延给我说的,我才知道的。”
“咳咳。”苏漾正端着白瓷盖碗喝姜枣茶,听到这呛出声来。
“慢点喝。”明姗和长薇同时出声提醒。
“沈长风京城就长薇一个妹妹,还能这么关注一个陌生女子,估计是放心上了。”
明姗没注意到对面人的异常,以为是简单的喝太快了,仍在说这件事,毕竟真的很少见。
沈长薇也疯狂地点头,哥哥一见倾心后在苦苦寻觅嫂嫂呢,回家她就要去问问打探实情,实时追踪报导进度。
“可能吧,可能只是想交个朋友。”苏漾不敢看二人兴奋的眼神,支吾说。
今早见沈长风也没见他说他找她啊,他甚至没和自己多说话。
可她请求他帮忙时沈长风连问都没问就答应帮她带进来避子汤。
想来二人见面他就说了句“臣知道”和“好”。
很奇怪。
“姗儿该吃安胎药了。”齐延拂开室内遮风的垂帘,亲手端着碗黑漆漆的汤药。
明姗听见那云淡风轻的声音就恼,摔下手中毛衣,“你滚开,我不想见到你。”
“姗儿你别生气。”齐延放下碗,大步走向罗汉床,很是焦急,温和的神色也终于消失不见。
“想让我不生气,好啊,滚出我家,在和离书上签字。”明姗扬头看向齐延。
虽然明姗现在坐着比齐延低,但苏漾觉得姗姗可是比世子高了几个头,像大人和小孩一样。
明姗生气的原因就是齐延又骗她,原本二人说好齐延陪她可以,但只要自己想要离开,他就要在和离书上签字的。
可昨晚齐延和同僚应酬喝了点酒,明姗和往常一样提醒他二人约定好的事,可谁知齐延瞬间变脸,用她从没有听过的阴狠语气说他绝无可能签字。
齐延今早上忆起了昨晚的漏嘴,但一直装作不知道的样子,现下心里闪过后悔,果然姗儿还是记心里,和他生气了。
“只要不和离,姗儿让我做什么都行,只有你能消气,孕期不仅你需要我照顾,安儿也需要爹爹陪伴,夫妻恩爱孩子才能健康成长。”
“做什么都行?”明姗平静下来,嘴角还出现笑容。
“对,做什么都行。”齐延见姗儿愿意给机会原谅他,也放下心来。
“你给我下跪,跪到我满意为止,我就原谅你。”
连身旁苏漾都震惊地看着明姗。
姗姗好刚好帅。
苏漾暗搓搓想了想她趾高气昂,下巴扬到天上,卑睨着谢执。
“谢执给我跪下!”
谢执心有不甘,还是撩起长袍,慢悠悠地双膝挨地。
可那表情好似要杀了她,哪怕跪着都好似在拿鞭子命令她下跪一样。
自己高高站着俯视他,依旧感觉在给他下跪。
额,好膈应,不想了。
明姗和齐延二人一起长大,平日在她跟前比较嘴贫,但在外人面前还是很高冷的,他朋友也比较少,有几分恃才傲物,她知道齐延不会这样做,她就要让她知难而退。
轻微“咣”的一声打在地面,连带明姗的心也被震得作响。
齐延跪的直直好似青松,好似没看见苏漾的震惊和明姗强作冷静下的兵荒马乱。
齐延倒是“人淡如菊”,夜里在床上就跪得,白天就不能跪,这是什么道理?
“姗儿,先喝药吧,我让下人再去热一下。”齐延语气诚恳,满满的关心。
明姗在齐延跪下那刻就下意识要去抚,手都出去了,又被主人强制收回。
“哼,说好的要照顾我呢,我要你端着去给我热。”明姗下巴依旧抬得高高的,侧着脸没看齐延,手指却节奏混乱地绕着勾线的银针。
“我这就去。”齐延发出爽朗笑声,立刻站起来,端着碗往旁边的小厨房赶。
“世子真的很爱姗姗呢,什么都愿意做,应该知道错了。”苏漾看着齐延着急欢快的步伐,真心道。
什么都愿意做,那也是她十几年调教出来的,她的成果,为什么她要因为自己灌溉出的果实而感动。
明姗把此时自己的情绪归为“自豪”。
高高的下巴没有放下,仿佛脚下齐延还在跪着。
心里却又被什么安抚下去,没有了成婚后一直存在的连自己都不清楚的不确定。
*
苏漾离开时经过院中,齐延命人重新打了一套新家具,婴儿床什么的给安儿用,现在打好了,木匠那边的人拉了过来,府上下人们正搬运进房间。
家具数量很多,也笨重,仆人们合力从架子车上运下,阳光下木屑纷纷扬扬形成小片浓雾。
苏漾突然像有感应似的往后望去,从交叠忙碌的身影里一眼望见一个穿着青布衫的高大男人,感觉很熟悉。
男人也仿佛感知到那道视线,抬起头来,笑容灿烂,嘴动了动,无声说了些什么,。
“小师妹,我来了。”
苏漾当即就要上前去上演“认兄长”的戏码,没想到师兄来得这么早。
还没上前,见莫宣卿微微点了点头,转身接着来来回回搬家具。
苏漾接到示意,止了动作,平复微乱的呼吸,若无其事地马车走去。
*
漪澜殿。
苏漾百无聊赖地拿勺柄,在碗中央转圈,把稠粥往周围推,直至中间可见白色碗底,可一会儿又被粥水从缝隙里冒出盖上,来来回回,轻轻叹上一口气。
可谢执还是视若无睹,还平静地夹了筷青菜。
“唉。”苏漾偷偷观察谢执神情,大大叹了一声。
“怎么了这是?”
谢执放下筷子,他再不出声,只怕苏漾真会皱着眉头一直叹下去。
苏漾听到谢执终于问她,放过本就煮的软烂,又在搅合下变浑的黑米粥。
“我现在心里五谷杂粮。”
谢执:“……”
“是五味杂陈——”
“哈哈好相似啊,五谷杂粮,五味杂陈。”
咦o.0 ?
“怎么没有五谷杂陈,五味杂粮啊?”苏漾爱动小脑筋,触类旁通地发问。
人在无语时真的想笑。
就不能好好喝粥?
谢执压下笑意,正了正声,“永嘉让你不开心了?”
谢执不悦,明姗从小被长公主和淮阳世子捧着长大,性格很娇纵,不好相处。
“不是的。”苏漾知道谢执想歪了,连忙解释。
“我见长薇说和沈丞相小时候的趣事,也想我哥哥了。”
谢执听苏漾说过她有个兄长,逃荒时走散了,可他不知道真假,知道苏漾身份后,他就派人去姑苏调查苏漾家里人,可时过境迁,又逢灾荒,户籍早就残缺了。
据他所知,天门可有很多徒弟,是兄长还是师兄?
“孤会帮你寻的。”
苏漾有他就够了。
“谢谢殿下,我记得哥哥长相,要是他在我面前,我肯定能认出。”苏漾强调道。
“你慢用,孤先去书房办公。”谢执说完就离开了。
苏漾乖乖点头这才开始用面前的粥,真软糯,好吃。
晚上,天上又飘起了雪,这次比今早的要厚重,如鹅毛。
屋檐上的积雪和薄冰好不容易融化成水,又被夜间的降温逼得冻结成冰棱,离地面很近,偏偏不能落下汇入小水滩。
“大师兄。”苏漾睡梦中溢出呼喊,话里是无尽的思念。
谢执身子微僵,仿佛不敢置信,又贴近细细听着。
苏漾梦见了自己嘴馋,师兄带她去摸鱼,夏日的溪水凉丝丝的,蹚过去,脑中也袭来清凉,一切坏情绪都不见了。
竹林中很静谧,只有溪流向前汇聚撞着河底石块的声音。
密林中人烟稀少,水质澄澈,倒映着蓝天白云,水中鱼儿也都好像在空中游动,影子打在石上。
竹竿何袅袅,鱼尾何簁簁。
阳光直照到水底,鱼的影子映在石上,呆呆地停在那里一动不动,苏漾也呆立着如石像,咻地往下抓去。
“我抓到了师兄。”苏漾肆无忌惮地大笑,可鱼太肥,还一直扑腾,打了她一脸水,这时她还小,被带得左右摇晃,重心不稳。
最后苏漾勉强稳住身形,可大鱼却滑跑了。
还没来得及懊恼,就听见师兄欢快的声音,莫宣卿踩着晶莹的水花,笑得露出白牙,“看,师妹,我抓到了,我们一会儿把它给烤了。”
苏漾负责捡些松针果树枝,莫宣卿则负责用削尖的竹枝串起处理好的鱼,再用火折子生火。
苏漾边捡边回头望向师兄,二人视线刚好相撞,都笑了起来。
苏漾眼睫上的水珠在阳光下折射,看到的场景好似有了彩色的炫影,像皂角搓出的泡泡。
她低头接着捡树枝,抬头望去,却不见师兄,燃起的火焰也熄灭了,抱着的木枝被抛下。
“师兄!”
苏漾眉心紧蹙,右手无意识地攥着心口衣料,像被噩梦魔住的小孩儿。
这下清清楚楚传入耳中,谢执心里妒意翻腾,那些白天想要消化隐藏的情绪在女子睡后,在这帷幔包住的黑暗里暴露无疑。
只有他不好吗?
他就只有她,你为何就不能公平专一点呢?
为什么还想着离开?
苏漾觉得自己正被冰冷的毒蛇缠着,滑腻的细鳞贴着肌肤,在寝衣下穿梭,还绞得越来越紧,呼吸不上来,可她醒不来,不能用手拂走那毒蛇。
第46章 三角
清晨推开屋门,白茫茫一片,还有些许刺眼,雪后初晴,云薄薄一层,
清晨推开屋门, 白茫茫一片,还有些许刺眼,雪后初晴,云薄薄一层, 阳光无阻直直洒下, 却也没带来暖意, 反而更加清寒。
阳光照在剔透冰棱上, 散出晶莹光泽,尾端融化, 小水滴点点掉落,发出脆响。
“外面刚化雪, 还要出去吗?”谢执问。
“我和明姗说好了的。”苏漾当然要去了, 今天她打算认亲呢。
谢执见苏漾兴致很高, 也没多说,只叮嘱路上小心。
丞相府。
沈长薇这次特地起早了半个时辰, 守在院中走廊,平日自己赖床,起来的时候兄长就已经上值去了。
“哥。”
沈长风用过早膳,正是要出去, 被妹妹喊住, 转过身去, 好奇长薇今日怎么变勤快了。
沈长薇提着裙摆走到兄长身前, “哥,你在找小嫂嫂吗?”
长薇越说越兴奋, 整个人乐开了花, “是不是你在宴会上对嫂嫂一见倾心, 但嫂嫂着急回去, 小跑中留下一只绣鞋,你就派人拿着绣鞋让京中小姐试?”
沈长风轻叹口气,自己确实太忙了,疏于对长薇的管教,才造成如今妹妹满脑子只剩些情情爱爱,父母早就不在了,他这个兄长要担起教育妹妹的责任。
“布置的课业可写完?还有闲心关注些流言蜚语,若是还如上次般夫子都找到我跟前告你的状了,就不许你出去游玩,待在家把所学一篇篇背诵给我。”
“不要啊哥,谁说我没写完的,我早……”察觉到兄长严厉的眼神扫来,“好吧,我马上去写。”她才不要被给哥哥听,他监督的不是一般严,咬字眼,一个字错了就要她从新开始。
沈长薇歇了心思,就要回书房写那些繁复篇章。
沈长风皱眉拦下妹妹,“你从哪里知道我在找人这件事?”
他特意嘱咐私下寻苏漾,不许声张,否则对她名声有碍,莫不是有人违反命令?想到这他脸上温润不见,只剩冷峻。
“淮阳侯世子给明姗说的。”
沈长风这才收起散发的冷意。
“明姗给我和苏漾说的,放心哥哥,我和苏漾不会说出去的。”
“苏良娣?”
“对啊,我们宴会上认识的,我很喜欢苏漾呢,一会儿我还要去长公主府和苏漾一起陪明姗呢。”
沈长风正了正声,“我今日回府,顺路去接上你。”说完就大步出门,带起一阵凉风。
“好耶。”哥哥终于想起她这个妹妹了。
明姗越发熟练地钩着毛衣,旁边的苏漾和沈长薇新奇地看着,时而请教几句。
三个不通女工,听着嬷嬷教就头疼的女孩竟也有一天坐在一起安安静静学钩织。
一直到远处的夕阳与亭台相映,余晖又在天边慢慢消失,苏漾和长薇才恋恋不舍地回家。
苏漾在院中一步步慢行,踩到石子还会轻跳着踢远,快磨蹭到大门口了,突然一个小厮从侧厢房冲出,快得看不到人影,直冲冲像撒欢的牛一样冲向苏漾。
在场的沈长薇和婢女都没反应过来。
苏漾身形歪歪斜斜,转起了圈圈,还虚虚扶着额头,一副被吓到的模样,“我被撞了~我要摔倒了~是谁撞了我,我要好好看看。”
苏漾才站直身子。
“哥哥!”
“妹妹!”
二人对视一眼后,立刻相拥在一起,抱头痛哭。
“我一直在寻你,哥哥,我是漾儿啊。”苏漾泪流满面,抽噎说。
“我也从未放弃找你妹妹,我知道你在远方等我。”莫宣卿也眼眶湿润,轻摸苏漾发顶。
“这是喜事,别哭了小妹。”
苏漾接下师兄递来的帕子,二人又开始大笑。
身旁的沈长薇还没搞清发生什么,苏漾就和一个男人抱在一起痛哭了。
不对,是喜极而泣,一会儿又爽朗地笑了起来。
听二人对话,苏漾找到失散多年的哥哥了!
大门外的马车上,青翳瑟瑟发抖,良娣怎么和外男抱在一起不撒手了,虽是哥哥,也要稍注意一点吧,殿下脸色已经不是一般的难看了。
谢执看着那男子,想着二人是如何一同持剑练武,想象他俩是如何坐一桌用饭,他又是用怎样贪婪的眼神望着如花骨朵般娇弱的苏漾。
那是他都没见过的漾儿!
谢执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这样会吓到漾儿的,可脑海里全是苏漾此时喜出望外的小脸和昨晚的呢喃。
自己怀抱的温度可只有漾儿清楚。
可漾儿呢?
是找到哥哥了,还是情哥哥要来把她从他身边夺走了。
谢执喝下一杯茶水,没关系,不用担心,定是他趁着自己还没遇到漾儿,借着青梅竹马这个契机,花枝招展地勾引年幼不知事的女孩。
苏漾心思单纯不设防,产生些对兄长的依赖情绪也正常。
一些野草罢了,自己已经吩咐礼部筹备了,他谢执才是苏漾合律法的夫君,她的名字写在他谢氏族谱上,二人生同衾死同穴。
谁都不可能把她从我身边夺走。
青翳看着殿下手中杯子都出现道道缝隙,暗道不妙,“良娣快别抱了,再抱殿下就要气毁自己了。”
一旁是沈府的马车,沈长风倒是面色平静,苏漾找到哥哥了,多一个亲人陪她。
沈长风和谢执都下马车,二人相遇。
“殿下好。”
“沈卿也来所为何事?”谢执心中情绪更是滔天,他可忘不了沈长风宴会上看苏漾的眼神。
怎么一个两个都觊觎肖想他的宝贝。
“微臣来接家妹。”
“巧了,我也来接良娣。”
谢执笑得让青翳毛骨悚然,觉得殿下有种疯了的既视感。
“兄长。”沈长薇看到了站在门口的哥哥,飞奔过去。
“太子殿下安。”
声音惊到院中两人,齐齐转身。
谢执没有看行礼的长薇,视线盯在院内。
三个男人各怀所思,视线相撞,仿佛有无形的丝线将他们串联,构成一个大三角,将苏漾团团围在中间。
滚滚波浪淹没院子,一时没人出声。
苏漾率先打破僵局,小跑到谢执跟前,“殿下你来了,大半天没见,殿下想不想我?”
谢执搀上女子纤腰,敛起眸中翻涌的情绪,从容一笑,“自是想漾儿的。”
这下轮到苏漾呆了,往常谢执会回答苏漾耍娇或者干脆不回答,可今天这是怎么了?她认为自己还是比较习惯他冷着脸说她没规矩的样子。
而且这是她第一次不是在床上,在两人都清醒的情况下喊她漾儿,她只觉背上凉嗖嗖的,她觉得他还是厉声喊苏漾比较好。
“殿下我找到哥哥了,我就说我一眼就能认出来。”苏漾拉着谢执到莫宣卿面前。
“哥哥,这是我现在的夫郎。”
莫宣卿就要弯身行礼,“草民苏宣见过太子殿下。”
谢执主动扶起了他,皮笑肉不笑说:“不必多礼,漾儿的兄长也是我的兄长。”
莫宣卿自谢执下马车就在偷偷探究,玄青色襕袍,腰间带着蹀躞玉带銙,更显身姿挺拔,贵气逼人,锦缎上绣有织金蟒龙,这就是大晋储君谢执。
马车里应是有暖炉,他下去时旁边的侍卫才小厮抱着鹤氅要伺候他披上,可他似乎不喜假手于人,自己拿过披上。
莫宣卿低头看着自己的淡布衫。
福都让有钱人享了!
没等苏漾提出,谢执就吩咐下去,“青翳,回去清出一个院子,让兄长住下。”
“不必劳烦太子殿下,草民有住处。”
“兄妹分离这么多年,好不容易团聚,就好好陪着良娣说会儿话。”
“谢谢殿下,殿下对我真好。”苏漾抱上谢执,男人也不说在外面不可太亲昵了,大手牢牢锁上纤腰,又包上腰间的小手。
“怎么这么凉,又忘记带手炉。”
说谢执完旁若无人地举的高高的,亲上这受寒的小手,希望用滚烫的唇和气息暖热这温玉。
凤眉轻挑,看向对面苏漾的“兄长”苏宣,又转向一旁沉默的沈长风,张扬的像夺取敌军首级的将军。
谢执眼尾本就微微上扬,此时更是让人觉得有种得意中带着蔑视的感觉。
“好酸啊。”青翳不知殿下还有如此鲜活的一面,只有在良娣面前殿下才像有七情六欲般。
苏漾一直大师兄当成亲兄长,不好意思在他面前亲密,手也慢慢抽出。
却遭到男人略用力地握紧,谢执甚至更加细密地亲起来,唇流连在她指缝,气息拂着,痒痒的。
莫宣卿和沈长风低着头,神情难辨。
日光斜斜洒下,谢执和苏漾相依身影也斜斜的,拉得很长,好似要到以后的日日夜夜。
“我们走吧。”沈长风对长薇说。
“好,苏漾再见。”
“长薇再见,沈相也再见。”苏漾抽不出手挥别,就出声告别。
沈长风抬头望向靠在一起的二人,拱了拱手,离去。
他来只想看她一眼,但刚站上和她共同踏着的地面,又不想分离,想再多和她待一会儿。
这本就是自己太多妄想,得寸进尺。
可能怎么办呢?
他自见过她后就会想象着她笑时两个小小的梨涡,想象她交流时认真倾听,会盈盈望着你的水眸。
之后知道她是苏良娣后,飞奔到悬崖还不知要勒马,甚至还会自虐般想象她该以怎样的姿态扑到他的怀中。
在无数个梦里她会像挽着他一样挽着他,而自己抬起指尖,轻轻掠过她的发丝,香味沁入鼻尖。
可他是大臣,她是储君的良娣。
他知道无论从道德礼制还是世俗观念,他都不该想。
他只能全力筑起高高的河堤,拦下这洪水猛兽般的妄念。
但每次忙完政务,稍稍放松警惕时,这种不能宣之于口的感情又从紧锁的闸门里偷偷跑出,占据他的整个胸腔。
沈长风自嘲苦笑,自己学的克己圣贤书竟是白学了。
真是不可饶恕啊。
“天冷,我们也和兄长回去吧。”谢执说。
回东宫三人一起用晚膳。
“失散后我被养父母捡到收养,前年他们去世,我就来京城营生,一个月前进了长公主府帮工。”
“我被邻里轮着养大,来京城找舅舅,但打听到舅舅早搬走了,幸好这时遇见了殿下,被殿下带进宫了。”苏漾说着感激地望向谢执。
二人说着分别后各自的境遇,谢执则在一旁默默听着,时而帮苏漾夹一些菜。
莫宣卿注意到小师妹对太子的照顾没有一惊一乍,连说谢谢都没有,夹过来就吃。
“我要吃那个黄焖鱼翅。”苏漾对谢执说,
“鱼翅?河里的鱼两侧的鳍能吃?”莫宣卿想,看了下才发现非也,非也,是自己见识浅薄了。
之后师妹说出各种菜名,指着要吃的菜示意太子帮她夹,都是自己没听过的,看来师妹在东宫过的不错,太子竟也顺着她来,没有一丝恼怒。
是重复了多少次,才会这般习以为然。
莫宣卿看着谢执对苏漾的眼神,都是男人,他可以感受到里面的不同与迷恋。
他压下心底的一丝苦闷,告诉自己这说明师妹已经打入敌人内部了,离二人离开的日子更近了,是好事。
苏漾今日很开心,胃口也很好,大快朵颐起来。
都说女为悦己者容,在心爱之人面前都会斯斯文文的,谢执看着苏漾不拘一格的吃饭方式,也没发出声音,但嘴巴塞得鼓鼓的,他心里也产生了怀疑。
是不是苏漾对他的爱还没有深如潭水。
苏漾丝毫没有察觉自己被质疑了,毕竟她一直都是这样的啊。
“要不要吃桃子。”谢执拿着桃子递到苏漾面前。
“要!”苏漾就着啃了一口,“好甜啊。”
谢执看着苏漾咬上自己吃过的部分,就这般不设防地和他唇齿相依,还珍惜地捧着啃咬,小嘴也覆了层水光,露着莹白贝齿。
“慢点吃。”谢执轻笑,拿着丝帕给苏漾擦了擦小嘴上的甜甜汁水。
是他多虑了,他不会让闲杂人等来破坏他俩的夫妻感情的,不能中了小人奸计。
莫宣卿:……
蛮诡异的。
【作者有话说】
宝贝们13号起恢复日更,存了些稿子,之后尽力攒,争取之后能一直日更
第47章 苦笑
抓住把柄
苏漾一早起来就来找师兄, 师兄的院子很大,但就是有点偏,她还走了一刻钟才到。
又是一夜飘雪,洁净的新雪无人踩踏, 白绵绵的像天边的云朵, 也像水煮的鸡卵白。
“哥哥, 我们去打雪仗吧。”苏漾想起往日玩雪的乐趣, 说话时微微抬头。
之前他们冬天没什么玩的,就会打雪仗, 没一会儿手就冻得通红,冷到发麻后又会变得热热的, 血液都像被雪水清洗过般净透, 整个人也神清气爽。
任凭狐裘裹得再严, 为遮人眼目衣领还高高立着,那抹深红在赛雪的脖颈上还是那么刺目, 扎着莫宣卿的目。
匆忙移开视线。
“好啊。”二人久未相见,莫宣卿是不会拒绝师妹的玩耍邀请的。
苏漾小心踩上去,“咯吱咯吱”,厚厚盖住她小腿的雪毯被压实压薄, 很是舒适, 好似把烦恼也都压扁了。
“师兄你也踩踩。”苏漾欢声道, 她怕踩脏雪, 不敢来回踩一处,就连成一条直线走。
莫宣卿笑着看苏漾像只小兔子一样蹦来蹦去, 留下个个脚印, 是个在雪白宣纸上作画的小画家。
还是和小时候一样贪玩单纯, 一群蚂蚁搬食物碎屑都能蹲成一团看半天, 下雨爱跳水坑,下雪举着小手接雪花观察,在林子里走着都要看哪有鸟窝,要是看见了还一定会拉着他们指着大声数这是第几个。
“你们怎么伺候良娣的,这么冷的天,良娣受冻了拿你们试问。”
在场婢女全都惊恐地跪在地上,承受着储君的怒气,平日殿下都把她们当空气,情绪也从不显露,伺候这么久,这还是第一次见太子动怒。
谢执下朝就回漪澜殿,却见屋里没人,心焦如焚,强压下慌张询问下人,又一路走得飞快来这边寻她,一进门就看见苏漾在雪里蹲着捧雪。
苏宣站在一旁也不制止。
“你们快快起来。”苏漾急着上前扶起婢女,在雪里跪久了以后遇冷腿就会疼,很磨人的。
任凭苏漾拉,侍女们也不敢起来,最后还是见太子没出声,才敢颤巍巍站起。
“殿下不讲理,是我非要玩雪的,为什么要罚她们。”苏漾走到谢执面前说。
“在你身边还让你生病不是他们的错是谁的错,要他们何用?”谢执冷声道。
一旁的莫宣卿感觉这话怎么意有所指。
“我一点也不冷,我戴了手衣,暖耳,还穿了狐裘。”苏漾把被手衣包裹的手在谢脸前晃过。
“我要打雪仗。”
谢执看向面前体弱又不听话的女孩。
二人对视,苏漾眼神直直,丝毫没有要退缩的样子。
“只能玩两刻钟。”声音轻飘飘的。
“殿下陪我玩好不好。”
“已经开始计时了。”谢执冷声道。
“哥哥快来!”苏漾立马像只小雀撒欢地跑进雪地,捧起雪团,像揉面团那样搓圆。
谢执看着苏漾毫不犹豫的飞扬裙角,心底堵得不行,双拳紧握,可望见她的笑脸,生生忍下几欲出口的那句“停下”。
不行,过度限制孩子自由,会助长逆反情绪,要闹着离家出走的。
过了几息。
谢执大步上前,他实在看不下去了,苏宣这个蠢货,没长眼睛吗?雪球都砸到人脸上了。
他已经可以想到薄薄手衣下女孩那受冻的可怜的红红小手。
“殿下,你是不是也想玩雪球了。”苏漾见谢执上前,停下掷扔,眼睛弯弯问道。
“那么幼稚,我才不玩。”谢执皱眉心想,他难以把自己和孩童扔雪球的戏耍联系在一起。
莫宣卿见谢执不出声,不想让师妹失望,“没事,殿下不愿参与,我接着陪着师妹玩。”
怎么有人那么多嘴。
谢执嘴边绕了几圈的那句“停下”也变成了小声的“谁说我不愿参与的”。
他和苏漾一组,让她在旁等着,他把雪球打给这个妄图破坏他们感情的奸诈小人,快速结束,回去暖暖女孩受冻的身子。
“好啊好啊,殿下太厉害了,我和哥哥一组对殿下一个人,这样才公平。”
谢执点了点头,勉强接受,这样苏漾也不用遭受雪球攻击了。
他弯腰拾雪,这是他第一次用手触雪,感觉很奇异。
之前他认为不过是带着凉气的死物,和枯枝落叶一般,随时令出现,有什么好欢欣,再为之写诗作赋的。
手指捻了下,绵软洁白,凉凉的。
自从苏漾来到他身边,他体会到许久不同的感受,触摸到世上的不同面。
谢执头上落雪,更显冠起的头发乌浓,唇红齿白,面如冠玉。
青翳站在廊上守着,感慨主子终于有了几分盎然的少年气,平时一副冷漠守礼的样子让人忘记他只有二十一岁。
至少这刻没有储君包袱,没有朝廷政务。
但谢执并未多感受就立刻朝对面男人掷去,开始觉得动作稍稍别扭,有些放不开,之后也就接受了,一击接一击,精准打在苏漾被击的位置,又身形敏捷地躲开,很久都没被对方打中。
苏漾扔球软绵绵的,一时院里变成了两个男人的掷球场地。
“夫君。”苏漾含蜜的声线传来。
谢执停下动作,看着面前脸蛋红红的女孩,天气冷说话凝结出薄雾,给娇颜遮上一层白纱,但盖不住水眸里亮晶晶的痴迷情意。
苏漾纤长睫羽上也缀着化开的小水珠,鼻尖粉红,像林间幼鹿般楚楚,欺霜赛雪。
漫天雪花纷纷扬扬落在二人发丝,谢执仿佛看到了二人相携一生的落幕时刻。
谢执就这样视线灼灼地望着,锐利坚硬的棱角都似融化,嘴角微弯,天地间万物都不见,只有他的漾儿,只要漾儿。
苏漾这时像要给他礼物般娇羞地把背在身后的手探出。
“噔,噔。”雪球砸向男人胸膛,又被反弹碎裂。
又是一击,谢执长睫这才开始颤动,墨瞳怔怔,缓缓低头看自己胸口。
雪球撞成碎片,什么东西也随之碎掉。
“耶耶耶,我打到殿下了师兄,我们扳回一局。”苏漾小臂竖起像给自己鼓励,还跑去和苏宣默契地击掌,二人开心得不行。
“是我打到了,我真厉害!”
苏漾力气不大,可从那个触点延出无数丝线,攀爬谢执身体,传达着痛意。
他浑身紧绷着,冰冷的雪花打在脸上,北风呼呼的刮,时而有雀鸟的叫声,可他听不见,天地间只剩那刺破他耳膜的欢呼声。
谢执略带狼狈地大步离开。
“殿下,殿下。”苏漾往前去追,但男人的脚步并未停留,还更加快速。
“殿下玩不起。”苏漾小声嘟囔。
青翳见殿下阴沉沉地走过,赶紧跟上。
真的是皇帝不急太监急,良娣怎么能为了别的男人来打殿下呢,虽然就是玩闹。
殿下别看不爱讲话,心思细的和绣花针眼一样,又该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半天不出来,饭也不吃了。
自己和殿下一起长大,看着心里也不好受。
也不是说,良娣啥事不往心里搁,随心所欲,偏偏殿下又是个闷葫芦性格,心里明明介意得不行也不说。
唉!
书房里,谢执背靠在书案上,双臂支着身体,手搭在案上,微微屈膝。
整个人在阴影里,像受伤的孤兽,把自己蜷缩在山洞里,也只有这时,才能流露出平时身为一国储君在臣子面前不能展露的脆弱。
他体内有一根无形的弦,被猛然拉紧,可他不能表现出来,甚至连质问的勇气都没,平生第一次有了畏惧的情绪。
难道要怒气冲冲地上前把苏漾拉离她“兄长”吗?
若真是兄长他也不喜二人距离太近,会坦荡地上前把她拉到夫君的怀中。
可他知道这是陪着她长大,见证她幼年的青梅竹马。
那是他都没见过的苏漾。
年幼的她会拉着师兄的手吗?她那么爱偷懒,不写课业,她会用亮晶晶的眼求着师兄帮她写吗?她最爱撒娇了,一定会的是吧。
他见过她满脸粉晕的睡颜吗?听过漾儿梦里软绵如情人低语的呢喃吗?
只是想着他就狂躁不止,指骨嘎吱作响,想拿剑把痴心妄想的家伙给砍了。
他会控制不住。
不能破坏那平衡,这会吓到小雀,她会毫无眷恋地飞走枝头。
明明是自己的女人,他却不能把她狠狠箍进怀抱。
他也有前瞻后顾的时候,谢执苦笑一声。
漪澜殿。
青宁正在小厨房为良娣熬药,上次周太医把脉自己在院中看其他内监清理积雪,进屋良娣说是太医给她开的补身子的药,有利于助孕。
她知道太子和良娣近期有要皇孙的打算,良娣也很是着急,她很感动欣慰,良娣终于要争了。
自己之前没少提醒子嗣才是女子在后宫的根本,暗示良娣要多吃滋补药膳养身子。
良娣嫌苦,每次都先瞧瞧周围有人没,确认没人就拉着她衣袖示意她低身,再附在她耳边悄悄告诉她是太子的问题,他不行,不能生,语气是十分的郑重其事,把她呛的没话说。
太子瞧着高大精瘦,晨起打拳练剑,骑□□湛,之前也随皇帝领兵打过仗,一日三餐也都很规律,更不像京中男子在酒场赌场厮混,用成婚娘子间相互打趣的话就是“一看就很会生。”
反而是良娣整日懒洋洋地瘫在榻上,能躺着就不坐着,能坐着就不站着,吃饭都懒得动筷,要太子帮她夹。
肌肤如初雪般白腻,玉雕的一样,嘴唇是桃花瓣般带着浅浅的粉,衬得整个人弱柳扶风的,看着就有些不足之症。
这一看就知谁不行好吗?偏偏她没法反驳。
现在良娣也不打诨了,每三天喝一次药。
青宁也想小皇孙快点到来,太子良娣都长得都这么仙姿玉貌,二人孩子定是粉雕玉琢的小团子,她都要迫不及待地为小皇孙赶制小衣裳了。
青宁这般想着,脸上带笑,手下动作也更加麻利,滤出药汁倒入陶罐,再文火复煎,时不时搅拌防粘锅。
等小锅里咕嘟冒泡时,青宁才盖上湿柴熄火,用锅里余温热着,等良娣回来再倒出。
为防止招虫,青宁收拾一番,沿着廊道向东行,到一个偏僻小花园,把滤出的药渣倒在了草丛里。
这个花园是内院妃嫔们闲逛的,很是偏僻,太子不会来这,下人修剪的就不是很用心,因此青宁并没有高大盆景灌丛遮挡的墙角后有两个人影。
“主子,那不是漪澜殿的青宁吗?”说话的是何侍妾的贴身婢女柳儿。
何侍妾也看到了,凝了凝神,转头示意别出声。
等看着青宁背影走远了,主仆二人才从墙角出来。
何侍妾看着地上的药渣,也不顾礼仪了,捧腹大笑,笑得眼角带泪才将将停下。
她父亲是太医院的吏目,她自幼耳濡目染,识得万千药材,这地上避孕的莪术仁她怎会认不出。
她进宫许久,连太子的面都没见过,眼瞧着王美人溺死,李侧妃是细作被关进地牢,苏漾也不会一直受宠,自己总该有机会的吧。
可这么久了,太子还是每晚都往漪澜殿见那小狐狸精。
她要不是父亲只是个九品小官,她这么貌美,怎会只是个不入眼的侍妾。
可那苏漾就是个农户女,凭什么比过她翻身成宫里的女主人。
这下好了,被她抓住把柄了。
男人嘛,都重面子,怎么会接受自己女人不要二人子嗣呢,尤其是位高权重的男人,这和直接扇他脸有什么区别。
这还是谋杀皇嗣,到时候事情闹大,苏漾不脱层皮都没办法交代。
黑暗中何侍妾眼中冒着势在必得的精光,一扫多日的愁眉苦脸。
【作者有话说】
还有三四门考试,加油加油!
第48章 发现
你有心吗
青翳算了下时间, 殿下自巳时就把自己关进书房,现在太阳都落上了还没出来,午膳也不用。
自己进去想劝殿下用些食物,只敲了下门就被命滚远些。
连良娣过来殿下都不见。
良娣这次真伤到殿下的心了。
这时一个打扮得堪称妖艳的女子姿态万千地进入院中, 头上发饰光彩夺目, 走路像踩着高跷一样歪歪扭扭。
青翳认出是静安宫的何侍妾。
“劳烦向殿下通传一下, 侍妾有要事告知殿下。”柳儿上前微微俯身, 对青翳说。
殿下本就心情不好,何侍妾这时候来不正上赶着当炮灰吗。
青翳不想再面对殿下的怒火, 正想怎么推辞。
何侍妾看出了肯定是殿下不想见她,但她没有一丝失落, 反而是扬着头, 眼也微眯的狭长, 趾高气昂地说:“我要说的事和苏良娣有关,是苏良娣隐藏的秘密。”
良娣还藏的有秘密瞒着殿下!
看何侍妾的表情就知道肯定是什么不好的, 青翳再次捏了一把汗。
“让她进。”谢执声音传出。
何侍妾连忙提着裙摆迈进,满头珠翠作响。
“拜见殿下。”何侍妾恭敬跪下。
“说。”谢执仍低头拿笔写着什么,像早就知道这个秘密是什么。
“殿下,苏良娣偷喝避子汤, 妾身没瞎说, 妾身亲眼看到药渣里有莪术仁, 妾身父亲是太医院的…”
何侍妾住嘴了, 因为谢执生生捏断了紫檀木笔杆,尖锐的木刺穿进男人青筋暴起的手掌, 鲜血淋漓。
何侍妾心中惶恐, 但也有些得意, 殿下果然难以接受。
这是唯一一个能扳倒苏良娣的机会了。
她直起身子, “殿下可以派人去堆秀山旁的草丛里看,那药渣还在那,妾身早上亲眼看见青宁倒那的。”
青翳察觉到主子示意,派内侍去收集。
很快下人和周太医都火急火燎地来到书房。
周太医捏起药渣,手指捻了捻,放在鼻边轻嗅,“殿下,这是莪术仁,有避子功效,煎水服之,可顶三天左右。”
“砰——!”
沉重的黄花梨木书案被男人踢倒。
一声震响,门外训练有素的御麟军直接闯了进来。
只见桌上上面堆的奏折,笔墨和镇着的宣纸撒了一地。
插着茉莉花的瓷瓶瞬间碎裂成不均的碎片,刺向周围。
一片狼藉。
墙角婢女们吓得蜷在一起,尽量降低存在感,地上乱七八糟的碎瓷墨汁她们也不敢贸然上前收拾。
站在书房中央的男人眼底寒意冻结,面孔渗出狂乱的戾气,杀意横生。
漆黑墨汁里夹着男人手上挥下的点点血迹,如空中血月,慢慢化开,渗的宣纸都染成血红,像临死前咬破指尖写的绝笔书。
“拖下去,关入冷宫。”
何侍妾还沉浸在苏漾被处死,自己得圣眷的美梦中,就被御麟军拖了下去。
“殿下,为什么要关臣妾,为什么,该关的是苏漾,是苏漾那个贱人…”
后面的话还没说完,谢执眼神一凛,拉着的内侍赶忙用手帕堵住何侍妾的嘴。
何侍妾不知哪来的力气咬了内侍一口,瞬间鲜血淋漓,“殿下,臣妾爱殿下,臣妾是爱殿下的,苏漾她是演的,她根本不爱你啊。”
何侍妾打听了苏漾是怎么勾引太子的,听到她整日把爱呀喜欢呀挂在嘴边就觉鄙夷,果然是山沟沟里出来的女子,一点涵养都没,可倒底是记在心里了,现下什么也不顾了,急忙学着表达自己的爱。
可迎来的是另一个粗使下人手中带着点馊味的帕巾,这下力气更大,直接把口鼻都捂了个全。
人总是以为自己是特殊的那个,何侍妾好似主动忘记了,好几个妃妾都比她提前拉下脸,穿着苏漾爱穿的服饰,在谢执去漪澜殿的路上守着,学着苏漾的神情,上来第一句就是“殿下我爱你”,无一不被拉下去按不敬太子甚至行刺太子的罪名惩处。
刚到冷宫,何侍妾被人掼到地上,还没喘过来气,就有几个婢女押着她灌下早就煮好的哑药。
何侍妾用尽全力也挣脱不开,像待宰的鹅,竭力扑腾几下,也只能老实被锋利菜刀割破喉咙。
不管今日她说的是哪个秘密都会是这个下场。
若这事传出去,太子能用权力压下去,但未来呢?
万民口诛笔伐只会刺向手无寸铁的苏漾。
将来二人要有血脉也必会遭受世人质疑血统的纯正。
他不会留一丝不确定和后患。
让她活下去就是仁慈了。
青翳看着殿下手上已经微凝成膜的血渍,不忍地说:“殿下,先包扎一下手吧。”
一旁的周太医也应声说。
“下去吧。”谢执对周太医说。
周太医和青翳无可奈何。
谢执面色发白,手上血痕像道道河流蜿蜒,汇集在升蟒袖襕包裹的腕骨上。
在骨节上亲昵旋转又猛地滴落在雪白绒毯上。
如雪中红梅。
谢执自不会怕冷,连书房都要铺女儿家的毛毯。
雪里开花却是迟,何如独占上春时。
血滴在娇嫩的茉莉花瓣上,茉莉泣血,红白交织,血液如艳鬼,不由分说地缠上那抹唯一的洁白,让她染上自己的气息。
半晌,谢执嘴角也随之轻翘。
青翳看着殿下癫狂地瞧着地上被血液染红的茉莉花瓣,嘴角上扬,在忽明忽暗的光影下很是阴森。
还故意垂低手,让血液出得多些,滴得快些。
造孽啊!
“传苏良娣。”
青翳怕殿下一时怒极,伤害了苏良娣,将来肯定会追悔莫及的,“殿下,良娣可能是被陷害的。”
被陷害?要是不知道她身份他可能会相信。
毕竟她柔弱不堪,还最是娇气,伤心不满时也只会抱着他柔柔说着情话,嫩枝似的藕臂还会贪婪地攀上他脖颈,小嘴儿嘟起索吻求安慰。
她能依靠的也只有他了。
他要看苏漾怎么和他解释。
心里再不平也只能收起小爪,对自己示弱。
明明吓得泪如雨下,惊慌无措还要咬牙坚持。
可怜见的。
之前不知道身份的时候自己竟然没有发觉。
“殿下我来了。”苏漾清甜的声音传来。
青翳见殿下面色阴沉,一时不知该不该为良娣开门。
“出去。”谢执沉声道。
墙角的婢女们逃似得跑了。
“你也出去。”
站在门旁的青翳疑惑地指了指自己,灰溜溜地下去了。
苏漾也在婢女开门后进来了,入眼便是地上熟悉的药渣和翻倒的书案。
殿内烛火一跳一跳的,衣着华贵的谢执则侧身站在那昏黄的烛光下,半张脸都浸在那落下的阴翳里,透出阴寒的湿冷戾气。
不妙!
她知道,谢执总是狡诈地戴着一层厚重的面具,让人觉得他冷淡,守礼,甚至有时还会产生他有一丝温和的假象。
那是因为他居高临下,从未将什么放进心里,扮演着能减少麻烦的超尘脱俗的高贵储君。
其实他高傲,凶狠,是森林里惹怒他就会对你呲牙的睚眦必报的野狼,不,是野狗。
现在谢执发现她忤逆他,撕碎了面具,毫不客气地对她露出能刺破她心脏的獠牙。
冷静!苏漾!
越是不利的局面越要稳下心神!
苏漾面色没有一丝涟漪,大脑却像被鞭子连续猛抽的马,高速运转。
谢执抬眼看着面前的女子,她再怎么压制,他还是看见了一丝苍白。
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他想要二人骨血,竟还是奢求了。
不要他们的孩子,那他呢?
心底那根绷到最紧的弦又骤然松开,留下无尽的酸胀和无力。
谢执没有听她解释的欲望了,“出去!”声音恶狠狠的,可细听却觉像秋日的枯叶,缓缓落到地面。
苏漾知道宫里全是谢执眼线,只要他愿调查,一定会发现自己调换了太医开的药。
她不能再说是有人诬陷她,他肯定会识破自己的小伎俩,这样只会更惹他厌烦。
再孤傲的狼也逃不过经验老道的猎人的驯化。
不能强硬,要认真观察他的弱点。
要用世上最耐心的陪伴,最柔软的抚摸降低警惕,不知不觉驯化他。
谢执现在一定觉得自己没面子,她要想个理由证明是自己不想生孩子,不是不愿生他的孩子。
对了。
苏漾慢慢走近。
谢执听见脚步,看着靴边的碎瓷渣,竭力压着不转过身,双手紧握。
茉莉花香讨好地爬上刚健躯体,缭绕到男人高挺的鼻尖,衣袍也被小手抓着下扯。
“殿下——”女子声音软糯略带惊恐。
“殿下低头跟我说话好不好。”
苏漾抽噎哭泣,泪水打湿浓密的睫羽,一会儿脸颊也湿哒哒的。
“殿下不要这样,殿下这样我心里难受。”
谢执转身握住女子纤瘦的肩头,面孔里渗出狂乱的戾寒,声音狠厉,阴沉逼问面前哭泣的女孩。“你有心吗?你还会难受吗,苏漾?”
眼神如鹰隼般攫着苏漾红红的薄透眼皮。
吓到了要哭,累了要哭,吃不成东西要哭,想要了要哭,力气大了要哭,连说谎都要哭。
他早已分辨不出她的泪珠,也分辨不出她这个人。
第49章 妥协
苏漾无措极了,谢执看她的眼神从没有今晚这般漠然,像对着一个从未
苏漾无措极了, 谢执看她的眼神从没有今晚这般漠然,像对着一个从未真正了解过的陌生人,小手徒劳揉揉被长睫和泪珠迷住的眼睛,好像这样, 就能把男人冷漠的目光和刺人的话语一起揉碎。
她只能颤巍巍地搂住男人有力的腰, 试图用自己的柔弱不堪来软化他的刚硬和凛冽。
宛如飞蛾扑火, 直面男人滔天的怒意。
双手贴着蟒袍上的四爪金龙纹, 轻轻抚摸,希望能安抚平息自己承受不了的怒火。
谢执并没有抱她, 双手低垂,面色冷静地审视着胸前哭泣的女人。
“我愿意要殿下的孩子, 我只是太害怕了, 娘亲就是生我的时候难产, 最后幸运母女平安,但娘的身体彻底坏了, 干不了重活。”
她也不算说谎,娘生禾儿的时候就是难产,一夜禾儿都不愿出来,耗尽娘的气力, 之后身体一直恢复不过来。
三岁的她在爹的怀抱中听见娘的痛呼, 尽管爹哄着自己入睡, 自己还是知道娘在历劫。
邻家二虎不听话, 李伯伯会用细细的绿竹竿抽二虎。
竹竿虽细,划破风的声音却很响, 打在肉上和小刀一样, 很疼很疼。
娘全身正在挨细竹竿抽, 她也不敢睡, 最后哭得没力气在爹怀抱中睡着了。
第二天自己多了个弟弟,叫禾儿。
而娘嘴唇发白,在床上躺了几个月才有了点红色。
“我只是太害怕了。”话音在空荡的寝殿回响,不算嘹亮,却传递到每一个角落,竟不知是说给谁听。
苏漾靠在谢执肩头,灼人的眼泪晕湿他的肩头布料,渗进紧绷的肌肉,像钻进寒冰的小火星。
“殿下,我肩膀好痛。”
谢执脖子上的筋暴起。
他知道苏漾在寺中为自己挡了一箭,伤口虽然好了,也涂了舒痕膏,只留下浅浅一个疤,但在雨天,或天冷的时候还是会密密麻麻地泛痒泛痛。
“殿下给我吹吹好不好。”
“回去让青宁给你涂药。”
谢执声音干哑。
自己都这般了,谢执还不动摇。
二人都冷静一下也好,回去她要好好想想第二种方案,明早接着找他,总会打动谢执的。
苏漾不舍悲痛地转身,却感到一股阻力。
咦?
低头看,男人有力的大掌拽着她裙摆。
面上却还是不悦的样子。
她感受到冰块边缘融化坍塌。
再接再厉,再往前用剁斧凿就能得到黄金了,自己差点就错过好机会了。
“殿下,殿下——”
苏漾抻着藕臂要抱,委屈得要命。
细小的哭噎声音几乎要把谢执的心敲碎,她的泪像破碎的珍珠,一颗颗从眼角滑落。
她像是用水做的,泪好似流不尽,在他心里下了场倾盆大雨。
碎了满地。
自尊愤怒甚至是羞辱,在她颤抖的声音里全部瓦解,取而代之的是妥协的宽恕。
她骗人的功夫了得。
谢执无声深深望着面前如妖魅的女子,眸中是复杂到难解的情绪。
看了良久。
身体是她的,不生就不生吧。
到时可以从宗室抱来一个孩子过继,礼王醉心山水,还没成亲,他会派人催促,命他早日为皇家开枝散叶。
何况她那么笨,两人孩子要是不像他像着娘了怎么办,有这个蠢儿就够他闹心的了,再来个可不把他心操碎。
他先留着苏漾,让她开心几天,到时顺藤摸瓜把那东躲西藏的天门鼠辈一网打尽。
她冰肌玉骨,孱弱娇软,此刻正攥着裙褶,皱着小脸,祈盼地望着他。
水濛濛的眼里只有他,仿若自己就是她的天。
天下没有一个男人能开口拒绝这样缠绵的索求。
谢执摇了摇头,颇有些认命,神情松动,复杂的情绪倾泻而出,猛地箍住女子纤腰,惊出呼声,臂弯大力收拢,小心抱起站在满地碎片中拘谨不安的女孩,带她避过会伤到娇嫩肌肤的荆棘,墨袍翻涌,健步如飞。
黑夜中多年的冷静自持不见,眸底是男人难以掩饰的迸射的占有欲,深不可测,就好似寒潭掀起幽烈的大浪,又漾开细碎的涟漪。
一圈又一圈漾开,画地为牢。
宫道两旁的建筑基本对称,红墙绿瓦在黑夜中也不见色彩,高大巍峨,笼出小片天空。
园内怪石嶙峋,佳木葱茏,在夜晚有些可怖,投到地上的影子也像狰狞的野兽。
越看越觉得那雕梁画栋的屋子像吃人的鬼怪张着血盆大口。
苏漾的周身被谢执身上冷冽的龙涎香强势的裹挟,不许属于他的茉莉香散出一丝。
男人落在地上的影子,也罩着她纤弱飘零的影子。
苏漾在男人焦急的步伐中低头看着。
院落内的甬路均以不同颜色的鹅卵石精心铺砌而成,组成不同的图案,有拿着扇子的女子,有牡丹花,古朴别致。
还有翘着前蹄小鹿,月光照下,栩栩如生,她被抱着快步走着,小鹿连在一起也和她一样急驰,仿佛下刻就要撩蹄子奔出地面。
朦胧纱幔中,各式宝石金银簪一一从秀发中抽出,像路边的小石头和树枝被随意扔到地上。
华丽精致的团龙绦浮雕玉带銙被狠狠扔到地上,碰撞在汉白玉地砖上,发出清脆回响。
一会儿便和藕粉兜衣的细细带子难舍难分地缠在一起。
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象征无上权力的衮龙袍和女子带着体温的贴身里衫也躺在地上。
今晚月色朦胧,圆月缓缓移动,花影斑驳打在窗前栏杆上,床幔似卷非卷,遮住无边春色。
一切似水中月,朦胧的,心照不宣的,缓慢的,缥缈的,让人难以触摸,伸手只有着无边浓雾,在手上化成了晨露。
“以后不喝药了。”
是药三分毒,再温和的汤药,长时间用还是会伤身。
苏漾挺翘的琼鼻上浮着一层晶莹剔透的细密汗珠,依旧小声哭嘤,透粉的脸颊上浮现小片水泽。
谢执双手撩起女子鬓边汗湿的碎发,“儿时父皇教过我放纸鸢,到了三月,我陪你踏青飞纸鸢。”
“春猎我教你骑马怎样,在御苑里,给你选个小马驹,要枣红色的怎么样?”
“五六月时,扬州鲥鱼最鲜腴,孤抽空和你再去一趟。”
*****
平日寡言少语的谢执说了许多,声音低哑却缱绻,似诱哄,似推销。
动作也不安到极点,箍得紧紧的,几乎要把苏漾挤进自己骨血。
但苏漾好似憋着一口气,阖着眼睛,任凭谢执说什么,怎么撞都倔强地不回答。
方向不同,怎么施力都是背道而驰,越走越远。
两个刺猬都竖起了尖利的竖刺,开始了不死不休的较量,要抚摸藏起来的肌肤,要毫无保留,要全心全意,可这只会刺破娇嫩,引得更加顽强的抵抗。
最亲密的距离,却是最遥远的两颗心。
片刻后男人焦急地跪在床榻上,低首,眼神紧锁着女子酡醉艳丽的小脸。
细嫩手指拽着男人微硬的长发,却怎么也无法阻止探索。
他不是最喜洁吗?怎么这事上不嫌弃了?
苏漾下意识便合上腿,却因正好夹在他的脑袋上,反倒像主动求欢。
新一轮酿造开始,酿酒师兢兢业业,严谨细致,怜爱地包裹捻转。
大掌牢牢把莹白按在肩头,退无可退,无法逃离。
啧啧声不绝。
“呜呜,不要这样……”
苏漾脑中点燃一阵绚烂的烟花,噼里啪啦穿过层峦迭嶂,冲向云霄绽放,又星星点点流窜到四肢百骸。
帷幔内传出淋沥水声和令人脸红心跳的吞咽声。
谢执被溅了一脸,喉结快速下滑又上升。
因他而欢愉,漾儿需要他。
他太高兴了,托着腿儿的双手颤抖,许是常年不露喜怒,如今冲了头也无法不善表达,只能身体力行。
说谎说多了,真心话也不会讲了。
嘴上说着“不要”,身体是最诚实的,可不会骗他。
“真乖。”
苏漾被快感震的浑身发麻,头脑一片空白,指尖探进男人墨发,像握住浮木般抓紧。
谢执头皮传来刺痛感,却固执的仰头欣赏这沉醉的小脸,不错过一丝表情。
又一轮酿造如火如荼地开始,酿酒师技艺高超,精准把握这酿造的火候,知道怎样才能酿出最大量,最香甜醇厚的佳酿。
女子被逼得抬眼,四目相对间,仿佛一只林间孱弱的幼鹿不小心跌入了幽暗寒冷的深潭之中。
“要…要纸鸢。”
男人这才不舍地放过,下方高挺的鼻梁和薄唇上浮着一层水珠,晶莹剔透。
“乖宝贝。”谢执衷心夸赞道,寻到柔唇奖励地亲吻。
苏漾平时定嫌弃谢执不讲卫生,哪怕自己的汁水也不想品尝,但此时她自身难保,浑身软烂无力地趴在男人胸膛。
过了许久,苏漾缓过余韵,微睁着水眸,看着筛过薄薄窗纸的月光。
窗外的月亮也远没家乡的月亮圆,姑苏的月像个大食盘一样。
手指软绵抬起要触摸什么。
她不要他的纸鸢。
爹爹是木匠,不仅教她放纸鸢,她还会扎纸鸢呢。
在不远的将来,我将会自己在夏荷郡泛舟采莲,在荷香中看着话本,吃着脆生的莲子,再去看鸬鹚捕鱼;
我将会在林间骑马,速度不输打仗的将士;
我会在起了兴致后拿着剑舞上几曲,舒展悠远,令路人惊叹;
大家会称赞我说:“苏漾你可真厉害。”
而我会笑着拱手,谦卑说:“哪里哪里,献丑了。”
【作者有话说】
苏漾其实是有点童年阴影,被困在六岁
二人其实都是回避型人格
第50章 布防图
又爱又恨
苏漾似是感受到身侧男人不容忽视的视线, 缓缓睁开眸子。
映入眼帘的是双幽深的凤眸,不知就这样看了多久,见女子醒来,潭水才荡开细密的涟漪。
记忆涌现的同时, 困意也一瞬消失。
现在苏漾想起昨夜刚进书房谢执的阴森还是有些胆颤。
所幸——
自己驯化了这匹野狗。
苏漾依旧迷迷糊糊, 眼皮都抬不起来, 醒来第一件事就是低头去寻受伤的掌心。
昨晚谢执只简单用她的兜衣兜住不流血, 现在有绷带缠绕,应是醒来重新包扎了。
苏漾小手像对待珍宝一样小心抬起大掌, 将睡得红扑扑的脸颊轻轻放上,像蹭着, “殿下手还痛不痛?”
“殿下以后不要这样了。”
“没什么事, 你再多歇会。”
因“苏宣”毕竟是外男, 不便进内院,便派身边的内监去漪澜殿约苏漾到聚岚亭。
亭子重檐盝顶式, 屹立在青翠的松树林里。
“师兄找我什么事啊?”
“没什么事,就想送你个东西。”
莫宣卿变术法一样变出一个用手帕包着的玉镯,是柔和温润的浅碧色。
那时他刚来京城,见翠玉坊门前全是装扮精致, 举手投足都透着贵气的京城贵女, 身边伴着的侍女穿着的面料都看着很名贵。
他想着什么好东西这么招人稀罕, 连不缺首饰有钱人也争着买, 刚好他正愁要送什么礼物给师妹呢,二人已经好久没见了。
做生意的惯会看人下菜碟, 门口的店铺伙计见他一身洗的发白的布衫, 都没来招呼他, 笑得不见眼地给同他一起进来的世家小姐介绍。
莫宣卿也不恼, 自顾自地认真挑选着。
最后一眼相中了个浅碧玉镯,像春天柳枝上的新芽,师妹长得白,戴上肯定好看。
问了下价格,确实很贵重,自己手头攒的钱不够,但真的很适合师妹。
这个当家的人还蛮好,怪不得生意能做这么大呢,和他说了一下情况,就同意他先付押金,他给他先留着。
之后他就在京中找了点活干,有了工钱就马上来买。
“太贵重了,我不能收,哥哥还要攒钱娶妻呢。”
苏漾知道这玉镯可能在这玄圃积玉的宫里并不起眼,但这一定是师兄做任务还有外出做工攒下的银钱买的。
还有大师兄年纪也不小了,完成了很多任务,一直没申请出天门,自然没机会遇见更多姑娘,但早晚都要成家的,还是要今早攒积蓄。
“收下吧,哥哥在世上只有你一个——亲人。”
他是天门捡来的路边被抛下的野孩子,没有家人,在世上也没什么令他眷恋的连接,唯有这个调皮的小师妹,和她在一起总是欢乐的,美好的。
“那我收下了。”
苏漾小心戴上,溶溶溪水般的玉衬得手腕更加纤细莹白。
“哥哥爱下棋,那我送哥哥个白釉瓷棋盘吧。”
苏漾整理库房时看见这个棋盘光滑细腻,素净雅致,就想着要送给师兄了。
莫宣卿笑了笑,“那我也收下了。”
二人无事,便在亭中喝茶闲聊。
侧旁茶炉中有鱼目般的气泡,侍女从鎏金三足盐台中取适量的食盐用于提香。
待水汽化为连珠涌出,从锅中舀出一瓢水暂且搁置,从银茶罗子中取出茶饼炙烤后又碾成的形如米粒大小的茶末,用银则将茶末投入水中,用长柄银勺搅拌。
茶如鼓浪,袅袅茶香。
莫宣卿还没见过喝个茶也有这么大讲究,天门里茶叶都是个稀罕物,他们平时就喝白水。
有时外出做任务,有闲钱了,在茶馆休息,来一壶尝尝,但因为价格低廉,喝起来也很涩口。
侍女倒出茶水入白瓷盏中,再放在一个小盘子上面,应该是防止烫手。
莫宣卿细看那茶托胎薄质细,釉白匀净,外部有垂浆泪痕。
“良娣,公子请喝茶。”
莫宣卿心里感慨不愧是皇宫这个富贵乡,但面上平静,学着苏漾的动作,拿起那个小盘子,慢慢品着。
他现在是师妹娘家人,可不能给师妹丢脸,连个茶具都不认识。
因旁边站的有宫人,隔墙有耳,他们聊的无非是失散这些年都过得怎么样之类,间或莫宣卿用只有二人知道的密语讲一下天门近况。
谢执刚和沈长风商讨完政事,正双手负在身后,站在书房槛窗前,听着暗卫的报告。
“良娣收下了她兄长送的亮晶晶的首饰,应该是个镯子。”一个暗卫说。
谢执不许暗卫离苏漾太近,只允许他们站在有危险可以及时赶过去救援的距离。
这样只能大概看到身形,他们通过阳光下折射的光判断出是个首饰,良娣又往手腕上戴,应是个镯子。
暗卫训练地五感精锐,此时就敏锐察觉到空中的冷冽,赶忙说道:“良娣也回礼了。”
良娣回礼说明二人关系可能会生疏点,就像客人送礼,主家要回礼。
希望这样殿下心里能好受点。
谢执心想:“无可厚非,客人送礼自是要回礼的。”
暗卫低着头,没听主子说话,以为应该好点了,一抬头,殿下已经箭步推门离开了。
……
苏漾和往常一样来书房找谢执,在院中假山前刚好遇见走出来的沈丞相。
“丞相早上好呀。”
苏漾随性惯了,远远望见就打起了招呼。
很大原因也是苏漾进了宫谢执没拘着她,最开始派青宁来,说要教她规矩礼仪,她还暗暗不满。
谁知自己错怪他了,她还要感激谢执呢,给自己送了个好朋友,还会给她做各种美食。
“良娣好。”沈长风声音还是万年不变的沉静。
“劳烦丞相以后接着帮我带药了。”
谢执同意不要孩子了,不弄进去了,但她可不会因此就不吃药了。
要是他反悔,自己也没留一手,真怀上孩子怎么办。
将来她肯定要走的,谢执恨屋及乌,孩子生下来爹不疼娘不在的,就该有很不幸的原生家庭了,她就变成坏娘亲了。
“好。”沈长风简单回答。
“谢谢丞相帮我。”苏漾嗓音清脆地说。
“不必客气。”
算来他们每次见面,苏漾都在感谢他,可也只有感谢。
他应感谢她的。
“良娣不想要皇孙吗?”沈长风问出了令他困惑许久的问题。
他打听过,知道苏漾是孤女,前几天还亲眼见到她找到兄长。
按理说孤单的人想要多个人陪自己,孩子是与自己骨肉相连的血脉。
何况宫里的女子都想要皇嗣来傍身的,她弱女子,没有母族帮扶,有个孩子总归是个在宫里的仪仗。
太子和她还很相爱,君心易变,不应该在最相爱的时候诞下麟儿巩固宠爱吗?
“想要孩子,但不想要皇孙。”
沈长风是朝中大臣,但他既然愿意帮自己,二人就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了,
他哪怕告发她,协助谋害皇嗣,不忠皇室,算下来他也好不到哪去。
对他没好处的事竟然也答应了,说明沈长风对自己没坏心。
虽然她现在也不知道他为什么愿帮她。
阳光洒落,照的苏漾本就水润的眸子更加明亮光彩。
种子在土壤里萌芽,靠着强大信念,穿透压着他的名为道德礼制的顽石,干劲十足地朝着太阳生长。
可太阳属于头顶上的大树,阳光也全洒在枝叶上。
阳光不愿见他。
可某天他发现太阳挂在空中,普照大地,是所有人的太阳。
“良娣会离宫吗?”
“嗯嗯,肯定会。”
沈长风要笑出声了。
“敢问良娣会去哪里呢?”
“夏荷郡。”
她不想常住在姑苏,虽然那是她长大的地方,但没什么好回忆,父母还在时很美好,但他们也不在了。
苏漾打算回去祭拜父母,接上禾儿,就去明姗和长薇口中慢节奏的夏荷郡住。
沈长风轻笑,如炎炎夏日一阵清凉的风。
夏荷郡,他的家乡。
他知道苏漾是一棵大树,挺拔坚韧,看似一生在一处固定,根系却绵延不绝,向心之所向奔去。
谢执站在穿廊的阑干后,身影刚好被遮了大半。
他看着假山前明明只见过几面,却好似很熟悉的两人交谈,指骨作响。
为什么苏漾对谁都可以笑得这么灿烂?
他头一次觉得她的笑是陷阱,一但坠入,就让人不再平静,被嫉妒和占有欲席卷得面目全非。
偏偏始作俑者什么也不知道,还傻乎乎地对着一个图谋不轨的人笑,两个眼睛像夜空中弯弯的月牙。
单纯又懵懂,是朵洁白的茉莉小花,像钱财都被人偷了还当对方真心待她的小蠢货。
就半天不在他身边,先是见了一起长大的师兄,还收下了他给的镯子,又对着猎场上认识的野男人笑嫣嫣地讲话。
突然,一个令谢执心底生寒的猜测涌进脑海,只是想到就让他烦躁地想把一切撕裂。
“殿下我来了~”苏漾对此毫不知情,像个小蝴蝶一样欢快地扑着翅膀钻进花丛的怀抱。
谢执握住她纤瘦的肩,将苏漾拉出他的胸怀。
苏漾固执地往里缩,“不要,我喜欢在殿下怀里。”他喜欢谢执的怀抱,在冬天比小暖炉还热,帮她挡住所有寒气,不愿离开。
谢执浑身血液凝固,看着苏漾的笑脸,只觉得刺眼。
男人展现从未在她眼前展露过的厉色,大声怒吼:“是不是你可以钻进随便一个男人的怀里?是不是哪个男人你都能对着说爱他?”
谢执说着这话,额头青筋暴起,双眼猩红,似下一步眼角就会留下血泪。
是不是对谁都可以这样?
只有是任务对象,只要可以完成任务,她都可以费力接近吗?可以为他挡箭吗?可以让他亲吻那娇嫩的小嘴吗?
想起种种可能,谢执瞳孔微缩,心肝像被人拿剑搅碎了般。
谢执平时在苏漾面前有意收敛自己在官场上说一不二的皇家威严,这次怒极,上位者大权在握的凛厉倾泻而出。
苏漾只是个老实的贫民百姓,哪见过这场面,身子一软。
可她细想,没有什么事能惹怒他了啊。
也不知在发什么疯,自己就钻过他怀里,也只对他说过“爱”这个字啊。
她没有做错,那就不用怕,是谢执在疑神疑鬼。
苏漾委屈地看向谢执,只能无措地抽噎,眼眶红的像只小兔,半天才软软地说了句“我没有。”
“殿下不要信谣言,我只愿意接近殿下,殿下污蔑人……”
谢执吸了口气。
这是天门派的任务,沈长风主动找惹,他不该把气生在最无助最柔弱的漾儿身上。
他差点就中计了,差点就让沈长风不费吹灰之力就离间他和苏漾的感情了。
是自己冲动,漾儿何其无辜。
谢执大掌捞起女孩膝弯,抱着她坐到椅子上。
“我信你。”谢执眼中是此时的苏漾看不到的深沉醇厚。
像是臣冤后才能松口气,女孩这时才敢倚着男人脖颈哭出声,“殿下坏——”
谢执感受着皮肤上的湿濡,心里酸酸涨涨的。
谢执搂着苏漾,让她躺在自己臂弯,“刚才和丞相商讨京中军队布防,发现今年新绘的布防图有些许纰漏,许是年关刚过,下面的人都懈怠了,一时动气。”
布防图?就是详细绘制军队兵营驻扎地和人员部署的舆图?
还有这好东西!
天门正愁力量渗透不到京城,如果自己能拿到布防图,是不是就可以完成任务,带走弟弟了?
谢执紧紧盯着,女孩脸上没有对布防图的好奇,但长长的睫羽一闪一闪的。
或许她自己都没察觉——这是她思考时爱做的小动作。
苏漾没掉以轻心,她可记得刚才谢执脸色的阴恻。
她在宫里手无寸铁,但人嘛,要顺时而变,顺势而变,最大限度发挥自己的长处。
想要就可即刻批量生产,要多少有多少的眼泪就是她的秘密武器。
“殿下刚才吓到我了,呜呜呜——”
“殿下以后不许再冤枉我,也不许对我说话那么大声。”
苏漾眼泪汪汪地命令,努力做出很有气势的样子。
谢执看着眼里水蒙蒙的,鼻尖和脸颊都浮着粉红的苏漾。
他从第一次见她就觉得也一直觉得她就像一个粉嫩的蜜桃。
柔软的身体里有一个坚硬的核儿。
令他又爱又恨。
谢执看着那眼角的泪珠,心里也钻入几分苦涩。
过会儿,拇指擦去苏漾脸颊上晶莹微凉的泪,也连带着擦去那涩然。
谢执揽着她肩拥入怀中,侧头亲了亲她额角,阖上眼眸。
“好。”声音很轻,语气里是认命后的轻松与坦荡。
做任务就要专一下去,努力攻略,怎能知难就退呢?
毕竟多而不精,会顾此失彼的,自己也要顺着她这条线一网打尽天门那群肖想之辈呢。
苏漾走出书房,拿起丝帕把脸上残余的泪擦了个干净,风一吹带起凉意。
她无比清醒,心中还有些亢奋,步子里带着欢快走回漪澜殿。
“青宁,你去把库房那个粉晶茶晶围棋子给师兄带过去。”
有好棋盘怎么能不换棋子与之相配呢。
“是。”青宁得令去办。
【作者有话说】
出逃倒计时3[摆手]
今天考完试直接回寝从11点睡到了16点,醒来感觉世界真美好呜呜。
但还有最后两门,哎呀哎呀,快点放假吧,这几天都是六点起一直待到闭馆,好艰难
40-50
同类推荐:
[清穿+红楼]点石成金、
被送给敌国主将之后、
枕边美人、
我在明朝开猫咖、
我不是故意成为皇后的、
昭昭明月、
寒门学子的科举路、
我靠宠妃系统当了秦始皇的国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