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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60

    第51章 闹他


    不得不低头


    漪澜殿的侍女们这几日都察觉到良娣近日心情很不好。


    准确的说不是不好, 良娣依旧睡到日上三竿,膳食用量也没有丝毫减少。


    只是会间歇性哭闹着扔东西,可事后在她们收拾的时候良娣又会拦不住地帮忙捡起,边捡边小声反复道歉“对不起啊对不起。”


    其实也蛮好收拾的, 因为良娣只会气呼呼地把被褥和干巴巴的糕点轻轻扔地上。


    没有要跪着细细拾取的碎瓷片, 更没有需要反复拖洗的汤汤水水。


    但她们还是很担心良娣, 因为良娣平时都经常对她们温温柔柔地笑, 就是嘱咐她们干什么也是真诚地和你对视,一双水眸就那般望着你, 再软软地说“可不可以帮我…”。


    只是被良娣看上一眼就足矣让她们满脸羞红。


    这么善良的绝色小美人,双眸含泪, 小声抽噎, 怎么不让人为之牵肠挂肚呢?


    不知太子殿下又做了什么惹良娣生气的事, 可她们也只敢在心里责怪殿下几句。


    漪澜殿厅内小几上放置鎏金卧龟莲花纹朵带银香炉,炉盖高凸, 錾刻有双凤衔瑞草纹和缠枝花蔓纹。


    盖钮制成宝珠形,恰似一朵正待绽放的菡萏花苞,盖钮衔镂空莲瓣,便于香味溢出。


    底部饰一周莲瓣纹, 上有五朵莲花, 花蔓缠绕, 每朵莲花上有一只回首而望的乌龟。


    此时侍女正在给在香炉台面内注水, 水汽蒸发,香雾随之散出, 沉香氤氲。


    太子殿下特地嘱咐要熏沉香, 说什么希望娘娘不要再整天神思恍惚, 只专注于那等风月笔墨。


    而苏漾正在沉香氤氲下更加陶陶然, 捧着话本躺在榻上悠哉悠哉,冬日里浑身暖洋洋,想吃啥有啥,不用担心明日,快活似神仙。


    屋里婢女分两列左右站在两边安静伺候着榻上女子,却见苏漾耳朵抖了下后,立刻弹跳坐起,趿上绣鞋。


    先把话本藏到床底,赶忙把架子床上的被褥和枕头扔到地上,又着急地拿起桌子上的糕点。


    她呆呆望着手中的白糖糕,甜而不腻,软糯弹牙,可惜了。


    谢执刚迈入就敏锐看到空中有什么东西滑着精准的弧度朝他掷过,下意识侧脸躲过。


    白糖糕掉在地面,深褐色的地毯上那糖粉格外明显,只看着谢执就能想到那黏腻的触感和化开的粘连,他微微蹙眉。


    在门口守着的婢女见刚从外面进来,还带着一身冷气的太子面色冷肃地站着,战战兢兢的,害怕太子会因此动怒。


    “我不要这个,这个也不要……”苏漾哭哭啼啼地站在梳妆台前,如瀑长发也没簪起来,遮盖了纤瘦的后背,在妆奁里挑来挑去,拿出一个就摔得远远的。


    地上床上的被子,榻上的绒毯,糕点,各式金银发簪散落一地,瞧着凌乱极了。


    侍女们没人敢上前阻拦,也没人敢上前收拾,都低头缩在角落。


    只有青宁敢在良娣身边哄着:“良娣不生气,这些不想要,我去库房给良娣拿更好的可行,拿缀着的金子和珍珠都最大最亮的。”


    青宁也不知良娣为什么生气,只能先哄着再说,良娣最喜欢亮晶晶的东西,希望听到有金子和大珍珠能平静下去。


    “库房的我也不要!”苏漾哭得有些闷的地气说。


    不像没开智的熊孩子,蛮横起来怎么都哄不好,扯着嗓子能哭喊半天,苏漾哭得很弱,绵绵的。


    谢执一贯冷脸少言,再稍稍锁眉,很难不让人产生动怒不耐的错觉,其实现在他心平气和。


    竟然心平气和。


    谢执自幼有收纳习惯,用品都必须分类整齐存放,只要有一个不在原位就会莫名不爽。


    小时候叶澄调皮来找他,把书房里的藏书翻的乱七八糟,纸张皱巴巴的,还自恋地画了丑上天的自画像。


    他发现后怒极,下狠手捞起他把他屁股打得一个月坐都坐不成,从此叶澄再也不敢乱动他东西。


    他还爱干净到有些挑毛病的地步,书房卧室地板上不能有一丝尘土,被子叠的一丝不苟,像个豆腐块,也不许下人进入,能自己打扫的就亲力亲为。


    下人知道他的习惯,从不敢贸然打扰。


    苏漾和他恰恰相反,怎么舒服怎么来,懒懒散散,他人能做的就绝不亲为,用过的东西随手放在桌上。


    他看不下去批评她,又给她摆放整齐,可苏漾反而找不到要用的东西了,而且不出三天,又变成之前乱糟糟的样子。


    自己也就不管了。


    从什么时候看着桌上堆的杂乱无章的东西也看顺眼了?


    思索无果,轻叹口气。


    “一噎一噎的,再哭都要撅过去了。”


    谢执走上前微微用力锁着一截皓腕,拉出苏漾挑挑拣拣的小手,“怎么了这是?”


    “我不想见到这些首饰!我不要!”


    苏漾满脸水痕,哭闹着说,用力把那个妆奁扔在地上,名贵珠宝散落一地,还有几个珠子在地上弹跳。


    殿里侍女都被这砸在地上的声音吓到,跪成一片,准备迎接太子的怒火。


    谢执却很平静,甚至有些莫名的兴奋,他喜欢苏漾的一些小情绪,很生动,很可爱。


    他记得苏漾最是宝贵这些俗物,之前簪钗头面塞不下去了,他命人换个新的大点的梳妆台,让婢女清理她的首饰先放在库房,等打的新的家具再放回去。


    谁知苏漾抱着她的几个妆奁,胳膊张开,像护着幼崽一样不许她们拿走,好似要取她的命般藏在怀中,护得严严实实的。


    现在她说不要了,她舍得吗?


    “那白糖糕呢?”


    “我不爱吃这个。”


    “你之前不是最爱吃这个,说怎么吃也吃不够吗?”


    “我现在不爱了。”苏漾丝毫不慌,气定神闲地说。


    谢执看向刚才被他扔到地上的白糖糕,有一个明显的张得大大的咬痕,糕点也只剩了个月牙形边边。


    一时无言以对。


    “来人还不赶快把地上收拾干净。”谢执避开地上杂物,抱起苏漾往凳子上坐。


    婢女们这才敢低头上前,清理的清理,收拾的收拾,再从柜子里换新的被褥,很快便打扫干净。


    “不要首饰了,也不要糕点了,那漾儿想要什么?”谢执将苏漾往怀里扣了扣,腿往上颠了颠,语气无奈中带着宠溺。


    苏漾停了装模作样的哭哭,眼睛偷偷瞄了下,男人面色祥和, o.0 ???


    咚咚锵!


    这个谢执怎么不按常理出牌?不应该说她娇纵蛮横,又在耍娇吗?


    两个人开始都见色起意,有着新鲜劲,你情和我愿,可她作天作地,刁蛮任性。


    谢执贪恋她的身体,但时间久了终于忍无可忍,看到她就反胃,将她打入冷宫。


    莺莺燕燕入怀,早把她忘到九霄云外,她趁机逃出生天。


    可自己已经好几天这样□□了啊。


    说好的相看两厌呢?


    可能是自己太温良了,作的手下留情了。


    “我要什么都没用,都是鲜花插在牛粪上,你们都瞧不起我,我只是个大字不识的农女,不配和你们在一起生活。”


    苏漾说着泪哗哗淌着,一副真心被辜负,伤心欲绝的模样。


    谢执气得眼前发黑,说不出话来。


    她一贯会气他。


    青宁和一众婢女更是吓得发抖。


    她们也和良娣一起生活的啊,她们从没有瞧不起良娣,良娣是她们遇见过最好的主子,也是整个宫里最好的主子。


    那几个良娣刚开有点心思,鄙夷良娣身世的婢女在看到这漪澜殿盛宠不倦的境况,也都歇了心。


    谢执听苏漾嗓音都哭得微哑,拿起茶盏倒水,就要喂她,看她小嘴又在嘟囔,就先拿在手中,听着她说话。


    “你们都讨厌我,背后奚落我,我是爹娘的宝贝,不是你们口中什么都不是的废物,我要回姑苏,我要回去给爹爹娘亲守墓——”


    谢执手顿了一顿,忽然发作,反手猛将茶盏掼在地上。


    “砰——”巨大声响把苏漾吓得忘了接下来要说什么,眼泪也要掉不掉挂在眼角。


    一众侍女更是脸色发白。


    白瓷杯盏撞在刚清理过的地面,瞬间碎裂,茶水四溅,泼在青绿山水屏风上,淅淅沥沥洒下好一幅泼墨梅花图,更添山水风韵。


    瓷片和茶叶交错叠在一起,像谢执和苏漾二人错乱的呼吸。


    “以后再说离开这样的话,孤就用金链把你锁床上,除了孤谁也见不到!”


    苏漾呆了:“呜呜呜——”


    见女子眼里流露出惊恐,谢执这才重新倒了一盏茶。


    一时殿内只有很轻的嗦沙摩擦声,那是上等白瓷茶盖在杯盏圈口上细细研磨的声响。


    “来。”谢执低着眼眉把茶递到苏漾嘴边。


    专心演戏突然对象大怒,苏漾现在还没缓过来,乖乖脸往前移,双手接过,小口喝着。


    谢执拂起苏漾披散的发丝捋到耳后,平静地说:“漾儿觉得他们瞧不起你,那我们漾儿当太子妃好不好,以后就当皇后,这样他们敢对漾儿不敬,就把他们都乱棍打死。”


    (皇上:你爹我还没死呢!!!)


    语出惊雷。


    有人欢喜有人愁。


    青宁和其他婢女跪在地上,耳朵都支得高高的,听到这先是一愣,紧接着便喜出望外。


    良娣终于要晋升了,还是太子妃,未来的国母!


    现在晋朝没有新皇后,那几个后妃也都无子,位分低下,那么良娣就是最尊贵的女人了!


    “恭喜良娣!”漪澜殿的婢女都欢天喜地地祝贺。


    愁的自然是苏漾。


    苏漾在喝茶猛地呛住,感觉茶水要和她血液往脑中冲一样往鼻腔钻。


    “咳咳咳——”


    谢执大掌在瘦弱的脊背后顺着,轻轻抚过顺直的长发,苏漾头发又顺又密,散在身后就像个小披风。


    可却并没有缓解女孩发颤的身子。


    苏漾咳得身子簌簌,指骨像被水泡了一夜样发软,拿不住茶盏。


    “嗒——”第二个杯盏掉在苏漾腿上,又顺着丝绸面料掉到地上,因苏漾力气小倒没有打碎,转了几圈后停下。


    可男人戾气却更重,大掌钳子般锁着苏漾的腰。


    茶水打湿二人单衣,带起潮湿朦胧。


    许久谢执轻笑一声,抱着苏漾去耳房。


    “走,弄脏了我们两个就去洗洗。”


    苏漾:“可以不去吗?呜呜X_X~”


    苏漾被脱光泡在浴桶里,谢执在身后紧紧环着她。


    她一手被大掌包着,戴着玉镯的藕臂被举起,在烛光下闪闪发亮,男人阴鸷地目光死死盯着。


    “这镯子瞧着普通,但也是兄长辛苦攒钱送的,算是给漾儿的嫁妆,但作太子妃,未免太寒酸,我给漾儿再添些,让漾儿风风光光嫁过来。”


    谢执头放在苏漾毛茸茸的发顶,说话时苏漾感觉自己头皮麻麻的。


    苏漾心里有个小人把胸前衣襟撕裂,发出如雄狮般嘶吼,“这不是嫁妆,这是师兄给我的礼物!还有我不会嫁给你!不会!”


    “嗯嗯,谢谢殿下。”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作者有话说】


    出逃倒计时2[摆手]


    相遇后真的好难写,我已急哭


    第52章 被拒


    第二天,圣旨到了漪澜殿。“良娣苏漾林下风致,蕙


    第二天, 圣旨到了漪澜殿。


    “良娣苏漾林下风致,蕙质兰心,纯良温敏,与储君情谊笃厚, 天作之合, 着于元康十三年二月十四日成婚, 缔结良缘, 一应礼仪事宜,由礼部、内务府协同筹备, 共襄嘉礼。”


    “太子妃接旨吧。”总管大太监笑得比自己能成婚都高兴,把拂尘甩到身后, 踮着碎步上前递旨。


    “苏良娣是个有本事的。”大太监心想。


    谁能想到一个民女能当上太子妃呢, 这以后可是稳稳的一国之母。


    他也在宫里沉浮几十年了, 从一个御膳房打杂的小内监到现在皇帝眼前的红人,要他说, 妃嫔们斗来斗去,渐渐都忘了最终的目的。


    斗倒一批又来一批,抓住这圣心才是最重要。


    管你家世显赫,知书达礼, 琴棋书画样样精通, 不喜欢你都白搭。


    看这苏良娣, 宫里没人敢议论太子宠妃, 但他在太子生辰宴会上偷偷观察了,行事称不上端庄, 讲话也很直接, 他断定良娣没多少文化。


    可就是这个世家贵女瞧不上的苏良娣把一国储君的心抓的牢牢的, 相处大半年就当上太子妃了。


    “谢谢公公。”苏漾听着别人喊自己太子妃就浑身硌得慌, 如今他们多喊自己一声太子妃,就像有个人告诉她很多人知道并重视明日大婚,相应的就更多人知道苏漾是前朝细作,大婚前日偷了布防图跑了!


    到时候她背着包袱偷偷潜入书房盗走布防图,被发现后宫人们唏嘘:“没想到啊,这个苏良娣吃了熊心豹子胆,老鼠往猫窝里跑,还瞒天过海。”


    谢执会在听到后像被戳到痛点,冷着脸命令:“以后宫内不许出现这个名字,多嘴者领二十大板。”


    苏漾这个名字,苏良娣这个称号提醒着他被一个前朝细作欺骗的事实,给他这个做什么都游刃有余的储君抹上污点。


    苏漾面无喜色,恭敬接过。


    整个东宫的人也都像凉水倒在烧红的铁上,滋滋啦啦地沸腾起来,都在讨论大婚这件事。


    负责打扫道路积雪的侍女碰面都要支着扫帚聊上半天,左右站着守门的内监瞧着没人进出,也讲得眉飞色舞的。


    不仅宫内,朝中大臣上朝得知这个消息后面上不显,心里那是一万个震惊。


    毕竟任他们怎么上书劝储君要早日立个太子妃,正东宫之位,固皇家纲纪,都被太子推辞掉了,本以为太子是铁了心不娶妻了。


    谁知也没提前透露一丝消息,突然开窍要立太子妃了。


    下朝后也都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探究这个苏良娣是个什么人物。


    苏漾此刻在殿内坐立不安,因为赐婚圣旨到了后皇帝身边另一个公公就来说皇帝要召见她。


    怎么办怎么办,她进宫这么久只远远在宴会上见过皇帝一面,还没和他谈过话呢。


    皇帝掌权多年,像一个上了年纪但仍威风凛凛的盘踞在一起的巨龙,她要是一紧张出错了,或者,或者直接露馅了怎么办?


    何况除夕宴她就觉得皇帝不是很喜欢她。


    青宁看出了主子的不安,说:“太子妃没事的,皇帝很宠太子这个儿子,太子又这么喜欢你,皇帝不会为难你的,皇后去了,只能皇帝这个长辈给即将过门的儿媳见面礼了。”


    苏漾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


    二人沿着宫道,苏漾第一次觉得宫里的路这么长,这么曲折,好似能把人绕晕,迷在这深墙中,经过永寿宫,文华殿,宁泰宫,才来到养心殿。


    路这么复杂,她是路痴,方向感不强,以前出任务都要走一段拦个路人问路,遇见好心人还好,有些不怀好意的见她虽是装扮成男子,但一眼就能看出是一个弱女子,就故意指了反方向,最后她只能无可奈何地原路返回。


    所以她不适合在这能把人绕晕的宫里。


    青宁在前面领路,走了会终于到了一个院落,就是养心殿了,进入可以看见正中央为黄琉璃瓦歇山式顶,两侧接卷棚抱厦。


    门口守着的是总管大太监刘忠,“太子妃安,老奴这就进去给陛下通传。”


    过了一会儿刘公公出来,依旧是那张维持了几十年,弧度都不曾变的笑脸,帮着撩起了遮风幕帘,“进吧太子妃。”


    苏漾吸了口气,温顺地踏入,一进屋就是深沉的龙涎香味,这个她熟悉谢执身上就是这个味,倒挺好闻。


    “臣妾给陛下请安。”


    苏漾恭敬跪下,低头看着平整无缝的细墁金砖地面,光滑无缝,想象着皇帝用什么视线审视着她,还是带着一丝不喜吗?


    不过苏漾并没有想多久就被叫起了,“起来吧。”


    苏漾起来不动声色地偷偷瞧着。


    皇帝坐在榻上,明黄色袍服,上有八团龙纹,高贵威严。


    殿中没有其他婢女侍奉,皇帝手上还捧着本书,她知道谢执爱看书的好习惯怎么养成的了,言传身教!


    皇帝四十多岁,这年纪正是有为的年纪,可瞧着却有由内向外的疲惫。


    皇帝道:“你和允渐马上大婚,日后携手相伴。”


    苏漾想:“允渐?她知道男的加冠后父母赐字,这是谢执的字,还怪好听的。”


    “儿臣听命。”


    皇帝拿过放在紫檀木桌上的那团红布,“收下吧。”刘公公小心接过递给苏漾。


    苏漾接过,这才看清红布上绣着团织金凤凰,和皇帝衣裳上的那团龙很像,里面包了一个金镶玉手镯。


    “谢谢陛下。”


    皇帝摆了摆手,“下去吧,以后该改口了。”


    心灵嘴巧的苏漾悟了,露出个乖顺孝顺的笑容,拱了拱手,甜甜说:“那儿臣告退了,父皇。”


    苏漾走出去,松了口气,没想到这么快就出来了,皇上虽然冷着脸,话也不多,但对自己还算和蔼。


    正往外走着,迎面见个走路风的高大男子,玄色襕服,上绣蟒龙,不是谢执是谁。


    谢执见苏漾面色呆愣但还算如常,没有难过或者惊吓,放下心来。


    “殿下,刚才陛下给我了个镯子,这镯子有什么寓意吗?看着挺华贵的。”


    谢执看着苏漾拿着镯子小心翼翼的模样就莫名来气,厉声说:“是你的你就拿着。”


    平时苏漾有很高的配得感,正事上怎么小心翼翼的,那人不知从哪儿的犄角旮旯捡来的破玉镯拿得,还高高兴兴戴上了,他们谢家的传家宝就不敢收了。


    苏漾:“ ?”


    又发什么疯?


    谢执和苏漾并肩走着,身后青宁和青翳跟着。


    “殿下今天陛下对我挺和善的,还叫我改口喊父皇呢,但我之前真的觉得殿下不喜欢我,那次除夕宴上陛下看我那眼神凉飕飕的,为什么呢?我之前也没和陛下接触过啊?”


    谢执看着眼前懵懵懂懂的女孩,并没有回答,只是露出一抹苦笑。


    连父皇都看出来了吗?


    刘公公禀告:“陛下,太子来了,接住太子妃后二人一起往漪澜殿去了。”


    皇帝大笑,“允渐生怕朕为难他的太子妃。”


    除夕宴上他就看出来了,允渐很喜爱那个苏良娣,那眼神都如拉丝的饴糖般,看见苏良娣不会吃蟹,还在那给她开蟹。


    可当他探究地望向那个拿着小碗专注吃蟹肉的苏良娣,却发现她看向允渐地眼神找不出一丝不同。


    他是过来人,怎会不知。


    但她一直老老实实地陪在允渐身边,过几日就是他俩大婚,成婚后就是晋朝的太子妃,她又能能跑到哪去。


    论迹不论心,她最好能接着尽心演下去。


    允渐好久没那么开心了,他这个父亲也不知什么能让儿子开怀,太子妃只要他喜欢就好。


    刘公公好久不见皇帝这么开心地笑了,也颇有眼色地顺着他心意往下说,“太子可是真喜爱太子妃,老奴看啊,不出多久陛下小皇孙就要来喽。”


    皇帝浅笑着重新拿起放在桌上的书本。


    玉雨轩。


    “苏漾,你真有出息,成太子妃了。”


    张乐姝明显比苏漾开心多了,要是不知道二人关系的人怕是以为张良媛得了失心疯,都是太子的女人,哪有庆祝多了一个劲敌的。


    “太子殿下可真宠你,等不及了呢,半个月后你们就要成婚了。”


    张乐姝仿佛看到了话本里的男女主大结局成婚,从此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凤冠霞帔,十里红妆,你又这么美,到时候肯定美得惊艳所有人。”


    ……


    张乐姝兴奋地想象大婚的场景。


    “你是不是也很期待啊?”


    张乐姝看向苏漾,这时才注意苏漾表情没免也太平静了吧,一点都没要当新娘子的期待,,“我知道了,苏漾你是不是太紧张了?”


    苏漾:“有点吧。”


    “不用担心,大婚礼节虽然繁琐,但有太子在提醒着,不会出错的,就算出错谁敢嘲笑太子妃,把宾客当成地里的小白菜就好。”


    张乐姝不会想到苏漾不愿,谢执悔婚苏漾都不会悔,毕竟苏漾对殿下可是一见钟情,能为之付出生命的地步。


    张乐姝又一股脑说着自己的想象,腻得苏漾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好了,我们接着看话本吧。”


    张乐姝知道苏漾脸皮薄,心底估计也是乐开了花,也就不打趣她了。


    二人开始了美妙的话本时间。


    “这个男主还好意思说爱女主,女主离开不到一年就找了新欢,睡过后才说‘你终究不是她’,贱的我想进书里打死他。”张乐姝气愤地说。


    张乐姝撂下手中话本,“人是不爱的,睡是一定要睡的,再让我买到这种简介不提前说清楚的话本,老天给我两百两!”


    “额,大概是人鸡分离了吧,心很爱女主,奈何小小鸡疯狂长出了血肉,嗯嗯对…”


    “哎呀恶心死了,和咽下一只苍蝇一样,相爱就要相互守身如玉啊啊!明明不爱硬是打造一个痴情人设,把自己都骗着了,给谁看啊?”


    张乐姝决定以后不再随便选话本开赌,苏漾看得比她快,她要看苏漾看过的。


    毕竟苏漾只看一生一世一双人,男女主双方一辈子都是彼此唯一的话本。


    书房里。


    谢执正忙着写婚礼请柬,苏漾在一旁帮着磨墨。


    苏漾说:“殿下,就半个月是不是太快了,能不能往后推几天再?”


    她知道圣旨已经发了,但这也太紧了,当上太子妃她就真的离不开了,她必须在大婚前和师兄商量好怎么拿到布防图逃走。


    “快吗?”谢执淡淡道,嘴角勾起,他笑起来的时候凤眸微眯,稍显柔和中却别有压迫之感,让人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苏漾没有看见谢执眼中的情绪,以为有戏说服他急着说,“快啊,那么多流程怎么来得及呢。”


    谢执缓缓道:“我已经把一切都准备好了,其实明天就可以办的,怕你紧张才决定半月后举办大礼的。”


    苏漾:“那我谢谢你喽?^^”


    苏漾拿起放在桌角刚写完的请柬,大红底色,延边贴着金箔,里面写了很多吉祥话,文绉绉的看不懂,但也猜出是夸她和谢执般配的。


    谢执拿开乌木镇纸,抽出一张宣纸,对皱眉不解的女孩挥手,“过来。”


    苏漾乖乖从桌对面走到他身旁。


    谢执从身后环着她,让她拿着毛笔,大手包着小手,带动笔尖。


    平时谢执写字颇凌厉风行,挥墨间铁画银钩,仿若刀尖下一刻就要刺破纸张,此时笔尖柔和连绵,宛如情人耳鬓厮磨不忍分别的喃喃。


    ——“若似月轮终皎洁,不辞冰雪为卿热。”


    “你可知这句话何意?”谢执下颌蹭着苏漾发顶,唇轻轻拂着,一字一字轻声问道,呼吸也不自觉放轻,还没说完脸就诡异地升起彤云。


    苏漾看着这句话,像是在思考含义,谢执也没催,静静等着,轻轻蹭着。


    许久,“我不知道唉。”


    都怪谢执在她头顶像小猫蹭着,很痒唉!


    谢执深吸一口气,扔下手中毛笔,笔尖的墨溅在纸上,慢慢染花了那“卿”字,心想:“没关系,说不定是这个小可怜不懂这句话含义呢。”


    “说!说你爱我!”


    “……啊?搞什么鬼啊?”


    苏漾脸上的惊讶和淡淡的抵触成为了一个巴掌狠狠打在谢执脸上,嘲讽着他的一厢情愿。


    之前不是每天都会拉着他说爱他吗?现在呢?为何不演了?


    **


    谢执今晚很早就上床了,躺床上就直接闭上了眼睛,还离她远远的,二人间仿佛有着楚河汉界,表明不想多言。


    苏漾卯着劲往谢执怀里钻,像老鼠打洞一样。


    谢执被苏漾钻得一边肩膀翘起,都要侧身转过去了,但还坚持不捞她,眼睛也闭着不去看她。


    “我有点冷。”


    谢执知道苏漾夏怕热冬怕冷,僵了一会儿认命般叹了口长长的气,终是把苏漾拉到自己身上。


    苏漾顺势四开八叉地牢牢扒住他,头埋在他颈窝。


    二人谁都没说话,就这样粘在一起不动。


    真是难以割舍啊。


    谢执在后面扶着苏漾后脑勺,额头相抵,二人的距离无法鼻尖对鼻尖,高挺的鼻梁戳着苏漾的脸颊。


    牢牢的,很安心。


    (1)“请新人相向而立,行对拜之礼—— 一拜夫妻!愿如宾如友;二拜夫妻!同心同德;三拜夫妻!愿白头偕老!”


    温热的大手扳住苏漾的下颌,微微拉远,唇轻轻贴过,不漏一处,缱绻不已。


    不知谁先贪婪地张开唇缝,接着便是连绵的纠缠嬉戏,相互吞咽,像两个喝晕的酒鬼,醉意席卷理智,只觉口干舌燥,要一直吞着精酿才能缓解。


    (2)“请新人各执一瓢,共饮此酒——一饮同心;二饮偕老;三饮福禄。”


    苏漾被勾得喘不来气,突然想起乐姝早上看的恶心话本。


    “殿下好会亲啊。”苏漾软软地趴在男人胸口,酸酸地说。


    谢执气息也不稳,不懂苏漾要表达什么,听她继续说。


    过了会儿,苏漾抬头,野兽巡视领地般盯着谢执红亮的唇。


    “殿下是不是有过很多女人,积累得经验,我只有殿下,殿下却有很多选择!”


    谢执刚平下的胸口再次起伏,甚至比刚才还要剧烈,只觉自己心肝疼。


    半晌,谢执拉着苏漾手腕到身下,目光是诡异的温柔,“漾儿不是冷吗?动起来就不冷了。”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锵——)


    (3)“洞房花烛夜,春宵良辰,龙凤呈祥!”


    屋内红烛摇曳,照亮绣着大红鸳鸯的枕巾,床边檀木桌上青铜更漏一滴滴滴水,伴着屋外狂风吹打枝干,穿过长廊的声音,宛如大婚当天的鼓笙乐声。


    二人发丝缠在一起,不分彼此,只看着就让人觉得腻歪极了。


    (4)“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东宫刚进了批茉莉花,你最喜欢,都给运到漪澜殿好不好?”


    谢执目光沉沉,淡淡说着,动作却不似语气的平静,癫狂得吓人。


    “嗯嗯……呜呜呜…”


    苏漾全身激烈晃动,体内也被加速摩擦得滚烫痉挛,双手狠狠掐进粗壮手臂才能稳住身形,控制不住溢出吟声。


    听到女孩急不可耐的回答,谢执冷僵的心才回血变暖。


    云雨暂歇,谢执低头望向怀中累得刚停下就睡着的女子,小嘴就会污人清白。


    至此,在这个佳夜,对拜礼、合卺礼,结发礼,洞房礼皆成。


    “恭祝太子谢执同太子妃苏漾永结秦晋之好,珠联璧合,琴瑟和鸣!”


    等身旁男人传来平稳的呼吸声,苏漾睁开双眼,看着月光下外层幔帐流苏的影子,院里的枯枝,在窗纱上投出黑漆漆的剪影。


    “劳烦你费时费财半个大婚典礼,但这是你一人强求,钱我绝不可能还你,欠的礼节陪你演完。


    我们两不相欠。”


    【作者有话说】


    谢执表白被拒加被造黄谣


    明天早上考试,我还没复习完,刚重看完了李娟老师的火车快开,很喜欢里面唯一的苹果 唯一的诗


    火烧眉毛还不好好复习,请自己立刻滚回火星!


    出逃倒计时1[摆手]


    第53章 出逃


    天地酿雪


    苏漾知道为什么谢执说半个月还多了, 第二天早上一群内监宫女端着数不尽的礼品流入漪澜殿,让本就拥挤的库房无从下脚。


    朝中文武百官,皇亲国戚都备上了丰厚的礼品,临国大夏, 楼兰, 龟兹和海上各国如爪哇, 吕宋, 暹罗,还有丝绸之路沿国大宛, 安息国,大秦也都派了贵族使节团前来祝贺, 现在都在鸿胪寺馆驿, 只等明日前来观礼。


    整个宫内为明日太子大婚做足了准备, 每个朱红大门前挂着贴着大红囍字的红灯笼,连接各店的长廊梁柱上都挂着红绸, 贴着金箔。


    皇帝还特地命人送来给叶皇后当年与他成婚戴的金镯,谁不知皇帝对叶皇后的情深义重,这也是谢家传家的镯子,只有当家主母才可佩戴, 彰显出皇上对这个准儿媳的重视与认可, 可谓给足了脸面。


    她一早醒就见床边被撑起的大红嫁衣, 内搭红色罗裙, 外则是绣着龙凤呈祥纹的霞帔,金灿灿的, 华丽至极, 尽显皇家尊贵。


    梳妆台上放着一顶凤冠, 其顶装饰有点翠九龙四凤主, 龙嘴凤嘴下衔着一串珍珠和红蓝宝石,下方插着大小花十二树,十二钿,还缀着华丽的珠花、博鬓。


    这比她最贵重的头面还壕气冲天啊!


    鸭梨啊压力!


    君子不立危墙,看来她要趁早开溜了。


    漪澜殿里换上了红色毡毯,寝殿窗前,一个宫女举着碗浆糊,一个拿着囍字和鸳鸯剪纸,中间的青宁则用小刷蘸着刷在窗纸上,再拿起剪纸慢慢放上,过几息再用手按压,使其粘得更加牢固。


    忙完了这之后就一切准备妥当了。


    “都认真些,大喜事窗纸松松垮垮成什么样子。”青宁稍严肃地监督东侧方窗前三个小宫娥,见都不敢马虎,这才往屋里走去。


    就见榻上盖着毛毯,缩着看话本的良娣正在发呆,似是还停在打开那页一直没翻。


    青宁轻声走近,温声提醒,“良娣,明日就要大婚了,要不要试下婚服?”


    苏漾回过神来,“不用了。”反正也穿不上。


    “什么不用了?”谢执大步迈入,冷声发问。


    苏漾撂下手中话本,“我不要用宫内御膳房做的枣泥糕,我要吃外面正明斋的。”


    “青翳你去给良娣买。”谢执对站在门外的青翳说。


    苏漾振振有词:“我不要,我要殿下亲自去给我买!”


    她提高声音:“不然,不然明天我就不嫁了!”


    苏漾原以为要挨挨谢执批判,再斡旋好久,没想到谢执轻轻笑了声,还真应下了。


    “乖乖等我回来。”谢执走到门口,回头看了苏漾一眼。


    “嗯嗯殿下快去,爱你呦。”苏漾用甜到发腻的声音回着,还对着谢执做了几个大大的飞吻。


    防风的门帘刚放下,苏漾脸上笑容瞬间不见,取而代之的是青宁从未见过的一本正经,甚至有些锋利。


    不过转瞬又恢复了往日的柔弱,“青宁,你能帮我煮些茉莉花茶嘛,我一会儿要配着枣泥糕喝~”这让她产生刚才看错了的感觉。


    “好,我这就去。”


    等青宁也走出去后,苏漾正了正身子坐起,快步走到衣柜前,胡乱抽出两条绦带把自己裤脚紧紧缠上,把床下的两箱金元宝还有从谢执私库里搜罗的轻巧珍宝一股脑全倒出来,装满一个包袱背上,再把剩余的往裤子和胸前衣襟里塞。


    弄好一切后,苏漾最后扫了这住了许久的地方,目光坚定地快步迈出漪澜殿。


    一切都留在今天吧,我们都要迎接更好的明天。


    苏漾沿着宫道到谢执书房,脚步匆忙,她要抓紧时间。


    “良娣安。”门口侍卫低头行礼。


    “殿下让我来拿个东西。”


    侍卫们知道苏良娣最受太子喜爱,平日也从未和其他妃妾一般不许进入,而是经常出入书房陪殿下办公,因此也就没怀疑,相视一眼后就让步,还帮她推开了门。


    书房桌上摆满了奏折,还放了张宣纸,上面写了两行字,砚台里墨看着才刚干,片刻前他还在这练字,龙涎香也萦绕在苏漾鼻尖。


    她仿佛感到谢执下一刻就要出现,动作也更快了。


    苏漾观察过,清楚谢执机要文书信函都会放在桌面上和两侧小柜里,她翻了个遍,最后终于在柜底找到了个用黄带卷起来的卷轴,打开一看,果然是京师布防图。


    心里暗喜,视线不经意看到最底下那熟悉的画着茉莉花的纸张,边角平整,上面写着——“倾慕您的苏漾。”


    苏漾微怔,身体发麻,好像有蚂蚁在咬她的肌肤,骨缝,也不疼,就是有点痒,还有点酸,像糖葫芦里的山楂。


    “殿下好。”门口侍卫见殿下来了,心里还疑惑不是让良娣来拿东西吗?怎么还亲自来了呢?


    谢执径直推门进入。


    苏漾眼睫扑闪,有盗贼抓包后的胆颤和慌乱,更多是惊骇,这太突然了,仿佛一匹马横冲直撞而来,迎面撞翻了她,又来回踏了几百遭,也就踏碎刚才心中那股还没细品的异样,好似从没出现过。


    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距离这么远不可能现在回来,谢执根本没出门,他在骗自己。


    她是上当了?


    一个人的兵荒马乱后是晨光初曦的平静,苏漾甚至有些嘲讽的自豪,她历练这么久后,现在心理素质杠杠的。


    这一天早晚回来不是吗?


    苏漾深吸一口气,仰首直视。


    “漾儿,过来,到夫君身边来。”谢执脸上没什么表情,薄唇却微微勾起,极其诡异的弧度,似笑非笑,像往常牢牢抱住她那样张开臂膀。


    这让苏漾毛骨悚然,她后背发凉好像有条蛇缠着,还嘶嘶张着牙,不听话就要咬下!


    苏漾站着不敢动。


    谢执笑容不见,换作了阴恻恻的神色,大步朝这个办了坏事心虚不敢动的女孩走去。


    “你不要过来。”苏漾从胸口衣领里掏出藏好的短剑,作出他敢近一步她就要毫不犹豫刺穿他胸膛的态势。


    谢执迈一步,苏漾往后偷偷退一小步,面上仍是不会退让的倔强狠样。


    苏漾已经挨到了墙上,退无可退。


    谢执走到胸膛碰着那颤抖的刀尖,手仿若千斤重,慢慢举起。


    欲说还休。


    终于开口:“明日大婚照常进行,我已经……”


    话音止住,谢执似是不可置信,慢慢低头。


    苏漾手臂僵硬,低头看了一眼,双手猛地松开,小幅度摇头。


    玄色襕袍看不出鲜艳的红色,被泅湿后是很黯然的刺目。


    想杀谢执的人有很多,明里的,暗里的,他出生时崩溃的母后,皇叔,兄长,甚至现在朝堂大臣表面毕恭毕敬,暗地里巴不得这个拿他们开刀的手段雷霆的储君去死。


    可他们都没有成功,只有苏漾成功了,准准地,狠狠地刺中他胸膛。


    他教她练武用剑,望她不再病殃殃,能健健康康,没想到她最后用来刺杀他自己。


    不,她在天门接受过训练,本身就会用,说不定还比自己用的还好。


    又是一阵痛意。


    谢执抽出,剑刃上也是鲜血淋漓,一滴滴在地板上。


    苏漾以为谢执也要刺他一剑,她下意识闭上眼睛,缩成一团,手臂挡在前面,后又松开。


    是她对不住他,她让他刺。


    她以为谢执伸手是要抢布防图,她只是想护着布防图的,她也不知道刀尖怎么往前刺了。


    她明明没有用力的,她不是故意的。


    谢执看着面前的女人,这就是自己捧在手上怕碎了,含在嘴里怕化了的宝贝,他对她细作身份视而不见,放走她的师兄师姐,也不在意她要转换任务对象。


    他毫无保留地宠爱她,护着她,要什么都给天下最好的,夜里他抱着她,亲吻她每一处娇嫩的肌肤,吮着她吹弹可破的小脸和小嘴,怎么也疼不够。


    可她为了布防图,为了离开他竟要杀他,还护着身前以为自己要杀她,是他蠢,以为日夜相伴,十分假意中总会有一分真心。


    胸口一直涌出的血让谢执再也不能骗自己下去了。


    事实是她对他没有一丝真情!没有一丝信任!


    那些无数夜里的抵死缠绵,那湿漉漉的泪珠,那小嘴里每天吐出的“我最爱殿下”,那竟全都是作假。


    她伪装成需要被保护的林间幼鹿,满脸泪痕,如同春日里带着雨滴的梨花,哭噎着“不要杀我,不要杀我,爱我好不好。”让人怜爱不已,卸下心防。


    可谢执知道她懵懂到残忍,是最无情无义的刽子手,上一刻还娇滴滴要他去买糕点,下刻就能手起刀落要了他的命。


    他把一颗心递出,被她不屑地捏碎了丢回来,这一刻,男人的尊严,帝王的权威皆被她踩踏在脚底下。


    他脸上没有表情,也看不出喜悲,眼底各种情绪太过乌黑弄沉,怒火中烧,翻滚着,咆哮着,最后无力地化为平静。


    这出戏她破绽百出,就差没在脸上贴着“我在演戏了”,他陪着他演,为她圆着剧情,可后来落幕他才知道——


    原来这剧名叫请君入瓮,原来……只有他动了感情。


    空气紧绷的让人窒息。


    “碰——”短剑被扔到了地上。


    苏漾睁开眼睛,可只看到一双平静到死寂的墨眸。


    她郑重跪下,头磕在合着的手背上,第一次完美无瑕地行了个大礼,因为裤袍里塞满了金子,硌得膝盖生疼,她面色却是从未有过的庄重。


    嘴唇嗫嚅许久,却不知该从何说起。


    书房里掉针可闻,无人开口。


    许久后,“算计殿下非小女本意,谢殿下放过小女,劳殿下这些时日包容照拂,愿殿下福寿绵延,长乐无极,一路顺风,二龙戏珠,三羊开泰,五福临门,六六大顺……”


    她把自己平时在宴会上听到的,还有仅会的一些吉祥词都说了出来,最后说到无话可说。


    “殿下余生保重。”


    苏漾裙角翻飞,逃似的离开,迎面撞上青翳手上的白玉托盘,上面什么掉了下去。


    她余光看到,是枣泥糕,正明斋的枣泥糕。


    一阵剧痛让她再也不能回避,那把短刃刺向他的同时,也劈开了那层包裹着她的厚厚的茧,缠织了十一年的外衣早已混在血肉里,此时剥开,鲜血淋淋。


    苏漾身子很重,但她不能停。


    “青翳快去叫太医。”苏漾边跑边大喊,她在天门经常受伤,知道那个地方刺入不致命,但出血太多也会有危险。


    青宁还没道歉,再问良娣,现在是准太子妃,可撞疼没,要不要请太医,就听见这句有些嘶哑的话,抬头就发现太子妃已经跑远了。


    殿下答应要亲自去正明斋买良娣要的枣泥糕,可出了漪澜殿便命他前去,还说直接送到书房,殿下自己却去了书房旁的耳房,也不知要干什么,他也不敢多问,只能照办。


    他快马加鞭,回来东宫大门侍卫换了,是御麟军在值守,心中疑惑,这才不小心撞到良娣,平时他保准能及时躲开。


    书房门口也是御麟军站着,他虽不知良娣要太医到书房干什么,也没人受伤啊,但还是托其中一个去请太医,这才迈入门槛。


    “砰——”托盘碎裂四溅。


    “殿下!”青翳飞步上前,门外御麟军受命发生什么也不许进入,此刻听见声音也撩帘闯入。


    只见谢执坐在地上,胸口大片衣襟血湿,旁边一把带血短刃,细看嘴角还有鲜血涌出。


    谢执静静望着刚才女子起来时掉落的金元宝,这是他在扬州要走时给她置办的。


    第一次自称妾身是在分别前,他的毫无保留在她心中只是照料和包容。


    他被骗得人财两空。


    “让她走。”


    方才他看着她,面前恍惚浮现母后临走前的眼神,他清晰地看到,里面没有畏惧,只有解脱。


    他不是父皇,她也不会和母后一样。


    说完这句谢执再也撑不住,侧着身子倒下。


    苏漾早已泪流满面,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后来,苏漾每每想起这满脸的泪,总能为自己找到一百个借口,比如她舍不得青宁,舍不得乐姝,明姗,长薇,比如私库和东侧房好多宝贝没带走,再比如,青宁酿的梅花酒还有刚才去泡的茉莉花茶还没喝,还有,不小心刺伤谢执的愧疚,他出什么事,晋朝失去一个真正为百姓着想,有大本事的君主……


    她背着沉重的包袱,步伐也被压的缓慢,竭力走在宫道上,往马厩赶去。


    此时她脑袋像被人用斧头劈砍一般疼痛,只有一个念头——“她要去夏荷郡看荷叶田田。”


    “妹妹,快上来!”


    莫宣卿驾着马车从对面赶来,遮帘被撩起,是师姐!


    苏漾抹了一把脸奔去。


    上了马车,李新竹什么也没说,递上来一件骑服,他们要抓紧时间,出宫就要买马往天门赶去。


    莫宣卿按计划打算今日出宫在城门前与小师妹集合,本来以为没希望救出二师妹,毕竟天牢守卫森严,可他进去惊讶发现无人值守,看守休息的小桌上放着串狱门钥匙。


    一切诡异的顺利到他怀疑是欲擒故纵,一网打尽。


    但现下驾着马车,发出宫中侍卫全换成了御麟军,让到宫门前,还没给小师妹说拿出太子给她的让她出宫找永嘉郡主玩的令牌,守门的两人见他就主动开大门了。


    他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或许他早就知道吧,可能他不想放了苏漾,明日便是太子大婚,但已决定要把他和新竹放走,所以换成亲信替他们遮掩。


    在新朝皇城里,前朝细作能被封上太子妃,现在他们还能安然无恙地逃出,谢执真的上心了。


    这些他不会和小师妹说,他看到了那通红的眼眶,前尘往事,就将这留下这朱墙绿瓦里吧。


    马车疾驰着,把宫门中重叠如山峦的殿宇飞檐落在身后。


    ————


    京郊东华门,三开间重檐歇山架梁式的城楼上站着瞭望放哨的士兵,城楼高达数丈,城台砌有多重垛口和射洞。


    城台下则是气势恢宏的朱红拱门,大门足足五六人高,将门下的守卫和往来通关行人都衬得渺小起来。


    过了东华门就出京城了。


    苏漾凭着太子令牌轻易就出了城门。


    此刻天上飘起的大雪,须臾见白茫茫一片,洁白把苍茫人间的一切不堪和焦灼覆盖。


    细小的雪花夹杂着冰冷的雨滴,落在地上,泥土变得松软,马蹄踏上去就会陷入,出现一个小泥洼,又被第二层雪覆盖。


    苏漾穿着简易骑服,材质是粗麻,习惯了丝绸的娇嫩皮肤被磨的有些发红 。


    冬季的风尤为凛冽,京郊更是四通八达,无处不有风来,吹得飘雪粘满睫毛又化成雪水,像层纱幔隐约遮住了视线。


    苏漾没戴一个簪子,浓密发丝只松松盘着,此刻纵马疾驰,被吹散飞扬,轻轻拂动着脸颊,有点痒。


    但她心里却升起一丝畅快,压下最深处的酸麻不适。


    此刻什么东宫,什么感情,什么苏良娣,太子妃,都那么微不足道,甚至出现在脑海占地方就是对天地酿雪的浪费。


    总有一些东西和现在这刻的天上的雪一样,飘啊飘啊,不会落地。


    不必去想。


    雪花化在脸上润润的,苏漾感觉自己能活好久,活得热烈,活出喜悦。


    风云万里,天地路悠悠,孤身纵马,四海任我游。


    此时暮鼓响起,更夫沿街用梆子敲着铜锣,用熟悉的节奏呼喊“关城在即”,在第三声鼓声落下后,有八个门卒重复每天的工作,站成一队上前,分左右两列用力驱动的高大沉重的城门。


    车轮辘辘,马蹄嘚嘚,在飘雪寒风中渐行渐远,透过慢慢变得越来越小的朱门缝隙,苏漾的身影也越来越小,虚化成一个点。


    苏漾纵马的身影由大变小,最后一下被吸到地平线下,什么也看不见。


    城门关闭了。


    【作者有话说】


    女主离宫,男女主对峙那段可搭配歌曲《冷夜》食用


    出走这章好难写,存稿时来回删写了三天


    明明不算虐,写的时候还是想落泪


    还有,我20.21两天有点事情,22晚上23点更,已开请假条,52,53两章特地加粗把这个重要节点给写过了,尽量降低请假带来的不好观感,望理解


    第54章 大婚


    谢执醒来已经是亥时。明黄色的帷幔飘进视线,有些陌生


    谢执醒来已经是亥时。


    明黄色的帷幔飘进视线, 有些陌生,漪澜殿是她喜欢的纱幔。


    他知道是崇明殿寝宫,算起已经好久没宿在这了。


    谢执嗤笑了一声,牵动胸前被纱布包着的刀口, “咳咳。”


    血色回忆随着痛感遍布全身, 历历在目, 不过昨夜是一剑, 如今是万剑。


    “殿下。”青翳一直在门外守着,听见声音就跑了进来, 赶紧倒了杯茶水。


    “殿下现下感觉如何?”青翳着急地问,上前把杯盏递给殿下, 还要扶着谢执。


    谢执并未答青翳急切的关心, 抬起了手制止, 自己坐起,喉咙像被火烧过, 就要拿起杯盏。


    却见杯中茶叶舒展飘荡,像鬓间的步摇,又像动摇不坚的心。


    “嘭——”谢执用力一挥,瓷杯应声破裂。


    “明日大婚照常进行。”声音嘶哑偏执。


    “殿下!”


    青翳问了御麟军首领, 这才知, 苏良娣竟是前朝细作!还刺杀了殿下, 夺走了布防图!


    他想不到, 良娣瞧着弱柳扶风,连刀拿着都惴惴, 竟行刺成功了, 明明那么心善纯良, 怎么会是前朝细作?与殿下日夜相伴, 怎么下得了手?


    可事实摆在眼前,二人大婚前天,良娣刺了一剑后毫不犹豫地逃跑,卷走机要,她就是前朝细作。


    还把漪澜殿和太子私库里值钱的都带走了,真是薄情无义啊。


    虽是如此,他内心还是不愿相信,人品可以演一天半天,但相处这么久,能不知道对方是什么样的人吗?


    他想问殿下苏良娣是不是被逼得,但见殿下苍白的脸色,又想起太医刚才的诊断“伤口不深,“悲为肺志,肺络损伤以致呕血。”,实在是说不出口,怕再刺激到殿下,加重伤势。


    他和殿下一起长大,能不知殿下对良娣的不同吗?


    怎会走到刀剑相见这一步?


    青翳知道殿下做出的决定都是心里深思熟虑过的,没人能改变,领命告知内务总管,照常进行。


    漫天飞雪,把人心冷却。


    一夜大雪洗掉了昨日痕迹,像盖住了一场凄美的梦,回忆好似都成了透明。


    第二天,太子大婚。


    宫殿屋檐下挂着贴了龙凤纹的红灯笼,御道上铺了红毡,领队的太乐署的鼓吹手激情演奏,鼓乐齐鸣,声势浩大,宫内都洋溢着喜庆的氛围。


    身后两列穿着红服的内侍左右小心抬着凤辇,凤辇络带、门帘皆绣金凤,两壁刻画龟文、金凤翅,前有轼匮、香炉、香宝、结带,尊贵无比。


    沿道宫人都跪拜避让,里面坐着的可是今日的新娘,也是大晋朝的太子妃,未来的皇后。


    但抬轿的内侍们面色不对,似压着什么秘密,因为这凤辇是空的!


    他们一早在漪澜殿门口等着,没见太子妃来,反而是太子的贴身侍卫让他们直接往东宫正殿崇明殿。


    可到了崇明殿门前,等了会儿就要过吉时了,也没见新娘子的影儿,一侍卫又来通知他们直接去明礼堂,他们只得照做。


    这空凤辇四个人就可抬起,他们八个人要压着步子,装作有人的样子,心里也是疑惑不已,没太子妃,太子怎么成婚?对着空气对拜?


    *


    崇明殿中央香案上供奉着谢氏祖先牌位,稍侧御座上坐着皇帝,他身旁桌上放着叶皇后的牌位。


    皇室宗亲,朝廷要臣着礼服分列殿内两侧肃立,神情庄重中带着喜色,见证储君大婚。


    谢执穿衮冕九章,玄衣纁裳,头戴九旒冕,在鼓瑟吹笙中沿汉白玉丹陛拾级而上,踩着红毡一步步走到殿中央,只他一人,目光阴冷又坚定。


    不想嫁?由不得你。


    此次大婚拜堂由礼部尚书主持,张尚书看着桌上的月白滴漏,这快到吉时了,太子妃怎么还没到场?


    这么重要的场合容不得一点差池啊,出啥事他可是要掉脑袋的啊,张尚书额头上冒出热汗,焦急地望向门外。


    “开始吧。”皇帝挥手示意。


    张尚书这下清楚了,太子妃这是不来了?!


    “一拜天地——”谢执双膝跪地叩首。


    “二拜高堂——”谢执对着皇帝皇后行大礼,皇帝微微点头示意。


    “夫妻对拜——”


    张尚书咬牙喝声,在场大臣都极力维持着不失体面的微笑。


    有些腐儒老臣受不了了,各个脸色涨红,吹胡子瞪眼的,这对拜啥,新娘子都不在,


    这父子俩一个比一个离经叛道,疯魔得不行,这次对着皇家列祖列宗竟也敢胡闹,把婚姻大事当过家家!


    小的也就罢了,这老的也配合地坐在上面!


    偏偏这流程都到这了,刻进骨子里的忠君信念,更是为了帝王威严,皇家脸面,他们是有口说不出,只能憋着嘴,瞪着眼,当作对面有个盖着龙凤红盖头,凤冠霞帔的新娘。


    皇帝和太子仗着有经世之才,自负傲慢,就是早点发现太子妃不在,他们反对又能改变什么,往日朝堂上他们受的教训还不够吗?


    之前那高门老臣抬棺上书,扬声推行科举动摇国本,皇帝不改主意就要一头撞死在这柱上,以死明志。


    旁边龙椅上坐着的幼年太子又是怎么说呢?


    “来人,给丞相一根麻绳,别溅得到处都是,污了这太和殿。”


    在场大臣都是世家出身,要和那些平民百姓分一杯羹,心里那是一万个不愿意,这商量后决定由位高权重的丞相出头劝阻。


    可这高台上坐着的皇帝也不吭声,明显支持太子做法的。


    晋朝修养生息,朝堂风平浪静,让他们一时忘了台上的是什么狠角色了,太祖和还是太子的皇帝从西北领兵屠杀贵族的场景再次浮上脑海,牙关打颤,都不敢吭声了,生怕被开刀,骸骨用来铺路了。


    皇帝兵权在手,御麟军像无数个暗处的眼睛,盯着他们的一举一动,他们只能夹着尾巴做人了。


    分权就分权吧,总比被砍头灭族强。


    谢执仿若看不到他人的异样,面色平静,手撩了下婚服长长的袖摆,转身,专注朝南方弯腰一拜。


    大臣们一脸疑惑,他们随着看向外面,南边只有一层又一层的飞檐啊。


    南边到底有谁在啊?!


    只有皇帝面色镇定,可只有侍奉跟前几十年的林公公看出,平静下有几分无奈和——追忆?


    只是想起这两字就带着他遍体生寒,还好太子是个规矩的,和太子妃也恩爱非常。


    “礼成——”,鼓乐再次奏响。


    谢执向皇帝拱手后转身沿刻有龙凤纹的御道走去,瞧也没瞧两侧恭敬肃立的大臣,一群侍从战战兢兢地跟在身后。


    稍圆滑的年轻要员最先祝贺,“恭祝皇太子、太子妃新婚之禧,愿两位殿下琴瑟和鸣,绵延子嗣!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皇太子、太子妃千岁千岁千千岁!”。


    一呼百应,大殿内和室外丹墀上的百官高声和道,行三叩九拜大礼。


    皇帝看着儿子高大的背影,心里感慨颇多,看向身旁的牌位,“柔儿,我们的孩儿也成家了。”


    大臣还跪在大殿,皇帝面色一凛道:“太子妃身体抱恙,不能见风,谁敢多嘴揣测……”


    掌权者视线从容扫视,如刀尖抵着他们的脖颈,大臣们冷汗浸湿后背,“微臣不敢——”


    谢执身后侍从面面相觑,正在想一会儿该怎么办,这合卺礼,结发礼可怎么办,所幸殿下并没有去漪澜殿,而是去了书房,他们默默松了一口气。


    谢执挥退众人,关上书房的门,一个人待在里面。


    青翳也被关在了外面,面露忧色,从昨夜醒来到现在完成各种仪式,殿下都是毫无表情,波澜不惊,别人察觉不出,因为殿下一直都是这副冷脸,可他知道殿下心里肯定不好受,从小殿下都这样,心里难受也不说,一个人把自己关起来。


    “要怎么去拥抱竖起尖刺防御的刺猬呢?”青翳想。


    谢执站在门前,从早上耳边一直环绕的噪音中推消失,一切终于安静了下来,他环顾四周,第一次觉得整日办公的地方这么陌生拥挤。


    地上铺着毛茸茸的绒毯,和往日一样,地龙烧着还放了炭盆,此刻时而发出嗞的一声,他冬日本就体热,进来便更觉闷热;书架上放着庸俗的话本,夹在自己派人搜罗来的典籍孤本中;山水屏风后放了一个小榻,上面放着绣花引枕,铺着虎皮毯,对了,那是他亲手猎的虎皮;小几上放着几个攒盒,里面是各式各样的零嘴,饴糖,糕点,这些自己都不喜欢;书案上的瓷瓶里插着茉莉花,太过甜腻,桌角还排了一列纸叠的纸鹤和小船,整整齐齐,与旁边的奏折,太湖石笔架形成鲜明对比


    书房里充斥着与沉静的气氛格格不入的杂物。


    谢执缓步走到书案前,见到被青翳拾起的那张纸,呼吸一滞。


    全是谎话,从遇见开始步步都是她计谋好的!


    灯烛惶惶,他神色晦暗阴郁。


    谢执手用力捻了捻纸上画的茉莉花,叠起薄薄的纸张,靠近燃烧的灯烛烧掉。


    可当信纸靠近火苗,下一刻就要被吞噬成灰烬时又猛地收手,抓起撕成碎片。


    谢执起身离开,打开门时面上已经不见刚才的狠厉。


    “把这碍眼的东西都收拾出去,别让我再见到。”


    青翳还在担忧中,被吓了一跳。


    殿下这么快就出来了?


    碍事的东西?


    平日殿下对用品没有要求,也不喜回答这些琐事,都是二十四衙门推测或者来问他殿下要什么形制的,唯独这书房里面都是殿下亲口吩咐的,材质,样式也都过目了的。


    书房里还能有什么,他收拾的时候就感慨,冷寂的书房都塞的太子妃的物品,见缝插针,可有放在一起又十分和谐,让人看着就心暖。


    青翳抬头观察殿下神色,发现并无不舍,好似是被干扰,终于可以彻底舍弃这纠缠他的东西,连语气也淡然无波。


    “是。”


    青翳也不敢再问关于苏良娣的事了。


    谢执沿着闭眼都能顺着走的路线来到了漪澜殿,今日可是他俩大婚呢,他还记得有礼节没完成呢。


    漪澜殿里红烛高照,帐幔换成了绣着百子千孙图的大红织金云锦,龙凤锦被上放着红枣、花生、桂圆、莲子,寓“早生贵子”。


    紫檀木八仙桌上放着用一个匏瓜剖成两半制成的酒器,主持合卺礼的嬷嬷见太子来了笑盈盈地站在桌旁,还没说准备好的祝词就被谢执不耐烦地挥手赶出。


    他讨厌其他人进入寝殿。


    谢执视线看向那两个可以合二为一的酒器,里面酒液澄澈透明,依次拿起用尽。


    没有她殿内果真安静极了,没有叽叽喳喳的说笑声,没有刚迈入就扑上来的拥抱,把他袍服都弄得皱巴巴的,没有桌上堆成小山的瓜果皮。


    少了许多事,好极了。


    但过会儿谢执懊恼地发现,茉莉花香又纠缠上来,裹挟着他全身,藏在床底的话本《霸道储君爱上当洒扫宫女的我》也没拿走,这般俗物也配出现在他的寝殿。


    人都走了,也不走干净些。


    灯火葳蕤,谢执眼眉像被揉皱般模糊到难以触碰。


    他静静站在殿中央,就像是一滴水汇入了湖泊,无人知晓,很平静,无甚涟漪,销声匿迹。


    那张打磨精美的架子床被下人装饰得很是喜庆,曾经二人夜夜在上依偎缠绵。


    许久他大步上前把龙凤锦被上的瓜果一股脑挥到地上,又吹灭了一跳一跳的大红喜烛。


    “跑了又怎样,‘苏漾’这两个字同‘谢执’一起记在皇家玉碟里,世人说起苏漾都会想她是谢执的妻子,她身上刻满了他的烙印。”


    谢执平静的脸色突然僵住,“苏漾”是她的名字吗?


    这不重要,她是他的,生来就是他的!


    她胸无点墨,好吃懒做,满嘴谎话,贪财好色,现在他舍弃这个养不熟的白眼狼了。


    是他不要她了。


    谢执借着月光看着床头一对龙凤喜烛上闪亮的金色双喜,罢了,今晚是他的洞房花烛夜,他不能想这些无用的浪费良宵。


    殿外下着无边大雪,因是太子大婚,宫里彻夜燃着宫灯,光亮照在雪地上,又被反到空中,整个东宫宛如白昼。


    谢执躺在床上,从交领里掏出叠好的丝帕盖在脸上,干涸的水渍上是抹梅花。


    他漫不经心得支着一条长腿,另个手拿着块轻盈的布料。


    谢执好久没做过这事,之前她没来到身边,他这方面欲望很低,每日忙着政事,早上练武打拳,鲜少会做,她来了之后更不会做。


    织金帷幔似知道今晚是二人洞房缠绵夜,羞涩地随风飘扬躲避着。


    帷幔扬起时,可见躺着的谢执面色绯红,凤眉蹙起,凉薄的唇艳红紧绷,动作间面上的丝帕震掉,又被大手重新用力压在脸上,男人粗重呼吸间热气腾腾,在上面留下浅浅水雾。


    许久许久,一声低吼,小块布料已被抽丝磨烂,染上浓重的他的味道。


    第55章 死了


    他的儿子最像他


    大婚第二日, 按祖制太子夫妻二人要去朝见皇帝皇后行婚后礼。


    现在皇后不在,太子妃也跑了。


    殿内父子俩都一致的冷脸,面色平静。


    谢执平静道:“父皇安。”


    皇帝摆手,宝座旁的刘公公恭敬捧着太子妃金册和刻着凤凰的金印递到太子面前。


    刘公公道:“殿下, 金册和金印。”


    要是来个小太监可能会尴尬的红了脸, 可他刘公公是什么人, 见证两朝浮沉的内廷总管大太监, 虽是没根的,但干儿子少说也得有三十多个, 皇帝指着鹿说是马他都要顺着夸上句眼神好。


    谢执接过,殿内又安静了下去。


    刘公公仍维持着笑脸, 主子做的都是顶顶对的, ^^。


    只要我不窘迫, 难堪的就是别人。


    刘公公说的对,不是谁都能这么从从容容, 游刃有余的,景泰蓝五龙大花瓶旁两个侍女脸都埋在颈窝里了。


    太子幼时就话少,但也会和其他孩童一样同皇上分享今日都发生了什么,后来大些,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 两人更多的相处方式就如今日一样, 一模一样的冷然, 连紧绷的嘴角都一样平直。


    皇帝又赐了些本该赏给太子妃的绸缎珠宝,这礼也就成了。


    “父皇好生休息, 儿臣先告退了。”谢执弯腰告辞。


    皇帝注视着儿子孤寂的背影。


    宫里的事都瞒不过他, 哪怕谢执有心遮掩。


    大婚前夜他第一时间去看望被明日的新娘刺了一剑的新郎, 看着床上嘴唇苍白, 连睡梦中都蹙着眉头的儿子,皇帝饱经风霜的黑眸不禁发红,脑里浮现雨柔临终前的脆弱。


    那条连接他和雨柔,如成婚时绑着绣球的那红绸缎的细细丝线也摇摇欲坠,剧烈的不安冲击着他。


    是雨柔吗?


    她怨他,哪怕伤害二人的孩子也要惩罚他,让他心痛吗?


    不可能,雨柔是爱他们的。


    是上天要惩罚他杀孽太重了吗?


    不,那是他们都该死,生前都斗不过他,死后也没那本事克他和他的儿子。


    他不允许任何人伤害他们的孩子,不允许任何人打碎他最后的念想!


    怒火席卷他的理智,一瞬间他想立刻派兵追回那个女人,将她碎尸万段。


    普天之下都是他的统治范围,她能跑到哪去,现在去哪都要在城门处检查通关路引,只要他通知巡检司就能把她抓回来。


    就在他要吩咐御麟军时,听到“苏漾…苏漾——”


    谢执不住摇头,唤着那女人的名字,这语气他太熟悉了,是悲痛,是挽留,更是恳求。


    皇帝不免又想起几月前谢执来请旨的那天,那是允渐刚从扬州回京师。


    他刚醒来,正为一会儿的上朝准备着。


    “父皇,儿臣今日来想请旨册立良娣苏氏为太子妃。”


    谢执察觉到自己对苏漾应是不同的,和她在一起很轻松,也算喜欢她,这种感觉从他俩回扬州时更加明显,如果一直这样似乎也很是不错。


    苏漾确实挺合他心意。


    他不是扭捏的人,坦然承认喜欢和她相处,既如此干脆封她为太子妃。


    谢执说的语气和决定今天要吃什么一样平静无波,对面的皇帝却可谓大吃一惊,之后便大笑着问道:“皇儿这是受什么刺激了,竟愿成家了。”


    这是好事,自己身体什么情况,他自己最清楚,等他去找雨柔了,也有知心人陪着照料允渐,两人做个伴儿。


    谢执听着好久没听到过的父皇的笑声,有些恍惚的同时丝毫不觉有什么值得笑的地方。


    “年龄到了便该成婚了。”


    皇帝笑得更大声了,笑容写满欣慰二字,他为儿子感到高兴,要知道他从允渐十四五就催着娶妻,都被他以还早等各种理由推托了,没想到有一天“年龄到了”这句话还能从他嘴里冒出来。


    “婚姻大事并非儿戏,父皇不了解这将来的太子妃为人如何,允渐也该给父皇讲讲那位苏良娣有什么优点吧,竟能让我这儿子生出娶她之心。”


    他见过了苏漾,审视一番,觉得就是一柔弱女子,长得和允渐很般配,没什么见识但怪有本事,能栓住他这个儿子的心。


    只要允渐喜欢就好,连螃蟹也不会吃又如何,成了太子妃就是最有见识的,谁敢置喙。


    谢执在脑海里搜刮着苏漾的日常表现,发现好像没什么优点,“优点不清楚,缺点——”


    谢执难住了,苏漾就一普通女子,也没有家人了,能好好活到现在已是幸运,本就无功无过的,也没什么足以挂齿的缺点。


    “没什么缺点。”


    “那就是全身都是优点了。”皇帝一本正经地下了结论,但谢执还是从父皇眼角显现的压不住的浅浅皱纹里读出一丝促狭。


    额。


    从母后生病到离世再到现在,算来好久没见父皇笑了,罢了罢了。


    “刘忠。”


    “奴才在!”


    “通知翰林院草拟誊写吧。”


    “奴才这就去办!”


    谢执道:“不必了,我写过了,父皇盖上玉玺就行了。”


    刘公公一个急刹。


    皇帝笑道:“就这么着急?”


    谢执目光看着擦得锃亮的地板,不发一言,双手微微握起。


    皇帝接过刘忠递来的圣旨和玉玺,再上面按下红印。


    谢执收下这赐婚圣旨,“父皇等我把一切安排好后,记得把母后的手镯赐给苏氏。”


    “放心吧,少不了她的,父皇老了,未来江山都是你们的。”


    皇帝也没过问为何不现在就发下去圣旨,他知道儿子一向是有主意的。


    “大抵上了年纪就爱关怀后代的琐事,再感慨一下将来吧。”谢执心想。


    谢执拿着圣旨走出大殿,在丹陛上迎着初升的太阳,他自己都察觉不出此时他像极了打了胜仗的将军,在晨光中身形高大到虚化。


    *


    那背影和除夕宴上他望着苏良娣那眼神犹历历在目,允渐生性冷淡,不喜展露情绪,于是连喜欢都只藏在了眼神里,配着此时床上儿子的呼喊,让坐在床边的皇帝再说不出捉拿那女人的话来。


    御麟军他已经全权交给儿子训练培养了,个个忠心耿耿,武功高强,宫里每一个角落都有他们的身影。


    在布好的天罗地网下,允渐不开口,苏漾绝对不会逃出东宫。


    东宫的事他不会插手,但允渐呢,他真不知道吗?


    没有值不值得,错不错付,只有愿不愿意,这个道理他怎会不懂。


    长久,只剩一声叹息。


    他的儿子最像他。


    谢执刚到漪澜殿门口。


    “表兄,表嫂去哪里了?”


    “对,太子妃呢?”


    说话的是明姗和张乐姝,她俩说大婚早辰陪苏漾梳妆,明姗也是过来人,虽然会有嬷嬷提前指点,但想着有朋友陪着,不那么紧张。


    可谁知一早她俩来漪澜殿没见人,青宁说良娣昨晚住在崇明殿没回,她们打算去崇明殿,青宁又说计划有变,时间提前了,估计苏漾已经上凤辇了,她们也就没多想,只能明天再来找她了。


    宴会上没见谢执去招待客人,她俩还打趣说是迫不及待见新娘子了。


    没想到,今早她俩来苏漾还是不在,意识到不对,询问青宁,可对方支吾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正要去崇明殿找太子,刚好见他走来。


    谢执只觉烦躁。


    “她身体抱恙,在京郊休养。”


    张乐姝道:“不可能,苏漾前几天一直活蹦乱跳的。”


    到底发生了什么?活生生的人怎会消失不见,为什么都避而不谈?


    苏漾在京中只认识她俩,她们必须找个真相 。


    “苏漾她被前朝细作刺伤,死了。”


    说完就大步向屋里走去。


    张乐姝和明姗第一反应是在骗人,是开玩笑,愣了一瞬。


    但内心知道谢执是储君,不至于也不屑和她们说谎话。


    那就只能是真的,苏漾在大婚前夜没有去崇明殿,已经,已经不在了。


    反应过来后,头脑发晕,泪水夺眶而出,几乎站不住。


    张乐姝听到后双腿发软,但还要坚持着,搀扶着挺着大肚子要瘫倒的明姗。


    青宁赶紧上去扶。


    “谢执!”


    张乐姝什么礼仪规矩,尊卑有序都顾不上了,崩溃大喊,泪水糊住双眼,仍张着眼睛,稳着身子一步步向前,要不是青翳阻拦,就要上前拽着谢执的袖袍不放。


    “你当什么储君啊,连自己女人都护不住,还配统治整个天下吗?”


    在场除了悲痛中的明姗和扶着她的青宁,全都吓得跪了下来。


    青翳使眼色想让张良媛不要说了,太子妃还好好活着呢,别骂殿下了。


    张良媛从小到大守着规矩,现下她什么也不想考虑,事后要砍要杀随他吧,她要为苏漾求个公道。


    “你对得起苏漾吗?她没有父母了,在京中能依靠的只有你,她那么爱你,死在了要嫁给你的前一天,就差一点点,就能实现自己的愿望。”


    张乐姝知道苏漾平时开开心心的,好似什么都不往心里搁,可她能读懂那表面下积郁的淡淡的忧伤底色。


    是真由内而外的开心,还是只能开心地来骗自己呢?


    她不接受——


    那个小小年纪失去父母,和哥哥被迫分离,艰难长大的女孩,会甜甜喊她“乐姝”,会在意识到她不好意思,悄悄主动把话本靠近她,会第一时间察觉她的小情绪,会在看到书里悲惨人物历尽千帆终于过上幸福生活后不是欣慰一笑,而是默默流下泪水的苏漾,怎么能被赋以刺死这个人生结局。


    为何,为何上天这么不公,看不到她黑暗中那双发亮的眸子,看不到她苦苦挣扎努力上攀的臂膀,看不到她始终上扬的嘴角,听不到她振聋发聩的那句“我要好好生活”的承诺。


    “她那么胆小惜命,好不容易把自己养大,为了你,为了你这个在她死后没有一丝悲伤的男人,毫不犹豫地给你挡箭,为了你来到这偌大冰冷的紫禁城。”


    “要不是你,她就不会来到宫里,安安稳稳地过着日子,又怎会卷到这政治刺杀中,又怎会失了性命。”


    谢执脸色发青,人都走了,还总有人在耳边提她。


    为了他?还是为了完成任务?


    嫁给他是他的心愿?那为何会在大婚前夜跑,捧着递给她凤冠,她一把夺过狠狠掷在地上,还要踩上几脚解气。


    苏漾好本事,看,都把观众都骗的团团转,偏偏这些不分青红皂白指责又往他心口刺了一剑,无不提醒着谢执苏漾做了什么好事,是如何演技高超地骗他。


    张乐姝吸了吸鼻子,眼神没有丝毫畏惧,她一股脑说完,嗓子都有些沙哑,浑身也失了心劲般无力灰败。


    明姗止住哭喘,扶着青宁的胳膊站起身子,直视这个她之前一直畏惧的兄长 。


    她原以为这个表兄只是性情比较冷漠而已,没想到是没有良心!


    连自己女人都护不住,没有心肝的人不值得自己尊敬畏惧。


    “表兄,你生来就是太子,什么都不缺,自负傲慢,只在乎别人是否全心全意对你,你又何曾肯低下头读过她的不易。”


    泪珠划过下颌,明姗拖着肚子红着眼说:“世上不会再有人比苏漾更爱你,你活该,活该孤独终老!”


    苏漾还答应要做安儿的干娘亲呢,她还没见过安儿呢,就舍得走了。


    谢执在心底淡淡苦笑,算来这是第二次被说孤独终老了,他自负傲慢?


    他明明——算了,都过去了,本就是他强求。


    张乐姝和明姗咬牙站那迎接不尊储君的惩罚,所有人都准备好面临君王怒火。


    可谢执只是像听陌生路人废话一样,径直走过,好似骂的咒的都不是他,这世间一切都和他没有关系。


    青宁和另个婢女搀着怀有身孕的永嘉郡主,张良媛由她的贴身侍女扶着。


    等目送永嘉郡主上了马车离去后,青宁叹了口气,愧疚不已。


    大吵伤身。


    可她也没办法啊。


    话说,为何把苏漾当亲生妹妹看待的青宁会如此波澜不惊地接受这个死讯呢?


    只因她昨晚做了茉莉花茶后没找见良娣,回卧房,在桌上发现了一张叠得方方块块的纸。


    “你好呀青宁,我是苏漾,之前职业所迫 ,就没给你说,其实我是前朝细作来着,生活所迫就接了来东宫这个活儿,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可能已经出京城在去姑苏的路上骑马飞着呢,对了,晚些再给乐姝明姗还有长薇她们说我身份吧,谢执发现肯定饶不了我,该问你们了,知道了就不好演了,尤其是乐姝,该露馅了。


    这次只是短暂的分别,相信我们还会见面的,想我的话家可以去夏荷郡话本最最最畅销的书肆找我哦。”


    其实不说青宁也能凭借这封真迹认出这是良娣写给她的。


    是细作也没关系,是苏漾就好了。


    她看到信后就想立刻收拾包袱赶往姑苏,反正她父母都不在了,也没有亲的兄弟姐妹,没有良娣的话,在宫里也太无聊了。


    但后半夜她得知了太子遇刺的消息,这事只有青翳和御麟军知道,但青翳把她归到了苏良娣演技受害者,就主动告诉她了。


    “什么?!良娣竟是前朝细作,我难以接受!”


    她只能用力装出难以置信的样子,还有刚刚她看着良媛和郡主的伤心样,真的就要脱口而出了。


    良娣偷走了布防图,这可是军事机密,太子喜爱良娣肯定也不会放过良娣,她现在这个关头赶往姑苏不正暴露良娣藏匿地点了吗?,她要忍住气。


    青宁平下复杂的心绪,抬头看向同一片天空,下了一场雪后天空也像洗过一样,春天也快到了。


    “也不知良娣现在在做什么?”


    第56章 新地图


    可怜的夫妻俩


    夏荷郡英华街, 人如流水。


    “刘兄,这铺子我要了!”


    说话的是苏漾,她薄施粉黛,穿着浅碧色缂丝绉裙, 鬓间没有发钗, 只在髻边别了朵院里摘的茉莉花, 整个人好似绿叶间的洁白茉莉, 可配上那娇滴滴的狐狸眼,顾盼流波间至纯至欲。


    晋朝民风开放, 女子不用带帷帽,这秾艳模样让人纷纷侧目。


    刘管事就是个老实的生意人, 说话时微微低头, 生怕露出痴相冒犯到人家姑娘。


    “苏娘子爽快人, 刘某就爱和苏娘子这样的伙计打交道。”


    “刘兄谬赞谬赞,那我们就说定了, 我先付你押金,明日我找人来这铺子里打扫打扫,把尾款给你结了怎样?”


    苏漾说完就掏出个鼓鼓囊囊的钱袋子,在手中掂了掂, 她最喜欢这种银两磕碰的声响, 听着就很幸福。


    “成交!”


    这铺子在夏荷郡最繁华的英华街上, 还是在人流量最大是黄金地段, 靠近郡里的学院,在苏漾心里值这个价。


    刘管事要去外地经商, 这铺子急着转让, 没想到第一个来看的下家就满意得不行, 还出价远高出他预期, 他准备好的拒绝搞价的话术都没用上,心里猜想是不是对方外地的不懂行情。


    但在看到对方钱袋子里的金子时推翻了猜想,这单纯是钱多得瞧不上这买铺子的钱。


    两个人都觉得自己赚到了。


    苏漾拍了拍手掌庆贺一下,一身轻地走出去,户籍解决了,院子买了,店铺也有了,安家落户,买房置产两件大事她都完成了。


    她还接出了禾儿,把自己赎出了天门,以后她不再为谁卖命,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只为自己。


    她们出京城用的谢执的令牌,其他关卡都老老实实排队接受检查,用路引通关,路引是沈长风给的,其实用令牌肯定能过,还更方便,但她可不敢用。


    毕竟等出了京城再用令牌,还是普天之下只有一个的太子令牌,不就暴露踪迹,届时谢执只需一个个都城的通关城门问可有行人用的太子令牌通行,就可以锁定她经过哪个郡县甚至是落脚之地,那不自投罗网了嘛。


    苏漾小时候家乡闹灾,户籍都丢失了,之后活下去的灾民可以到官府补办。


    但那时她已经到天门了,自不会去见新朝的官,所以她一直是一个黑户^o^


    原本沈丞相说要帮她们办户籍,但她还是坚信雁过留声,人过留名,要是真有那么一天她被捕了,一定可以知道是沈丞相帮她办的户籍,毕竟她在内院唯一认识的有权的官员就只有他。


    但苏漾可不担心,有钱能叫鬼推磨。


    她现在可是富得流油,不仅有两大箱金元宝,一箱小巧珍宝,更值得一提的是,她把库房钥匙给了师兄,走的时候师兄拉了一马车宝贝。


    宫里珍宝都被登记在册,还刻有编号,防止宫人偷盗贩卖,但太子私库里的珍宝可没有,她留了小巧的簪钗珠链,其他大的用不到的全拉去当铺当成白花花的银两了。


    没有能用钱解决的事就不叫事,她就花钱买通了县府负责户籍登记的官员,很快还带着墨香的户籍就到她手里了。


    苏漾也不着急回去,就在街上逛着。


    市集上商贾云集,汇聚着四面八方的人,各种方言交织在一起,热闹极了。


    街两侧店铺栉比,空中是满目是柳条笊篱还有招幌旗,上用红字写着吸睛的“如意当铺”“财来绸缎庄”等店铺字号,再配上红穗,让人一目了然。


    到了夜里三四更天,街上的游人方才渐渐稀少;等五更天钟声敲响,做早市生意的店家如包子铺,米面铺,酒肆又早早开门营业了。


    这边卖饴糖的小贩有吹箫招徕顾客的习俗,悠扬空灵的箫声随风传入苏漾耳中,让人心里格外平静安然。


    “卖汤包喽,新鲜出炉的蟹黄汤包,走过路过莫错过哦~”


    苏漾围着味就到小摊前,笑盈盈地说:“老板给我来两笼汤包。”


    她来一笼路上就吃完了,另一笼带回给禾儿吃。


    她们一行人离了京城先去的姑苏,回天门把布防图交上去,接触出了禾儿。


    师兄和师姐他们都留天门了,师兄是不知要做些何,干脆留在熟悉的地方,离别时还说外出做任务时一定会拐去看她和禾儿,至于师姐要留在天门接着完成复辟使命。


    “好嘞客官。”


    现在有钱了,她包子只吃蟹黄的,连肉包子都瞧不上!


    苏漾接过油纸包后立刻拿出一个,小心咬出个小口,吃完一个觉得没有之前吃的好吃,可能是时令不同,蟹肥美程度不同。


    “之前……,之前都过去了。”苏漾又掏出一个热腾腾的汤包大口吃着,咀嚼时好似把那些莫名的情绪也揉碎了。


    金乌西下,万鸟振翅归林,荷锄归家的农人踩出沉实的脚步,这是世间最踏实的呼吸声,一切都那么朴实纯粹。


    苏漾跟着人流往地价最贵的小院走去。


    见一堆人围着高高的告示木墙,看完了还驻足在原地,和周围人激动地交谈,还有说有笑的。


    苏漾侧头心想:“有什么八卦吗?”


    她知道乡亲们碰见自家男人夜里偷跑到寡妇院里,媳妇在村头偷汉子这种事,气得不行,就会在夜里没人的时候再告示栏里粘上那人画像,纸上用红笔写着那人大名,还要写上一句骂人的脏话,再绘声绘色地描述一番他的不堪手段,非要让那勾搭的两人都身败名裂。


    秉着有热闹一定不能错过的原则,苏漾好奇上前,她在人群里边挤来挤去,边说着“不好意思让一让,不好意思”,一路跌跌撞撞,终于到了前排。


    苏漾看着下方的红色印章,心里有些失望,只是官府发的告示。


    “太子大婚,大赦天下,普天同庆。”


    苏漾微微皱眉,心想:“她都跑到姑苏了,谢执从哪里拐了个女的当媳妇的。”


    她接着往下看去,“太子妃,姑苏人氏,名——苏漾。”


    “什么!”苏漾猛地大叫,惊得周围人用“长得这么漂亮,可惜是个傻子”的目光看她。


    人群中的她也终于知道在场的人都高兴什么了。


    “太子妃是姑苏人呢,还是个平民。”


    “话说夏荷郡离姑苏也蛮近,太子妃也算半个夏荷郡人,真给我们夏荷郡争光啊。”


    “是啊是啊。”


    百姓知道个名人都会先关注是哪个地方出的,哪怕这人就在那住上过几天,当地人也都会标榜这是谁谁家乡,人杰地灵,等这人死后又会冒出多个宗祠,后代子孙也雨后春笋般闪现。


    若名人出在自己郡县,看着这人事迹好似自己做的一样,容光焕发。


    他们不知道为夏荷郡争光的苏皇后正站在他们旁边 。


    苏漾本就心虚,现下被人在写着她名字的告示牌下议论着更是脸红得不行,想赶紧躲起来。


    这光宗耀祖的事她一介升斗小民可承受不起。


    “抱歉抱歉。”苏漾赶紧用袖袍遮住脸,尽管没人知道太子妃苏漾的长相,一路小跑着往家赶去,也幸好她家就在闹市,离得很近。


    苏漾到了小巷才放下胳膊,全把地上的小石子当成了谢执,用力踢的远远的。


    “这个谢执,弄得我要舍弃自己的名字了,她很喜欢苏漾这个名字呢。”


    苏漾不是会被情绪困住的人,总是来得快去得也快,一会儿就兴致高昂地想什么高大尚的新名字能配得上她了。


    走到巷口,苏漾就远远看见有人在自己门口站着。


    “嗳,苏姑娘苏姑娘。”


    “周婶,怎么了。”


    苏漾快步走到自家门口,周婶和身后几个婶娘也往她身边赶。


    苏漾心里有种不祥的预感,周婶是邻里街坊有名的媒婆,整日都忙着打听哪家有待嫁的姑娘,没娶妻的小伙,若有成婚意向,年轻人又腼腆羞涩,就由周婶牵线搭桥,交换情报,热情得很。


    可她也不是为了钱,说媒成了也坚决不收礼钱,但有个规矩,办宴的时候要把她安排在主桌,有娃娃了满月也要抱来给她看看。


    周婶穿了个紫褙子,髻只用一个玉如意簪着,身后其他婶娘头上都戴了个冠子,上面簪了几个颜色艳丽的布花,


    她看着眼前美得和仙女一样的姑娘,她观察了性子柔柔的,说话也很客气,是个好姑娘。


    周婶拉着苏漾的手,轻轻拍了下,被触感惊到了,和嫩豆腐一样!又趁机多拍了几下。


    “婶子来也不为啥事,就是想来问问姑娘可有成家意愿,夏荷郡地方小,也没啥危险,但世道总是乱的,这么年轻漂亮上姑娘家一个人住总是不安全的,不如找个男的看家护院……”


    周婶在这苦口婆心地劝着,没注意身后的门咯吱开了。


    “婶子没事,有我看家呢。”


    周婶吓了一跳,“哎呀,咋还有个男的。”


    苏禾虽只有十四岁,但个子高,因身子不算康健,脸色白白的,浓黑长发只用了个红带子高高束起,随风扬起,多了些阴柔气质,此刻笑着眼眸微弯,如星子般闪亮。


    那和苏漾一模一样的狐狸眼向阿姐眨啊眨,好像在说“交给我,我来摆平周婶!”


    但只有他俩知道这是在交流,旁人看着这眼神,不是抛媚眼是啥!


    苏漾知道周婶可能误会了,连忙说,“这是我弟弟婶子,你看我俩是不是长得一样。”


    说罢踮脚捞着苏禾的头,二人脑袋靠在一起,另只手还揉了揉他的脸颊。


    “保准是亲弟弟。”


    “保准是亲姐姐。”


    周婶讪讪笑了笑说:“自己说媒这么多年,看着俊男靓女就想凑成一对,你看,这连姐弟都认不出来了哈哈。”


    “那周姑娘意向如何,要是愿意,婶子就给你张罗着。”


    周婶可没忘了来得目的。


    苏漾暗中叹气,觉得自己不拿出绝招,周婶是不会罢休了。


    “周婶,不瞒你说 ,我是个小寡妇。”


    苏漾有模有样地从袖口里掏出了小手帕一甩,又拿着左右擦了擦眼角,眼皮红红的,看着让人想搂入怀中好好哄着。


    苏禾看着姐姐如妙如肖的演技惊呆了,心里想着说太子去了是不是不太好?


    苏漾认为自己的埋伏经历是她的勋章,她不会遮掩否认嫁过人的经历。


    “原本我和丈夫也和和美美地一起搭伙过日子,可有一天……”苏漾讲到这抽噎得好似呼不出气,周婶和苏禾赶紧上前拍拍她瘦弱的脊背。


    周婶没想到这姑娘还经历过这些伤心事,怜爱地不行,“好孩子,难受咱就不说了。”


    苏漾摇摇头,接着说下去:“那天是将近年关,,院门没锁,家里晒得腊肉在木架上挂,可不知从哪冒出个野狗,把肉偷走了,家里穷,一年到头吃不上肉,只有过年会割上一点。”


    “我丈夫还舍不得吃,都说自己不喜欢吃,让我吃完,丈夫见肉不见了,哭爹喊娘的,连忙追赶去夺回来,最后是从狗嘴里抢回来了,但被咬伤了小腿,原本我们都想着没事,干农活平时也经常身上有口子,可谁知第五天他突然就和狗一样了,乱咬乱叫,我怕伤人更怕他发疯掉河里,和邻居一起合力控制用铁链拴起他,他被锁一直撞墙,看他那样我心里也难受煎熬啊,我的命也被拴起来了,没看到新年的太阳他就去了。”


    听着苏姑娘丈夫是得疯狗病死的,周婶身后说亲的人就悄默默离苏漾远点,虽知没传染可能,但这太吓人。


    别说她们了,连亲弟弟苏禾都虎躯一震,往后退了一步。


    周婶不害怕,她也是个寡妇,丈夫前两年喝酒喝死了,没想到面前如花似玉的姑娘那么年轻就没了丈夫,和她同病相怜,说:“是恐水症啊,可怜的夫妻俩。”


    疯狗病的文雅说法就是恐水症,得了的人会非常怕水,见水就和要拿刀杀他一样乱吠挣扎。


    苏漾手无力搭在额头上,“婶子,他才刚死没多久,我心里难受,才从京城来夏荷郡的,我想给他守孝,不愿再嫁。”


    “好孩子,不嫁就不嫁,嫁了便宜别人干啥。”周婶安慰了几句,心里懊悔自己太着急了,没打听好就来戳人家伤心事。


    周婶说什么,苏漾就袅袅娜娜地站那,眼角通红地点点头。


    好不容易送走,苏漾看着周婶的背影,依旧先站那不动,防止回头被发觉,苏禾暗自发笑,对着姐姐束了个大拇指。


    苏漾看见了,轻抬细眉,也束了个大拇指,当然是对着自己的。


    苏禾看着姐姐的笑容,想起那告示,他看到了,太子还是封阿姐为太子妃了,哪怕她已经刺杀他并出逃。


    他想起阿姐接到他后二人第一时间去祭拜父母,去的路上姐姐还在笑盈盈地给她说她赚大钱了,要给父母立个豪华气派的墓碑。


    因为他俩之前没钱,自己被变相囚禁,也不会武功,阿姐会武,但被当成天门的工具,出任务本就一点点补贴,还要紧巴巴地攒下给他买新衣服。


    她以为他不知道,可他什么都知道,姐姐衣服好久都舍不得换,还说自己也买新衣服只是压箱底怕弄脏了。


    阿姐怕他自己一个人呆着没意思,憋出毛病,还会想方设法和书店老板搞价,买一些老旧的话本。


    都说长姐如母,但何尝不是对她的压榨和不公,她只比自己大三岁。


    等到地方时候,她们都愣住了,父母的坟明明是个简易的衣冠冢,简易到什么程度呢?就是小土堆前面立个木牌,因为石碑要请师傅雕刻临字,造价高昂。


    可现在面前的墓,土堆旁边用石砖围成墙护着,墓前还有个大石牌,最外圈是还建了圈阑干。


    他俩没记错啊,就是这个位置,往前走一会儿就有条小河,现在还在泠泠作响,上面写的还是长女苏漾。


    苏禾想问姐姐怎么回事,肯定不是师兄,要不他会和他俩说的。


    师兄给他讲过阿姐在京城的事,提到了沈长风,说他在郡主府见过,温文尔雅,也听阿姐讲过他帮过她,会是沈丞相吗?


    苏禾看着苏漾久未回神的神色,意识到了什么。


    师兄没和他讲过那个和阿姐朝夕相处的人,他也下意识避开了这个可能。


    照阿姐的性格,真没放在心上就不会只字不提。


    既然她选择离开,那就说明她已经想的很清楚,他相信阿姐做的决定。


    人与人之间的相遇就像是被一阵风激起的涟漪,不断扩大,让人产生能永久贯穿着心湖的错觉,可过了一会儿就一层层消失不见,新的水花又会出现,完完全全覆盖上去。


    “禾儿,我买了蟹黄包你尝尝。”


    “谢谢漾儿。”苏禾接过递来的纸包,眸若朗星,笑得露出洁白的齿。


    苏漾气咻咻地瞪圆眼睛,“叫姐姐!”


    真是的,苏禾本就比自己高,还总爱喊她漾儿,让她产生自己是他妹妹,他才是她哥哥的错觉。


    她比他大三岁,她才是姐姐!


    “好的,谢谢姐姐。”


    “姐姐怎么不吃。”


    “唉呀,长姐如母,阿姐不舍得吃不舍得喝也要把好吃的给禾儿留着,姐姐不饿禾儿快吃吧,吃好好,长高高……”


    苏禾拉下苏漾在他发顶轻轻拍着的手,“打住打住,阿姐是在路上已经吃得肚子塞不下了吧。”


    “咚咚锵!胡说八道!”


    时下京城将将迈入初春,寒风料峭,而夏荷郡依旧如名字那般,绿树成荫,荷叶田田。


    第57章 三年


    请再等一世吧!


    可能是这里方圆不见草木, 地平了,天就更低些,仿佛踮踮脚就可以触到。


    西北的月也好似要更大更圆些,都可以照出周围飘浮的的浅薄云层。


    现下是二更天, 当头一轮明月, 飞彩凝辉 , 天边是不同于京城泼墨夜空的紫白。


    远处沙漠在月光下仿如不见尽头的雪地, 边城前的平地上驻扎着密密麻麻的帐篷,隔几个帐篷就扎着处篝火, 昭示着战事正在如火如荼地进行着,现下是士兵结束一天的厮杀, 在调整中, 而时常传来的酒杯碰撞声和大声说笑则说明胜负大概已经明了。


    疏勒和龟兹两国缺妇女和粮食, 这两年在边境蠢蠢欲动,还不自量力地联手, 抢夺村镇的良家女和米面,烧杀抢掠,蓄意挑事。


    皇帝知道后大怒,雷厉风行调兵亲征, 和士兵同吃同住, 营帐餐食一律照着普通士兵的规格来, 极大鼓舞士气, 大败敌军,把他们打得落花流水。


    擒贼先擒王, 今日疏勒指挥领将被俘, 那方派来好言求和。


    帝王直接命士兵当着使团的面斩杀作恶多端的狗贼, 士兵们都连声叫好, 这群烂人,连妇孺都不放过,奸淫掳掠,把一家都杀害后把粮食钱财都偷盗走。


    今晚营地设宴庆贺胜利,但他们也都不敢懈怠,皇帝下令明日乘胜追击,势必击毁他们老巢,让他们再不敢来犯大晋。


    士兵们都激情澎湃,拿着酒盏一饮而尽,因为皇帝行军第一天就颁发了军令,按所砍敌军首级数记军功加官进爵,今晚吃好喝好,明日拿刀杀敌。


    筵席将散时,喝得微醺的将士们都不发一言,看着天上的月亮,思念临行前熬夜给自己缝针线的母亲,刚成亲的妻子,还不会叫爹,见他走也会咿呀挥手掉泪的儿女。


    再过几天,战事就可以结束了,很快就能见面了。


    明黄篝火熊熊燃烧,点亮黑夜,冒着黑烟,直直升上天空。


    火把前方站着个高大肃立的男人。


    西北漫天黄沙,夜晚气温骤降,寒风吹得谢执的眉眼更加深沉冷硬。


    如果说三年前谢执是把寒光四射的利剑,而如今利剑经过沙场上敌人血液的洗礼,更加锐利刚毅,不怒自威。


    他身形更加魁梧有力,满身紧实的肌肉好似要穿透衣裳,头戴束发玉冠,身着银麟甲胄,在火光下闪着寒厉的冷光,上面溅上了已经凝成紫黑的血迹还有马蹄带起的泥点,腰间是鎏金兽面纹悍腰,虎兽张着血口,怒目狰狞,在月光下栩栩如生。


    谢执手持长剑,剑尖下还滴滴掉落着血珠,脸侧也有些暗紫色色的血点,但此刻男人仿若感知不到,也无暇顾及。


    整个人从尸山血海中走出,冰冷威严,看上一眼就让人被那浓重的血腥气吓得抖若筛糠。


    火光在他那如浮着坚冰的深潭的眸中跳跃,却照不出任何喜悦与希冀。


    青翳也跟着陛下南征北战,褪去三年前的青涩,瞧着有当红御前侍卫的模样。


    三月皇帝去世。


    四月,太子登基,始称建武元年,即刻开展清查活动,严查贪官污吏,下令“凡监守自盗仓库钱粮等物,十贯以下杖八十,十贯以上绞,贪得朝廷下拨赈灾款从重处罚,无论主次,一律斩杀,株连九族。”朝中人人自危。


    同月苏漾的书肆正式开张。


    五月,叶皇后祭日,谢执前去祭拜。


    八月,大雨二十余日,黄河暴溢,以至曹州、东明、钜野、郓城、嘉祥、济南等处皆罹水患,天子急令征调十万士兵前去堵塞决口,同时亲自赶赴决堤处监工。


    十月皇家秋猎,帝王前去宣布开始便独自返回皇宫。


    七月疏勒和龟兹联手,在边境闹事,皇帝亲征。


    ……


    一眨眼,三年过去了。


    青翳在一旁默默看着,三年了,良娣已经离开三年了。


    她离开后几个月后皇帝就去了,陛下主持丧礼,后又登基,登基后忙着稳固朝廷,整日连轴转,之后又攻打疏勒和龟兹,好久没睡个好觉了。


    本就寡言少语的陛下更加冷漠,之前良娣在时还无事会和他闲聊两句,这下别说给他聊了,陛下一天都说不了三句话。


    打完仗也不进帐篷,就满身血污地站在篝火前,看着远处,那一双浴血奋战时凛厉如鹰隼的眸子此刻却飘渺得很,就和沙漠里暗示士兵作战时升起的缕缕袅烟一般,找不到落点。


    时而抬头看下又大又圆,普照万物的月亮,不知想着什么。


    等到篝火最后一个火星被风吹散,月亮也被深夜的云遮掩,殿下才会离开洗浴进帐。


    疏勒和龟兹明明都被打得远远的了,兵中将领都提议收兵回京,但陛下以斩草除根为由,接着领兵作战,已经杀红了眼。


    好似只有在这金戈铁马,刀光剑影中才能发泄积压的情绪。


    *


    夕阳西下,晚霞照亮行人返乡道路。


    日落之处愁云渐生,天边暮色里的云朵泛着碧色,云层层层叠叠不见轮廓,厚重得像是骤然堆积而成。


    宫门前两个穿素兰长袍婢女正在擦重檐攒尖青铜天灯为晚上开灯照明做准备,亭子四面镶嵌玻璃,底部是汉白玉底座。


    现在皇上在外领兵作战,许久未回宫,宫里妃嫔都走得差不多了,本来就那几位,别说被临幸了,从东宫开始一面都没见过圣颜,何必在最好的年纪在宫里虚度呢?


    她们刚进宫还踌躇满志,现下也被磨得差不多了,都和皇上自请出宫,出身高的可以再嫁,出身低的皇上特准她们去会计司领银子,有钱傍身,自是余生不用发愁。


    这没了主子,下人难免懈怠,现下开始还细致擦着玻璃,一会儿那抹布就停着不动了。


    “你说皇后怎么快三年都没回来了?说是外出去行宫养病了,什么病三年还没好?”


    谢执登基当天直接册立太子妃为皇后,而苏漾逃跑的消息谢执压下了,对外宣称东宫进了盗贼盗走库房财物,太子妃被吓到了,在外休养。


    宫里其他地方的婢女见漪澜殿里没有太子妃身影,连那里的同伴也整日低落,偏偏问他们皇后在哪休养,怎么还没回,各个和锯了嘴的葫芦一样闭嘴不谈。


    一个人就这样失了行踪。


    另个婢女头压得更低说:“皇后长得和妖魅一样,瞧着就是薄命相,我猜啊,只怕是回不来了……”


    “拖下去杖毙!”


    两个婢女吓了一跳,显然没想到帝王早从战场上回来了,还听到了她们议论皇后的话,蓦然转身,只见帝王威严高大的身影。


    “陛下饶命!陛下饶命!”


    两婢女跪在地上疯狂磕头,地面上都染上了血色。


    青翳看着身边陛下压着那薄薄的眼睑,眼神阴恻如寒刃,杀意涌现,让人心惊肉跳,他从未见过陛下这副样子。


    他一直觉得陛下和先皇可能是万人之上,都对周围一切淡淡的,还有些孤僻高傲,骨子里甚至以嗜血为乐。


    在战场上殿下额间锦带都被血液浸湿,脸上满是血痕还有泥点子,唯有一双凌厉的凤眸如蒙尘的黑珍珠般,他看见陛下眼底的兴奋,不是消灭敌军的兴奋,是通过斩杀生命发泄后的慵懒。


    良娣来东宫之后他就没这种感觉了。


    如今良娣离开了,也把陛下那份为数不多的耐心带走了。


    那天登极大典,陛下站在金銮殿高台之上,头戴白珠九旒的旒冕,穿九龙玄服,高大伟岸,跪在丹墀上的文武百官和万国使团,穿着等级分明的各式朝服,齐声高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可陛下目光淡淡扫过,神色平静无波,甚至有些不耐,像是在看场无趣的表演。


    很快侍卫就堵上这两名宫女的嘴拖了下去,侍女们拿着木桶和大块麻布把地面擦的干干净净。


    张乐姝在门后目睹一切,她站得远,没听到宫女的话,只看见两宫女当值时懒散着闲聊,谢执竟命人处死她们。


    她只觉诧异,毕竟谢执御下虽严但都按规矩来,决不会因琐事就夺人性命,而且瞧着谢执气势凌厉,心情极差,这太少见了,他竟也有情绪外露的时刻。


    可他发怒又怎样,她现在马上要离开了,什么也不怕了。


    张乐姝收起目光,走过去行礼,“嫔妾拜见陛下,陛下万福金安。”


    谢执站那仿佛没见到有人一样。


    “陛下,臣妾恳请出宫。”张乐姝一字一句庄重道。


    “准。”谢执摆了摆手,大步离去。


    张乐姝愣在原地,如预想的般轻易,但瞧都不带瞧的也太不尊重人了吧,她合理怀疑谢执都没听她说话。


    没关系没关系,自己不跟他一般计较。


    青翳赶紧跟上步子,心里想:“张良媛终于走了,良娣走后,她准时准点在漪澜殿门外明里暗里罗列陛下的罪行。


    前半年是每天都要来,陛下在殿内洗漱,良媛就在外大声喊着:“苏漾遇见某个负心汉是倒了八辈子血霉了,就是某谢姓男子克了这个十七岁妙龄少女,苏漾,你在那边还好吗?


    今天我看了新的话本《储君拿命来赔》,那结局真是大块人心,让人拍手叫好啊,我给你念哈——最后他胸口被长剑刺个对穿,他难以置信地低下头,比痛意先来的是被女子玩弄于鼓掌之中的愤怒,可惜他气昏了头也没办法,女孩拿着剑在他胸口里搅来搅去,把脏器切成了糊糊再利落拔出,他脸上再也找不出一丝嚣张,只有像落水狗一般的狼狈……”


    青翳听着就感觉自己心脏疼,他以为陛下会发怒,偷偷转头瞧陛下神情,可只见见陛下在一旁面不改色地用着早膳,不知听到什么,间歇性地皱下眉头。


    等陛下出去了,张良媛会审时度势地闭上嘴巴,用哀怨的眼神目送陛下离去。


    这么久了,什么被剑刺伤,被疯狗咬伤也变成了狗,走路掉水里,吃饭被噎死各种版本都有。


    等过了段时间,张良媛这个给陛下选死法的毛病好多了,频率大大降低,但仍会像发癔症一样隔三差五来说一场书。


    张乐姝眼眸闪亮,苏漾走后半年青宁就告诉她真相了,没想到苏漾竟是个小细作!


    细作怎么了,谢执被刺,这不是还没死吗?


    她忍耐着不去找苏漾,还隔几日去演下戏让谢执放松警惕。


    青宁前年去苏漾了,她特地又等一年,马上,马上她就离开去姑苏找苏漾。


    张乐姝看着谢执的背影,嘴角带笑,这三年谢执也没爆出苏漾是细作这个身份,三年丧期已过也没办选秀纳新人进宫,每天还不要脸一个人住在漪澜殿。


    切,人不在你这副情态做给谁看。


    假痴情的谢执,请再等一世吧!


    【作者有话说】


    不好意思发晚了几分钟,没存稿了就是现写的,回家好困,码着码着就睡着了


    第58章 留不住


    冥冥之中早已告知什么


    奉先殿。


    殿内陈列着谢氏先祖的牌位, 下方供奉着长明灯,其中最新那盏是先皇的排位。


    思绪回到先皇临终那天。


    养心殿里呼吸可闻。


    周太医满头冷汗地为帝王把着脉,之前陛下就乏力无神,就是吊着口气, 现下越发严重了, 手下脉搏跳动缓慢僵滞, 分明是时日不多的死脉啊!


    谢执在皇帝旁边站着, 神色晦暗不明。


    不同于二人的紧张,皇帝倒是看得开, 看着周太医诊完后再诊一次,干脆放过他, 笑道:“好了, 周卿, 朕身体怎样自己心里有数,朕也活够了。”


    儿子也已经成婚了, 那苏良娣


    周太医连忙跪下,拱手说:“陛下龙体抱恙,但根基稳固,多加调养定能康复如初的。”


    谢执也附和:“父皇何出此言, 孩儿为父皇侍疾, 只要按时用药, 定能痊愈。”


    “皇儿这份心父皇收到了。”


    后来的半个月里皇帝都是瘫在床上无力下床行走, 半梦半醒,像年迈的龙盘旋在逼仄的山洞, 静静等待着死亡, 谢执也搬到了养心殿随身伺候父皇。


    这一天, 皇帝出奇的神清气爽, 也能下床了,早膳也多用了半碗粥糜。


    谢执神情更加凝重,他知道这是回光返照,临终前,体内残存元气短暂汇聚,使人看着有了精气神。


    皇帝高大的身子稍显佝偻,坐在榻上,手里拿着叶皇后的画像,有些枯槁的手指小心轻抚,眼神痴迷。


    “允渐,朕这几日一直会梦到你母亲,算来我们分开快一年了,她胆子小,一个人在那黑漆漆的地方,肯定是想我了。”


    身处高位者比常人要怕死多了,贪恋掌控众生的感觉,晚年不事朝政,求仙问道,召集方士炼制长寿丹,可皇帝说这话全无对死亡的畏惧,反倒是轻松愉悦。


    “父皇真对母后好就好好活着,下去后母后见你都能被气活。”


    “咳咳,你这孩子……”


    皇帝正了正声,“等太子妃回来了,你要好好珍惜,找对方式,不要舍不下面子,有什么事别憋在心里,多沟通。”


    皇帝面露苦涩,“可不要像……”


    谢执皱起眉头,打断说:“我不是父王,苏漾更不会成为母后。”


    自己的事都处理不好,别以为年纪大了就自动变成有经验的人来教育别人了。


    皇帝看着儿子对谈及这件事的抵触,终是叹了口气,“允渐,江山交给你,父皇没什么挂忧的,唯有一件事嘱托你,等我去后,就把身体和你母后埋在一起。”


    “放心吧父皇,儿臣一定办到。”


    当天下午皇上就去了,临走时是在睡梦中,脸上还挂着笑,谢执就在旁边守着,像是有感应一样,察觉到至亲的离去,把了把脉。


    谢执一步步走至门前,声音洪亮,“皇上驾崩。”


    刘公公跟在皇上身边多年,此刻双眼掉泪,颤着步子通知宫内二十四衙门,准备丧仪。


    ******


    谢执肃立看着父皇的那个牌位,生前叱咤风云,死后不过一丕黄土。


    他留住了什么?他又能留住什么?


    谢执苦笑,他谁也没留住。


    那些他曾紧紧攥住的片刻与回眸,在她眼中也不过是岁月长河中不曾记得的一瞬。


    漪澜殿。


    殿内依旧是大婚时的布置,架子床四处的阑干绑着大红绸缎,铜镜被擦的没有一丝灰尘,金灿灿的如金子般闪着光,清晰映出床上的龙凤喜被。


    陛下没有下令撤下,婢女们都不敢轻举妄动。


    谢执这三年每晚都住在漪澜殿,但除了日常打扫,不许婢女进殿。


    更深露重,月上中天。


    谢执再次醒来,这三年他很难入睡,就算睡着也不沉,对他来说睡眠是间续的死亡,而活着就是一场漫长的失眠。


    白绫中衣敞开,精壮的胸膛上新旧伤疤交织撕裂,是男人这三年沙场厮杀的证明,昭示着他的彪悍。


    可此刻在这灯半昏时,月半明时,帐内昏暗,这些伤疤竟让人觉得破碎。


    寂寞总爱在夜里挑拨,回忆也总在夜里漂泊。


    谢执看着帐顶的如意卷草纹,下意识摸摸身边,可只摸到冰凉的檀木床柱和鸳鸯枕巾。


    没有搂着他腰的藕臂,没有打在他耳边温热的呼吸,没有小口湿湿软软无意识的亲吻,没有半夜黏糊的喃喃,更没有娇软的她。


    压抑的疼痛在黑暗中滋生,爬出堤防,心像被长刀割开。


    开始他愤怒到极点,他是帝王,想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凭什么在苏漾一棵树上吊死,她要滚就滚远点,一辈子不要出现在他面前。


    可有些事情越想抽离却越更清晰。


    他在宫里走着路,想着他俩一起用过饭后搀着散步,她说今天看的话本的粗俗内容,他用膳时想到她说最爱哪道菜,换衣服时想到她说自己最喜欢娇艳的颜色。


    后来他想孩子叛逆,被养护在父母臂膀下,整日被宠着惯着,从未受过雨雪拍打,不知天高地厚,非要离了家去闯荡,他就放手让她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对她来说有多危险,待她受挫后就会意识到家才是最温暖的港湾,他才是最爱她的。


    她早晚会自己主动回来,到时候会哭着回来要他抱着她安慰,他会冷着脸任凭她怎么哭闹都不会轻易原谅,让她好好反省自己的错误,看她下次还敢不敢如此冲动。


    再后来他发现孩子被外面的花花世界迷了眼,竟然这么久不回家,让家人整日担忧着她,他只能把这个不听话的女孩逮回家教训一下。


    他以为她会回姑苏天门,便加大对前朝细作围剿力度,现在天牢里密密麻麻关满了天门的人,知情人都说陛下对前朝细作恨到骨子,誓要斩草除根。


    每次抓到人他都会去看一眼,可是过了一天又一天,就是没见苏漾。


    她能跑到哪去,他秘密下令让当地检司挨家挨户排查,又派了一批御麟军前往姑苏,在各个街头巷尾寻,这样过了几个月,只要苏漾在姑苏,就一定能被寻到,这说明——苏漾她根本不在姑苏,她离开了天门。


    她流光溢彩,迤逦飘飞,穿着五彩霓裳掠过天边,很快消失不见,却在他心中留下的斑斓的拖尾。


    凭什么,她用拙劣的演技,一点一滴,渗透他的生活,侵蚀他的的理智,搅乱他平静无波的心湖,目的达到后又妄想毫发无损地抽身!


    他那晚就应该下令巡检司关闭沿线城门的。


    不,他从发现她身份那刻就该把她锁起来,让她哪也去不了。


    就锁在漪澜殿的帷帐里,床都不让她下,每天就只能眼巴巴等他回来,不许下人和她见面交谈,她的世界只剩下他。


    他陪着她演戏,倒头来还是跑了,不如从开始就挑明,管她反抗还是顺从,细作就细作,只要她留在他身边。


    可想到母后生前的郁郁寡欢,父皇临终前产生幻觉,对死亡似有期待的神情,他又觉得不妥,他不想与苏漾成对怨侣。


    算了,他找到她,她肯认错,和他回来就好。


    可三年过去,她躲了三年,他找了三年。


    到现在没有她的一丝踪迹,现在谢执平静到麻木,一种被连根拔起后的死寂,如同所有美好绚烂同时从漫长生命季节里退潮抽离,留下荒芜受伤的内心,纵横交错着无法愈合的裂痕。


    谢执拉下薄透织金纱幔上缀着的象牙白玉钩,也没点灯,就默默坐着看着洒进窗的月光。


    同一片月光照在我们身上。


    不知过了多久。


    "谢执你真贱啊。"


    谢执倚在床头阑干,单手横放在眉上,支头自嘲轻笑。


    要是没有遇见你,是不是就不会那么痛苦,还是以前那个什么都不配让他动情绪的淡然之人?


    春天的风在外面簌簌地吹着,唤醒沉睡的树木,冥冥之中好似早已告知出什么。


    可我知道——只有你在我身边,我才感觉到幸福。


    【作者有话说】


    一回家就好困


    第59章 相思


    红豆不堪看


    谢执回京先去皇陵祭拜了先皇后, 走着那条神道,不免想起二人南下前来此的场景。


    松柏葱葱,空无一人,一切都和当天一样。


    谢执缓步走到碑前, 看着墓碑上的字。


    风吹雨打, 为了防止字迹不清, 隔段时日就会有专人重新临摹加深一遍。


    他摸着碑上字迹, 刻下的字都会风化变浅,那为何她在自己心上留下的痕迹却经久不见浅淡呢?


    她信誓旦旦地说:“保证完成任务。”而他竟也当了真, 以为找到相携一生的人。


    苏漾违约了,她没有替母后照顾他。


    诺言并不会兑现。


    别让我抓到, 要跑就跑得远远的。


    *


    书房里。


    黄花梨木书架上已经没有封皮大胆的风月话本的踪影了, 只有无比正经的经典之作。


    谢执扫了一眼, 只觉少了什么,随手拿下一本, 掀开一页,有些泛黄的纸张上面歪歪扭扭写着——


    “谢执是脉儿!”


    旁边画着个鼻孔朝天的猪头。


    谢执:?


    (苏漾叉腰大声说:“喂,那是可爱的小猪仔好嘛”^^)


    是豚儿吧,嫌他说她贪睡, 又不敢当面驳斥, 就在这儿祸害他的书。


    他的名字倒是写对了, 不枉他教了那么多变。


    谢执又翻了几本, 隔几页都能见苏漾的字,她用毛笔写字懒得蘸墨, 总是笔尖没墨水了还在那画着, 字体也像扫帚滑过一样色彩不均, 模模糊糊, 连带着他的眼神也模糊起来。


    看似那些话本都给搬走了,书房里没有一丝她的痕迹,可有些东西越想抽离却越更清晰,因为它早已无孔不入地渗透进你的筋络。


    因她而起伏的感受,无法挣脱。


    青翳看着拿朱笔批折子的陛下,不知该不该说这事,毕竟这些礼节陛下从不过问,都是由他安排的。


    主子不开心,他们当下人的也战战兢兢地不敢多嘴,青宁也自请出宫了,他在宫里没人说话,自己都要成哑巴了。


    他知道陛下一直在寻皇后,虽然陛下表现的好像淋了场小雨,晒干就好,但谁说爱必须要在对方离开后眼泪汪汪。


    青翳想起皇后之前和永嘉郡主关系好,还是决定要禀告陛下。


    “陛下,永嘉郡主和淮阳侯世子的儿子明日过三岁生辰宴,小的愚钝,不知可要送些礼品庆贺。”


    谢执轻抬笔尖,“是不是小名叫安儿?”


    青翳惊讶了,陛下还能记住人家孩子的名字?


    虽然这安儿是永嘉郡主的儿子,也喊陛下一声表舅,但陛下可像是会关心后辈的样子。


    不是谢执记得,是苏漾之前一直在他耳边念叨安儿安儿,整日偷摸人家肚子,回来开心得不行,和他汇报安儿又长大了,她马上就可以见到他了……


    倒是对别人家的孩子格外上心,还惦记着当这孩子干娘呢。


    要不是……两人孩子都能喊识字背书了。


    “把朕库房里的金锁,玉饰,绸缎挑些送去。”


    青翳面有赧色,呐呐难言,憋了半天,“陛下,你私库东西都没了…”


    皇后走后,他去管理库房,发现门没锁吓了一跳,进去看财宝都不见了,被偷了个一干二净,这东宫是进贼了啊。


    青翳负责监管库房,眼皮子底下出了这事,他难辞其咎,也不敢藏下这事,赶紧向殿下汇报请罪。


    可预想的责罚没来,殿下像早就知道一样,只厉声让他滚远点。


    谢执抬头咬牙一字字蹦出,“朕说的是东宫私库吗?”


    青翳拍了下自己的脑袋,“小的糊涂了。”先皇私库由陛下继承了,现在陛下说的库房自是皇帝私库。


    谢执处理完政事后还是打算去大牢审问天门细作。


    他派人大概审过他们本人是从事什么的,出过什么任务,可从未问过涉及苏漾的,连她在天门的大概情况都没问。


    谢执只听过苏漾说过她是哪个村庄的,他派人去那个地方,当年的人都搬走了,御麟军在小河旁发现一个小土堆,上面是稚嫩的字迹,写着“爱女苏漾”,至少名字是真的,没有骗他。


    若此还作假,他就把她碎尸万段。


    至于那些她在天门训练来当细作的细枝末节他不感兴趣,不愿花时间精力去了解,可不是不敢去想。


    一个细作罢了,找不到就找不到了,现在他只是闲来无事,有些好奇她的来历罢了。


    此时天色略显昏暗,大牢外的石墙斑驳,进入里面,就会闻见一股湿霉味,令人作呕,谢执几不可查地皱了皱眉。


    中间的石道有几滩洒漏的汤水,没人打扫,常年不见光,又潮湿,石缝里布满了青苔。


    守门的小卒都不见了,门外站的是谢执亲卫,亲卫提前收到了陛下要来亲审前朝细作的消息,见高大威严的帝王后恭敬行礼,“小的给陛下带路。”


    行至一个大门前,透过竖条门栏可见里面一个身量不算高的男子被锁链锁着手脚绑在十字木架上,瞧着也就二十多岁,身上囚衣破烂不堪,可见有受刑的鞭痕,头低垂着,已是意识不清。


    亲卫拿着串钥匙打开生锈铜锁,囚犯旁边是一个木桌,其中一个桌脚还低了些,垫了层稻草才能齐平。


    桌子旁边是个小火炉,是大牢里唯一的热源,里面放着条形长柄烙铁,烧的赤红,时而冒出几点呲呲的火星,声音在死寂的牢中格外清晰。


    只见亲卫熟练拿起旁边的木盆,冰凉的水直直泼向那人脸上,又顺着淋了一身。


    李黔迷迷瞪瞪醒来,见面前人衣着华贵,绣着四团龙纹,矜贵不已,认出面前就是晋朝皇帝,他知道新帝登基后对天门大力围剿,内心恐慌不已,手脚踢腾起来,又被锁链掼回,磕到了木架上。


    “皇帝饶命,皇帝饶命,小的对晋朝打心眼里认同,只是为了生计,不得已在天门效力,做的事也都是些打探消息的小事,可没做威胁晋朝的大事,也没在宫里潜伏过……”


    李黔边说边看旁边侍卫手里烧的发红的烙铁,浑身发抖。


    谢执面带不耐,“闭嘴,朕命你把知道的有关苏漾的事事无巨细地说出来,要是有一点作假——”


    面前帝王眼神狠厉中是能动动手指捏死他的不屑,李黔听着帝王加重的语气,只想着保命,“小的不敢,小的不敢,我说,保证全是亲眼所见,亲耳所闻。”


    李黔知道小师妹在帝王还是太子的时候混进东宫了,还差点成为太子妃,也就是现在的皇后,估计也得了陛下的喜欢,被心爱人骗,还是个前朝细作,胆大地偷走了布防图,肯定是对她恨到极点,巴不得抓住她千刀万剐。


    虽然那个布防图是假的,天门的其他人按上面据点去一个军队布防弱的地方,谁知被抓个正着,幸好没有全部出动,否则真的被一窝端了。


    不过这都和苏漾没关系了,她把布防图交给天门后就功成身退了,得了自由身。


    李黔怕帝王把对苏漾的恨意迁怒到自己身上,奋力给苏漾“洗白”,他可不敢说假话,只是用毕生文学功底把她描述得可怜些。


    “苏漾是我们的小师妹,听师父说他是在大街上遇见苏漾的,那是她灰扑扑的,在一堆逃荒的难民间,那些难民是和她一个村的村民,眼里冒精光,应该是要吃她的,这前朝皇室昏庸,百姓跟着受罪啊,饿的没法什么都顾不上,开始吃小孩了,苏漾可怜得很啊,被带回天门时整个人都吓傻了,才七岁,小小一个,手里还握着发霉的饼渣……”


    谢执知道苏漾幼时便父母双亡,孤苦伶仃,又逢灾年,跟着逃荒,可真得知当时的情况,内心还是萌生痛意,怪不得在扬州见到那些难民她心情低落,怪不得她坚持要去施粥,怪不得她对他说龙耳不能聋。


    李黔注意到帝王眼中的不忍与怜惜,心里看见一条活命路,说得更加卖力,声情并茂,眼角还冒出了几滴同情的泪。


    “陛下不知,小师妹也是迫不得已,她有个弟弟,叫苏禾,早产儿,身体比他姐还弱,天门人是歹毒无比啊,逼着可怜的小师妹给他们卖命,师妹本就身体不好,每天吃的和猫一样少,一年吃的最好的伙食就是山里摘的野槐花和从草垛里偷来的野鸡蛋一起煎成饼……”


    李黔说着也很真情实感,天门就是把他们当畜生,吃的饭和猪食一样,正是长身体的年纪,把他饿得都不长了,看看面前的皇帝,从小锦衣玉食,长得也比他高快两个头。


    “师妹走路都直喘气,他们硬是让她每日习武,不听话就用棍棒给打得鲜血直流啊……”


    李黔说这话脸不红心不跳的,小师妹是身体不好,但最会偷懒了,练武的时候偷跑出去,藏到后山的某个山洞或者爬树上看话本,只有吃饭的时候最积极,他们下课的时候她已经续上第二碗了。


    天牢中,李黔仍滔滔不绝地讲着天门的日常,青翳在一旁若有所思,而战场上运筹帷幄,勇剽若豹螭的帝王因一句话陷入了一个人的兵荒马乱,几乎要缴械投降。


    谢执心里掀起惊涛骇浪,浑身如石雕泥塑般僵化,缓慢抬头,墨玉似的眸里漾开细密发烫的涟漪,深不见底。


    “有个弟弟?是为带弟弟离开迫不得已接近自己?”


    只有谢执清楚,他现在心里充斥着那股自己也说不清的庆幸,这足以让一颗死寂三年的心瞬间充血跳动。


    “陛下,小师妹带着她弟弟已经离开天门了,也不知去哪过安生日子了。”


    李黔注意到皇帝旁边那个侍卫的怀疑眼神,那烙铁也故意似的往他眼前晃来晃去。


    “哎呦,小的怎敢骗皇上,小师妹好不容易逃出去,怎会和我们说她去哪,这不是放着好日子不过,要接着被天门吸血……”


    谢执知道面前这个李黔说的事话不少编纂成分,但也有几分真的。


    青翳听着都有些不忍心,他知道苏良娣是细作,但没想到她在天门过的这么苦,若不是有苦衷,谁会心甘情愿,不顾性命地为他人贪念做嫁衣呢?


    青翳回头,可发现陛下脸色并无波澜。


    谢执大步走出牢房,“青翳让你查的事情可有眉目?”


    “查到了陛下,青宁先去了济南老家,过了半年后,在两个月前就离开了,去了夏荷郡,张良媛离宫后在家住了几天后现在刚出京城,不知要到哪。”


    谢执说:“派御麟军去夏荷郡暗中调查,一户都不能漏过。”


    青翳知道陛下这是在通过皇后身边人的轨迹来锁定范围,但只根据青宁一人怎么能确定呢?


    青宁虽然知道皇后是前朝细作,但在皇后走后还是很不舍低落,她本就到了年纪,只是家里没人干脆就一直留在宫里了,如今皇后走了她估计也觉得没意思,没过多久就申请出宫了。


    可皇上早在青宁出宫后就命令他跟踪调查了啊,青宁一直待在京城租的房子里,时而去书肆里逛着买几本话本看。


    而且青宁在去夏荷郡之前还和他说过她要去那找她姑母,她姑母上年纪了,她要去帮忙照顾。


    青翳想不通,还是皱着眉头问出这个疑惑,“陛下,您怎么确定皇后在夏荷郡?”


    谢执眼皮没抬一下,也没回答。


    若他没记错,沈长风老家就在夏荷郡,最近听叶澄说,他可是有要回家修葺祖宅的想法。


    李黔看着帝王和他的御前侍卫专注谈论,也不敢发言,眼见两人都要出大门了,“陛下,求求陛下放了小民吧,小民打心眼里认为自己是晋朝子民啊——”


    亲卫见李黔老老实实地,就把烙铁放回火炉,正准备出去,听见这厮又开始胡言乱语,快步走回,拿着那块红铁恶狠狠地说:“再在这这惊扰圣上,小心你的这身皮肉!”


    前朝细作,没被处死就该谢天谢地了,还妄想被放走,做什么大梦呢。


    亲卫的手猛地一顿,他是御麟军的一员,从陛下还是太子时就跟在他身边,也知道不少事情,他想起曾经的张良媛还有现在的皇后。


    额,他收回刚才的话,管他细作还是什么,陛下要他生他生,要他死他就不能活,就是这么——


    霸道!


    *


    谢执手上拿着那个茉莉花情书,上面一道道浆糊凝固的痕迹,但小块小块纸张对的很齐,没有一丝缝隙,可以看出曾被撕碎,又被人小心拼凑到了一起。


    “公子是我见过最帅的男人,我晚上想你想得睡不着觉,我清楚意识到自己坠入爱河了,只想和公子在一起一辈子不分离……”


    可能因为春日的阳光太大了,余晖轻柔地洒在画有茉莉花的纸张上,浮动的光影也凝聚在上,时明时暗,看出来的字也忽大忽小,像一团团小蚂蚁一样蠕动着,一会儿清晰到扎眼一会儿模糊到触摸不见。


    谢执低眉苦笑,视线也变得模糊不清。


    他拿出纸张下的那个小绸袋,把里面的香囊掏出,绣工粗糙,针脚斜乱如被风吹歪的细雨丝,看不出图案,但她说过上面是茉莉和龙,是她和他,他看着就想到她笨拙地拿着针线,小心缝补的模样。


    开始他一直戴着,后来都洗得有些褪色,他就给放了起来。


    “陛下。”


    青翳这时进来了,都过饭点了,陛下还锁在书房,他要再问一遍可要用膳。


    “滚出去!”


    谢执声音狠厉,竟有种被打扰好梦的起床气,夹杂着几丝窘迫。


    尽管陛下收胳膊的动作很快,但青翳还是看到了他手里拿着个香囊。


    额。


    这三年陛下总是拿着那个香囊在书房里发呆,还不让他发现。


    陛下不仅舍不得戴,还让绣娘给香囊做了个小袋子,把那丑丑的香囊给好好护着,他收拾书房的时候看见了,那绸袋都比那个香囊的针脚工整。


    谁家的香囊还有保护袋啊?


    他后来知道了那是皇后给他绣的,怪不得陛下稀罕得不行,整日拿出在那暗自伤怀,睹物思人。


    等青翳脚步声走远了,谢执胳膊才伸出桌面。


    这三年他都时常拿出这个香囊放在桌上,就默默看着,连紧握在手上都不曾,怕想到她献宝时期待的星瞳,想到她那晚莽莽撞撞的表白。


    如今,那些回忆碎了满地涌入脑海,以至于梗住呼吸。


    大掌用力收缩,隐约摸到塞得鼓鼓的香料里有个小小的凸起。


    谢执心里疑惑,第一次打开这个香囊,,把艾草和菖蒲小心抽出,层层包裹撤走,终于露出一抹红色。


    谢执收到这个礼物时没有发现香囊里埋有一个滴漏,时光匆匆,等他终于敢打开时,才发现已经计了三年的时了,它就这样静静藏在里面,等了自己三年。


    三年后同样阳光灿烂的一个午后,他知道了她是被迫实施任务,又看了一遍她写给自己的情书,最后发现了它。


    它为一个丢了宝贝,失魂落魄的人把一切都准备好了。


    元康十年的一枚红豆,他建武三年才发现。


    谢执感觉心脏好像被狠狠撕裂开,破了一个洞,可却不知道在哪里,任凭冷风穿过,又缓慢地灌进灵魂的每一处凹陷,一种细微的、酸性的颤栗,从心脏最隐秘的角落荡漾开,后来便是极乐,胸口不禁迸发出无法抑制的狂喜。


    悲喜交织着,令他心神俱裂,紧绷的肌理不禁细微地发起颤。


    苏漾是故意的对吗?她最会了。


    玲珑骰子安红豆,入骨相思知不知。


    不仅那天刺了他胸膛,还早早为多年后刺中他心脏埋下伏笔,也不说,就等着他发现。


    苏漾的模样从谢执眼前一瞬瞬飞过,有微笑的,不满的,哭哼的,嘟嘴要亲的,她爱他,但因为身份不敢表露。


    他的漾儿太胆小了。


    他早该戳破那层窗户纸,告诉她,他不在意她的身份,不让可怜的女孩战战兢兢,隐藏心意不敢表露。


    他们元康十年初夏相识,元康十一年初春分离,这三年里他每天浑浑噩噩如游魂,睁眼闭眼都是她,感受不到四季,靠着回忆度日。


    那天在灵谷寺,他恰好走在阑干后,听见了主持对一个小沙弥介绍她,早就知道她的身世,但他并没有什么波动,悲惨的人多了去了,见一个就要生出些怜悯之心,他又不是如来佛,何况他本就无甚怜悯之心,对一个陌生人的生活也不感兴趣。


    初见,落花无意,风痴缠。


    风吹花落漫天舞。


    梨花是揉碎的雪,槐花是筛落的雨。


    扬起的花瓣又像无数小蝴蝶振翅。


    纷飞的花雨后,苏漾的脸突然闯进视野。


    风把额前碎发向后掀去,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肌肤竟比颊边贴着的轻薄如绡的花瓣还要娇嫩。


    眼尾被日光晒得泛着浅粉,比漫天落花更要动人几分,红唇弯弯,颊边是两个小梨涡。


    风与花邂逅,如《说日》中所言,水汽与冷空气相遇,瞬间蒸腾,酿造一场霡霂。


    寺庙的六角铜钟昼夜由僧人敲击,平稳静远,此时却发出“镗——”的轰鸣。


    后来他无意间发现每天都带着笑容,和寺里每个小僧关系都很好,每次都是第一个进斋堂的,或者是第二,第一则是只幼犬,她还会和这只瞧着刚出生没多久的小狗崽一来一回说上半天话,好似懂兽语一般。


    那天他知道那妇人是偷盗后贩卖孩童的,但发现人群中的她,面色是少有的沉重,眼神带着洞悉一切的锐利,他突然想看看她会怎么做。


    她也成功帮助被抢了孩子的妇人,自己没多少钱还硬要塞给陌生的幼孩铜板。


    生活困苦的人大都面带苦相,是一种由内而外的无望和将就,连带行为也有种苟延残喘,行将就木的疲态,可这女子举止间却不见丝毫苦涩。


    他特别不明白,怎么自己掌控着江山,拥有许多都不曾感到一丝欢愉,而她什么也没有,居无定所,在京城找不到投奔的亲戚,白走一趟要回姑苏,还能那么乐观,那么开心?


    最开始他只是有些微不足道的好奇,怎么她身体娇娇弱弱的,内里却很坚强,经历很多,眼神却纯净得如林中小溪。


    就像个果肉软软的蜜桃,包裹着硬实的核。


    确实很难得。


    现在他才知从在心里记住她,产生探究时起,情字如花落,沾满了衣袖,他逃不掉了。


    有一个人只要看到她,就注定一眼便沦陷。


    刺杀那天,她毫不犹豫地护在自己身前,明明自己都娇弱地顾不住,平白打乱自己的计划,可心里到底是生出一丝不同,只因为她是第一个在危难中不趁机刺他一刀而是用自己全部挡在他面前的人。


    雨像令他迷乱的网,如针线似飞溅在伞面。


    苏漾刚苏醒就在雨中寻他,撞到他伞里,丝丝雨珠进入,淋湿他双眼,划过他脸庞。


    自己那么瘦弱,还主动挡在他身前,被箭射中昏倒,还记挂着他是否安好。


    他不知如何回应,只能说让她当自己义妹,看着她悲伤的背影,握着伞柄的指骨作响。


    在她中药那晚,他想着苏漾这么孱弱无依,在京城要投奔的亲戚也搬走了,既然他要了她的身子,就应该对她负责。


    他不至于连她也养不好,他将是最好的花匠,可内心却如某块大石终于落地的庆幸与开怀,像是终于有理由把她带到自己身边,一刻也不分离,可不是自己非要带走她的。


    他看着她解了药性,柔柔躺在床上,脸上是吸足雨露的餍足。


    “她这么喜欢孤,又是写情书又是每日来他身边凑的,现在是他的人了,孤不管她,她该怎么办?”


    谢执心里对自己说,唇角不自觉高高扬起,面容间是说不出的缱绻。


    进宫后,她矫揉到极点,爱和喜欢轻易就可以说出,偏偏那三言两语,轻易就撩拨了他的情意,一颦一笑,便摇曳了他尘封已久的心脏,他只要见她就好像被施了术法一般想亲近她,抚摸她的脸颊,亲吻她的唇瓣。


    于是他只能无数次告诉自己——这个女人,浅薄,粗俗,自以为是,爱耍些自以为很聪明实则漏洞百出的小把戏,没有一点规矩,走路都蹦蹦跳跳和小兔般,坐着都和没骨头一样。


    ——他不喜她。


    在扬州她在疏影堂等他,每当自己傍晚回去,总能透过窗纸见盏昏黄的灯。


    有人等着自己,只是想到这就让他内心像被温泉洗过般充盈。


    他站在院中,恍然觉得二人如寻常夫妻般,甚至他觉得二人上辈子就一定是对恩爱夫妻。


    梅林祈愿那天,那刻江南雪纷纷落入她眉眼,万盏画卷都难临摹她的娇颜。


    无数次心脏剧烈跳动,他早就察觉到自己的变化,可他太高傲,不允许自己竟不再高高挂起,对一女子生了情感。


    他甚至内心深处有了恐慌无措。


    他不断告诉自己每日同吃同住,朝夕相处,人非草木,有些好感也正常。


    在请旨赐婚的第二天,在他意识到自己对她产生了感情的第二天,他知道了她是细作,从在灵谷寺遇见她开始就是一场针对他打造的戏。


    他觉得自己被欺骗戏耍,其实与其说他愤怒不堪,不如说他愈发惶恐不安。


    他之前就察觉那些甜言蜜语像盖上了一层薄雾,可从不愿深想,如今被推到不得不去面对。


    但他不敢揭穿,怕连现有的状况也维持不下去,昔日枕边人竟成你死我活的敌对方,更怕她干脆鱼死网破离他而去。


    他配合她演戏,不是要她开枝散叶,不是要顺着她灭了天门,只是因为是苏漾,只是因为不想失去她。


    可苏漾本就没有安全感,他对自己欲盖弥彰的强调只会把她推得更远。


    她刺了自己一剑,把钱财塞了一马车几麻袋,和她的师兄师姐溜之大吉了。


    有难处为何不和他说呢?她怎知,又怎知自己不会帮她?


    谢执再也骗不了自己,一切竟是他一厢情愿。


    单恋久了会恨的。


    这三年他最开始是怨恨她的,怨她冷酷无情,恨她逃之夭夭,放她离开,她竟真的毫不留恋,头也不回。


    可恨意中他无比确定,他要她回来,回到他身边。


    谢执不理解母后不爱父皇,两厢折磨,两败俱伤,父皇为何不肯放手可轮到自己,他只想把她牢牢锁在自己怀中。


    后来在夜里,他无数次问自己——


    谢执,那晚她跪下时欲说还休,你等她开口时在期待什么呢?想听到什么呢?


    残月如勾,你望着她没有回眸的背影,嘴唇嗫嚅最后什么也没说出来的是什么话?


    如果……


    可惜没有如果。


    在你走后,我通过感知没有你的痛苦,撕开包裹脆弱心灵的茧房,挣脱内心的囚禁,才确定上我爱你,不是责任,不是好感,不是喜欢。


    他从未去逛过什么庙会,在人群中挤来挤去的,不知染上多少秽物,除夕夜也从不傻傻地守岁,只会照往常一样按时入睡,烟花每次重要节日宫里都会燃放,他也从未觉得绚丽,就像看天上的云那般寻常。


    冬日的雪是怎样的温度?


    空中绽放的烟花被下个完全覆盖需要多长时间?


    一片梅花花瓣下落是怎样轻盈?


    膳食是什么味道?


    两个人贴在一起那瞬心脏会怎么鼓动?


    ……


    如何爱一个人呢?


    苏漾其实都教过她,不是吗?


    谢执眼眶像是进了风沙,弥漫着赤红。


    人在幸福的时候往往是不自知的,那些一进殿就被扑了满怀的依赖,那看着自己亮晶晶的双眼,那些甜言蜜语,耳鬓厮磨……


    当时只是道寻常。


    幸福就像她闯入自己雨伞下那滴带入的雨水,慢慢浸透我的衣襟,怪我浑然不知,蒙在鼓里。


    *


    窗外下起了淅淅沥沥的春雨,一点一滴像一句又一句的呢喃忏悔,忽而雷声隐隐。


    “夫君我是被迫的,他们抓走了我弟弟,不骗你拿走布防图他们就要害他,我很爱殿下,我不想离开殿下,可我不敢和殿下说……”


    苏漾身姿荏弱地站在晚风中,咬着唇含泪望着自己。


    他的漾儿,他的心肝!


    谢执大步奔去,脸上是难得一见的慌张。


    他走到苏漾面前,把女孩紧紧箍在自己怀里,声音带着细微的哽咽。


    “好孩子,不要怕,交给我。”


    他知道,谎言有时并不代表欺骗。


    “殿下我好冷。”


    谢执松开胳膊,要把身上外袍脱下给她罩上,可一转眼,眼前空无一人,女子化作了月光下的雪,一闪一闪的,想触摸时,却又随风飘走,狠心地化成了水。


    握的越紧,消失的越快。


    谢执胸腔里仿佛开出一朵带刺的茉莉花,它每自由绽放一分,他的呼吸就会急促一分,最后痛到不得不弯下腰,酸胀满溢。


    不知过了多久。


    “漾儿——”


    夜晚寂静无声,殿内又空阔无人,皇帝的声音夹着缥缈而空旷的回音,远远听来不太真实,嗡嗡地如在幻境。


    平生不会相思,才会相思,便害相思。


    【作者有话说】


    红豆不堪看,满眼相思泪。


    相思苦啊相思苦


    感觉自己每天有好多想法,断断续续,真正要写预收时都小产了


    第60章 故地重游


    相生相克


    谢执在郊外巡视军营, 站在城楼上看他们打完胜仗后是否松懈。


    随着号角响彻营地,各方阵如黑云般滚滚压过,有拿盾守卫的,有拿长戟进攻的, 听令后向前冲去, 迅速归位, 都气势昂扬, 仿佛身临沙场。


    看完士兵演练后,谢执漫不经心说要去周边转转。


    眼见离营地越来越远, 青翳想:“谁随便转转走了一个时辰啊?”


    又走了小半个时辰,青翳抬眼见灵谷寺的匾额, 眼角微抽。


    果然如此, 每次只要来京郊, 陛下总是要用各种理由来灵谷寺。


    今时不同往日,现在的灵谷寺每天香火不断, 城中的人舍近求远也要搭马车一两个时辰来京郊拜上一拜。


    寺门左一排进右一排出,像一根串起的长线,络绎不绝。


    进了寺门,院里也是摩肩接踵, 寺里的小沙弥全部出动, 连斋堂做饭的伙计也上场接待指引香客。


    如今的灵谷寺已经不是三年前那个无人光顾的它了!


    有人流就有生意, 寺外也扎起了各式各样的小摊, 卖佛像、经卷的摊子数不尽数,这倒正常, 毕竟之前就有, 只是数量更多了。


    让人惊讶的是多了许多算姻缘的命理师, 大致一看竟要比城西月老祠前的还要多得多。


    穿着宽松浅褐色长袍, 头戴方巾的术士坐在小椅子上,面前支个桌子,顾客拿起桌上的湘妃竹签筒摇几下,根据掉出来的签,就可以测出你姻缘吉凶。


    还有些更神的根据你的生辰八字还能算出命定之人何时出现,他们摊上的桌子也要是桌面起了木刺坑坑洼洼的,最好桌腿都是高高低低,颜色不同,不是来自同一批木材的,这样就更能说明此术士算命本领颇深。


    这些小摊前围满了适龄的少男少女,大抵青涩懵懂,对爱情充满向往又不好意思被人发现,各个脸色羞红,还有些女子干脆带上了帷帽。


    现场排队的有穿青布衣的,也有穿绫罗绸缎身旁跟着婢女小厮的,可谓是有贫有富,全方位覆盖各阶层人群。


    排在最前面的人算过姻缘后,从或带着笑,或面色不悦地从人堆里挤出来,手上都多了个红绳,这是方士算过后赠送的姻缘绳,助力早日寻得佳人。


    这一切的根源都是当今帝后相遇的美好传说,大抵人们都无法拒绝一见钟情后长相厮守的模范爱情,且有了帝王只取一瓢饮这层权势富贵的加持,更显两人的从一而终,哪怕现实充满了多少“丈夫偷养外室(妻妹)”  “妻子肚里孩子竟是自己弟弟妹妹,怎么不算一家人呢”之类的世家秘辛,饭后闲谈。


    灵谷寺香火钱翻了几番,失业游民创业成功,化身神秘算命人指点婚恋迷津,谢执和苏漾就这样促进了经济发展。


    似是月老存心作怪,姻缘红线都给在场的未婚男女,某人的红线却被拉到了千里之外,细到几乎看不见,在风里摇摇欲坠。


    佳话给人寄托,可只有当事人知道披在“一见钟情,二见倾心,和和美美,天作之合,佳偶天成,一生一世一双人”外衣下的误会与错过。


    这段故事让人感慨真爱的坚不可摧,缘分的不可参说,可身处漩涡中的主人公却走散了。


    穿着常服的侍卫在前方开路,“各位麻烦让一让。”


    谢执则面无表情地走过这喧闹无比的街道。


    门口小僧显然已经熟悉这位经常来的香客,寺中也特地留有一间厢房供这位贵人小住。


    灵谷寺只有住持知晓谢执身份,其他小僧都以为他只是个信佛法的富家子弟。


    小僧以为还和之前一样要住宿几晚,正要带着二人去后院厢房安置,谢执轻摆手制止。


    青翳主动上去,笑道:“小师父,我们今日不住这里,只是在附近办事,刚好到这。”


    随后谢执没管身后交谈的两人,进入寺里,按照记忆里的路线,自顾自走了起来。


    不知不觉又走到了廊道,那是他第一眼看到她的地方。


    院中的枝头挨着枝头的两棵梨花树和槐花树春花攒动。


    可惜就像现在他才知道当初她不是在闻花香,是嫌斋饭清淡,要摘槐花开小灶一样,他昨天才真正了解她的过去,在她走后第三年。


    屋檐上站着几只从南方跋涉千里回来繁衍后代的飞燕,歪头晃脑,很是俏皮。


    谢执听见鸟雀叽叽喳喳的叫声,似乎有些理解自己曾颇为鄙夷的那些爱伤春悲秋,发出无意义哀嚎喟叹的文人墨客了。


    之前他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望着两棵树和几只燕子驻足不前,触景生情,睹物思人,像只困兽在记忆的荒野里游走,刻舟求剑。


    微风细细,柳枝斜斜,不远处的护城河内春水闪动,满城处处春花明艳。


    春光晴好,迷迷蒙蒙的阳光如碎金飘散在空中,谢执抬头,却又看不真切什么。


    不知现在她可有吃好睡好?


    私库的财宝她带走了,随便典当一个就能换许多银两,她又馋嘴,应是不会亏待自己的。


    可外面再好,哪有在他身边衣来伸手饭来张口舒服,他还教她习字读书,给她讲益智故事,照顾她起居,给她刷牙扎发……


    他不在她身边,没人管她起居用食,她又该吃那些摊上的垃圾食品了。


    平日他在,教她早起锻炼,她现在估计,不,是肯定松懈了。


    ……


    层层竹林遮挡下,传出说话声音,打扰了心事重重的谢执,也吸引了在后站着的青翳的注意。


    林后,女子身穿桃红锦衣,发钗插得高低错落,显然是精心打扮过的,手指绞着丝帕。


    许久终于抬头问出,“小女近日辗转反侧,不知公子可是相同?”


    男子阖起手中半遮脸的折扇,露出若灿星的双眸,嘴角勾起,双手拱了拱,语气赞赏。


    “姑娘神机妙算,这都能猜到,在下佩服佩服。”


    一阵和煦的风吹过,几片翠绿的竹叶不由自主地在空中打着卷儿缓缓落下,终于挨到实处。


    显然是一对本就心意相通的恋人在院后竹林互诉情意。


    纯洁的爱情不仅当事人幸福满溢,这旁观者也颇有心旷神怡的滋味,青翳觉得空气中都散着蜜糖甜甜的味道,嘴唇也不自觉扯起露出洁白的牙齿,没注意到前面如石雕般定住的主子。


    “殿下爱不爱我?”


    “殿下每天多爱我一点好不好?”


    “殿下喜欢茉莉吗?”


    ……


    自己怎么回答的呢?


    谢执惊觉自己从未回应过苏漾的喜欢。


    回旋镖精准刺中这颗后知后觉的心脏。


    苏漾坦坦荡荡,从来都不是她骗他,是他自己骗自己。


    许久,谢执轻声说:“走吧。”


    没事的,他还有机会补救。


    马上,他就要见到她,把一切都告诉她。


    “陛下——”


    风尘仆仆的一批御麟军从夏荷郡快马加鞭,跑死三匹马,一路狂奔终于赶到了灵谷寺。


    本回了皇宫,没见陛下,听下人说,又赶忙往京郊赶。


    他们都清楚这个好消息对主子来说有多振奋,这三年主子的郁郁他们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皇后她在夏荷郡!”


    翻身下马大步迈入灵谷寺的叶澄正听到这个大坏特坏的消息。


    他在京郊和带着批捕快捉拿逃犯,缉拿归案后,听下人说见了帝王车仪,就想着来见见表哥。


    而谢执已经从他身边闪过,这架势是要直接往千里外的夏荷郡赶了。


    “表兄你要去作何?”


    “缉拿罪犯。”


    叶澄挡在表兄身前,他可不敢信这句“缉拿罪犯”,那天在樊楼听着表兄"不能自控,肝肠寸断也是咎由自取"的淡然话语,心里无比期待日后表兄自打嘴巴的场面。


    可真到了那一天,却看不下去自己表兄在苏良娣离开后做出癫狂行为。


    大婚那日夫妻对拜表兄是往南方向拜的,南方到底有谁啊?!


    人家前天刚捅了你一刀,差点就刺到心脏一命呜呼了,还想着她呢,这三年里整日像个望妻石一样,还跑到城楼上盼啊盼。


    "表兄,逞强的爱终成自缚的网。"


    谢执最厌别人对他的事指手画脚,看在对方也算是自己看着长大的,这才没发作。


    "你怎知我们不是两情相悦?"


    叶澄都控制不住想要翻白眼了, "苏漾她刺了你一剑,又把东宫库房钱财都偷光了,连你的孩子都不愿怀,她是前朝细作!把你这个皇帝耍得团团转!"


    "放肆!谁借你的胆子,敢喊皇后大名的!"


    叶澄之前见表兄疼爱苏良娣,只是惊讶,虽然他觉得太过娇宠她了,都恃宠生娇到无法无天了,但是表兄从小到大都没有真正高兴的时候,如今有个愿意接近的人,脸上也会有着若有似无的笑,要是苏漾也爱着表兄,二人恩恩爱爱过日子,相伴一生倒也挺好。


    可苏良娣是装的!她把表兄的真心当成野草践踏!


    最开始他听沈长风说表兄被苏良娣刺伤的消息,还不敢置信,笑道:“苏良娣伤了表兄?一个弱女子,还能拿剑刺伤表兄啊?”


    对方淡淡回了声,“嗯”。


    叶澄笑意僵在了脸上,这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表兄清冷出尘,却被苏漾这个满口谎话的坏女人骗得召之即来挥之即去。


    他也没和青翳一样和苏漾相处过,不了解她日常作风,在他这个大理寺卿眼里苏漾办的事随便挑一个就是死罪。


    谢执在叶澄心里就是一个长辈,见表兄发怒还是有畏惧在的,但他从小崇拜谢执,谢执的言行举止就是他学习的榜样,苏漾骗了谢执就像是把最好的自己踩在脚下,这让他又羞又怒,难以接受。


    “表兄,苏——”


    收到一记眼刀后,叶澄改口,“皇后她天生是来克你的,不值得你为她费心思。”


    谢执在心里念了一遍“天生克你”这四个字,突然笑出来声,是这三年不曾见过的肆意洒脱。


    水克火,黑对白,苏漾克他又有什么稀奇。


    相生相克,多好的祝福,人们把他们捆绑起来,说起火就想到水,提到黑就少不了白,水火不容,黑白颠倒。


    至于值不值得,旁人说了不算。


    小小年纪自己都照顾不好还要带着弟弟躲灾,曾经友善的邻居要吃掉自己,面对那些灾民饥饿的目光,她该有多害怕。


    只是想到这些谢执就心里抽疼,控制不住想回到那年的姑苏,到漾儿身边,把那些吓到漾儿的畜生全给剁碎,再把那个双眼含泪,却倔强地不肯掉出的小女孩紧紧抱在怀中安慰,亲吻。


    放心,他已经下令严查贪官污吏,把那些人早年私吞赈灾款,以为做得天衣无缝,辞官含饴弄孙的狗官缉拿归案,震慑文武百官,还派设有灾荒专项督察组,定期盘查粮仓,一但发现舞弊行为,责任追究,毫不手软再不会有像漾儿一样在灾荒中领不到救灾粮的无辜孩童了。


    漾儿才七岁就到了天门过着吃不饱还要挨打的苦日子,她那般娇弱,是咽下多少泪水,走了多远的路才来到他身边。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他是大晋朝的皇帝,苏漾和苏禾这可怜的姐弟俩是他的子民,他有义务照顾她们,把这俩苦命的孩子护在自己宽阔的羽翼之下,不能让她们在外飘零,任人宰割。


    叶澄这下真被吓到了,表兄这是由恨生爱了?


    不行,他看不下去表兄这副千里追妻,卑微到尘埃里的模样,刚好有个案子查到嫌犯最近在那片出现过,大理寺丞要前去取证,他就跟着前去吧。


    【作者有话说】


    谢执自我驯化中……


    马上相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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