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添减 探春改革,拿宝玉开刀做法……
宝玉坐在书桌前, 拆开了一封信。
这封信是柳湘莲寄给他的,报了平安,说了他现在的地址, 以及做的事情,并问他京里的相关情况。
度其意思,大概是想回来, 但一怕贾珍他们对他还不死心;二怕打了薛蟠, 薛家报复。
宝玉看罢,将信在灯烛上一点, 扔进了地上的渣斗里。
柳湘莲担心的两点, 第一点已经不复存在了。
他堂哥贾珍这个人,虽然满肚子的花花肠子,却是个精明人,很会衡量利弊。
自柳湘莲打了薛蟠后,贾珍就歇了对他的心思, 他作为一族之长,也要脸面, 上头还有长辈, 万一逼急了柳湘莲, 闹出事来,俗话说,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柳湘莲没个怕惧, 他却有。
再说,贾珍不是个长情的,这阵子身边又换了新相好,早把柳湘莲忘到九霄云外了, 只要柳湘莲不出现,估计贾珍这辈子也想不起来。
只有第二点,他把薛蟠打了,确实是个问题。
柳湘莲要敢回到京都,八成是露头就秒的下场。
柳家还不如当初的冯家,柳湘莲孑然一身,没有分毫权势傍身,甚至都不用薛家亲自下场,花钱雇几个人,都够柳湘莲吃一壶的。
给他写信,必然是想让他从中斡旋一下,帮他摆脱薛家的威胁。
这事倒也不难。
薛蟠这个人,有脑子,但又没有那么有脑子。
宝玉略想了想,便想出来了一个妙计。
他翻开《广舆图》,把从扬州到京都的几条小路和官路都划了出来,核对忖度再三,最终圈定了平安州的界碑。
薛蟠的商队无论怎么走,回来时,必绕不开这里。
只要柳湘莲让人在附近打探着,待薛蟠商队回来时,先找人演一出“恶匪劫货”,再让柳湘莲演一出“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有了救命的恩情,薛蟠不但不会报复,说不得还会对柳湘莲感恩戴德。
香菱的事,正好还能利用这点。
想到这里,宝玉促狭的一笑,当即提笔蘸墨,把薛蟠出去行商,行走路线等等,都透漏给了柳湘莲,而后又缀在后面一行字:平安州、救命之恩。
写完信,又取了些财物,秘密让人快马加鞭地给柳湘莲送去了。
忙完了这些事,宝玉起身往潇湘馆方向而去。
刚至沁芳亭,李纨、探春、平儿拥着几个丫头从大门处过来,探春唤道:“二哥哥,请等一下。”
到了跟前。
探春问道:“你这是要往林姐姐那里去?”
宝玉点点头,问道:“做什么?”
李纨指着平儿,笑道:“才刚她奶奶派她过来,让告诉三姑娘,‘这几年府里事多,她奶奶照看不过来,保不住不忽略,府里若有该添该减的去处,若三姑娘看到了,竟一一添减了’。”
宝玉想了一想。
凤姐让平儿传这个话,为的是给探春立威。
探春是年轻小姐,家里那些老奴保不住不把她放在眼里,如今有老太太授命,凤姐又开口表态,支持探春在府里大刀阔斧的改.革,谁敢站出来反对?
不过,跟他说这个做什么呢?
难道是要先拿他开刀做法?
这么一算,主子里头,他确实很适合当那个被先开刀的。
底下人一看,宝二爷的事情都被裁除了,何况她们哉,一个个还不得乖乖缩成鹌鹑?
宝玉心里有了计较,面上不动声色,笑道:“这些俗事俗务,总不与我相干。”
支持肯定是支持的,但他的面子也得保住。
所以,你们要裁就裁,他只负责装糊涂。
探春道:“二哥哥,我有个主意,咱们这园子白放着也可惜,每年还要请人料理收拾,何不像昔年赖大家的园子一样,派几个一定的人来,既省了请人的功夫,还能得些利钱。”
宝玉道:“这是个好主意。”
探春笑道:“只我们都知道,林姐姐爱她馆里的那几竿竹子,爱得跟宝贝似的,不知怎么跟她说,这会子你正要过去,所以想请你去跟林姐姐说一声。”
宝玉:“……”
合着你们不是打我的主意,而是想借着我打黛玉的主意。
那还是死了这条心吧。
宝玉揣着明白装糊涂道:“三妹妹既生为女儿家,只管安富尊荣才是,总想这些俗事,管这些俗务做什么,比不得我们,没这清福,应该混闹的。”
也不待探春回答,看了眼天色,道:“飘雨丝儿了,我该走了,你们也快找地方避雨吧。”
说着,宝玉就忙忙的走了。
探春、李纨、平儿:“……”
就很难评。
他啰啰嗦嗦说了一大堆,说的跟神仙一样,看着是句句是为探春好,实际上是在堵探春的口。
他不去给黛玉说,指望谁跟黛玉说。
毕竟,潇湘馆那些竹子和花儿,是贾敏特意让人从江南移栽过来的,还有就是……
李纨道:“当初盖这园子,听说木材石料都是林家出的,足足花了五十万两银子。”
现在要从园子里抠钱,绕不开林家的贡献。
所以,让黛玉点头支持,很重要。
探春不知道中间还有这茬,一时沉吟不语。
…………
潇湘馆里。
宝玉过来时,透过窗纱看了一眼,湘云和黛玉正坐在炕桌旁,头挨着头,不知在研究什么。
不过,肯定很有意思。
宝玉勾起唇角,悄悄进了门,到了屋里,看到桌上放着一个针线篓,下面压着一幅画。
画上画的是兰花,旁边还用草书题着张九龄《感遇十二首·其一》中的四句:“兰叶春葳蕤,桂华秋皎洁。欣欣此生意,自尔为佳节。”
诗旁还有一方小小的红色印迹。
他不由笑了,问道:“这是从哪儿来的?”
黛玉道:“我刚让紫鹃倒腾大书架子,倒腾出来的。”
宝玉忍不住笑道:“这是赝品,是仿仇十洲的《双钩兰花图》画的。”
湘云道:“不用你说,我们知道。”
她们难道连真画假画都分不出来吗?
仇十洲的兰花图旁边题的不是这首诗,她们自然知道的。
宝玉莞尔道:“那把这幅画拿出来做什么?”
黛玉道:“你刚说,这是仿仇十洲的画,就错了,你再仔细看看这幅画,有没有觉得很眼熟?”
宝玉听她如此说,将画拿起来,细细看了一番,道:“确实在哪里看到过,对了,老太太收藏的一副璎珞,上面的绣图和用笔草在旁边绣的诗,跟这幅画似乎一模一样!”
湘云道:“你终于发现了。”
宝玉摸着下巴,思索道:“不过,那副璎珞上绣的诗,是‘桂花秋皎洁’,不是‘桂华’。”
湘云道:“那是她绣错字了。”
黛玉反驳道:“人家没有绣错。”
“就是绣错了。”
“你才绣错了。”
…………
宝玉终于知道她们两个攒在一起,研究什么了。
他无奈道:“别闹了。”
黛玉不满的瞅向他,道:“你什么意思?”
现在就嫌弃她闹腾,是不是以后她一说话,他就要让她闭嘴了?
宝玉好笑道:“华就是花,花就是华,有什么可辩的。”
“华”和“花”是一对古今字。
在南北朝之前,只有“华”字,没有“花”字。
“华”中本来就包含着花的意思,直到晋朝,《广雅疏证》中,首次出现了“花”字,“花”便从“华”中分出来,单独代表植物花草的意思。
但即便如此,一直到唐代,华字还广为使用,而张九龄的这首感怀诗就是一个明证,里面“桂华”即“桂花”的意思。
而笔草说的是张芝的字,他是东汉人,他用草书写的“花”字,自然应该是“华”字。
甚至,要认真论起来,东汉的张芝能写北唐张九龄的诗,才是活见鬼。
不过,这都是小事,现在的大事是,他想和黛玉单独呆着。
宝玉瞅向湘云,笑道:“整天闷在房里,对身子不好,你也该多出去走走啊。”
湘云也确实是个坐不住的个性,点点头,从炕上下来,对黛玉道:“咱们去老太太那儿?”
黛玉瞥了一眼宝玉,道:“你先去,我收拾完东西就过去。”
湘云没有多想,带着丫头就走了。
宝玉便和黛玉并排坐着,因见黛玉的左手搭在炕沿上,他便把右手搭在旁边,又一步步悄悄挨了过去,直到碰到了她的指尖。
黛玉只当没发现他的小动作,红了脸,轻轻咳嗽了一声,道:“你起来,我要收拾东西了。”
“让丫头收拾不也一样?”
宝玉忙道:“妹妹,我……”
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顿了顿,道:“听说李婶娘搬出去住了?”
黛玉道:“嗯,就在附近租了宅子,以后还是能随时过来串门……”
宝玉听她说着府中的闲话,又悄悄把手往她跟前挪了挪,试图覆在她手背上。
黛玉不动声色的把手往后缩了缩。
宝玉不肯放弃,又把手缓缓挨了过去。
黛玉还要缩,宝玉急了,索性一把拽住她的手。
黛玉这下可不能装作若无其事了,忙压低声音,呵道:“你又要死了,快放开!”
说着,她把手用力扯回来,放在怀里轻轻揉着。
宝玉自悔行为莽撞,却不好说什么,默了默,柔声问道:“弄疼了吗?”凑上去就要看。
黛玉忙往后退开,道:“走开,不用你管。”
她之前反复戒他,说话就说话,不许动手动脚,结果他呢,一天比一天过分。
一年大二年小的,这样不拘礼法,像什么样子。
宝玉笑道:“好妹妹,我不是存心的,刚才一时忘情,就忘了你的忌讳。”
黛玉垂下眸子,不知在想什么,半日,道:“我们去老太太那里吧。”
既已跟湘云说好了,再不过去,她要起疑心了。
宝玉答应着,到了外头廊下,因天上落着微雨,便有丫头递伞过来,宝玉本欲跟黛玉共撑一把伞,一回头,紫鹃已撑开另一把伞,他动了动唇,正要说什么,黛玉忽地冲他一笑,催促道:“快走吧。”
宝玉只好掩住口。
到了贾母处,探春、宝钗、湘云、李纨都在,围坐在贾母周围。
宝黛坐定,便听探春讲道:“连日以来,有王公侯伯世袭官员十几处,不是和咱们家沾亲带故,就是世交旧交,或有升迁,或有黜降,或有婚丧红白等事,而今太太和凤姐都病着,我们又是小辈,不方便做去外面贺吊迎送之类的应酬,您看……”
贾母歪在榻上,陷入了沉思。
今年朝堂局势会发生大变动,早在她的预料中。
太上皇一薨,旧皇党群龙无首,皇上要做的事有很多。
第一是要预防动乱,要拉拢旧皇一党的要员,譬如年前提拔了王子腾、贾雨村,就是这样。
第二是要收归权势,有些拉拢不了的旧皇党,就要想办法铲除,或者边缘化,再将自己人提拔上去。
第三是稳固局势,有一大批旧皇党官员要下马,朝中必会空出大量位置,为了预防世家权贵垄断,这些位置大约会留给没有背景势力支撑的寒门子弟。
这些她都想到了,只是她没想到变动发生的这么快,这么急。
以至于她还有一些布局没有完成。
转念一想,皇上先动王公侯伯世袭官员,显然是要打破世家门阀间建起的姻亲关系。
当然,一杆子也不可能打翻一船人,只能或升或降,先拆分再整顿。
如今,每一个世家就是一座孤岛,都面临着选择,而未来能选择的路无非三条。
一条是跟着朝中旧皇党抱团,或反、或投、或等死;
一条是上新皇的船,但旧皇势力犹存,新皇不一定能笑到最后,所以也有赌的成分;
一条是再观望观望,等到最后一刻再押注,但这种家族,往往不会受到重用。
当然,有的世家已经没有选择的余地了。
值得庆幸的是,这几年,有林家势力的支撑,他们贾家尚没有被王子腾代表的旧皇党绑死,所以还有的选。
贾母心里自然是倾向选第二条路的,但现在还不到图穷匕见的时候。
彻底站定林家前,也得从王薛两家手里讨回这些年被他们占去的钱财以及军中势力。
贾母想着,道:“最近家里人都病着,应酬上先省了,派几个人去送礼,表一下心意就完了,都是亲故世交,也不在这些场面功夫。”
又嘱咐宝玉道:“你也一样,这阵子时气不好,你要出去,就去你舅舅和姑父两家,别家都不用去了。”
探春、宝玉答应着,探春生怕出了差错,还是要确定一下,道:“可还是按着府中旧例,准备礼品?”
贾母默了默,道:“我记得,缀锦阁的阁楼上收着好些围屏?”
李纨忙起身回道:“有,都是那年省亲剩下的。”
贾母道:“那就各家都送一架。”
众人:“……”
他们这样的人家,送什么礼,都有学问。
围屏是可以折叠的屏风,摆到厅里,是为了把里外分开,起到阻挡视线,隔绝主宾的作用。
所以,送人围屏,隐含意思是:我要和你断绝关系,以后莫挨老子。
而以家族的名义送礼,意思自然是:咱们两家从此断绝来往。
那些贬了官的人家,老太太不愿意搭理,送一架围屏就算了,怎么全部都要送?
探春、李纨心里有疑惑,也不好说什么。
宝黛二人却很清楚。
朝堂的水深着呢,光是官职变动,就有明贬暗升、明升暗降的区别,谁能摸透里头的道道?
唯一确定的是,皇上现在不喜世家抱团,所以贾家做出这个切割的态度,自然是为了迎合圣意。
贾母嘱咐完探春,转头又笑向宝钗道:“我差点忘了,这阵子,怎么也不见姨太太来坐坐?”
宝钗道:“母亲身子不大好,大夫让在家歇着。”
什么时候,她们贾家变成她们薛家的家了?
贾母道:“原来如此,要缺什么,跟我们府里开口,不要外道才是。”
字字句句,都是在提客人一词。
宝钗只好答应着。
贾母道:“既这样,你也回去吧。”
当娘的生了病,当女儿的还在她这里杵着做什么呢?
不待宝钗回话,李纨先笑道:“太太生怕园中人多,我和三姑娘失于照管,因嘱咐宝姑娘,让她帮着照应两天。”
其实,就是不放心她和探春,安了个眼线进来。
贾母点点头,沉吟不语。
直觉告诉她,这里头有事,但到底是为了什么事,还得观望一下,看看情况再说。
这边在议论着家务事,那边宝玉和黛玉早凑做一堆说话去了。
黛玉道:“你家三丫头倒是个乖人,虽让她管些事,她倒一步也不肯多走,一句话也不肯僭越,要换其他人,早作威作福起来了。”
宝玉道:“你不知道,今儿早上,我遇见她,听话里的意思,接下来要单拿我和凤姐姐做筏子呢。”
黛玉抿嘴笑道:“这话从何说起?”
宝玉笑道:“说是要蠲几件事,还要把这园子分给人管,只还没有议定,因潇湘馆那边的竹子和花都是你家的,她不好开口,本打算让我跟你说,我知道你不喜别人碰你的竹子,就给搪塞过去了。”
黛玉道:“如果只是挖点竹笋,倒没什么。”
又道:“要这样才好,咱们也太费了些。我虽不管事,偶尔闲了,替他们一算,出的多,进的少,必致后手不接。”
宝玉悄悄笑道:“你不用愁,凭他怎么后手不接,短谁,也不会短咱们的。”
他虽不操心家计,但这点聪明还是有的。
别人是别人,他和黛玉两个人,无论怎么过,都穷不了。
首先,两个人都不是喜好奢靡铺张的人,吃用都有限,他又没那些嫖.娼.赌.博的坏习性。
再者,将来黛玉嫁给他,带的丫头不过紫鹃、雪雁两个,还有一个是奶娘王嬷嬷。他也一样,到时候,把院里几十号丫头都放出去,身边就留晴雯、四儿等两三个,外头留李贵等四五个小厮。
还有,他本身就是财主,黛玉也是财主,就算他们想穷,上头还有老太太、太太、林姑妈呢。
黛玉听他话里话外,似乎把往后的日子都规划好了,脸烧热起来,垂下眸子,不说话了。
宝玉勾起唇角。
他确实已经想好了。
早前他想着,在老太太住处后面起一个院子,像凤姐姐和琏二哥那样,将来两人住,后来却觉得不大满意。
家里住着一众长辈,凤姐姐每日光承应老太太、太太,就要花费不少心力,他可不忍心黛玉将来也那样,何况,黛玉和母亲的关系还有许多矛盾。
想来还是搬出去,他和黛玉另过的好。
地点他都想好了。
他们两家离的本来就近,像大老爷那样,挨着林家再起一个院子,中间只隔一道墙,三家来往也方便些。
不过,要达成这个目的,还需要再布局谋划。
他就先不和黛玉说了。
一时,黛玉和探春说话,贾母叫宝玉来,鸳鸯便取了一张大红礼单递给他。
贾母道:“这是我和你父亲昨儿拟定的,过几天是你林姑父生日,你打点好东西,亲自带去林家。”
宝玉答应着,打开礼单,却见上面有戒指、首饰、彩绸、礼饼、猪羊等等,与其说是寿礼,不如说是男方向女方家求亲的礼。
借着过寿的名义,把求亲的定礼送了,无论亲事成还是不成,都与两家关系无碍。
宝玉点着头,笑问道:“那,林姑妈?”
黛玉母亲已对两人婚事有了别的想法,她即便收了这些礼,恐怕也会装糊涂。
贾母摆手道:“不用管,先把礼送了再说。”
宝玉便收了礼单,出去了一趟,一会儿,又回来了,站在门口往里看。
黛玉抬头看到他,转问湘云道:“你回不回?”
湘云顺口道:“我今儿在老太太这里吃饭。”
黛玉点点头,离了众人,出了门。
两人便顺着抄手游廊往园里走,待送黛玉到了潇湘馆门口,宝玉道:“我先回怡红院一趟,过会儿就来。”
黛玉唤住他,柔柔问道:“你中午想吃什么?我先跟厨娘说一声。”
宝玉笑道:“吃你院里新发的竹笋,可以吗?”
方才提到竹笋,他就有些馋了。
黛玉“嗯”了一声,又问道:“别的呢?”
宝玉道:“你吃什么我吃什么。”
“你明明知道,我一向吃的清淡,”
黛玉不禁有些作难,中午这一顿是主膳,总不能让他跟她吃清淡的吧。
她顿了顿,道:“还是让人依样给你炒两道热荤,再加一道鸡茸蘑菇汤,怎么样?”
既然菜里已经有笋了,汤还是换个别的为妙。
宝玉点头笑道:“行。”
黛玉便让他去了。
宝黛二人正吃饭,一个小丫头急急跑过来,报道:“议事厅那边,赵姨娘和三姑娘闹起来了!”
议事厅,说的是园门口南面的三间小花厅,就在在离潇湘馆不远处。
原是给省亲时众执事太监预备的起坐之处,省亲后也用不到了,每日只有婆子上夜。
而今天气渐渐回暖,略陈设些,便可以用了,现供探春和李纨二人协理家中事务使用。
说起赵姨娘这场大闹,却有个缘故。
前儿不久,赵姨娘的哥哥赵国基死了,一众婆子就想看探春如何办事,若办的不当,以后尽可以敷衍,还可传出二门,说出许多笑话来取笑。
方才趁探春回了议事厅,吴新登家的来报,只说了一句话,便一言不发,静等上头的主意。
李纨正想着怎么做人情,以后好方便自己从公捞钱,听到是探春亲娘的事,便以袭人妈死了,太太给了四十两为理由,说也给赵姨娘四十两。
探春却不肯,叫住吴新登家的,问起旧例,吴新登家的只说忘了,探春当即反问:“难道在二奶奶跟前,你也敢说忘了?”
一句话,说的吴新登面红耳赤,哑口无言。
等取了旧账来,探春看了,便让赏银二十两。
谁知赵姨娘一听,却炸了,自己在府里熬油似的熬着,生儿育女,到了这么大年纪,居然混得连袭人都不如了,这还了得?
她便过去对着探春一顿排喧,探春笑着拿了旧账给她看,暗中递话,袭人的事,是太太破例,她要闹,就往太太跟前去闹。
谁知赵姨娘听到王夫人心怯,并不敢欺上,只敢辱下,仗着探春是她生的,闹着也要她给她破例。
探春被气得哭了,李纨还在旁边拨火挑事,明借着劝架,说探春满心想为赵姨娘破例,只是口里不好说出来。
一番话,探春更急了。
黛玉听着,想了想,吩咐道:“你快去请平儿过去。”
她和宝玉虽是主子,却不负责管府里的事,他们过去劝,反容易落人口实,不如让平儿过去。
那丫头答应着,立马去了。
宝玉叹道:“赵姨娘往里一搅合,三妹妹该气得肝疼了。”
黛玉一晒,道:“要不是舅妈为袭人破例,也没这桩事。”
说起来,败家破业的罪魁,还不是王夫人。
宝玉无奈的瞅了她一眼。
母亲的所作所为,他也寒心。
如今,他也不希求黛玉和母亲能和睦相处,但还是希望,黛玉不要在他面前,公然议论母亲的不是。
这让他很为难。
黛玉嘻嘻一笑,夹了块香菇放到他盘里。
…………
转过天,是林如海生日,姐妹们一起去了林家。
黛玉见过了父亲,便来后院找母亲。
贾敏正和王熙凤说话,宝玉及探春、湘云等姐妹都在屋里坐着,黛玉一进来,还不待行礼,贾敏便把她拉在身边,看着她外头的衣服,皱眉道:“怎么穿这么薄?你的斗篷呢?”
黛玉伸出袖子,让贾敏摸,嬉笑道:“我嫌热,就把斗篷脱了,不薄了,里面还套着一层夹的呢。”
贾敏不理会,握了握她手,发现指尖凉凉的,立即让人端热茶来,又让她坐在板壁处暖着,转头对王熙凤道:“玉儿这孩子,越大越淘气了。”
众姐妹深知贾敏管黛玉管得甚严,见此也不足为怪。
惜春因笑对宝玉道:“宝二哥,林姐姐冷,你还不把你外头褂子脱了,给她披着?”
湘云、探春等都笑了。
宝玉笑了笑,瞅了眼黛玉,没说话。
“好啊,你们又拿我取笑,看我不给你个厉害。”
黛玉翻起身,作势要去挠惜春的痒痒,惜春一面躲,一面喊人帮忙,湘云坐在斜对角,眼疾手快,趁机往宝玉方向,推了一把黛玉。
宝玉怕她摔着,忙伸手接她,黛玉没稳住身子,正巧摔倒在他怀里。
众姐妹见状,纷纷大笑起来。
黛玉面红耳赤,小声埋怨道:“你走开。”
说着,一把推开宝玉,坐起来,整理着鬓发簪环。
宝玉也涨红着脸,怪不好意思的,恰好丫头端来热茶,他忙接过来,躬身递给黛玉,道:“妹妹,方才我一时唐突了你,这盏热茶,算我给你赔罪了。”
黛玉一言不发的接过来,一小口一小口抿着。
姐妹们想笑又不好再笑,过了一时,提到了林如海的生日,迎春笑道:“姑父姑妈的生日也是巧了,姑父的生日是一月末,姑妈的生日又是十二月初,两人连在一起了,怪不得能做一家人。”
贾敏听见,笑道:“人多了,就有这样的巧合事,倒也不足为奇。”
探春接话道:“姑妈说的有理,一年十二个月,月月有几个生日,还有三个一日、两个一日的,大年初一就被大姐姐占了去,怨不得她福大,然后又是太祖太爷的生日,接着,又是老太太和宝姐姐,到了三月份,初一是太太,初九是琏二哥……”
说着,笑着瞅向宝玉,道:“二月没人。”
宝玉好笑又好气。
二月十二是黛玉的生日,怎么会没人呢?
姐妹们从小到大,一起过了这些年,谁的生日是什么日子,大家记得一清二楚,不可能忘的。
探春故意装作忘了,分明是静等着他反驳,好借此打趣他:哎,我竟把林姐姐生日忘了,真该死,还是宝二哥记性好,把林姐姐所有事都记在心坎上……
平日也罢了,因刚才的意外,黛玉正羞窘,要再来这一出,更得急得跳脚了 。
他顿了顿,笑道:“二月十二是花神的生日,你年年迎送花神,怎么忘了?”
迎春便笑道:“怪道你有个旧号,叫绛洞花王,可见你心里只有花神,人都糊涂了,我们在说大家生日,你怎么扯到花神节上去了。”
黛玉耳朵根都红了,实在忍不住,踢了他一下,嗔怪道:“你别说了,越说越讨人嫌。”
宝玉:“……”
黛玉已经凑到贾敏跟前,挨着她坐下了。
从湘云到迎探惜春,这几个人心地大大的坏了,每次只要看到她和宝玉在一起,就会拿他们打趣,他才不要当她们取乐的对象呢。
此时,王熙凤正和贾敏说,园中土地承包的事。
这事原是探春提出的,但因潇湘馆的竹子和花草什么的,都是从林家移栽来的,探春便跟黛玉提了,黛玉哪里会为了几竿竹子计较,一口应承了下来,本来事情到这里也就定了,但后头却出了岔子。
依着探春的打算,她是准备效仿赖家,将园子分给下人料理,这样好处有三。
一是不用从外头请人来打理土地;二是下人得了实惠,探春管家更加方便;三是每年可以得些银子。
可是,就在将一众管事婆子都叫来,要宣布这件事的时候,宝钗忽然跳出来,自作主张,免了下人每年上交的银子,说只要各人领一两桩事务去就行,多出来的银子,再分给没有土地的婆子,免得她们眼热而搞破坏。
底下的人听还有如此一本万利的好事,无不对宝钗感恩戴德。
探春却被气了个倒仰。
她辛辛苦苦谋划的事,被宝钗拿去做人情就算了。
问题是,宝钗一个客人,凭什么作出一副自己很大方的样子,免了贾家下人每年要上交的银子?
但宝钗已经开了口,如果自己出面阻拦,一众下人会怎么看她?
传出去,八成是:宝钗行为豁达,随分从时,不比她贾探春孤高自许,目无下尘。
还要白担一个吝啬苛刻,小家子气的名声。
接下来,还怎么理家?
探春只得忍了,待宝钗说完,便把黛玉抬了出来,道:“我差点忘了,还得跟林姐姐说一声,她馆里的竹子,是不让人轻动的。”
没多久,她就趁着一个宝钗没在的功夫,对下人宣布说,因为黛玉不乐意,承包土地的事黄了,但黛玉也不想潇湘馆的竹子花草浪费掉,所以提出了一个别的法子。
也是把地分给各人,但并不是承包。
分到地的人,每人每月二两银子,做些挖竹笋,挑竹嫩叶,料理枯竹的活,产物成熟和年终还有分红,但地上的作物和府里下人无关,都是交由林家在外头的铺子出售的,盈亏也不用她们担心。
当然,若土地出了差错,也是要问责的。
相当于,一个是租地,一个是雇人。
这些婆子一算,一个月二两银子,一年就是二十四两,加上分红赏银什么的,到手至少能得三十两。
如果按着探春原来的法子,地一样要自己料理,那些花花草草什么的,虽可以拿出去卖钱获利,但外头那些铺子都是黑了心的,会想尽办法压你的价,一年到头,甚至不一定能得二十两银子呢。
算起来,还是第二个法子,保稳些。
那几个婆子议论了一阵,纷纷改了口,说黛玉提出的,这个新法子更好,除了潇湘馆,别处也该这样。
探春见状,便去找凤姐商议了。
她自己心里很清楚,第二个法子有个关键问题,园里产的作物,是要卖给外头铺子的,既如此,和外头铺子的合作就得提前定下来。
而且,园里作物五花八门,还得有各种行当的铺子:药铺、花铺、食品铺、香料铺……
但她们贾家只有田庄土地,不怎么经营商铺。
不过有两家亲戚,是经营商铺的,而且这两家在京都,基本各种各样的铺子都有,一家就是薛家,另一家就是林家。
薛家不用说,就是商人发的家,林家虽不以经商为主,但为了在江南一带资助贫困子弟,这些年,林家也在赚钱方面花了不少心思。
探春压根没考虑薛家,找王熙凤,就是为了让王熙凤找贾敏,说贾、林两家合作经营大观园的事。
探春想着,哪怕林家分去了部分利润,也是应该的,毕竟当初建这大观园的时候,人林家也出了钱。
如今两家合作,一个管产出,一个管经营,更是顺理成章的事。
第167章 分利 黛玉预备还乡
贾敏听了, 心里计较了一番。
探春这是在对标她们林家。
他们家园子,就是雇人,再把所有产出放在自家铺子里贩卖获利的。唯一不同是, 贾家没有铺子,所以得借林家的铺子使。
这样一来,里头就涉及到了许多事。
首先, 就是利润分配上的问题。
他们林家自己的园子, 一年净得利有二千多两,大观园比她们家大两倍, 又是皇家园林, 一年得利至少有五千两,这可不是笔小数目。
据她所知,今年因旱涝不保,荣府七八处庄地加起来,总共才得了五千两银子。
这笔额外获得的巨款, 该怎么分呢?
林家肯定要拿走一部分。
这样一来,贾、林两家绑定更深了, 这倒无所谓, 问题是, 这笔钱,在贾家内部,九成九会引发争斗。
白花花的银子,谁不眼热呢。
王夫人那边有话说了, 园子是给贵妃省亲用的,她是元春亲娘,相当于园子就是她的,通过园子得的利自然也该归她。
邢夫人那边也有话说, 当初园里的亭台楼阁、花草树木,有许多都是从贾赦那边移过去的,园子自然也有大房的一份。
即便是宁府,贾珍亦有话说,贵妃省亲是族里的事,修建省亲别墅,族中子弟帮了不少忙,大观园自然该归贾氏宗族所有。
这是一个大问题。
贾敏沉吟半晌,道:“林家在京的那些商铺,都是玉儿管的,而今既是探姑娘提出这法子,就让她和玉儿两个丫头商量着办吧,咱们大人就别管了。”
黛玉和探春都是聪明人,必然知道闷声发大财的道理。
她表明态度,这事林家不掺和,贾家其他长辈自然也不好掺和进去,最多年终对一下账,但账这个东西,操作空间却很大。
至少林家是可以帮探春兜这个底的。
黛玉和探春听如此说,便到里间商量去了。
两个人围着小圆桌,你看我,我看你。
半晌,探春道:“咱们并不是市侩之人,我作这个主意,是想着园子里头有许多值钱之物,若一味不管或任人作践,岂不暴殄天物?且园中有人收拾不说,府里的老妈子们一年辛苦,也可以借此小补。”
黛玉点头道:“我当然知道你不是那种一味想着脱生发银子的世俗之人,论起来,以你我的身份,难道还缺钱不成?所谓钱财利禄,金银铜臭,自是全然不放在眼里的。”
两人默契的互相吹捧了一番,成功将这件事的价值,从获得金钱小利,拔高至勤俭持家的水准来。
探春便凑过来,道:“那现在我们商量一下怎么赚钱?”
黛玉补充道:“还有怎么分钱。”
两个人头碰着头,拿着纸笔算了一番,果然如贾敏之前草算的那样,一年至少能得五千多两银。
探春被这个数字惊到了,张了张嘴巴,好半天,感叹道:“幸好我把宝姐姐之前的方案拒了。”
不然,她要亏出血了。
她之前想着,一年得四五百两就行。
黛玉却不觉为奇,道:“你想想,大观园是皇家园林,当初修的时候成十数百万银子的花,里面花草树木多是贡品,如果一年只得五百两银子,不是把大头给奴才赚去了吗?当然,那些奴才也要被盘剥几层,上头管事是一层,中间打通关系是一层,拿着东西卖给外头铺子,铺子也要压价的,又是一层。”
总之,就是直接包给下人管,水很深。
探春问道:“那得的利润怎么分?”
她是无所谓的,怎么分账本就该由黛玉定,没黛玉和林家的铺子,这件事办不成。
话再说回来,哪怕八二分账,黛玉八,她二,她也能得一千多两银子,比原来的计划多一倍。
“你还跟我客气什么?”黛玉笑道:“本钱平摊,年末得的利,也是你一半,我一半呗。”
探春想了想,道:“这样不好,一开始雇那些老妈子,是要你出钱的,还有中间涉及到大量账目,必会产生各种问题,我又不懂生意上的事,要是今年莲藕一斤十文,明年变成了五文,我难道不会觉得疑惑?疑惑存在心里,又不好问你。将来因为这些,反伤了你我感情。”
“你既说,园里东西至少每年净得利五千两,你就每年分给我一千两就完了,别的事,我都不管,也不掺和。”
她这么说,也有道理。
她当甩手掌柜,自己也轻松,省的生意上的事,还要跟她解释。
黛玉一锤定音道:“既这么着,我给你两千两。”
探春点头道:“那对外面怎么说?”
黛玉道:“对外当然要打着老太太的旗号,就说大观园的产物,放在我们林家铺子经营,是老太太敲定的,账归到里头,不算在账房那边。”
又悄悄笑道:“你这笔钱,全充公就可惜了,我让人按着市面上收购货物的价格,另做一本公账,净得利就和你之前算的一样,差不多四五百两。”
四五百两银子,不多也不少,总账房那边即便眼馋,有老太太镇着,也不敢说什么。
何况,这笔钱是额外得的,每年老太太拿着这笔银子,请府里人看戏吃酒,谁会不乐意?
再说,园里的东西得了钱,孝敬老太太,谁还能挑出不是来。
探春没想到还能这么操作,大为震惊,道:“那我白拿了一千五百两的事,岂不是没人知道?”
黛玉笑道:“怎么能说是白拿呢?你帮着凤姐协理家事,得罪了多少下人,受了多少闲气,难道你们家不该给你些补偿?”
又悄悄道:“放心吧,你不说,我不说,任谁也发现不了。你只别心软,拿去贴补你姨娘和三弟弟就行。”
探春摇头道:“不行,园子是大家的园子,二姐姐,四妹妹,云妹妹、还有宝二哥……”
顿了顿,道:“要不,咱们几个悄悄平分?”
她口里的大家,特指宝玉、黛玉、迎春、惜春、湘云五个、加上自己,一共六个人。
至于李纨和宝钗,自然被排除在外。
一千五百两银子,黛玉大概不要,剩下的五个人,一人正好三百两。
黛玉忙道:“你歇歇吧,这事,越少人知道越好。”
她和探春不必说,都是口风极紧的,但迎春性子懦,惜春小,湘云大嘴巴,难保不会漏出去。
至于宝玉,他又不缺钱,分给他干嘛?
黛玉道:“你把钱留着,或用于发展咱们的诗社,或将来派上其他用场,岂不好?”
探春听她说的有理,便点头答应了。
再一转念,有了这笔意外之财,她一跃就成为大观园姐妹中,排在宝玉、黛玉之后的第三个财主。
自己手头有钱,和家里有钱的感觉,还是不一样。虽说钱财俗,但它却能撑起人的腰杆,强壮人的胆气。
还有就是,这几天来,她因为管家,处处受气,却没法发火,甚至,每日都要吃油盐炒枸杞芽来平息肝火,现在忽然觉得,没那么气了。
此时,林家发生的事,薛家那边自是不知道的。
宝钗正和薛姨妈坐在炕上,一面做针线,一面说府里近来的事。
薛姨妈听宝钗说,探春要把大观园各处分下去,眼神一闪,忙道:“这里头的利润可大得很。”
一年下来,少说也能得数千两银子。
宝钗点头笑道:“探丫头倒聪明。”
她年年看那园子,都浪费的不像样子了。
就说沁芳亭一带的桃树林,桃花能做胭脂、糕点、酿酒,桃子能吃,还能做果干,果脯,府里的一众主子却是利用的少,糟蹋的多。
还有秋日满池的莲藕,个顶个的大,他们挑出尖来,上进给主子,下剩的有的赏奴才,有的就直接不要了。
更不用说那些能做名贵香料的瑶花琪草,开了败,败了开。
她看的分明,但不好说,显得他们薛家小家子气。
没想到,而今年景不好,贾家自己先觉悟了。
不过,探春再聪明,也没她聪明,诸般谋划,不过是为她做嫁衣裳。
她把当时的情况跟薛姨妈说了一遍,薛姨妈喜得合掌道:“好!贾家出钱,咱们落人情,就该这样!”
自家女儿一席话,把所有的利都分了下去。
那些得了好处的老妈子,焉有不感激她,夸她为人大方的。
宝钗笑道:“还有其他好处呢。”
薛姨妈忙道:“这话怎么说?”
宝钗道:“我算过了,这园里得利最多的一处,就属宝玉的怡红院。他那个地方,就说春夏天一季的玫瑰花,共下多少花?还有一带篱笆蔷薇、月季、宝相、金银藤等,单这些没要紧的花儿卖到茶叶香料药铺子里,不知能换多少钱?今年香料又贵。”
“当时,定人的时候,我就提了茗烟他娘叶妈。”
薛姨妈跌足叹道:“你怎么不说莺儿她娘?她就是个惯会弄花弄草的。”
宝钗好笑道:“提自己人,那些婆子背地里又要言三语四了,说我把各处分给她们,不用归账,是为方便自己谋利,把肥差都留给咱们薛家的人了。”
“我提茗烟的娘,一则茗烟是宝玉的贴身小厮,谁敢指派宝玉的不是?二则前儿我听到风声,就立即让莺儿认了叶妈当干娘了,叶妈得了好差事,能不孝敬咱们吗?”
薛姨妈点点头,赞叹道:“还是你考虑的周全。”
宝钗道:“这倒罢了,我还有一重筹谋。”
薛姨妈道:“什么筹谋?”
宝钗笑道:“您当我为什么要让那些不中用的粗使老妈子落我的人情?还不是为了利。”
“她们得了土地,土地上的产物,将来总要拿出去卖的,是我让她们有这么大的赚头,她们不把产物卖给咱们薛家的铺子,又卖给谁呢?”
有她的人情在,再加上她们家的势力,纵然她们薛家铺子把收购价压得再低,她们也得乖乖的卖。
这一来一回,除了那些婆子得了些辛苦费,中间管事盘剥去一层外,剩下的大头利润全都落到她们薛家手里了。
好人也做了,好处也得了,这才叫一箭双雕。
薛姨妈笑道:“这么说,以后大观园岂不要改姓薛?”
一想到这皇家园林,明面上属于贾家,土地上产的好东西,却都是她们薛家的,她就止不住得意。
宝钗淡淡道:“早该这样了,咱们在贾家含羞忍辱受了这些年气,总不能白受。”
“我再跟您说件好事,自贵妃省亲后,姨妈为了夺老太太的权,没少喂给这些管事婆子好处,一个个硕鼠似的,靠着贪贾家中公的钱,被养得肥头大耳,兜里都鼓了起来。”
“您猜怎么着?竟也是方便了咱们薛家,从我搬进那园子,就吩咐咱们家婆子跟几个贾家婆子厮混赌博,如今满府的婆子都染上了斗牌赌博的瘾,一到夜里,偷偷开赌局,用的都是咱们薛家做了手脚的骰子和牌。”
“姨妈后来发现了,怕那些人跟她离心,还帮着掩饰,不肯让凤姐知道,这回让我当眼线盯着三丫头,也是怕三丫头发现这事,报给老太太。”
宝钗轻轻一嗤,道:“有上头纵着,便了这些管事婆子掏空贾家,也便了咱们薛家掏空这些管事婆子的腰包,如此一来一回,贾家的钱不都流到咱们薛家了?”
薛姨妈颔首道:“蚁多咬死象,这是古来就有的道理。不过,钱财只是小道,最重要的还是权。你姨娘花那么多钱和精力,为的不就是一个权字吗?什么时候,你嫁给宝玉,彻底掌控了贾家内宅,贾家名存实亡,成了咱们薛家的,我这颗心才能安定下来。”
宝钗叹道:“我知道,说到底,拦在咱们前头的,就是那些木石党。”
贾家权利争斗,无非是金玉与木石之斗。
木石党的头头,是行将就木的贾母,再往下,是拥趸贾母的王熙凤,还有就是,宝玉、黛玉,湘云,以及三春姐妹,外加一个性格古怪的隐士妙玉。
这些人,就因为宝黛是青梅竹马,又定有小儿亲,便认准了宝黛是一对,实在冥顽不灵。
薛姨妈便和宝钗商量了一下,怎么破坏木石党的堡垒,怎么对园中姐妹各个击破,方罢。
黛玉和探春从里间出来,就见贾敏旁边坐着宝玉,宝玉旁边还坐了一个俊美的男子,黛玉过去一看,唤道:“冯大哥。”
冯紫英笑道:“妹妹好。”
又站起来,向探春行了一礼,道:“三妹妹。”
探春便也行了礼,打了招呼。
等互相见了面,贾敏笑道:“坐吧。”
探春和黛玉便去了姐妹中间,探春看到湘云,笑道:“他倒懂礼些啊。”
湘云面红耳赤,一声不吭。
迎春因问黛玉,道:“冯哥哥怎么进来了?”
黛玉挤着眼睛道:“进来,自然是为了见人。”
说着,轻轻推了推湘云,笑问:“你说,是不是啊?”
湘云板着脸道:“什么是不是?你少胡说八道。”
惜春笑道:“林姐姐怎么胡说了?他进来,难道不是为了见林姑妈?”
湘云揪着小辫,咬了咬下唇,气道:“你们这些人,有一个算一个,都不是好的。”
黛玉心情大为舒畅。
平日大家总拿她和宝玉取笑,臊得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而今换了湘云,她忽然领悟到其中趣味了。
看熟悉的人害臊,露出不一样的一面,真的好有意思。
那边,贾敏道:“我这两天忙不开,没去你们府,你家里人可还好?”
冯紫英叹道:“正是为这件事来的。家祖母自今年冬起,身子就不大爽利,太医院的大夫都看过了,也开了药,只是不见起色。昨儿我父母亲商量,想要让我尽快成婚。一则我年纪到了,二则完了我的事,也能让老人家放心。”
黛玉、迎春等听到这话,都是一楞。
虽然她们刚才拿湘云打趣,但玩笑归玩笑,湘云在她们中,年龄比迎春、黛玉、探春都要小。
谁能想到,她马上就要成婚了,而且还是她们中的第一个。
连湘云自己也傻住了。
室内,一片静默。
贾敏沉吟道:“史家倒好说话,只是,老太太那边,恐怕还想多留云丫头两年。”
说白了,贾母对冯紫英和湘云的婚事没意见。
冯家是世交,冯紫英相貌人品性情各方面,都不错,定亲的时候贾母也高兴的点头了。
但要现在就把湘云嫁出去,贾母可不干,湘云年龄还小,贾母怎么舍得呢。
不但贾母舍不得,贾敏也舍不得。
姑娘家,早定亲可以,早嫁人却不好。
一旦成了亲,就是大人了,要当家做主、孝敬公婆,家里家外一堆琐碎事,哪儿有当姑娘轻松?
冯紫英苦笑道:“所以还想请您跟老太太说说。”
贾敏沉吟不语。
舍不得归舍不得,但冯家的这个请求却合情合理。
冯家和林家很像,都不是人丁兴旺之家,而且也都不兴纳妾那一套,到了冯紫英这一代,就只有他一个独处。
如今,老人家上了年纪,又多病,想亲眼看着唯一亲孙子成婚,将来若有个万一,也能放心的阖眼。
再说,两家都定了亲,早一天,晚一天,总是要成婚的。
半晌,贾敏道:“我能去说,但老太太恐怕没那么容易答应,就算答应,你们的婚事最早也要到下半年了。”
这里有两个原因。
一是史、冯两家都不是普通人家,从筹备婚事到成婚,怎么也得花费两三个月功夫。
二是湘云年纪小,要嫁,至少也要排在迎春之后。
现在贾家基本已经和赵家议定了,迎春的婚事大约在夏末,那湘云只能在下半年了。
冯紫英连连点头,这些他都知道,家里人也清楚。
婚事再急,各项环节也缺不得,省不得。
只是两家先说定,就可以着手筹办了。
贾敏点头道:“你父亲想必还急等着你回信呢,你且去吧,再跟你娘说,等明儿我去府上看她。”
冯紫英答应着,去了。
湘云犹坐在桌前,拄着胳膊发呆,宝玉过来,悄声道:“要不,我去跟老太太说,让你不要那么快完婚?”
老太太肯定舍不得湘云,他再闹一闹,这事应该就稳了。
湘云摇了摇头,道:“你先别管。”
这个消息就跟个炸雷一样,直劈到她头顶,她现在脑子都是乱的,要静静的想一想,消化一下再说。
王熙凤看贾敏半日不说话,问道:“姑妈,可是有什么不妥当之处?”
当然有不妥之处,只是没法跟王熙凤说。
贾敏顿了顿,笑道:“怎么会有不妥呢,这是桩喜事,只是来的太快,我没反应过来。”
又道:“咱们也别在屋里闷坐着了,出去看戏吧。”
宝黛二人落在众人后面。
宝玉不经意道:“你和冯紫英倒熟。”
他刚才看的清楚,黛玉和探春一起过来,冯紫英跟黛玉打招呼,是直接说话的,语气也很亲近,而见了探春,站起来行了礼,问好也是客客气气的。
不一样的态度,亲近程度自然也不一样。
黛玉道:“你别忘了,我们两家结了干亲。”
冯紫英是她的干哥哥,当然熟了。
现在隔三差五的,冯紫英还让人从外面给她带进来一些新鲜有趣的小玩意儿呢。
宝玉笑道:“是了,毕竟是干亲。”
“干亲”,当然无法他这个“真亲”相比。
黛玉听出味儿来了,他有事没事,总喜欢强调一下,他们两个人才是天下第一亲,天下第一好。
像是生怕她忘了一样。
黛玉好笑道:“你这个当哥哥的,也该关心关心湘云啊。”
宝玉叹道:“她比我强。”
老太太、林姑妈她们或许觉得姑娘家早早成亲不好,但他却觉得,如果婚事合乎自己的心意,能早点成亲,未尝不是一种幸福。
黛玉道:“你不觉得奇怪吗?”
虽然冯紫英说是为了冯老太太,但两家婚事已经定下了,迟早都要成亲,乍然提前,不免让人怀疑。
会不会里面还有别的事呢?
宝玉沉吟道:“我想,大概有三个可能性。”
“第一,史家要和冯家脱钩,冯家不肯,所以提前婚事,将史家彻底绑定;第二,冯家要把权利过度到冯紫英手上,那自然需要他是一个已成家的身份;第三,传宗接代,尽快成亲,就能尽快有孩子……”
说到这里,宝玉一顿。
其实,第一个可能性不大,冯家是朝堂新贵,史家又不傻,怎么会要和冯家脱钩呢?
那么,就剩下第二个和第三个可能。
结合冯家武将世家的身份,需要冯紫英尽快成家,顶门立户,以及留下后代,八成是为了出兵打仗做准备。
冯紫英父亲冯唐年事已高,不可能带兵。
所以,皇上若点了冯家,那只能让冯紫英领兵挂帅。
战场上什么意外都可能发生,冯紫英又是独苗苗,冯家为了避免后继无人,自然要让他尽快成家,最好在他出征之前育有子嗣。
当然,这个子嗣也不一定湘云来怀,正妻进了门,就可以纳妾,拥有偏房。
姨娘生的孩子,也是记在正妻名下的。
与此同时,黛玉也想到了。
去年天时不好,南方多雨,北方干旱,有些地方就发生了小规模的水灾和旱灾,还有因水灾和旱灾引起的决堤、缺粮、瘟疫、蝗灾、流民、土匪等。
虽然这些都是小麻烦、小问题,都不用朝廷出手,地方上自有财政拨款,自会派兵镇压,还不足以引发局势动荡。
但如果接下来大两三年,继续不得天时,问题就大了。
从古至今,大灾过三,必致祸乱。
汉末之时,一干“黄巾”流贼能借着“符水治病”,吸纳信徒,成一定气候,有一部分原因,就是瘟疫猖獗,当时中原一带,可以说是横尸遍野,枯骨满地。
百姓为了活下去,病急乱投医,信了太平道。
水灾和旱灾也一样,除了死人,还会导致缺粮,百姓没饭吃,便开始用抢的,最后成了土匪强盗。
大灾会引发内部动荡,也会引发外面的蛮夷虎视眈眈。
那些生活在草原上的夷狄和鞑虏,就是一群未开化的禽畜,自己种不出粮食,又不事生产,便总想抢别人的,怎么教化都教化不好。
平日里他们不敢打朝廷的主意,只能各大部落之间,比谁的拳头大,大鱼吃小鱼。
一旦朝廷陷入危机,首先扑上来的就是这群蝇虫癞犬。
不过,现在是太平盛世,这些鞑子不足为惧。
从古至今,大灾也是凤毛麟角,极少发生。
没有一点儿发生战事的苗头啊。
或者,朝廷准备往外扩张领土?
那也不对,朝堂上那么多有经验资历的武将,焉何一定要用冯家?
冯家最重要的身份,就是皇上的心腹,莫非……
黛玉心里一惊,道:“还是先去看戏吧。”
有些话,还是私下说的好。
等散了席,贾敏想起一事,叫住黛玉,道:“前儿我和你父亲商量,咱们好几年没回乡了,今年原该回苏州一趟,去祭祭祖先。可巧你父亲在扬州那边,有几桩公务一直拖着,这次顺道过去,一齐办了。”
黛玉一楞,问道:“那我们什么时候回去?”
贾敏道:“还没定下准日子,不过,不是清明就是重阳,要看京都这边的事忙不忙。”
黛玉垂下眸子,默默不语,半日,又问道:“那这一趟回去,多久才得回来呢?”
贾敏想了想,道:“要在苏扬两地跑,中间算上停留的功夫,怎么也得两三个月。”
两三个月啊……
黛玉心里更难受了,只不好表露出来,胡乱的点了点头,吃了些茶点,魂不守舍的回贾府去了。
贾敏知道她的心事,无非是舍不得老太太、舍不得宝玉、舍不得园中姐妹,但这也没办法。
黛玉是林家的独苗苗,而今一天天大了,到了出阁的年纪,那在她出阁之前,总要祭一趟祖先。
她便没说什么,只嘱咐人好生护着小姐。
回到潇湘馆,黛玉见桌上堆着许多东西,虽不怎么值钱,却都是她家乡土物,心里纳闷,问道:“怎么来的?”
雪雁道:“宝姑娘哥哥从外头行商回来了,给她带了两箱东西,宝姑娘便分出来一些,送给园里姑娘们,这些是送姑娘的,比别处都厚一倍。”
黛玉没说什么,一样样的翻看着。
她五岁搬离苏州,这十年来,一次没回去过,但因为父母亲同在京都,所以心里也不觉得有什么。
渐渐的,苏州反而淡忘在记忆里了。
大概这就是家人在那里,家就在哪里吧。
而今看到这些东西,那些被遗忘的,小时候的记忆重又回来了。
微风一吹,廊上叮当作响的风铃;每天清晨,寒山寺的钟声响起,山里的云雁便会纷纷飞来,啄食她窗前土定碗里的粳米粒;放在她书桌上,在她生日时,父亲带回来的,外头绘着纸像的沙子灯……
幼时的天真无邪,一点点在她心头浮现。
然后,她又想起了宝玉。
她那时候还很小,因母亲嘱咐过,要离宝玉远一点,便不怎么理他。宝玉却不知为什么,非要缠着她,她后来不耐烦,便故意使坏欺负他。
他喜欢的物件,就说自己也喜欢,他爱吃的小食,就说自己也爱吃,然后他就通通收拾起来,都送给她了。
但她实际上并不爱吃,并不那么喜欢,到手后,就把那些小食和物件,分给丫头们了,结果不幸被他看到,他也不恼,反说下次给自己更好的。
黛玉勾起唇角,见桌上盒子里放着几只细细的兔毫笔,忽又想起一件旧事。
那时候,湘云这个鬼灵精,从她桌上拿了兔毫笔,趁宝玉在睡午觉,把他的脸画成了猫脸,等宝玉醒来,丫头们都笑,他照了镜子,洗了脸,拿着笔过来找她算账,还作势要画她的脸,力气却敌不过她,反被她按在床上,又画了个大花脸……
现在想起来,他当时肯定是故意让她的。
想到这里,黛玉唇角勾起笑意,紧接着,想到母亲说的话,笑意转瞬即逝。
两三个月啊……
她还从来没有和宝玉分开过这么久。
她再无心看这些物件,闷闷地坐在窗前发呆。
一时,宝玉进来,笑道:“妹妹怎么不高兴?又是谁惹到你了?是不是湘云?”
黛玉道:“你明知道,湘云回史家去了。”
“那是怎么了?”
说着,宝玉瞅了一眼桌上多出来的那堆东西,知道是宝钗捣的鬼,笑道:“你要是喜欢那些小玩意儿,等我明年叫人到江南去,给你多多带两船来。”
黛玉莞尔道:“那都是给小孩子玩的,我都这么大了,要那些个做什么。”
可不是么,黛玉都这么大了,宝钗送这些小孩子的玩意儿,什么意思。
宝玉却不提宝钗,打趣道:“你既不要,我就拿走了,在外头开间杂货铺,等我赚了钱再分给你。”
黛玉听如此说,唇角漾出一个浅浅的梨涡来,歪着头,笑道:“姑且说说,你要分我几成利?”
宝玉竖起一根食指。
黛玉轻哼一声,道:“只有一成吗?”
宝玉可恶的笑道:“美得你,还一成呢?给你一两银子,买个梆子吃罢呦。”
说着,知道黛玉要急,忙起身往后头退。
“好啊,居然敢戏弄我,看我不给你个厉害瞧。”
果然,黛玉往四周一瞧,顺手把榻上一个软枕捡起来,冲他扔了过去。
宝玉一下接住了,抱在怀里,笑问她道:“这个很厉害吗?”
黛玉笑了,道:“我懒得跟你做口舌之辩。”
两个人重新坐下来说话。
黛玉又想起一事,唤道:“紫鹃,把这些东西分一出一些,给妙玉送去。”
紫鹃答应着,立即去办了。
宝玉道:“对了,妙玉也是苏州人。”
不过,妙玉离乡久矣,看到黛玉送来这些东西,恐怕会触物生情,伤心起来。
遂宝玉脸上露出些犹豫的神色。
黛玉明白他的意思,道:“妙玉是单在这里的,这些东西,对咱们容易得,对她却不容易。”
家乡的东西,看了即便感伤,留着做个念想,总是好的。
再者说,妙玉自幼就出了家,这些小孩子的玩意儿,她大约见过,却没有机会玩过。
宝玉点了点头。
不久,妙玉亲来道谢,宝玉和黛玉起身让坐,黛玉笑道:“我冒冒失失就送了,也不知你喜不喜欢。”
妙玉问道:“你是怎么得的?”
黛玉道:“这是宝姐姐的哥哥从江南带回来的,因分给我许多,我用不到,便想起了你。”
宝玉知妙玉清高孤傲,生怕妙玉误会黛玉把不要的东西给她,一会儿生起气来,让黛玉难堪,忙笑着描补道:“她也只分给了你。”
话说出口,室内就静默住了。
这话由他说出,不但没有让人感到,黛玉对妙玉甚厚,反有一种争风吃醋的意思在。
她只分给了你,都没有分给我!
黛玉瞥了一眼宝玉,好笑道:“你别理他。”
妙玉笑道:“多谢惠赠,我不怎么出来,不知府中之事,乍然收到这些,还以为你回苏州去了。”
黛玉道:“今年是要回去一趟,你要有什么想要的,说给我就行,我帮你带回来。”
妙玉道:“怎么要回去?”
黛玉道:“这么久没回去了,也该拜祭一下祖先。”
妙玉沉默了。
既是祭祖,定是一家人一起。
她当初离开苏州,是因为得罪了权势,这些年居住在京都,无法再回故土。
但黛玉的父亲是一品大员,有林如海相护,她原得罪的权势,也不在话下了。
妙玉小心翼翼问道:“我能和你们一道去吗?”
顿了顿,道:“我师傅灵柩运回苏州时,我没能亲眼看着入土,心里一直惦念着,所以……”
她很想回去一趟,但一是得罪了人,二是身为女子,来回无人护送,没办法自己行走。
这段心事只能存在心里,而今却有了希望。
黛玉想了想,道:“我得跟父母禀告一声,不过,应该不成问题。”
又道:“只是,我们还没有定好回去的日子,你估计还要再等等。”
妙玉忙道:“我不急的,什么时候都可以,你要走时,随时告诉我就成。”
黛玉商议定了,便起身送妙玉至门前,回来后,却见宝玉呆在那里,失魂落魄的。
她勉强笑道:“才刚我和妙玉说话,倒把你冷落了,你莫非生气了?”
宝玉喃喃道:“不去不行吗?”
他们从小一起长这么大,何曾分离过。
黛玉心里钝钝的疼,笑容再也维持不住,半日,轻轻道:“我只回去一趟,看看就回来。”
宝玉道:“那我陪你一起?”
黛玉默了默,道:“好,你陪我一起。”
显然,这是不可能的。
两人心里也都清楚,林家回去祭祖,宝玉跟着,算怎么回事。
宝玉心里也清楚,道:“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黛玉道:“很快,最多两个月。”
宝玉说不出话来了。
两个月!这不是在要他的命吗?
黛玉嗓子被什么堵着,也说不出话来,好半天,方道:“你……你要好好照顾自己。”
宝玉点点头,垂下眸子,掩去眼里的湿意,低声道:“你也是。江上风浪大,你要多穿衣服,别回去一趟又瘦了。还有,饭也要好生吃,我知道你口味清淡,又有个挑荤拣瘦的毛病,每次非要我在旁边劝着哄着,你才肯多吃两块肉,这次我不在跟前,你也得……”
他说到哽咽,就说不下去了,顿了顿,道:“你盖被子盖的严实,晚上睡觉的时候,要注意别捂住口鼻,夜里起身,披件衣服,还有,雪雁没有紫鹃心细,你回去带着紫鹃一起,有事她也能提醒你,不过……”
不过,紫鹃还是不如他。
黛玉心思细腻,易生忧思,平日他在跟前,能敏锐的捕捉到她心情变幻,想方设法的劝解和开导,这回他不在,她要不开心了,怎么办呢?
黛玉道:“你放心,我是跟我爹娘一起的。”
宝玉还是接受不了黛玉要离开他一段时间的事实,胡乱的点了点头,又是长久的一段沉默。
第168章 人参 黛玉对牛弹琴
宝黛二人正伤心悲感的时候, 探春身边的丫头侍书过来,黛玉忙收拾了形容,问道:“什么事?”
侍书道:“林姑娘, 我们姑娘让我来问,姑娘的小厨房,可还有天精草?”
天精草, 俗名枸杞芽。《本草纲目》云:“春采枸杞叶, 名天精草”,枸杞芽有明目平肝, 治虚劳发热, 热毒疮肿,及妇人崩漏下血的功效。
这阵子府里主子都在吃那玩意儿。
邢夫人害了火眼要吃,凤姐流产要吃,王夫人气热攻心要吃。
不过,园里有小厨房, 外头还有管总的厨房,探春怎么会要到她这里呢?
黛玉摸不着头脑, 道:“有是有, 只是, 你们姑娘怎么想起我来了?”
侍书笑道:“不是我们姑娘要的,是我们姑娘给宝姑娘要的,这阵子,宝姑娘的热毒病又发作了, 凡小厨房分得的枸杞芽都被她吃穷吃净了,病症却不减,所以要再往外头找。”
黛玉便道:“紫鹃。”
紫鹃答应着,从一旁过来, 笑道:“这几日初春,每天派人送进来的枸杞芽有一大篓,姑娘、宝二爷和我们吃不了,都浪费掉了,你要的话,以后天天过来拿都行。”
说着,便叫了两个婆子,从厨房取了东西,跟侍书去了。
宝玉看的瞠目结舌,宝钗这得多能吃,才能把小厨房里成十数百人的枸杞芽的份给吃穷吃净了?
他回头向黛玉道:“咱们去瞧瞧?”
看看到底是怎么个事儿。
黛玉不置可否,起身换了衣服,和宝玉同往议事厅而来。
虽说宝钗热毒发作,但每天还是从早到晚在议事厅待着,探春和李纨什么时候走,她什么时候走。
看着宝黛一起过来,众人起身来迎。
宝玉见了宝钗,便道:“大哥哥辛辛苦苦带了东西来,姐姐留着使吧,又送我们。”
这话的重点,在于“我们”二字。
他和黛玉一起来,“我们”自然指的是他和黛玉。
宝钗笑道:“原不是什么好东西,只是远路带来的土物,大家看着新鲜罢了。”
她故意把“我们”曲解为“大家”,意指所有主子。
但这所有看着新鲜的主子里,又不包括黛玉,因黛玉是苏州本土人,这个“大家”里头没有她。
黛玉听了,便对宝玉笑道:“这些东西我们小时候不怎么理会,如今看着,倒真是新鲜物儿。”
“小时候”一出,这个“我们”里头,自然包括了宝黛、湘云、三春等打小一起长大的。
宝钗一个后头来的,就被排斥出去了。
大家都是青梅竹马,唯宝钗是外人。
宝玉含笑点头。
宝钗被怄死了,笑道:“妹妹知道,这可就是‘物离乡贵’,其实可算什么呢。”
物离乡贵,人离乡贱,她接着抨击黛玉是苏州人,在江南是千金大小姐,来到京都贾家,寄人篱下,就变得不值钱,要任人欺践了。
黛玉笑道:“宝姐姐倒有见识,凭生出这么多感慨。”
她是苏州人,来了京都是离了故土,宝钗是金陵人,离了家乡,亦是离了故土。
不知道她怎么好意思说的她。
或者她一个妄想鸠占鹊巢的,把贾家当成了自己家,心里没了故土的概念。
宝玉忙笑道:“明年好歹大哥哥再去时,再替我们多带些来。”
谁都知道,薛蟠这回在路上遇上强盗,险些丢了性命,幸被柳湘莲所救,恐怕接下来几年都要当缩头乌龟,再不敢出去了。
他偏这样说,是因不忿宝钗暗骂黛玉,便反过来骂宝钗的哥哥薛蟠。
探春因笑道:“你要说尽管说,不必拉扯上林姐姐,宝姐姐你瞧,二哥哥不是来道谢的,竟是来预定明年东西的。”
方才宝玉提“我们”,或可理解为园中姐妹,这会儿探春说他拉扯的是黛玉,相当于直接点破,他口里的“我们”,单指他和黛玉两人,不包括其他人在内。
众人听着,不由都笑了。
不为其他,探春的人品性情是府里人人尽知的,很有君子雅量,宁肯亏自己也不肯薄待他人。
因宝钗是客,她平日就多赞宝钗,对着黛玉,就没那么客气了,还常喜欢拿她和宝玉两人取笑。
如今她帮着宝玉怄宝钗,可见这阵子管家,真是被气到了。
黛玉听话里有因,便过去跟探春说话,宝玉自然也凑过去听。
黛玉问道:“这阵子家里可有什么大事?”
探春笑道:“哪来的大事,都是些芝麻绿豆之类的琐碎小事,为了凤姐姐的人情,我倒蠲了几桩事,说起来也可笑。”
黛玉道:“我听紫鹃她们说了,你把买办替我们每月采买的头油脂粉钱蠲了,让大家自己拿备用的二两银子单独出去采买,对不对?”
宝玉道:“还有学里给每人预备买点心纸笔的八两银子,听说也蠲了。”
探春颔首道:“我一直都觉得疑惑,为何买回来的头油脂粉都是坏的,用也用不成,还要单拿出备用的二两银子再买,问了平儿,她说买办买的不是正经货。”
黛玉诧异道:“还有这档事?你也知道,我喜欢自己配胭脂水粉,府里买的那些我都是不用的。”
探春笑道:“这话还要从几年前说起了,大约是宝姐姐一家来了没多久后,买办买的东西就用不成了,后来,凤姐姐就给咱们设了备用银子。”
她就是个傻子,也明白里面的问题了。
薛家一来,买办换了货源,改买她们薛家的货。
薛家收了银子,还净给她们一些用不成的。
此前,惜春、湘云一到春天就犯杏癍,脸上做痒,可不就是在用了她们薛家的胭脂水粉后?
她发现这些事,能不气吗?
什么狗屁客人,请来的是一大家子伥鬼吧!
再想到宝钗在她理家时,搅动搅西,想法设法的坏她的事,坏她的名声,为她们薛家人谋私利,落人情。
她对着宝钗,还尊重?还客气?没直接开口撵她走,还是碍着王夫人的脸。
黛玉好笑道:“别气了,想想我们的事?”
探春默了默,点头道:“也对。”
宝钗满心算计着,如何利用大观园土地承包为薛家谋利,没想到她根本没按原来说的法子来,反和林家牵了长线,做了生意,老妈子们眼皮子浅,听说每月能多得二两银子,乐得跟什么似的。
之前所谓承包的土地的事,再不提了。
宝钗一听,气了个倒仰,回头就犯了热毒病。
刚刚宝钗正准备吃饭,又听她说新端上来的油盐枸杞芽,里头枸杞芽是冲黛玉要的,更气了,饭都没吃几口。
她也算出了一口恶气。
正说着,来了一个婆子,道:“宝二爷,茗烟在外头传话,有客人找你。”
宝玉出了门,问道:“哪个客人?”
那婆子道:“说是一个姓柳的二爷。”
宝玉便知是柳湘莲了,换了衣服,到大门外,两人见了面。
柳湘莲将路上所有之事一概告诉了宝玉,低声道:“在平安州界碑那里,可巧碰到了琏二爷,说要给我说亲,我担心他看出什么来,戳破我设计薛蟠的事,所以只得先虚应承着,心里却狐疑,不知他怎么会出现在那儿?又怎么会给我说亲?”
宝玉一听,拧了拧眉,道:“你且别急,容我去各处打听打听,对了,还有一事,要你帮忙才行。”
他将香菱的来历始末跟柳湘莲说了,叹道:“论起来真是作孽,好好的一清白女子,先是被拐子拐走,后又被薛家倚财仗势的霸占了去,遇到多少心酸坎坷,我想若能设个法子,把她救出来就好了。”
柳湘莲道:“需要我做什么?”
宝玉将自己的计划大概说了,又和柳湘莲细细计议了一番,二人方散去。
此时,宝钗见黛玉和探春在唠闲嗑,并无其他事,便回了薛姨妈处。
薛姨妈因大观园承包的事没成,心里怄火,看到宝钗进来,又唠唠叨叨的骂起探春和黛玉。
宝钗听了一时,岔开话题,问道:“我哥呢?”
薛姨妈道:“他哪里有个在家的时候。”
宝钗道:“妈也该问问他,这一路上的事。他不是说,在扬州吃了官司,回来途中,又遭山匪抢劫了吗?”
依她看,这两桩事八成是薛蟠编出来糊弄她们的,即便是有,也没他信里说的那样夸张。
薛姨妈道:“怎么没问?扬州那边,是地方官府抓错了人,把你哥误当拐子了,后来亲自放出来,还赔了请,有张德辉他们在旁边劝着,这事就罢了,我也后头问了张德辉他们,他们都说是。”
“回头路上是真惊险,若不是那柳湘莲来救,不但货物,连你哥的性命都保不住。”
又道:“我想以后再别让他出去了,赶紧收收心,成家立室才是正经。”
宝钗道:“那也得我哥自己愿意才行。”
薛姨妈笑道:“可不是么,这回他已相准了。他这次出去的时候,顺路拐到了一趟咱们老亲——桂花夏家,他们家那金桂姑娘还是和你小时候一起玩过的,如今夏家的爷们都死绝了,哥儿兄弟什么的都没有,只有金桂和她妈一起过活。”
她听薛蟠提起的时候,就觉得满意。
娶的人家高了,他们攀不上,低了可惜。
夏家家里富贵,又没有叔伯兄弟分家产,这个绝户,不吃白不吃。
宝钗不屑道:“娶谁不好,娶她?”
夏金桂是个什么货色,她们一家子都清楚,那她哥到底是娶媳妇,还是娶祖宗呢?
薛姨妈一噎,咕囔道:“兴许她现在变了。”
又道:“再说,别的好人家姑娘也看不上你哥。”
这话倒是实话。
龙配龙,凤配风,老鼠儿子会打洞。
以她哥哥薛蟠那混不吝的性子,和夏金桂那个泼妇投胎的劲儿,还真配。
宝钗想着,也就不说话了。
薛蟠从外面回来,把衣服往同喜身上一甩,环顾四周,问道:“我妈呢?”
同喜道:“太太到姨太太那里坐着了。”
薛蟠拧紧眉头,道:“就说我有急事,让我妈赶快回来。”
同喜答应着,正要往出走,恰好宝钗进来,看到薛蟠,道:“你又怎么了?”
薛蟠嗐了一声,拍了拍桌子,懊恼道:“出大事了!”
香菱端着茶盘过来,给薛蟠递茶,薛蟠也不喝,不耐烦道:“去去去,忙你的去。”
香菱便退下了,到了门口处,犹豫了一时,并没有走,悄悄地听着里头的动静。
宝钗不动声色的问道:“你这急躁的性子也该改改,好好的,能有什么大事?”
薛蟠撑着额头,烦恼道:“我才听说,之前保我的那个官,名叫贾雨村的,被人弹劾了,说他之前当应天府府尹时,判的几桩案子有问题,收受了人家的贿赂。”
宝钗皱眉道:“香菱的案子也在里头?”
那是当时判的第一桩案子,当然包含在里头。
薛蟠点了点头,道:“本来我还不觉得怎么样,才从外头回来,听小厮报说,听到琏二哥跟林之孝暗中商量,以后要远着贾雨村,说他那个官估计保不住了。”
宝钗道:“跟舅舅说一声,不就完了?”
薛蟠发愁道:“你女孩儿家不知外头的事,舅舅要能保住贾雨村,琏二哥必不会那样说。”
又道:“我现在怕的是重审冯渊的案子,把我给牵连进去。”
正说着,外头一个小厮进来,报道:“柳大爷来了,正在书房等着。”
薛蟠忙站起身,道:“好妹妹,我这儿有客要会,一会儿妈回来了,你切记跟她说一下这事。”
待到了书房,见了柳湘莲,两个人推杯换盏,叙了一番契阔。
三杯黄汤下肚,薛蟠话密起来,不免将心中烦恼向柳湘莲倾诉。
柳湘莲淡淡道:“有令姨父在中间斡旋,应该无妨。”
薛蟠叹道:“好兄弟,你哪里知道,我妈妹妹叮嘱我,说在亲戚家,让我收敛些个儿,不要惹出祸来,探舅舅、姨父的嫌,让她和妹妹难作。”
“我虽混,但心是孝顺的,该懂的道理也都懂,我知道你和宝玉好,可你不知道,这里人人都把宝玉当宝贝,一点儿风吹草动就不得了了。”
“之前学里,他的伴读吃了亏,老太太把珍大哥叫过去一顿排喧,上回他挨打,又赖说是我挑唆的,我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这寄人篱下的滋味我早受够了,几次跟我妈说,姨父不待见咱们,还是搬出去的好,我妈却不同意,我也没招,只能勉强忍着。”
“这回要因为贾雨村,再把之前的案子翻出来说,府里人又不知在背后怎么讲说我。”
柳湘莲道:“要我说,事情既是因一个丫头而起,你把那个丫头送出去就完了,省的放在家里招灾。”
“你不是要娶妻了吗?你新过门的媳妇,嫁过来,看到你老早有个妾室,心里也不会舒坦。”
薛蟠早将香菱视作马棚风了,听柳湘莲这么一说,想了想,觉得这个主意确实不错。
他拍手赞道:“好兄弟,你说的有理,说白了,这些事都是她惹的,一会儿回去我就撵她走。”
柳湘莲道:“令堂恐怕不会同意,再说,你让她去哪儿?”
薛蟠一挥手道:“随她去哪儿,我不管这个。”
柳湘莲笑道:“那怎么行呢?无端端撵了人,总要给个说法,再者,也要顾及你的名声。”
“你不是说,你在扬州吃的那挂误官司,与那丫头有关吗?你索性把她先送回扬州算了,对外就说她是拐子拐走的,扬州有人寻亲,你让她团圆去了。”
“一则,全了你的名声,二则落扬州官府一个人情,三则把人送走,没了人证,以后要追究也难。”
薛蟠道:“好!还是你想的周全!”
柳湘莲道:“你要放心,这事我就帮你办了。你只管把人带出来,车马护送一概不用你操心,我在江湖上几个值得托付的朋友是有的,将来事情了了,你若舍不得,还能叫她回来。”
“好兄弟,你我是过命交情,我怎么放心不过你?”
薛蟠站起身,立即就往外走。
柳湘莲似想到什么,又叫住他,道:“对了,她的身契也得拿着,坐船过关什么的要查验。”
“知道。”
…………
潇湘馆里,黛玉正坐在窗前,翻着一本书看。
宝玉悄悄走近,从后面顺手抽起她手里的书籍,看了封面,又往中间翻动了几页,发现是一本琴谱。
正要说话,黛玉已起身夺了过来,道:“不管什么,来了就混翻!”
宝玉笑道:“你今日倒有兴,是要弹琴吗?那我可有耳福了。”
说着,大摇大摆的半躺在一旁的摇椅上,一副预备享受的姿态。
黛玉哼了一声道:“我才不对牛弹琴呢。”
宝玉笑道:“牛怎么了?你别瞧不起牛。昔日公明仪弹《清角》,牛伏食如故;弹蚊虻的嗡嗡声,牛却掉尾、奋耳、蹀躞而听,可见牛实际是能听懂琴音的,只是对乐曲有自己的喜好。”
黛玉看他又把话题扯开了,好笑道:“听说薛家把香菱放了,是真的吗?”
宝玉叹道:“真的,她也算难满了。”
黛玉道:“她人呢?”
宝玉道:“我本打算先让她住在你家的,她执意不肯,说想回姑苏,我便找了人护送她回去,至于姑苏那边,我已经给蔷哥儿写了信,让他接应。”
黛玉道:“你何不多留她一阵,让她到时候跟我们的船一起回去?”
宝玉垂下眸子,道:“她惦记着故乡,一时一刻也留不住。”
想到黛玉即将回去,他脸上的笑容便消失的无影无踪。
黛玉自悔不该提这个话头,顿了顿,岔开话题道:“凤姐姐的身子好多了。”
宝玉道:“那也多亏姑妈送去的丸药,对了,凤姐姐还差平儿来问那丸药的方子,我刚来时恰巧碰见,已经回过她了。”
黛玉忙道:“你回的什么?”
宝玉道:“调经养荣丸,难道不对吗?”
黛玉笑道:“那没什么了,我怕你把凤姐姐要用的丸药,跟我偶然服用的人参养荣丸,给弄混了。”
宝玉红了脸,默了片刻,道:“当时是差点说错了,后头反应过来,才改了口。”
黛玉的担忧一点儿没错。
他满心满眼都是她,确实时常闹这种笑话,对着人说话时,一不留神,就扯到黛玉身上了。
显然,对于这一点,黛玉很是清楚。
宝玉想了想,分辨道:“这也怨不得我,谁让两味丸药,都有养荣二字,且都要用到人参。”
黛玉莞尔一笑,道:“可见别人说你不中用,是有缘故的。”
宝玉咬牙看着她,又是气,又是笑,正欲说什么,凤姐跟前的丫头小红过来了。
黛玉正想问问凤姐的病,但宝玉一个男人,在这儿不方便,便道:“你先去吧。”
宝玉答应着,起身去了。
黛玉道:“你们奶奶怎样了?”
小红问道:“精神好多了,只是平时略使些气力,就要见红,大夫说得精心调养,对了,姑娘这里有上等人参没有?”
“谁让你来的?”
“平儿姐姐让我来的,我们奶奶要配丸药,说需要二两上等人参。”
黛玉不觉有些纳闷,这可是从来没有的事。
按理说,凤姐要用人参,她那边或一时短缺,头一个应该去问王夫人,王夫人没有,再应该问问老太太,然后再问邢夫人,李纨,以及东府尤氏,怎么会问到她这里?
黛玉觉得有些不对,便让紫鹃去包了一包上等人参,跟小红同去。
一时,紫鹃回来,黛玉问道:“什么情况?”
紫鹃笑道:“我才和平儿说了半天话,说来也赶巧,这阵子因二奶奶生病,天天用参,而今只剩下些参膏芦须,里面几枝,虽不是上好的,勉强得用,只是每日的煎药还要用它,没法儿去配丸药。”
“平儿便往太太那边去寻,彩云告诉她,太太那边也只找到些簪挺粗细的小参和须沫,再一问,上次大太太来寻参,都给了大太太了。”
“太太便让人往大太太那边去寻,大太太因是没了参才往这边要的,自然手头是没有的。太太只好亲自问老太太,老太太剩了一大包,命称了二两去,大夫看了,却说那参固然是上好的,可惜放太久了,没了效力。”
“所以太太才往各处去寻,东府那边也问过了,大奶奶那边也问过了……都说没有,太太便让人从外头买了二两好的来,拿给平儿,说用的是老太太给的。”
黛玉道:“这不就完了吗?”
紫鹃笑道:“外头的铺子,哪里买得到好参?都是截成两三段,镶嵌上芦泡须枝,搀匀了卖的,这府里人谁不知道?”
说白了,王夫人根本没把凤姐当亲侄女看。
实在找不到好参,便让人从外面淘换二两假参,拿去给凤姐配药。
凤姐那边没发现,就吃着假参,吃不好,也吃不坏。
若发现了,王夫人便可以装作自己不懂行,被外头骗了。
黛玉道:“后来呢?”
紫鹃道:“平儿一下瞧出来给的是假参,怕太太没面子,凤奶奶听了也生气,便什么都没说,把假参悄悄收了,又过来让小红问咱们要真的人参。”
黛玉想了想,道:“你再包一包上等的人参,给老太太送去,老太太要问,就说母亲前儿派人送的新鲜人参,我这里用不完。”
紫鹃答应着,马上去办了。
派走紫鹃,黛玉拿起刚才的书,继续一页页的翻看着。
才看了一会儿,就听到窗外廊下传来说话声,听声音,一个是雪雁,一个似是梨香院的芳官,今儿非年非节的,芳官找过来,大概有什么事。
果然没多久,雪雁带着芳官进了屋。
芳官问道:“姑娘这里有余的蔷薇硝吗?”
府里这些小丫头,常问她讨东要西的,黛玉都习惯了,现在又是春天,芳官她们上妆抹脸,容易发杏癍,所以问她来要硝,更不足为奇。
黛玉便让雪雁去包一包给芳官。
见雪雁去开匣子,芳官嘻嘻笑道:“雪雁姐姐,多饶给我些吧!我是好几个姐妹一起的。”
雪雁不免纳闷,好笑道:“前儿蕊官才要去了一包硝,你难道没见着?”
芳官嘟囔道:“蕊官的硝,被莺儿姐姐分去了一多半,剩下的自己都不够用。”
雪雁笑了笑,没说什么,给芳官取了硝,芳官也不急着走,两人坐在榻边说悄悄话。
雪雁打趣道:“你们虽是府里买来学戏的,月钱却是普通丫头的两倍,要什么好硝,去外面买不到?还来要我们姑娘的。”
芳官叹了口气,道:“姐姐说的轻巧,我们得的月钱是多,可还得孝敬上头的管事妈子,到自己手里的,根本不剩多少了!再说,府里头都有两个月没给我们发月钱了!”
雪雁吃了一惊,道:“怎么会呢?”
她的月钱,可都是按时照数发的。
芳官道:“我还敢骗姐姐?自去年正月起,月钱发放就有问题,你们是跟着小姐的,自然没事。像我们,还有府里底层的三四等丫头,做粗使活的老妈子……就倒霉了。”
“起先是迟发,后来是少发,现在又说记着账,等春秋两季收了地租子,再给我们补发多发。”
雪雁皱眉道:“那你们怎么过活?”
芳官笑道:“有吃有喝的,只是月钱发的晚了些,倒也不至于此,就是那些管我们的老妈子少得了钱,整天看着我们瞪眼,我们也不理她们。”
又道:“姐姐说去外面买,今年外面硝粉的买卖行市可不好,一般的银硝,涨得跟蔷薇硝一个价,姐姐敢信?更别说蔷薇硝了,里头还掺着假,跟林姑娘配的没法比。”
雪雁点头道:“今年府里确实比往年省减多了。”
又道:“不过,你们的月钱迟发两天,也省不了几个子儿,就说你们演戏装扮的行头,哪件不烧钱?你们月钱跟那些个比起来,不过是九牛一毛。”
雪雁都能看出来的事,探春自然也能看出来。
这阵子,她把府里多余花钱的事项都蠲了去,唯独剩下养戏班子这一项。
梨香院的小戏子们,那是给贵妃养的。
戏子不怎么花钱,但购办行头服装、请教习、编新戏、养演习吹打的伶人等等,却非常耗钱。
每年过节过寿,贵妃召她们进宫,又是一笔巨额花费。
在探春看来,家里进的少,出的多,这种情况下,这笔支出就很不必要了。
不过,因为涉及到贵妃,裁减了戏班子,一众小戏子的归宿又是个问题,所以探春一直犹豫着。
还未待她想清楚,贾母却发话了,命人去问几个小戏子,有愿意回家的,给几两银子盘缠,令父母亲人接去,不愿意回去的,就留下当丫头使唤。
当日,一共在江南买了十二个小戏子。
正生文官;正旦玉官和芳官;小生宝官和藕官;小旦莳官、龄官和蕊官;大小花面葵官豆官;老旦茄官;老外艾官。
龄官早早就跟贾蔷去了,如今只剩了十一个。
一问,宝官、玉官愿意回家去,剩下的十个人都愿意留下来。
各人有各人的理由。有的说被父母卖了来的;有的说父母亡了,被叔伯卖了来的。
这一去,定然还要被再转卖。
有的说已无人可投,也有的乖觉,说是恋恩,不舍得离开。
这些人里,贾母做主,留下文官自己使唤,将正旦芳官指给了宝玉,小生藕官指给了黛玉,小旦蕊官送了宝钗,小花面送了宝琴,大花面葵官送了湘云,老外给了探春,尤氏又要去了老旦茄官。
恰逢贾敏来了,便把剩下的莳官要了去。
黛玉这几日闷在潇湘馆,并没怎么出去,还是宝玉过来告诉她,她才知道这个事的。
偏偏宝玉这个促狭鬼,一见她,只笑说:“恭喜妹妹,得着张生和柳梦梅了。”
张生和柳梦梅分别是《西厢记》和《牡丹亭》里的男主,她一个女儿家,上哪儿得着?
黛玉认定他在调戏自己,红着脸,骂道:“你少放屁!”
宝玉看她急眼,这才把事情始末告诉她,又取笑道:“我刚才的话,哪句说错了?你忽然气性这么大。”
小生就是在戏中扮演男主的,她得了藕官,不就是得了张生和柳梦梅吗?
黛玉不理他,披上外衣,就要去贾母处见母亲。
宝玉忙道:“你倒是等等我呀。”
黛玉放缓了步子,想到什么,忽抿嘴一笑。
宝玉想了想,也笑了。
黛玉诧异道:“你笑什么?”
宝玉笑叹道:“老太太把演男主的小生给了你,把演贞烈女子的正旦给了我,可见,在老太太心中,你比我要成材中用。”
正旦的戏份再多,也没有男主重要。
黛玉方才笑,就是在笑这个,没想到他也看出来了。
她顿了片刻,道:“老太太这样想你,你还挺高兴?”
宝玉笑道:“岂止老太太,我也这样想。”
在他心里,黛玉样样都强于自己。
如果她是男子,他是女子,以她的才华,一定会干出一番事业,名垂青史。
那时候,也不知道,她看不看得上他?
想到这种可能性,宝玉不由觉得几分羞窘,他赶紧把这个话题岔开,道:“湘云也来了。”
此时,在贾母上院,坐着许多人。贾母、贾敏、王夫人、邢夫人、李纨、宝钗、宝琴、岫烟、湘云、以及探春等姐妹们都在。
黛玉过去坐到贾敏旁边,唤道:“娘。”
眼神里却写着几个字:您怎么来了?
贾敏笑盈盈道:“咱家下江南的货船到了,我让人收拾出来,给老太太和宝玉他们送些好吃的,好玩的。”
黛玉忙问道:“那我呢?”
贾敏笑道:“你什么?”
黛玉不满道:“我上次说,我想吃咱们那边的松鼠桂鱼,您忘了?”
既然货船到了,她的鱼应该也到了。
贾敏好笑道:“当然没忘,今儿晌午就让人做给你吃,还有好些你爱吃的春菜,都是从江南新鲜送过来的。”
王夫人在旁边听的,已是十分不自在,以身体不适为借口,退下了。
回到自己屋,她斜倚在榻上,旁边周瑞家的度其意思,笑道:“这林姑太太也够小气的,回回来了,就送些小吃小喝的,打量咱们府里缺这些似的。”
王夫人淡淡道:“有好的东西,自然都孝敬给老太太了。”
要说贾敏小气,那是不可能的。
老太太是她亲娘,林黛玉是她亲女儿,这两个人在贾府住着,她对谁小气,也不可能对她们小气。
三天两头的送东西,过来探视,为的是谁,还不是老太太和林黛玉?
说着送些小吃小喝,那是给她们看的。
今儿上午给凤姐配药,为寻人参,各处都找不到,最后问到老太太跟前,一下就翻出了一大包上等人参,虽说放的时间久了,如今失了药效,但那些各个都是手指头粗细的上等人参,哪儿来的?
她是荣府主母,外头给老太太送礼的礼单她都有过目,因这几年人参产量少,上等人参成了进贡之物,所以各家送礼,再没送上等人参的。
后来她让人仔细问了大夫,回话说,那些人参放了十年之久。
她一算时间,正好是林黛玉进贾府那年。
当时林黛玉身子不好,正吃人参进补,老太太日常也配着人参养荣丸吃。
八成就是那时候,贾敏把一大包上等人参,背地里送给了老太太。
气人的是,老太太把好东西珍藏密敛的,宁可放的过了药效,都不肯拿出来,留给中公使。
要放平日,她倒也无所谓,问题是,现在家计变艰难了。
正烦闷着,赵姨娘抱着一堆东西,喜滋滋的从外面进来,献好道:“这是宝姑娘给环哥儿的,她哥哥从外地回来,能带多少东西,还挨门挨户的送,想着我们。”
“难为宝姑娘这么年轻的人,想的这样周到,真是大户人家出身,又展样,又大方,怪不得老太太和太太成日都夸她疼她,我也不敢自专就收下来,拿过来给太太瞧瞧,太太也喜欢喜欢。”
她满心想着,宝钗这么看得起她,她怎么得帮着宝钗说说话,而宝钗是王夫人的外甥女,赞宝钗,必能讨得王夫人的欢心。
然而,她等了半日,王夫人脸上也不见喜色,轻飘飘道:“给你,你就收着吧。”
随口就将赵姨娘打发走了。
第169章 治水 宝玉被皇帝钦点
贾敏这次来贾府, 倒不只是为黛玉,还有一件和宝玉有关的事。
一时,待一些不相干的人都走了, 贾母屋里,只剩下贾母、贾敏、宝玉、黛玉、湘云几人。
贾敏方道:“今儿早朝,皇上忽然提到了宝玉。”
这话一出, 其他人都十分惊讶, 宝玉更觉纳闷,即便他是荣国公嫡孙, 可京都里头, 世家子弟多了去了,多有已经继承了爵位官位的人,而他无官无职、尚未及冠,如何能被皇上所知,遑论在早朝上被提起呢?
几人不由看向贾敏, 等着她的下文。
贾敏解释道:“因去年北方少雨,京郊多了好些受灾的百姓, 有人花大钱设粥棚、分粮食、赈济穷人, 做下许多善事。皇上心里喜欢, 便问是谁,有人说是宝玉,再一细问,方知是咱家宝玉, 不止去年,这些年在外头,凡看到穷人就散财舍银,一掷千金。”
“皇上说, ‘此子虽不知世情,但本心拙璞真率,颇有宁·荣二公当年风姿,假以时日,必成非凡大器’,当时便要下旨嘉奖,封宝玉为乐善郡王,被底下人拦住了,说宝玉虽善,到底寸功未建,无功受封,难以服众,皇上听的有理,也就罢了。”
“大约这件事在皇上心里留了个影儿,今儿朝上,有臣子奏报说,去年南方多雨,若今年再发春汛,沿海一带恐有绝堤的风险,应该早派人去预防维护,说到派谁,皇上便想起了宝玉。”
这也难怪。
预防春汛,从户部批至少十万两银子,肯定是没问题的。
不过,古来贪官甚多,别的时候贪也罢了,涉及到赈灾抗洪一类的工程,一旦有人从公贪污款项,将来出了岔子,影响就不是一点半点了。
所有对这个被派去预防春汛的人选,有两大要求,第一:不能贪财,第二:爱护百姓。
宝玉在这两点上,都完美符合,皇上想到他,也是理所当然。
但这里有个问题,宝玉才十来岁,如今身份,只是个民,还是个没有成年的民,都没在朝廷官员的梯队里,皇上要派他去,众大臣一定会反对。
更何况,宝玉也没有预防春汛的经验。
湘云听的入了神,眼睛亮闪闪的,很想知道接下来的事,会不会如《少年钦差》之类的话本小说那样发展下去。
贾母倒很淡然。
黛玉说了自己的疑问,又问道:“后来呢?”
贾敏笑道:”你想的皇上自然也想到了。众大臣一质疑,皇上便笑说,上阵父子兵,你舅舅正好是工部员外郎,主持维护修个堤坝什么的,是他的本门功课,所以这次预备让他带着宝玉一起去,一人管一样事,宝玉管漕银,你舅舅管水利,父子齐心,也能传作一段佳话。”
对于贾府来说,这当然是个天大的好消息。
皇上的意思再明显不过,若这次宝玉去立了功,这个“乐善郡王”的爵位肯定是跑不了了。
黛玉抿了抿唇,没有说话。
“预防春汛,维修堤坝”,说的简单,可光路程就得跑大半个中国,长江一带、黄河一带、西南沿海一带,都得去巡视体察一遍。
辛苦程度,一点儿不输于当年大舜治水了。
她只要宝玉舒舒服服的,什么郡王不郡王的,她才不稀罕。
贾母虽然也心疼孙子,但这种大事,她再心疼,都不会开口阻拦,顿了顿,问道:“什么时候去?”
贾敏道:“估计这两天下旨,出了月就得走。”
贾母点了点头。
见老太太和贾敏母女两人说话,宝玉、黛玉、湘云三兄妹便出来了,一起往潇湘馆去。
湘云叹道:“没想到,你真要去治水了。”
当初,她给黛玉取了个“潇湘妃子”的雅号,是出于取笑。
黛玉一天天的,把宝玉当舜帝转世一样,他们两个人又是一起的,黛玉又住潇湘馆,那黛玉可不是潇湘妃子吗?
谁能想到,而今一道旨意,宝玉真要效仿舜帝,走遍三山五岳,江河湖海,去治水了。
虽然民间常闻大禹治水,三过家门而不入,但实际上,真正领导治水的是舜,禹是受舜任命的。
黛玉闷闷道:“你这个名字取得不好。”
宝玉笑道:“怎么了?”
黛玉道:“叫什么贾瑛,真讨厌。”
其实,她不满的是宝玉的别字:仲华。
因为取别字与名字有关,所以才说不满宝玉的名字。
贾瑛的瑛字,左为玉,右为英,而“英“是“花”的意思,所以宝玉的别字,也是和花有关的。
他的别字叫“仲华”,和舜帝的别字一模一样。
“仲”是家中排第二的意思,宝玉在家中排第二,舜在家中也排第二,所以他们字中带有一个“仲”字。
“瑛”和花有关,“舜”是一种花卉,所以他们的字中都带有一个“华”字。
看吧,宝玉的别字就因为和舜帝的重了,现在的命运也合在了一起,都得去治水。
对此,宝玉一清二楚,好笑道:“仲华这个别字,和中华谐音,听起来也太性傲了些,你要不喜欢,以后不叫就是了。”
成了婚,她不想唤他的别字,继续唤他为宝玉,或者唤他夫君,都行的。
湘云听了,撇嘴道:“什么傲不傲的,你们太磨唧了,我好容易来一趟,咱们商议着怎么玩才是正经。”
因挤着眼睛道:“宝二哥,你去把你屋里的芳官叫来,和我的葵官,林姐姐的藕官,我们好好热闹一下。“
几个唱戏的女孩子,年龄小,好玩,又学过戏,比普通的丫头有意思多了。
宝玉便真让人去叫芳官了。
黛玉一看,他俩凑到一起,不知生出多少故事,她是惯爱清静的,道:“你们先回潇湘馆,我去秋爽斋看看蕉丫头,过会儿就来。”
因凤姐的病渐渐好转,探春如今也有了闲空,命人摆上棋局,才下了一局,小丫头绣橘就跑过来,冲着二人笑道:“翠烟桥那边有热闹瞧,其他姑娘都去了,姑娘们不去看看?”
此话一出,黛玉和探春都有些好奇。
两人也不下棋了,一起往翠烟桥而去,远远的,只见一群丫头们围着笑着,到了近前,众丫头拉着黛玉、探春进来,笑道:“二位姑娘看看他们是谁?”
黛玉、探春被唬了一大跳。
大观园,住着一干女眷,除了男主子能进来,再无其他男人了。
眼前这两个小厮是怎么进来的?
探春竖起眉毛,刚要说话,看到相貌,才发现是芳官和葵官,原是她俩穿着小厮的衣服,把她给糊弄住了。
湘云拍手笑道:“你们没认出来吧?”
探春摇头无奈道:“这定是宝二哥的主意,你也跟着胡闹。”
宝玉忙道:“怎见得是我?”
黛玉道:“除了你,别人从哪儿弄进来两身男人的衣服。”
宝玉笑道:“她们这样,倒比平常女儿打扮爽利些。”
众人说着闲话,顺路来了潇湘馆。
待都坐下,芳官说要扮成这样,跟宝玉去外面,当个小厮,别人也不知晓。
宝玉笑道:“人仔细一看,就看出来了。”
芳官笑说:“咱家现有几家土番,你就说我是个小土番,不就完了。”
她一说话,众人都笑了。
她倒胆子大,把府里的几家客人,薛姨妈、宝钗、宝琴、邢岫烟等,都说成是从外面来的土番。
宝玉细细一想,倒觉十分有理,笑道:“不如以后就叫你耶律雄奴。雄奴二音,与匈奴相通,都是犬戎名姓。况且这两种人自尧舜时便为中华之患,幸而我巍巍中华,千年大国,他们之图谋算计,不过如猖獗小丑一样,而今只能拱手俛头缘远来降,我们正该作践他们,为君父生色。”
薛家对他们家的图谋,如异族对中华的图谋。
犬戎怎样,匈奴怎样,凡所图中华者,必为中华所诛,最后只能沦落为奴。
恰如薛家,所有算计也将成空,注定是贾家的奴才。
而今正该把他们作践在足下。
湘云听了,笑道:“那我要给我的葵官也改个名,她本姓韦,就叫韦大英,正能取其音,‘惟大英雄能本色’。”
几个人商议妥当,又来闹黛玉、探春,让给藕官、艾官也改了名。
探春笑道:“你们闹你们的,别扯我们。”
黛玉瞅了宝玉一眼,好笑道:“实在没什么好名字可取,还是你们二人有新意。”
宝玉笑道:“我又想了一个好名字。海西福朗思牙那边,闻有金星玻璃宝石,他本国番语以金星玻璃名为“vaidurya”,音译过来,是温都里纳,不如以后就叫藕官为温都里纳?”
黛玉听后,红了脸,轻轻踢了他一脚。
“vaidurya”这个词,常在海外传过来的佛经中出现,梵语指天然青色宝石,作为药师佛的象征。
他取这个名字,八成是因为自己幼时身体弱,所以弄一个药师佛在她的身边当丫头,希冀能够保佑她,让她一辈子都健健康康。
他的这些心思,她都知道的。
湘云不知那么多,只觉得新鲜,笑道:“这个好玩!”
到了晚上,湘云换了衣服,上了床,百无聊赖的躺了一会儿,翻起身,用手撑着头,看向坐在灯前核对账目的黛玉。
“我这次来,大家也不把诗社提起了?”
黛玉也不抬头,道:“现在大家都忙着,二姐姐正谈议婚事,三妹妹要帮凤姐儿理家,四妹妹又不善诗词。”
湘云道:“宝姐姐,琴妹妹她们呢?”
黛玉道:“宝姐姐她大哥哥要成亲了,她自己家的事都忙不完,何况……”
顿了顿,放下笔,转头笑对湘云道:“你要有诗兴,也不必等众人聚齐,咱们两个就写,写出好的来拿给她们看,羞一羞她们。”
湘云扭过身,仰躺在床上,打了个哈欠道:“改天吧,这会儿都要睡了,谁写什么诗呢。”
黛玉笑了笑,起身安寝,一夜无话。
翌日清晨,宝玉依旧过来,等着和黛玉一起吃早饭。
湘云从里屋出来,瞅了一眼小圆桌上的几样菜肴,笑道:“老太太那里的菜色丰盛。”
便带着丫头要去贾母那里用早饭,宝黛知道,她是不肯夹在他们二人中间,也就随她去了。
湘云到了贾母上院,因近来李纨感染时症,病卧在床,尤氏一早去探过病,这会子正在贾母处。
王夫人近来病已大好了,所以也过来请安。
另外,宝琴、探春正在外头屋说话,湘云便没进去,和她们二人坐着。
一时,丫鬟媳妇将饭桌抬来,王夫人尤氏上来摆箸捧饭,除了贾母本有的几色菜外,旁边还搁着两个大捧盒,里面捧着几样菜,是各房另外孝敬的。
贾母因知近年家计不好,所以发了话,把涉及到自己的,凡奢靡浪费的,能蠲的都蠲了。
这些孝敬上来的菜也是其中之一。
她看了便道:“上几次我都说了,把这些都蠲了去,你们还不听,而今比不得从前了。”
王夫人脸上尴尬,忙看向鸳鸯。
老太太要减几样菜容易,问题是,外头那些老爷们不愿意跟着减。
但是,下不僭上,是孝道,又是礼法。
老太太一顿饭吃六个菜,他们就不能吃八个菜。
所以,绝不能让老太太削减自己的菜数。
鸳鸯忙道:“我说过几次,他们不听,也只得罢了。”
问题不在于她,在于那些过惯好日子的老爷们。
贾母略一想,便知鸳鸯说的“他们”,具体指向谁了。
果然,看一眼那捧盒,其中一个里头,有两样菜乌漆嘛黑的,都炒糊了。
乍一看,不像是给人吃的,倒像是猪食。
鸳鸯也根本不把那几样菜往外拿,解释道:“这两样看不出什么东西来,是大老爷送的。”
贾赦的意思很明显:您不想吃可以摆着不吃,不要用孝道礼法压着别人,跟着您吃苦受罪。
贾母没说话。
尤氏忙朝鸳鸯使了个颜色,鸳鸯便道:“这一碗是鸡髓笋,是外头老爷送来的。”
一面说,一面将那笋送至桌上。
这个外头老爷是谁,已经很明白了。
对于削减菜数,贾珍自然也极不情愿,但他和贾赦不同,因为辈分小,不敢硬顶老太太,只能通过这种暗戳戳的办法,试图让老太太改变心意。
鸡髓笋是宫廷御膳,一般世家贵族也吃不起。
料想鸡的骨头有多细?一只鸡能剥出多少骨髓来?
这一碗笋,怕是要杀几十只鸡。
除此之外,还要把嫩笋的芯剥去,再把鸡髓一点点的添在细细的嫩笋里,笋断了不行,髓填不满不行。
整个制作过程,主要突出一个昂贵费事。
贾珍的意思无非是:咱家里有钱,您放心可劲造吧,削减开支什么的,大可不必。
王夫人跟着,忙笑道:“不过是家常东西。今日我吃斋,没别的孝敬,那些面筋豆腐,老太太又不爱吃,只拣了一样椒油莼齑酱来。”
椒油莼齑酱自然是贾政的手笔。
这样菜并不名贵,说白了,就是把莼菜料理调味一下,然后端上桌。
不过,莼菜是金陵特色菜,是老太太爱吃的。
贾政的意思是:您老人家要省检,我们可以降低菜色标准,譬如把几样肉菜换成素的,但撤下去几盘就不必了。我当儿子的,可不愿意,您有什么爱吃的菜,以后吃不着。
贾母知道贾政是出于孝心,才不支持她的省检措施,便笑道:“我倒也正想这个吃。”
然后,贾母又略尝了两点鸡髓笋,不得不说,这花大价钱做出来的名贵菜肴,确实相当美味可口。
她自己舍不得继续吃了,便道:“把这碗笋和那道风腌果子狸拿给宝玉、林丫头他们吃去。”
这么精致贵重的菜,得留给她的心肝肉吃。
因李纨在这儿,又让人把一碗肉菜拿给贾兰,想到凤姐病着,贾母又让把补血的红稻米粥拿给凤姐。
分完了菜,贾母吩咐道:“告诉他们,以后不必天天送,我想吃什么,自然着人去要。”
贾赦和贾珍不愿意省检就算了,她自己省。
接着,宝琴、探春、湘云从外间进来。
贾母看到湘云,无奈道:“你不跟着你林姐姐、宝哥哥他们吃,怎么跑过来了?”
湘云抱着贾母胳膊,笑道:“他们吃的没您这里的好。”
贾母笑道:“他们今儿有笋和狸肉吃,我才让人送去,你也快过去吃吧。”
湘云发倔道:“我不爱吃那个。”
众人入了座,贾母又叫鸳鸯、琥珀等过来陪吃,因看尤氏吃的是白米饭,问道:“怎么不盛我的饭?”
丫头们道:“老太太的饭盛完了,今儿添了琴姑娘,云姑娘又过来这里吃,所以短了些。”
鸳鸯道:“如今都是‘可着头做帽子’,要一点儿富余都不能了。”
贾母诧异道:“昨儿你姑太太,不是才给我送了几篓上等的碧粳米来吗?”
鸳鸯回道:“您和太太、几位姑娘现在吃的,就是昨儿林姑太太送来的。”
如果不是昨儿贾敏送几篓碧粳米来,今儿贾母的饭,还要从府里各处挪移,也不知会挪移哪一处的。
贾珍当然能吃得起碧粳米饭,倒也不是他多有钱,而是他那边东府里的账,已经烂□□了,从去年下半年起,没有现钱,他就让人四处抵押借贷。
宁肯无底洞、滚雪球一般的让债台高筑,他也不愿意略省检些,甚至几样桌上的菜也不肯减。
这些,尤氏心里都清楚。
贾赦手头略宽松些,去岁八月和十月,他让贾琏往返了一趟平安州,不知怎的,就倒腾到一笔银子。
当然,他有银子,也不会给贾母花。
至于贾政所在的荣府这边,短缺,自然是大家都短缺。
贾母的碧粳米都吃没了,其他主子分例里的碧粳米,即便有,估计如今也已所剩不多。
所以即便贾敏送了几篓碧粳米来,下人为了预防昨儿缺米的事再发生,也不敢肆意浪费糟蹋,问了有几个主子在这儿吃,就蒸几碗的饭,顶多添一两碗。
湘云、探春是多出来的一两碗。
至于宝琴,她是半途来的,没预备她的饭,只能把给尤氏的饭,给了她。
其实也不止尤氏,鸳鸯、琥珀的也是白米饭。
贾母忽然开口让她二人陪着一起吃,也是下人提前没想到的。
发生这样的事,最尴尬的是王夫人。
若说贾赦、贾珍等,是奢靡无度,沉溺享乐把分得的产业给败光了,贾政却不是。
他将荣府的产业败了一大半,是因投资失败。
养这个贵妃,太耗钱了!
修建大观园,是一大注;元妃省亲,是一大注。
省亲结束后,还有源源不断的花费:维护大观园、养给贵妃的小道士小和尚小戏子、逢年过节往宫里送节礼、给宫里的执事太监打点……
除了荣府中公的钱被日渐消耗,王夫人也在元春的事情上,花了数不尽的钱财,如今竟也穷了。
对于家里的财务状况,王夫人自是不肯承认,她忙回应道:“这一二年旱涝不定,庄上的米不能按数交,这几样细米更艰难,所以都是可着数的做。”
和她这个当家的人没有关系,都是天时地利的问题。
至于为什么不能花钱去淘换,米都交的少,钱自然也交的少,当然也要省着花。
贾母深知为难她已无用,笑道:“正是巧媳妇做不出没米的粥。”
鸳鸯起身,吩咐婆子丫头,去把探春的饭拿来添上,尤氏忙说够了,不用,鸳鸯道:“你够了,难道我不会吃的?”
媳妇们听了,忙去取了。
湘云见状,心里大不自在,随便扒拉完饭,就走了。
待回了潇湘馆,宝玉和黛玉已吃完了饭。
黛玉见到湘云,笑道:“才刚老太太让人送了笋和狸肉来,我们想你也爱吃那个,就分了一半给你留着,等会儿晌午让人热一热,你再吃。”
湘云道:“我现在只爱吃白米饭了。”
黛玉笑向宝玉道:“你看这云丫头,又是中了哪门子邪?如此也好,咱们以后吃细米面,让她吃糠咽菜去。”
湘云动了动唇,难得的没跟她斗嘴,道:“我昨晚没睡好,再补会儿觉。”
说着,怏怏地进了里间屋。
宝玉问道:“她怎么了?”
黛玉亦是不解。
昨晚湘云和她一起睡的,她没过一会儿就睡着了,湘云那边什么情况,她就不知道了。
黛玉想了想,道:“她昨儿从史家过来住,大概有些择席?”
宝玉因道:“前儿广东地方的亲旧邬家,送了两小篓茯苓霜,老太太分给我些,一会儿我让人送来,你让她晚上兑着牛奶吃。”
茯苓霜能养心安神,有治疗失眠的作用。
黛玉道:“你留着吧,我也得了。”
宝玉自然知道她有,老太太疼她,比疼爱自己更甚,既分给了他,定然也分给了黛玉,不过……
宝玉笑道:“我怕你们两个不够吃。”
湘云吃了黛玉的,那黛玉怎么办呢?
黛玉好笑道:“你又来了,怎么越大,越落了个婆婆妈妈的毛病?你看我像短缺东西的人吗?”
再说,她睡觉也没有问题啊。
老太太、她父母亲、宝玉,一个两个三个,总觉得她是个小可怜,又瘦又弱又容易受人欺负,怎么回事?
宝玉无奈笑道:“好好好,我投降。”
她是不短缺,但他还是不由自主的,想把所有自己觉得好的东西都捧给她。
待贾母用起饭来,王夫人也自回去用饭。
袭人过来,道:“上回二爷挨打,太太给了两瓶上进的清露,一瓶玫瑰的,一瓶木樨的,二爷天天吃,爱得宝贝似的,如今那瓶玫瑰的已吃完了,二爷让我过来,再要一瓶。”
王夫人听了,笑道:“你别哄我,我还不知道他?那弹嘴磨牙的性子,什么好东西,到他手里,不是一两天就糟蹋了?况那露兑水吃,也不是那么容易就吃完的,你还是照实说吧。”
袭人笑道:“到底太太明见,那玫瑰露实际是二爷前阵子,一时想起来,随手给新来的芳官了。”
王夫人点头笑道:“我生的儿子,我比你们清楚。”
因吩咐道:“玉钏,你再从柜里取一瓶玫瑰露来。”
玉钏答应着去了。
袭人叹道:“这露到了二爷手里,恐怕一下又没了。”
王夫人道:“你这次看着他,让他爱惜着吃。”
袭人笑道:“看恐怕看不住的。太太不知,芳官小孩子心性,难免得陇望蜀些,才得了大半瓶露,竟又问二爷要一瓶,说要拿去送病弱的朋友,二爷仁善,这才叫我来朝太太讨露的。”
王夫人沉着脸,不说话了。
方才她是以为,宝玉把露赏给下人,跟前没了,所以过来再替自己要一瓶,倒不觉得怎么样。
这会子却不由生气。
宝玉赏下人东西,是主子的恩典,和下人主动问宝玉要东西,是不一样的。
何况,这方官圆官的,得了好处,不但不知足,还蹬鼻子上脸了!
这时,玉钏从外面打帘进来,却是两手空空,一脸纳闷,报道:“太太,柜里的玫瑰露不见了。”
王夫人皱起眉头,道:“都丢了哪些?”
玉钏道:“只有一瓶玫瑰露不见了。”
王夫人便问彩霞,她的东西,日常都是彩霞负责保管的。
彩霞也着了急,道:“前儿找人参时,明明看到还在的。”
玉钏想起什么,道:“对了,我看见,彩云昨天悄悄拿钥匙开柜取东西来着。”
王夫人沉默片刻,转头对袭人道:“你先去吧。”
袭人见这里闹出事来,自己在场当然不合适,忙答应着,去了。
王夫人这头,彩云和玉钏已经吵起来了。
丢了一瓶子上进的清露,这屋里的三个大丫头都有嫌疑,毕竟只有她们三人有柜里的钥匙。
但经玉钏方才一说,彩霞的嫌疑反而被撇清了。
要么是玉钏撒谎,栽赃彩云;要么玉钏说的是实话,彩云确实偷了玫瑰露。
按着常理来说,玉钏撒谎的可能性不大,毕竟,她咬出彩云来,很可能被彩云反咬一口,对自己来说,有害无益。
但彩云却振振有词,说是她以前跟金钏关系不好,金钏而今没了,玉钏便存有报复之心,一直想着把她弄出去,为死去的金钏出一口气。
王夫人见扯出金钏来,脸色愈发不好看。
众管事婆子们忙跑去请了王熙凤来,王熙凤听了经过,忙道:“太太不要急,先让人暗中访查,找到丢的那瓶玫瑰露来,最是要紧。”
俗话说的好,抓贼要拿赃。
没有赃证,彩云和玉钏争也争不出个结果。
王夫人听她说的有理,点了点头。
如今且说宝玉,对这边的事却一无所知。
他昨儿听芳官说,她那个好姐妹,名叫柳五儿的,自幼身体孱弱,这几天又犯了咳疾,想到那进补的玫瑰露,正有养阴润肺的功效。
他便让人取了拿给芳官,又嘱咐道:“你先让她吃着,要是有用,我再问太太给你要。”
实际意思,是想着,如果这玫瑰露对柳五儿的病症,找个机会,他再亲自问母亲要些。
然而袭人在旁听到了,心里却大不高兴,那一瓶玫瑰露不但价值千金,还有价无市,在外面买也买不到。
芳官算什么东西,轻飘飘两句话,就哄走了一瓶。
不止她不高兴,麝月也不高兴,不过,麝月考虑的更长远些。
宝玉房里的大丫头,就剩三个了:晴雯、袭人、还有她。
晴雯是老太太一脉的,袭人和她是太太一脉的,眼见着,宝玉已厌弃袭人,如今只要再借袭人的手,除掉晴雯,再借宝玉的手,除掉袭人。
她不争不抢,就成了最后的赢家。
谁知道半道上,竟冒出芳官这个大头蒜来,芳官不但和晴雯连成一脉,还要再弄一个柳五儿进来。
要真让芳官得逞,她多年的布局隐忍,岂不通通沦为一场笑话?
眼下对付芳官是最要紧的。
遂前儿芳官从蕊官处得了蔷薇硝,贾环见了,向芳官来讨,芳官来找自己的给贾环。
她趁机将芳官奁盒里的蔷薇硝给拿走了,又哄芳官包些茉莉粉给贾环,果惹得赵姨娘大怒,来找芳官撒泼闹了一场。
因芳官已得罪了赵姨娘,她便让小鹊把芳官得了玫瑰露,送给柳五儿的事,说给了赵姨娘听。
赵姨娘听后,暗忖,把柳五儿治死,挫挫芳官的锐气也是好的,便想了一个让彩云偷玫瑰露,栽赃嫁祸柳五儿的毒计。
现今玫瑰露的事已发,她也有些悬心,生怕扯出自己,所以不时着人打探。
…………
潇湘馆里,因没事可干,宝玉便跟黛玉、湘云说着些府里的闲话。
刚说到柳五儿的病情,让芳官给了她一瓶玫瑰露,以及将来准备把柳五儿要过来,在他怡红院里当丫头的话,就听到底下人报说,太太丢了一瓶玫瑰露,正在四处找露。
黛玉、湘云不由都挑眉看向宝玉。
大家都不是傻子,有些事一眼看的分明。
宝玉才给了芳官一瓶露,王夫人那边就丢了一瓶露,给的、丢的,正好都是玫瑰露。
上进的清露一共有十二种啊!
要说不是有人故意设计的,鬼都不信。
湘云笑问道:“怎么府里人人都盯着你的怡红院嚯嚯?”
宝玉没好气道:“你问我,我问谁去。”
黛玉道:“你跟凤姐姐说一声,你给了一瓶玫瑰露出去。”
凤姐儿是明白人,一听就知道怎么回事了。
宝玉颔首道:“好。”
黛玉笑道:“也别让柳五儿去你那边了,索性要到我院里来伺候吧。”
宝玉道:“也好。”
他那边党同伐异的厉害,柳五儿身体本就不好,要去了怡红院,怕更是长久不了。
湘云不顾刚才被呛,问道:“他那边是走了坠儿,才有了空缺,你这里没有人走,又刚得了藕官,怎么好再要丫头过来?”
黛玉含糊道:“谁说我这儿没空缺?”
湘云不解,宝玉似笑非笑道:“今年过年时,春纤走了。”
他一颗心全放在她身上,潇湘馆一点儿风吹草动都瞒不过他,自年后,再没见过小丫头春纤出现,他就知道,黛玉这里必有一桩事发生。
湘云是个粗心的,却不会留意这些。
湘云问道:“怎么回事?”
黛玉道:“她偷东西,被王嬷嬷抓了个正着,我让人悄悄跟凤姐姐说了,把她撵了出去。”
让她心惊的是,春纤来她房里,偷的不是别的东西,而是宝玉当初给她,用来定情的两件旧手帕。
如果不是母亲早早把帕子收走,一直让王嬷嬷暗中盯着春纤行动,恐怕真让春纤得手了。
这些事,就不必跟湘云细说了。
湘云感叹道:“人多了,事情就多。昨儿听三姐姐和琴儿说,前阵子,二姐姐房里大丫头司棋和管小厨房的柳家的闹了一场,不知为什么缘故,差点惊动老太太和太太。”
黛玉瞅着宝玉,笑道:“说起来,还和前头的事有关。柳家的为让芳官给柳五儿谋宝玉院里的空缺,平日难免奉承他院里的丫头,总是会碍人眼的。”
宝玉摇头笑道:“我只是个引子罢了,当时成立小厨房的时候,秦显家的,就是司棋的婶娘落了选,自然心里不顺,要挑柳家的不是。”
司棋敢这么干,自然也有靠山。
她是邢夫人的陪房王善保家的外孙女儿,背后顶着大房的势力。
总之,这府里头,凡设计到钱财利益的地方,都有数不尽的明争暗斗。
是非黑白,孰对孰错,不能一面而论。
他自是希望家和万事兴,但现在看,这个家不但和不了,甚至只差最后一根稻草,就要四分五裂了。
第170章 瓜州 妙玉是黛玉出家的替身
他如今也看破了, 唯一的心愿,就是保住自己在意的人。
正说着,外头传来沙沙的响动声, 黛玉站起身,走到门边,瞅着外面, 回头笑道:“下雨了。”
她向来喜欢这样斜风细雨的天气, 索性斜倚在门畔,闭目享受着。
这副场景真是美极了。
因黛玉本就秉绝世之姿容, 具稀世之俊美, 如今衬上外面绿色的竹影,身上粉红色的衣袂随着微风轻轻飘起来,简直像仙子下凡一样。
湘云从小和黛玉一起长大,看她的美貌已经看习惯了,这会儿还是还是呆了片刻, 反应过来,便去瞅宝玉。
只见宝玉微皱眉头, 神色中带着不满, 道:“外头下着雨, 湿气重,你只管站在那风口里做什么?”
黛玉无法,只得重新坐回来,闷了一回, 起身回房去了。
宝玉便知自己方才着急,关心则乱,把话说重了,不禁心里懊恼, 也管不得湘云,忙跟了进来。
一看,黛玉又坐在窗边吹风,他又气又无奈,忙把窗屉子下了。
黛玉问道:“谁准你碰我的窗屉子的?”
宝玉笑道:“好好的,谁乐意碰它?我是怕你受凉。”
黛玉道:“我难道是个傻的,自己不知道冷热?”
她刚想舒舒服服的吹会儿风,就被他扫了兴。
宝玉笑道:“你自然聪明,所以还承你多体谅一下我,实在不能眼看你作践自己的身子。”
她也知道,他是出于好心。
如果好好说话就罢了。
可他刚才那是什么语气,衬得她有多任性不懂事一样。
黛玉道:“别以为你占着几分理,就可以凶别人了。”
宝玉忙笑道:“我哪儿敢凶你?只因心里急,话也说急了点,刚才就已经悔悟了。”
黛玉听了,低头一语不发,半日,问道:“湘云呢?”
湘云已在帘门口处,看了半天,见他们终于想起她,赌起气来,大声道:“我在这儿!”
她根本想不通,为这点鸡毛蒜皮的小事,两人居然能引发一场拌嘴?
林黛玉的心,可谓是比针尖还小。
别人关心她,她还生气了?
而贾宝玉呢,也是个没刚性的,见了林黛玉,就不知道怎么办了,不但一点儿意见没有,还做小伏低的,哄了半天,这真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她没什么好说的,祝福他们锁死吧。
…………
接下来半个月,府里头发生的,无外乎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有为几百文钱争的面红耳赤,扯头发骂仗的,闹到上头,敲敲打打也就平息了。
涉及到主子的大事倒有一件,此前给迎春说好了赵侍郎家的公子,不知贾赦这阵子中了什么邪,忽然改了口,说要把迎春嫁给一个闻所未闻的兵部候缺题升,名叫孙绍祖者。
贾母不同意,迎春的婚事就僵持住了。
转眼到了月底,史家把湘云接回了家。
贾敏也安排好了回乡祭祖的行船,带人来接黛玉,黛玉便叫了妙玉,辞了贾母、宝玉、以及府中姐妹,坐船往苏州行进。
宝玉在府中待了几天,便随贾政去严查河道了。
园里头少了这些人,瞬间空了不少。
如今且说黛玉,时隔十数年,再坐船回家,看到两岸与当年一样,大差不差的风景,渡口、炊烟、牧童、笛声……未免感怀,再兼坐船劳累,心里牵挂宝玉,凭添了许多忧思,竟一下病倒了。
林如海和贾敏生怕女儿有个好歹,便命人临时改道,就近在扬州下了船。
黛玉在宅子里静养了一段时间,身体渐渐恢复些了,这日,妙玉来探黛玉,说起近来之事。
黛玉叹道:“在京都呆久了,变得坐不惯船,白耽误了大家的行程。”
妙玉笑道:“哪里的话?不是托你的关系,我还回不来呢,对了,你现在感觉如何?”
黛玉道:“大约再将养几日,就无碍了。”
贾敏从外面进来,坐到黛玉床边,从春香手中托盘上取过白玉小碗,用勺子搅了搅,道:“刚熬好的燕窝雪梨粥,快趁热吃。”
一面说,一面就要喂给黛玉。
黛玉忙接过碗,道:“我自己来。”
她都多大了,还用得着母亲亲自喂她。
而且,妙玉在这里坐着,总要顾及她的感受。
妙玉早早地失了父母,看到她们母女亲热,心里肯定会难过的。
贾敏叹道:“病了这几日,又瘦了些。”
儿女都是父母债,生一个女儿,她这辈子就有了操不完的心。
黛玉不想母亲总纠结她胖了还是瘦了,便转移话题,问道:“我爹呢?”
贾敏道:“你爹去巡视盐场了。”
既来了扬州,除了官府的事,林如海必然要四处看看的。
当年他开设的几家盐场,就是重点目标。
另外,这些年,林家自掏腰包,在扬州一带开的书院学馆,林如海也少不得要去转一圈。
妙玉见她们母女俩唠起家常话,起身去了。
黛玉方问道:“娘,宝玉有没有回信给我?”
她刚到扬州,就立刻写信给宝玉了,都这么久了,他那边却一点儿消息都没有。
贾敏好笑道:“你的信估计才送到,哪儿有那么快收到回信。”
黛玉不由发牢骚,道:“他定然把我给忘了。”
临走前,她反反复复提“写信”,就是为了让他经常写信给她,结果到现在,连他一封信都没收到。
什么意思呢?
贾敏无奈道:“别胡说,宝玉不是那样的人。”
黛玉又忍不住担忧起来,道:“他不会出什么事吧?”
贾敏叹道:“不会,你尽管放下心,好好养你的身体才是正经。”
怕黛玉听不进去,顿了顿,又道:“要是宝玉知道,你刚离开他,就病倒了,你觉得他心里会好受吗?”
黛玉反驳道:“我没跟他说,我生病的事。”
贾敏道:“将来他见了你,看你瘦的可怜,总要问的。”
得,母亲又纠结起她变胖还是变瘦的问题。
待贾敏走了,黛玉百无聊赖的坐在窗前,逗了一会儿架子上的鹦鹉,随手拿过一本书,乱翻了几页,就放到一边去了。
紫鹃过来,笑道:“往日宝二爷天天上门,姑娘还嫌他烦,连让你静静看会儿书都不能,如今宝二爷不在,姑娘有了闲时间,反而看不进去书了。”
一席话,正碰到黛玉心坎上。
身边少了那个唠唠叨叨、插科打诨的人,心里顿时空了一大块。
干什么都没精神。
黛玉叹了口气,刚要说话,紫鹃把一个半旧不新的手炉递过来,正是自己在潇湘馆平常用的那个。
她诧异道:“大老远的,你把这个又笨又沉的家伙带着做什么。”
不说她家里会给预备着,就说江南春来的早,气候也没有北方冷啊。
紫鹃笑道:“是宝二爷临行前,说姑娘怕冷,千叮咛万嘱咐让我带着的。”
黛玉听如此说,便把手炉抱在怀里了。
转眼到了月底,黛玉身体大好,林如海也已将扬州衙门里的事忙完,贾敏便让人收拾行装,预备往苏州行进。
扬州当地的士子文人,因受林家出资助学之恩,听得林家今日起身离开,纷纷赶来相送。
一大帮人,坐着小船,缀在林家船后,在江面上,乌压压的,一眼望不见尽头。
林如海露了几次面,说了好几次,劝他们回去,众人却不肯走。
贾敏见状,对林如海道:“这也是大家心意,索性让他们跟着吧,等到下一站瓜洲渡口,水路改换成陆路,咱们下船休息,他们不好再送,你到时候出面,再劝大家离去。”
林如海点了点头,看现今情况,也只得如此。
瓜洲,也就是俗称的平安州,虽说在扬州辖区内,却是连接苏州、京都、金陵等地的交通要塞。
瓜洲往北,行陆路是京都;往南,行水路是苏州;往西行不远就是钟山,也就到了金陵境内。
随着船只迫近瓜洲,不知为何,黛玉右眼皮忽然一阵狂跳,心头也愈发不安。
“娘。”
“怎么了?”
“我感觉这条路不好。”
贾敏听她如此说,往船舱外瞅了一眼,皱了皱眉,道:“快要下雨了。”
外头的天阴沉沉的,乌云翻滚着,逐渐往下压,平静的江面似乎也有些危险。
这样的天气,不尽快找到渡口下船,是要出问题的。
而最近的渡口,就是瓜洲渡口了。
她是想顺从黛玉心意,换一条路走的,但考虑到现实情况,这次只能委屈女儿了。
果如贾敏所料,刚到瓜洲渡口,一场大雨倾盆而下,幸而渡口处,早有随从车辆侯着了。
黛玉一家弃舟上岸,上了马车,才要往驿站去,等明日再行船赶路,就听报说,官道上出了事,一批胡人和当地山匪打起来了,当地节度使正在带兵镇压,余散之徒,为了逃命,正往这边冲杀而来。
黛玉听马车外面乱糟糟的,一阵惊慌之声,不知发生了什么,悄悄掀起一道帘子往外看。
林如海正跟一众文人士子说话。
如今天降大雨,无法行船,前方又有不明底里的匪寇,这些士子们暂时无法返还扬州,只能暂时跟着他们。
幸而西行不远,就到了金陵境内,可以在钟山灵谷寺里暂时歇脚。
灵谷寺是千年老寺,又修有先太.祖皇帝陵墓,那些流匪散众再猖獗,也不敢上灵谷寺捣乱的。
众文人士子自然同意。
黛玉觉得这事有几分古怪,但又说不上来哪里有问题,只好压下心头的不安。
众人便又冒雨赶了半日的路,到达钟山灵谷寺,早有人去说明情况,主持方丈带着寺里人出来迎接。
当晚,黛玉便歇在灵谷寺后梅花坞厢房。
翌日清晨,天仍未大晴,不时落着点滴小雨,山中空气清新,风中夹杂着泥土草木的清香,里头还混着寺院独有的松柏香和檀香降香味道。
黛玉吃饭时,就听春香秋菊她们提起昨日之事。
据说,起因是有一批香料皮草生意的胡商,压着货物从关外而来,欲往京都去贩卖,结果路过平安州时,被一伙山匪连驼子带货都抢了去。
有几个逃命出来的胡人,回到部落报说此事,部落中亦有许多因做生意路过平安州时,被抢去钱财的胡商,众人心里不甘,便花钱集聚了许多人,以做生意为名,把刀斧藏在车辆下,实为报仇雪恨。
然后就是昨天,山匪和胡人两方打的不可开交。
秋菊叹道:“当地连年闹匪患,官府怎么也不管管呢?”
春香道:“怎么没管?剿了一批又生一批,平安州当地多山,又在交通要塞,便于隐蔽,各地做生意的大小行商都要路过此处,要是碰着了,抢一批货,够那些匪寇吃一辈子了,怎能不动心?”
又拿出去年薛蟠在平安州被抢,险些丢命的事来举例。
秋菊道:“说不定是官匪勾结。”
春香笑道:“你可别胡说,待会儿姑娘该不高兴了。”
黛玉纳闷道:“跟我有什么关系?”
春香笑道:“平安州的节度使,名叫云光,之前是长安县节度使,平调过来了。他能当这个官,还受着贾家的人情呢。”
这个云光,就是当初凤姐儿在馒头庵,受老尼之托,为了三千两银子,以贾琏之名写信,活动关系,强拆了张金哥和守备之子的人。
黛玉在荣府住时,也听过些许风声。
甚至,因柳湘莲的事,她听宝玉提过一嘴,琏二哥哥受大舅舅贾赦之命,在去年八月和十月底往返过一趟平安州,府里人都不知道是为何事去的。
她越发觉得事情古怪了,这里的官,怎么恰好是贾府的熟人?恰好和贾家有联系呢?
黛玉吃完了早饭,便往前头来。
贾敏见到她,便交待说,他们还得在寺里待上一阵,里头人多眼杂,不安全,让她少露面。
然后就让人护送她回厢房去了。
母亲的表现自然不对,神色中有几分沉重,似乎有不好的事情发生,但怕她担心,所以不肯告诉她。
会是什么呢?
黛玉坐在廊下,怔怔地看着寺院里的梅花树。
她住的这地方叫做梅花坞,又被香客口头称做梅花观,盖因种着许多梅花树而得名。
现在的天气,山下的梅花早凋零了,但因山上气候冷,所以还有零星几朵红梅盛开。
妙玉从远处过来,坐在她旁边。
黛玉便问道:“你看这梅花何如?”
妙玉笑道:“往日听《牡丹亭》的戏,里头有个梅花观,没想到今儿真遇上了一个梅花观。”
所谓梅花观,是杜丽娘的葬身之处。
当日杜丽娘在牡丹亭小睡,与柳梦梅相会,醒来后思念成疾,弥留之际,便画了一幅自画像,并题诗一首,藏于梅花树下,杜丽娘病死后,便被葬于梅花观中。
黛玉便叹道:“你又何故吐此不详之语?”
妙玉笑道:“我的两件心事,你是知道的,如今看来,差不多都要成空了。”
黛玉默默不语。
妙玉的两件心事,她一直清楚。
一件是宝玉,因她心系宝玉,所以园里有和她一样喜欢宝玉的女子,她便看的很分明。
早先她忌讳宝钗,但后来她发现,宝钗心里没有宝玉,只是为了私利,才弄出来了所谓的金玉邪说。
再后来她担心湘云,然后她又发现,湘云有心细敏感处,皆是由其父母双亡的出身而起,她的性子,一贯的宽豪豁达,儿女私情,从未在她的心头萦绕。
若说园里真心倾慕宝玉的,一个是妙玉,一个就是如今略通人事的晴雯。
但宝玉心里眼里只有自己,妙玉性子孤洁高傲,又受身份限制,她的这件心事,注定成空。
另一件是回乡,这个是摆在明面上的,就不必多说了。
而回乡的心愿,之所以会成空……
母亲说,要在寺里逗留一阵子,必有不得不逗留的缘故。
恐怕他们现在想走,走不了是真的。
黛玉叹了口气,劝道:“你也不必太悲感。”
妙玉笑道:“一早我听说,山下被平安州节度使所带的兵将团团围住了,说是寺里窝藏着匪寇。”
寺里窝藏着匪寇自然是假,威胁着,要把他们这些人当匪寇一样处置了才是真。
至于为什么没有动手,自然有迟疑和图谋。
顿了顿,又道:“又听说,有个什么水王爷,上了山,和令尊令堂见了一面。”
整件事情,是个精妙无比且谋划已久的局。
北静王水溶这些年放低姿态,韬光养晦,于府中广纳四海名士,又打着皇上的名头收买人心,当然有其目的。
如今大局将定,其狼子野心也暴露了出来。
林如海是皇上一臂,若能劝其倒戈,对他有无限好处。
而让林如海不得不倒戈的办法,就在他唯一的女儿身上。
娶了他的女儿,林如海顾及着他的女儿,也得为他做事。
但之前试探着提亲,被拒绝了,所以,软的不行,只能来硬的了。
按水溶所设想的,若林如海宁死不从,便以剿匪之名,杀了林家众人,断去皇上一臂。
一旦事泄,还能推到胡人身上,怎么算都不亏。
不过,这条路现在有点问题,因为一众扬州文人士子都跟着林如海过来了。
要灭口,就得全杀,万一留下一个半个活口,他苦心经营多年的名声就完了。
所以水溶预备走第二条路:逼婚。
一大早他就上山见了林如海和贾敏,扬言要纳黛玉为侧妃,给了三日的考虑时间。
侧妃就是妾室。
贾敏听了,又是怄又是气,她的女儿,当王妃他们都不愿意,还给他为妾,美得他!
不过因为形势比人强,她只好吞下这一口气。
这些黛玉尚不知情。
不过,妙玉作为旁观者,已经猜出了七八分。
黛玉听到“水王爷”,皱了皱眉头,她对北静王的感觉,一直不好。
但她尚未联想到自己身上,因为之前北静王娶她被拒之后,又娶了王妃。
她想了想,道:“兴许会等来援兵。”
妙玉知她在宽慰自己,笑了笑。
要想等来援兵,首先得送信出去,现在整座钟山被团团围住,山底下是官兵,对外说的是剿匪。
外面的人,谁会怀疑里头有问题?
妙玉站起身,看着远处梅花,轻轻叹道:“里头是《牡丹亭》,外头倒是《西厢记》。”
一面说,一面往前头见贾敏去了。
留下黛玉,满腹狐疑。
妙玉所说,里头是《牡丹亭》,她自然明白,她们住的这地方,就是梅花观。
外头是《西厢记》,又做何解释呢?
《西厢记》里,确有一出戏,与她们现今情况有些相像,就是《惠明下书》。
其中,孙飞虎带领五千人马,围住相国寺,要强虏崔莺莺做压寨夫人,崔母情急之下,便放出话来,声言:“有能退得贼兵者,愿将小女妻之。”
在寺中的张生听得消息,便紧急修书给自己的故友白马将军杜确,以求解围,寺中的和尚惠明便当了送信的人。
黛玉想到“压寨夫人”一词,心念一动,再想到早上母亲的不对,终于反应过来。
她忙站起身,急匆匆往前头而来。
此时,贾敏满心烦忧,左边是女儿,右边是这些扬州士子的性命,怎样选都是两难。
她见到妙玉,揉着眉头,道:“你怎么来了?”
妙玉自顾自地坐下,笑道:“林姑娘自幼在深闺中养大,等闲之人都未见过她的面貌,何况北静王哉?”
贾敏微微一怔。
她的意思,是找一个人代替?
这倒也是个法子,但怕不好蒙混过去。
早上听水溶的意思,他虽未见过黛玉,但却听过黛玉之名,见过黛玉诗作。
什么“咏絮之才”“西施之貌”都出来了。
贾敏沉吟半晌,摇头道:“跟着我的这些丫头虽也有几个相貌出色的,但在诗书上,却难及玉儿。”
妙玉忽开口道:“夫人觉得,我怎么样?”
贾敏一愣,她以为自己听错了,半晌,道:“你不要开玩笑。”
这是攸关性命的大事。
贾敏从私心论,她并不是一个正直光明的人,在这种两难的情境下,她首要考虑的,就是保住自己的女儿。
找一个替身送给北静王,代价是最小的。
问题是,谁能做黛玉的替身呢?妙玉无异于是最合适的人选。
她和黛玉一样,同是千金小姐出身,长得好,有气质,通诗书。
甚至,妙玉也姓林,是苏州人,会说苏州官话。
这一次,妙玉跟着黛玉一同回乡,府中除了贾母外,再无旁人知晓。
只要让黛玉和妙玉互换身份,很大概率能够蒙混过关,解了这次围困之危。
不过,这对妙玉极不公平,她没法子开这个口,但妙玉忽然主动应了。
旁人或许觉得,代替千金小姐,嫁给王爷当妾,是一件天上掉馅饼的大好事,妙玉却不会,她心里应该清楚,这是一件风险极高的事。
贾敏想着,犹豫道:“过去后他要是逼你……”
妙玉冷笑道:“那我就承认,我是带发修行的尼姑,他总不能逼一个出家人做什么吧?”
贾敏沉默了。
妙玉的想法,太天真了些。
出家人这层身份,绝不是护身符。
她过去后,唯一的凭仗,就是头上顶着的林家千金的名头。还承认?承认就是死路一条。
贾敏正想着,怎么跟妙玉讲清楚其中利害,黛玉从屏风后出现,道:“娘,我不同意!”
贾敏被唬了一跳,绷着脸,嗔道:“有你什么事?快回房去!”
“我不!”
这一次,黛玉很坚持。
贾敏只好让妙玉先去,拉着黛玉坐下来,看她的样子,知道瞒不住了,无奈道:“娘是为你好。”
黛玉固执道:“那就让别人家的女儿,代我送死吗?”
“什么死不死的,净胡说!”
贾敏抿了抿唇,道:“是妙玉主动提的。”她可没有逼她。
黛玉道:“她为什么主动提,我心里明白。”
原因无非两个。
第一,妙玉向来不喜欢欠人情,这次她借着她们家的船回乡,这个人情,她想还回来。
第二,妙玉想通过这件事,让宝玉记住她。
刚才跟她说那么多似是而非的话,就是为了让她明白,她表面是替她,实际是为了宝玉。
因为宝玉一颗心在她身上。
妙玉有妙玉的想法,母亲有母亲的私心。
但对她来说,如果说她和宝玉在一起,要牺牲另外一个无辜的女子,她是绝不可能答应的。
贾敏气道:“那怎么办?你愿意嫁给北静王?”
黛玉顿了顿。
那也是不可能的,她宁死也不会对不住宝玉。
何况,过去后,还是作为人质,让父亲受人制肘。
黛玉垂下眸子道:“您和父亲,将来为我报仇就是。”
她已经拿定主意了,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等嫁过去就自尽,既帮父母亲解了围,也不算辜负宝玉。
贾敏气得头都疼了,道:“闭嘴。”
让她白发人送黑发人,想都不要想!
黛玉道:“娘……”
不这么办,又该怎么办呢?
父母亲在意她,她也在意父母亲,再说,还有这么多扬州的士子文人,难道让她眼看着血流成河吗?
贾敏道:“你回房去,不用再说了。”
黛玉沉默地回房去了。
她心里,其实也很难过。不但难过,而且还很害怕。
尤其想到,宝玉听到她死讯的反应,就格外害怕,谁能想到,短暂的分离,竟是天人永隔呢?
如果易地而处,她会恨死他的。
她不想他恨她,也不想他伤心痛苦。
而且,他认定了将来要和她同生共死,如果她死了,他必然会……
怎么能想个法子,骗住他,让他不要伤心,不要寻死觅活呢?
黛玉想着,从桌上的笔架上,取出一支笔来,蘸了蘸墨,将一页纸铺平,一面斟酌,一面写,半日,写了一封信,将信折起,放在信封中,又将信封放在抽屉里。
就这样吧。
她太了解宝玉了!
这个人,平生信奉圣贤之道,而里面有一条,叫“君子可欺之于方,不可欺之于术”,出自《孟子·万章》上卷。
这个章回,共有三个故事。第一个是“舜不告而娶”,第二个是“舜说‘象喜则喜,象忧亦忧’”,最后一个故事,就是这句的出处,典故名为“校人烹鱼”。
春秋时期,有一君子,名叫郑子产,有人向他献活鱼,子产便命校人把鱼养在池里,校人把鱼煮了吃了,回来为了免于责任,骗自产说:“刚开始那些鱼看起来很疲累,过一会儿变得自由自在,沿着河渠朝着池塘外游走了,现在已经无影无踪了。”
子产听他说的话,符合鱼的习性,便信以为真,点头赞叹说:“得其所哉!得其所哉!”
所以说对君子,可以用恰当有道的方式欺骗他,但不能用不道的方式迷惑他。
往日宝玉总说她是花神,她又多泪爱哭,那她今日编出一个“花神下凡还泪,泪尽人亡,重归仙界”的故事骗他,应该能骗得过吧?
忙完了这件事,黛玉怔怔地坐在窗前,犹如木塑泥偶,一直到晚饭时分,略用了些饭菜,便上床睡了。
翌日,黛玉听观里人说,一个叫贾雨村的官员上了山,大约在父母亲面前说了许多不中听的、咄咄逼人的话,那些扬州文人闹起来了,说要跟山下的兵将拼命,父亲去劝他们了。
黛玉便去前面看母亲。
贾敏脸色也不大好,贾雨村是受过他们林家恩惠的,当初贾雨村被罢了职,他们因甄家的关系,让他当了黛玉的老师,后还推荐给了贾政,他攀上王家的关系,才有了今日。
而今他为了攀附北静王,恩将仇报、落井下石,逼他们把黛玉往火坑里推,早知他是这样的人,当初管他去死。
见黛玉过来,贾敏立即道:“那件事你想都不要想。”
女儿是她的命根子,无论何种情况,她都不可能牺牲黛玉。
黛玉抱住贾敏肩膀,什么都没有说。
到了傍晚,寺里因人多,往山下采购的路被兵将堵住了,遂断了粮。
早上,贾雨村又来上山劝林如海,洋洋得意地问他:“林公饱乎不饱乎?”林如海没搭理。
中午的时候,寺里就有一个负责洒扫的小童被抓了去,点了天灯。
这下子,寺里原本的僧众先慌成了一团,他们跟那些饿死不投降的文人不一样,都把责任撇在林如海头上,不过,碍于林如海身边带着随从护兵,又是朝中一品大员,不好说什么,但背地里却嘀嘀咕咕的,商议着要把林如海的女儿送去给北静王。
第三天早上,妙玉忽然不见了。
黛玉闻听消息,脑袋嗡地一下,像被砖头砸了后脑勺一样,一阵天旋地转,晕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等再睁开眼,她看到头顶熟悉的帐子,猛然想起这几天的事,瞳孔一缩,撑着身子就要从床上起来。
雪雁在旁边守着,手拄着额,头一点一点的打瞌睡,听到动静,立即从杌子上跳起身,惊喜道:“姑娘,你醒了!”
黛玉忙问道:“我爹和我娘呢?”
话音未落,林如海和贾敏已从外面进来,紧跟在后面的,还有妙玉、冯紫英和……宝玉???
黛玉以为自己是在做梦,忍不住掐了一下手心。
好疼,不是梦。
但是……宝玉怎么会在这里?
她晕过去的时候,到底发生了什么?
黛玉茫然的看着众人。
贾敏松了口气,摸了摸她的额头,道:“醒了就好,现在感觉怎么样?要不要再让太医来看看?”
黛玉摇了摇头。
林如海笑道:“好了,咱们出去吧,让他们两兄妹说话。”
贾敏点了点头,笑道:“现在不能说是兄妹了。”
一面说着,一面冲房里丫头招了招手。
很快,屋里只剩下宝玉和黛玉两个。
宝玉坐在床头,仔细瞧了黛玉一番,心里又疼又酸,叹道:“几日不见,又瘦了。”
黛玉眼也不眨地瞅着他,问道:“你怎么来了?”
宝玉道:“你有事,我怎么能不来呢?”
顿了顿,道:“听说寺里断了两天粮,你肯定饿了,先吃点东西再说吧。”
说着,就要起身去取那边桌上的糕点,却被黛玉一把拉住了胳膊。
“你别走,我不饿。”
寺里再怎么断粮,父母亲也不会饿着她。
此时,黛玉的心已经放下了。
冯紫英和宝玉能出现在这里,说明危机已经解除了,方才又看到了妙玉,她看起来也没事。
黛玉低声问道:“是你救的我们?”
宝玉轻轻道:“嗯,我写了急信,让冯紫英调兵过来,幸好及时赶到了。”
来了后,冯紫英带着兵该抓的抓,该绑的绑。
而他,则上了山,见了林姑父和林姑母后,说了大概的情况。
这一次,算是他对林家的救命之恩了。
他自不会错过机会,见到林姑母后,没几句话,便问了圣旨赐婚的事。
林姑父当场宣读圣旨,他接了旨,他和黛玉的事,总算过了明路。
等到了苏州,他们就能成亲了。
想到这里,宝玉微微勾起唇角,正要说话,忽见黛玉偏过头,落下泪来。
他忙伸手帮她擦眼泪,柔声道:“好妹妹,你别哭啊,都是我不好,来晚了,让你着急害怕……”
黛玉拨开他的手,吸了吸鼻子,道:“我没事。”
她本以为再也见不到他了,谁承想,他忽然从天而降,还救了他们一家人,她怎么可能不感动呢?
她平复着心情,半晌,不解的问道:“刚我娘说,‘你我现在不能说是兄妹了’,这话什么意思?”
宝玉骤然涨红了脸,沉默许久,垂眸道:“我说不好,等会儿还是让紫鹃她们跟你说吧。”
一时,宝玉有其他事要忙,被人叫去了。
紫鹃便服侍黛玉起身用饭,黛玉才知道,为何宝玉吞吞吐吐的。
他们,要成亲了??!
虽然,到底是赘,还是嫁,现在还说不清,但一到苏州,她的父母便为他们举办亲事,已经定下了。
两人的事拖了这么多年,如今一夕如愿,竟像是做梦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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