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补裘 黛玉是上帝视角
黛玉料想宝玉明儿要去王子腾家, 必有许多事要忙,大约顾不得湘云这边,她便带着丫头往蘅芜苑来看望湘云。
湘云底子壮, 此时已经好了大半,见黛玉过来探病,还给她拿了一堆好吃的。
俗话说, 吃人的嘴短, 她便决定,大度一次, 只要这回林黛玉不打趣她, 她也不呲儿林黛玉了。
黛玉坐下,顺口问道:“好好的,怎么病了?”
湘云道:“大概是晚上踢被子,受了凉。”
黛玉道:“怎么会?你屋里这么暖和,想来不盖被子, 也受不了凉。”
湘云道:“那我就不知道了。”
黛玉笑道:“是不是那天,吃生鹿肉吃的?”
湘云:“……”
她不呲儿林黛玉, 林黛玉自己找呲儿。
她咬着牙, 一字一顿道:“我谢谢你, 帮我找到了病因。”
黛玉笑问道:“你在这儿住着可还好?”
湘云道:“不好,我听她们晚上商量说,要割我的肉炖着吃呢。”
黛玉:“……”
她这辈子,估计和史红云都没法好好说话了。
两人说着话, 宝钗、宝琴、香菱等都进来了,众人在一起又叙了一番话。
黛玉回来,因路过秋爽斋,便想去看看探春, 才至院门口不远处,就见赵姨娘从里面出来,她待赵姨娘走远了,方进去。
探春正坐在窗边炕桌处出神,看到黛玉,起身让坐,黛玉往四周看了看,问道:“琴儿给你的那盆腊梅呢?”
探春道:“让人搁在后院廊下了,腊梅和水仙不同,它是越冷开的越艳。”
黛玉不置可否,又道:“刚才我见姨娘出去了。”
探春被气笑道:“近来有几户人家给府里送礼,大约是为二姐姐求亲来的,她看了眼热,想起了我,撺掇我多去老太太、太太那边坐着……”
黛玉:“……”
什么馊主意?让探春主动跳出来,告诉老太太、太太,她也到相看的年龄了?赶紧给她找人家吧?
赵姨娘自己不要脸,探春还要脸呢。
黛玉安抚了探春一番,转头又往潇湘馆而来,恰巧怡红院的小丫头佳蕙过来,笑道:“听说姑娘前儿生病,二奶奶让人给姑娘送了些西洋贴头疼的膏子,可还有剩?”
黛玉便让紫鹃去取。
一时,紫鹃取了一个拳头大的玻璃罐来,里面药膏还是满的,佳蕙看了诧异,紫鹃笑着解释道:“姑娘嫌这膏子药贴着丑,不肯用,你们二爷既要,你就全拿去吧。”
佳蕙笑道:“哪里是二爷,是晴雯姐姐病得难受,直嚷着说太阳疼,二爷才让我找药来的。”
“既这么严重,怎么不早说呢?”黛玉吩咐道:“把前儿我娘送来的丸药取两丸来。”
对佳蕙道:“这是九味羌活丸,专治寒湿受凉引起的怕冷、发烧、头疼、不出汗和肌肉酸痛等症状,用生姜葱水或温开水配着服用都成,你连着膏子药一起拿回去,告诉你们二爷,这丸药是我往日吃过的,可灵了,吃下去不久就见效。”
佳蕙听如此说,喜之不尽,一迭声的谢着黛玉。
紫鹃拿着丸药过来,见状,好笑道:“晴雯那蹄子,得你们如此关心,也不枉生这一场病。”
佳蕙苦着脸道:“姐姐不知,晴雯姐姐因病得难受,脾气比往日更暴躁了,方才在房里又是骂又是怨的,说那诊脉的大夫是个庸医,专会骗人钱,花了二两多银子,连一剂好药都买不着……”
“那些丫头见不好,都躲出去了,我没躲过,才被派来干这差使,我还想着,回头这膏子药不顶事,晴雯姐姐又该骂了。”
众人听的都笑了。
…………
待宝玉披着雀金裘回了屋,晴雯已吃了药,在暖阁上躺着,宝玉问道:“可好些了?”
晴雯道:“才刚吃了一丸林姑娘给的药,发了汗,总算舒服些了,可见,外头的大夫都是欺世盗名,专骗人家钱的。”
宝玉笑了笑,看房里除了晴雯,一个人也没有,纳了闷,道:“其他人都去哪儿了?”
晴雯皱眉道:“那些丫头都被我撵出去了,至于麝月,刚被平儿叫走了,两人在那屋鬼鬼祟祟的,必是说我病了不出去。”
宝玉劝道:“平儿不是那样的人,何况她并不知你病,大约过来看你们,恰巧遇到你病了,所以把麝月叫出去,问你的病情,这也是人之常情。”
晴雯道:“问就问,我只疑心,为何要瞒着我。”
宝玉笑道:“你且等着,我从后门出去,在窗下听听她们在说什么,回来再告诉你。”
说着,果然从后门出去潜听了。
屋里头,平儿和麝月正在悄悄说话。
麝月看着平儿腕上戴的一对虾须镯,问道:“你是怎么找回来的?”
平儿道:“自那日洗手不见了镯子,二奶奶就吩咐各处的妈妈们,让小心访查,我们本疑心邢姑娘……咳咳……疑心邢姑娘屋里的小丫头,大概眼皮子浅,没见过好东西,再不料定是你们这里的。”
“那日二奶奶不在,你们这里的宋妈妈去了,拿了这只镯子,说是小丫头坠儿偷起来的,被她看见了,来回二奶奶。”
“我想,前两年有个良儿偷玉,现在又来个偷金的。宝玉听了,必有一顿气生的,所以我嘱咐宋妈妈别跟宝玉说,总别和一个提起,不然,老太太要生气,袭人和你们面上也不大好看。我就回二奶奶,说那镯子褪了口,我去芦雪广路上,掉在草根里,雪深了没看见,今儿雪化尽了才发现,还在那儿,黄澄澄的照着日头呢,我就拣了起来,二奶奶也就信了。”
“总之,你们防着她点,别把她唤出去使唤,等袭人回来,你们使个法子,把她打发出去就完了。”
宝玉听了,转头悄悄往回走。
才刚至里屋,黛玉不知何时过来了,和晴雯正说着话,晴雯看见宝玉,问道:“她们在那儿蟹蟹蛰蛰的说什么?”
宝玉脸对着晴雯,两眼却瞅着黛玉笑,口里道:“一会儿再给你说。”
黛玉便从杌子上起来,跟宝玉到了外间熏笼上坐着。
宝玉便将方才偷听的话告诉黛玉,悄悄道:“按着咱们之前推测,那金镯子应掉在芦雪广柜子底下,怎么又落到了小丫头坠儿手里?”
黛玉稍微一想,就明白了。
那天在芦雪广,宝玉拿了红梅回来不久,各房派丫头来送添补衣服,袭人也派丫头来给宝玉送半旧的狐腋褂。
当时,袭人派来的丫头就是坠儿。
坠儿送了衣服,李纨看了,便叫住她,收拾了两碟果子让坠儿带回去,给袭人吃。
这一来一回的两趟中,坠儿必是没有机会拿金镯子的。
但贾府的规矩,为了防止东西丢失,杯盘器皿从哪个地方取,就要再送回哪个地方去,坠儿拿着芦雪广的碟子回去,必得再去一趟芦雪广还碟子。
她定然是在还碟子的时候,偷偷取走了柜底下的金镯子。
论机会,她自然是有的。
当时老太太忽然来了,大家纷纷忙乱起来,后又一起跟着老太太去惜春房里看画了,芦雪广那边正好暂时没了人。
那么,诸多问题如潮水般涌来了。
坠儿怎么知道有一个金镯子藏在柜底下呢?
为什么坠儿偷金事发,正好是在袭人回家后?
这个告发坠儿的宋妈妈,又在其中扮演着什么角色?
坠儿偷了镯子,怎么就正好被宋妈妈看见?
宋妈妈去告发坠儿,与她有什么好处?
平儿为什么一定要瞒骗王熙凤?她完全可以对王熙凤说实话,再以不想惹老太太生气、让宝玉没脸为借口,劝说王熙凤,顺势把事情平复下去,王熙凤是个绝顶聪明的人,自然知道大事化小的道理。
宝玉听着,忽想起一事。
前日,晴雯生病,他让人从外头悄悄请了个大夫,给大夫钱的时候,他和麝月去袭人堆东西房的小螺甸柜子拿银子,开了抽屉,见一个小笸箩里放着银子,还有戥秤。
麝月拿起戥秤,问他,怎么称银子?他让麝月随便拿一块给那大夫就完了,麝月拣了一块,口里说是一两,结果出去后,一个婆子笑说,那是五两的银锭子夹去了半个,那一块儿至少还有二两。
当时他不觉得有什么,现在想想却狐疑。
若说是之前为凤姐过生日凑分子,并不通,鸳鸯、袭人、彩霞她们都是二两,没有二两多的,且朝廷铸造的银锭都是固定的重量,分为一两、二两、五两、十两、二十两等。当时为了便于尤嫂子查点,袭人直接给的是二两的银锭。
那之后,他再没有什么花费的地方了。
袭人私自拿了他二两多的银子,去做什么了?
他想不明白,便问黛玉。
黛玉嗑着瓜子,唇边挂着很可恶的笑,说出来的话也同样可恶,反问道:“你的丫头,我怎么知道?”
宝玉:“……”
论及庶务,在一众须眉之中,他自认不算差,但和黛、探、凤这几个女子相比,他却自愧不如。
凤姐每日负责一个府里外的事,不必说了。黛玉的潇湘馆,探春的秋爽斋,从上到下,严严整整,几年下来一点纰漏没有,反观他这里,又是偷金,又是盗玉的……实在丢脸。
宝玉摸了摸鼻子,讪笑道:“好妹妹,你也知道,你家哥哥不如你聪明有智谋……”
顿了顿,笑道:“莫不是因她母亲病了,她拿了钱,想着回家找个好大夫,给她母亲请医看病?若如此,也算尽一番孝心了。”
黛玉反问道:“那直接拿五两岂不省事?”
还把一个银锭夹成两半干嘛?
宝玉沉吟片刻,悄悄道:“我记得,上次咱们起诗社,袭人私下雇车偷偷派去往史府里报信的人,就是这位宋妈妈,这些老婆子们,都是见钱眼开……”
“或是袭人有别的目的,私下给宋妈妈了一块银子,让她去凤姐那里告发坠儿?”
至于什么目的,他却猜不到。
黛玉嗤笑道:“你这些阴谋的论调,留着说书的时候给观众听吧,他们就爱这些,情节和故事越复杂越曲折离奇越好。到我跟前,你就别扯这么多了,凡事该讲合理性和真凭实据……”
“我问你,袭人总揽着怡红院大小事,她让宋妈妈告发坠儿,与告发自己管不好底下人有何不同?且那天,是她打发坠儿去给你送狐腋褂的,坠儿从芦雪广偷了镯子,她责任要占一大半去,她干什么花了银子,做这样损人不利己的事?”
宝玉被问的哑口无言。
半日,宝玉哼了一声道:“不想这些了,等袭人回来,我只需问她一声,就知道了。”
黛玉又抿嘴一笑。
宝玉顿了顿,终是忍不住,央道:“好妹妹,你就告诉我吧?我问袭人,她不一定说实话。”
黛玉道:“你刚才说,袭人私自拿了你二两多银子,就错了。她那么聪明的丫头,绝不会偷拿你的银子,授人以柄。你想想,上次雇车派宋妈妈去史家送信,她是不是事后就告诉你了?所以,她用银子,你必知情,即便对公查帐,她也能把一笔笔的开支,说个大差不差。”
她说的,完全符合袭人百事周密的性子,宝玉听的连连点头。
只是,他真想不到,近来他有什么用钱的地方。
黛玉笑道:“蠢才,蠢才,你想了半日竟想不到吗?芦雪广起诗社,大嫂子让我们每人派送一两银子过去,你的银子是谁负责派送过去的?”
除了袭人,还有谁呢。
宝玉笑道:“我知道,可那不是才一两银子吗?”
黛玉莞尔道:“是一两银子。所以要贿赂大嫂子,就不能拿铜板和整块的一两银子,那些是有数的,大嫂子不好收,袭人也不好说话。”
“取五两的银锭子夹一半去,即便多了,也能说手里没个准儿,或者没仔细看秤,钱入了你大嫂子的口袋,又不是袭人贪污的,谁会跟她为二两多银子认真计较,还白白得罪了大嫂子……”
宝玉:有道理啊。
黛玉又道:“大嫂子那个人是属貔貅的,对我们都是一毛不拔,何况袭人哉?倘若不是收了她的好处,那天起诗社,为什么肯冒着得罪你我的风险,给袭人暗中送信?还给袭人装两盘果子教人送去?新煮好的芋头,正热的烫手呢,她竟亲自捡了一盘。”
宝玉:毋庸置疑,这就是真相。
“我真怀疑,到底咱俩谁是住在怡红院的人?你明明不在这里,怎么什么事情都了如指掌?我却是个‘身在山中’‘不识庐山真面目’的。”
他笑叹了一句,问道:“那虾须镯呢?”
黛玉随口道:“当然只是个幌子了。”
宝玉待要追问,黛玉却不肯说了,起身道:“你今儿不是还要出去吗?我也该回去了。”
这屋里太热,弄得她困困的,还是回去睡午觉吧。
说着,她穿上大红羽纱面白狐狸皮的斗篷,摇摇摆摆的去了。
宝玉看着她的背影,长叹了一口气。
他根本无心出去,只想跟黛玉说话。
只要和黛玉一起,无论谈诗论词,还是聊这些家计俗物,还是开玩笑斗嘴……都有意思极了。
哪怕什么都不说,光看着她,都是一种享受。
为什么他不能整天霸着黛玉呢?
宝玉心里感叹,换上雀金呢,小丫头过来,端了碗建莲红枣汤,宝玉喝了两口,麝月也回来了,见他出去,忙端了小碟紫姜,宝玉噙了一小块就走了。
如今且说黛玉,回去睡了一觉,醒来用了茶水和点心,探春又过来,约她去惜春那里看画儿。
到了暖香坞,惜春坐在大画案前,两手托着下巴,不知在想什么。
探春好笑道:“小祖宗,老太太催你好几次了,你不快点画,还有时间发呆。”
惜春看到她们,站起身,满面愁容道:“我不是不想画,而是老太太新提的要求,让我没法子画,你们来看。”
她让黛玉和探春过来,道:“老太太让我画的时候,还是秋天,这里的景色,是那天螃蟹宴后,大家在山坡上写诗玩乐的样子,旁边两棵桂花树还开着呢,如何又把冬天的梅花树加上去?”
黛玉、探春两人看画,果然如她所说,纷纷点头道:“是有些为难。”
黛玉看着画上的探春,笑道:“她画的你倒像,不过有一点她却记错了,那天你吃了酒嫌热,把外头鹅黄洒花妆缎披风脱了,就搭在这边的椅背上。”
惜春道:“我想起来了,当时三姐姐跟我和大嫂子一起垂柳阴中看鸥鹭的时候,是没有穿披风,等会儿我就用水笔把这块改了。”
“你要改的话,顺便把这几处也改了,”
黛玉指着画,道:“当时二姐姐不是在花阴下发呆,而是拿了针在穿茉莉花;宝姐姐俯在窗槛上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枝桂花,在用桂花蕊吸引下面的游鱼,所以水池这里聚着一堆鱼儿的;湘云的方向错了,她不是要去赏花,而是在往众人堆里走,招呼大家吃螃蟹……”
探春挑起眉头,问道:“大家的都画错了,那你的呢?有没有画错?”
黛玉认真道:“我的没错,我当时是坐在栏杆边上,拿着钓竿钓鱼。”
探春噗嗤一下笑了,道:“你是在钓鱼吗?你把大家在做什么事情、穿什么衣服都记的这样清楚,分明钓鱼是假,观察大家是真。”
“大家的画像,不过一些细枝末节错了,而你的画像,则是大错特错。”
惜春笑道:“这也容易,我把林姐姐钓竿上的钩子改成直钩,留下一矛盾之处,暗示看画的人,她不是真的钓鱼。”
探春合掌赞道:“这样妙极!咱们的画要能传下来,让后世人看了,他们没察觉到的,以为自己是上帝视角,正在审视咱们。岂不知画中隐着真上帝视角,这一整幅画都出自她之眼,而他们那些看画赏画的人,只是被她钓起来的鱼。”
黛玉:“……”
说她把后世之人都当鱼钓,也太过分了吧。
惜春看她不服,笑问道:“不然,你钓的鱼在何方呢?难不成只有宝二哥?”
黛玉脸一热,不说话了。
探春笑道:“我想,你不用把时间定格在秋季,这张画绢这么大,你索性把园中四时都画出来,每处都取一个代表的季节和事件,就像一本书一样,让整幅画活起来。
惜春叹道:“我哪儿记得那么多事?万一画错了怎么办?”
探春笑道:“不会画错,潇湘子是上帝视角,你不记得的,尽管问她好了。”
黛玉:“……”
黛玉在暖香坞待了一个下午,给惜春出了不少主意,直到傍晚才回到潇湘馆。
想到宝玉今天去王家赴宴,应不会来她这里用晚膳了,她便自己吃了饭,然后就安寝了。
翌日,天未亮,潇湘馆的门就被扣响了。
守门的婆子见是怡红院的丫头佳蕙,笑道:“姑娘还没起呢。”
佳蕙笑道:“二爷知道,派我过来,是找紫鹃姐姐、雪雁姐姐她们借东西的。”
“那你进去吧。”
佳蕙进了门,恰好雪雁端着铜盆从廊下过来,她忙道:“好姐姐,昨儿的丸药还有吗?”
“有是有,只是……”
雪雁诧异道:“你晴雯姐姐的病还没好吗?”
按理说,两丸药下去,病可尽好了。
佳蕙道:“没,那丸药吃了轻些了,但今晨又烧起来了,且比昨日还严重些,所以二爷急忙派我来讨药。”
雪雁点头道:“行,那我给你取。”
说着,把铜盆放到廊上,拿钥匙开了柜子,又取了两丸药,打发佳蕙去了。
一时,黛玉起床,听雪雁说了此事,亦觉纳闷,但也未怎么放在心上,今儿是正日子,宝玉还是要去王府的,她洗漱过,便去暖香坞找惜春,在暖香坞待了一天。
转过天,宝玉来了潇湘馆,他身上穿着大红猩猩毡斗篷,没披之前那领雀金呢,拧着眉头,似在为什么事情烦恼,一见黛玉,诸多烦恼立刻烟消云散。
他扬起唇角,目不转睛的瞅着她,叹道:“整整一天半没见到你了。”
黛玉笑道:“你人虽不在这里,心耳神意却在这里。”
一会儿派人讨药,一会儿派人讨点心的。
顿了顿,黛玉问道:“晴雯的病怎样了?”
宝玉道:“想来再养几天就不碍事了。”
黛玉瞅着他道:“听丫头说,前儿她的病都好起来了,不知为何,过了一夜又严重了。”
他晚上到底对晴雯做了什么?
宝玉挑了挑眉,笑盈盈的瞅着她。
黛玉道:“你干嘛这样看我?”
宝玉很可恶的笑道:“你不是自诩可以窥一斑而知全豹吗?为何如今又问我?”
不问就不问,她自己也能猜得着。
晴雯病势忽然由好转坏,说明中间肯定发生了什么,联想到晴雯个性,和虾须镯的事……
黛玉问道:“是不是坠儿偷金的事,被晴雯知道了?”
宝玉颔首道:“前天晚上我一回来,就听晴雯说,她嫌坠儿懒,把她撵走了。我想,她必是知道镯子的事了。”
他和黛玉都没告诉晴雯,晴雯知道,要么是宋妈妈漏了口风,要么是麝月跟晴雯说了。
宝玉顿了下,叹道:“不过,这件事还不至于让她的病情恶化。”
黛玉想了想,问道:“老太太新给你的雀金裘,你怎么今儿不穿了?”
宝玉淡淡一笑道:“被你看出来了。”
他不知道怎么跟黛玉提起此事。
此前他以为,老太太让他穿着用乌云豹皮做的雀金裘去王家,大约有两层深意;一是“却金”,拒绝王薛两家打造的“金玉良姻”;二是为贾家扬威,乌云豹皮是高级武官的服饰,自有和王子腾对抗之意。
但等去了后才发现,雀金裘最重要的深意:老太太要他把贾家曾经让给王子腾的军中势力,以荣国公嫡系亲孙的身份,收回来。
首先,王子腾的生日,一众老将都是去的。
再者,当年祖父荣国公打了第一场胜仗,先皇赐下雀金裘,从此,荣国公常穿在身上,以示荣耀。
曾经跟着荣国公作战的部下,如今头发花白的老将,都知道这一点,他长得和祖父很像,而今又穿上祖父的衣服,必会勾起那些老将军对祖父的追思。
从此,由王家阵营转到贾家麾下。
老太太的计划很好。
只是,王子腾怎么可能让他们贾家的计划顺利实施呢?
二十五日那天,他在王家宴上,千防万防,还是没防住,裘衣被炉上的炭火迸溅到了,烧了指顶大小的一个洞。
二十六是正日子,众武将都会去,这件雀金裘和贾家的命运息息相关,若不能顺利补好……
他当时头都大了。
所以回来之后,立即命人去找会织补的绣匠,但不知是有人暗中作梗,还是这件裘衣太名贵,硬是没找到敢揽活儿的。
最后,是晴雯撑着病体,用界线的法子,先找出破口处断线的头,然后拈了孔雀金线,和那些线头一一接起来,像蜘蛛织网一样,把整个洞一层一层覆盖住,直到界密实了,和其他部分完全一致方罢。
那个小小的破洞,晴雯补了整整一夜,才补好。
然后,晴雯的病情,立即不好了。
他忙让人去黛玉处讨丸药,又让人仔细照顾着,然后穿着补好的雀金裘,去王家忙了一天,因担心晴雯,忙完就赶紧回来,看她没大问题,才放下心。
想到那件雀金裘,是晴雯撑着病体补好的衣服,他心里实在过意不去,所以今儿就没有穿,大概以后除非有正事,或长辈交待外,他也再不会穿了。
他轻轻道:“那裘衣破了个小洞,晴雯帮着补好后,我就不大想穿了。”
“怪不得,”黛玉明白其中关窍,点头道:“你受了她补衣之恩,大概不知如何报答,心里正烦恼……”
顿了顿,笑道:“依我看,你不如效仿《庄子·盗跖》中的尾生,以身相许,岂不是一段佳话?”
她这番话,看似给他出主意,实际是在怄他。
尾生虽守信誉,却是个不知变通的。
和心上人约定在蓝桥私奔,结果山洪来了,他还没有等到人,就硬是抱着桥柱不肯走,最后死在蓝桥,留下了“魂断蓝桥”和“尾生抱柱”两个成语。
可是,他和晴雯之间清清白白,哪儿来那些个有的没的。
宝玉被她气到了,无奈道:”别说顽话了,我有正经事和你商量呢。”
黛玉哼了一声,道:“谁说顽话了。”
宝玉笑道:“好好好,我投降,那你要不要继续听我往下说呢?”
黛玉赌气道:“不要,你快走,我要歇着了。”
宝玉道:“那我走了?”
说着,真作势起身要往外走。
黛玉眼看他头也不回的走到珍珠帘子那里,由不得撂出狠话,道:“你走了,再别过来!”
顿了顿,又补充道:“也别说话!”
宝玉一听,忙凑过来,嬉皮笑脸道:“我就知道你不是真心撵我。”
说着,他就去拉黛玉的手。
黛玉摔了手,没好气道:“谁和你成天拉拉扯扯的,一天天大了,还这么没分寸……”
宝玉:“……”
不让他拉手,那他拿别的总行了吧。
宝玉往四周搜寻,紫鹃见状,便递过一个手炉来,宝玉立刻抱在怀里,笑嘻嘻道:“好紫鹃,还是你对我好。”
这个手炉,是黛玉常抱在怀里的。
而今紫鹃信手给了他,可见在紫鹃心中,他和黛玉不分里外,是一体的。
黛玉非常不满自己的这些丫头,总是把她和宝玉往一对儿凑,害得她这会儿很没有面子。
她抿起唇道:“你倒有心,哪里就冷死他了呢。”
语气中,透漏着阴阳怪气的味道。
紫鹃笑了笑,解释道:“他是客人嘛。”
说着,转身就去倒茶了。
宝玉挨过来,压低声音道:“我昨儿听说,太上皇病了。”
黛玉微微一怔,道:“不是说,老太妃病了吗?”
宝玉解释道:“老太妃只是个幌子。”
不仅如此,说太上皇是病了,其实是不中用了。
人总有老死的一天,所谓的万岁万岁万万岁,只是一个美好的幻梦,古来帝王将相,活过百年的屈指可数,怎么可能万岁呢。
太上皇的年纪也着实大了。
但拿老太妃生病当幌子,自然有缘故。
这些年,太上皇和皇上从未停止过斗法,但也从未把争斗摆在明面上,因为政局稳定是基础。
太上皇这一病,他的势力极有可能发生动乱,所以要□□,以图后计,只能先把这一消息掩藏起来。
黛玉悄悄道:“什么时候的事?我娘怎么没跟我提一句?”
宝玉道:“上回贵妃让咱们在清虚观打醮三天,就有为太上皇祈福的意思,姑妈没说,估计是不想让你担心。”
黛玉道:“我有什么好担心的。”
他们林家是新皇一派的势力,巴不得太上皇那边不好呢。
黛玉顿了顿,问道:“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宝玉道:“自今年芒种节后,外面就有人背地里错把太上皇唤作先皇,我心下有猜疑,但不敢确定,所以不好跟你说,直到昨儿去舅舅家,听那些武将的口风,怕是真的了。”
黛玉叹道:“今年这个年,估计不太好过了。”
宝玉颔首道:“我这阵子,就不出去了。”
两人正说着,一个丫头过来,笑道:“宝二爷,林姑娘,东府那边的庄头来了,珍大爷分送了一批年物给这边,老太太刚才让把送来的小梅花鹿、小兔子、小锦鸡、小西洋鸭等玩意儿,送来园里给姑娘们玩。二奶奶便打发我过来问,你们有没有想自己养的?要是有,她就派人送过来,没有的话,她就放园里了。”
宝玉听了,笑道:“你养只小梅花鹿吧?”
黛玉道:“等长大了,让你和湘云烤了吃肉吗?”
宝玉笑道:“你养大的鹿,我爱都来不及,怎么舍得吃呢。”
黛玉道:“那我也不养,我还有别的呢。花房的花草,院里的竹,廊下的鸟,还有梁上的大燕子……光这些天上飞的,土里长的,都让我够操心了,再多只地上跑的,你是想累死我不成?”
而且,梅花鹿的食谱比较杂,她害怕它啃她的竹子。
宝玉笑道:“对了,你是没有空,沁芳闸那片桃花林也得你管。要不这样,你养,我常过来,替你喂?再不然,还有底下人呢。”
黛玉道:“不要,我小时候养的兔子,养的好好的,你喂了一次,忽然病死了。”
宝玉道:“不是病,它是撑死的,我以为它很能吃,就多喂了点。”
黛玉道:“你知道,凤姐姐为什么总不让你碰她的猫吗?”
宝玉想了不想,扬唇道:“她是怕猫抓伤了我。”
黛玉晒道:“你别做梦,她是知道你有前车之鉴,怕你把它的猫也喂死了。”
宝玉:“………”
第162章 宗祠 一起吃羊肉锅子
转过天, 贾敏就来了府,还捎来了一个新消息,王子腾升了九省都检点, 贾雨村补授了大司马。
而这一官职调动,是林如海上的表,新皇亲自下的旨。
府里不知内里的人都觉得奇怪, 林、王两家分属新、旧两个势力派系, 这些年关系僵到不能再僵,林如海为何会上表请新皇, 给王子腾升官呢?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不成?
宝黛二人却不觉得奇怪, 朝堂之上,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远的利弊得失。
而今太上皇眼见不中用了,对他们来说当然是好事,但王子腾手里握着重兵, 万一他狗急跳墙,造反了, 对他们来说, 可是一桩大大的麻烦事。
所以, 让他升官,既是拉拢,也是安抚。
因这一变动,府里人和人的关系再次微妙起来。
贾母对薛姨妈和颜悦色了几分, 让人把那副《艳雪图》取了下来,似乎之前的摩擦完全不存在。
贾敏对着王夫人,还是维持着皮笑肉不笑的状态,只是, 来了府后,跟王熙凤说了半日的话。
宝玉虽不愿往外跑,但身上还担着一件事,而今正好贾敏来了,他可以直接跟贾敏提。
林如海和王子腾虽不对付,朝廷上的事务却避不开,许多方面都有交集。
林如海本职是户部尚书,掌握财政大权,军中的钱粮拨款都要他点头,当然,为了防止军中哗变,他也不至于在这方面卡王子腾,以前都是各自派一个属下接洽商议就完了。
然而,今年南方多雨,北方干旱,贾府庄子都遭了灾,削减了一半的进项,何况王家的庄子呢?
天灾一来,收成不好,下面百姓先倒霉,国家税收降低,上头的人紧跟着受影响。
这阵子,以各种理由找林如海借钱的真不少,借的还都是国库的钱。
王子腾也打着这个主意,但他和林如海不对付,托一个普通下级官员去办,恐怕一开口,就被林如海打回来了,所以趁着前儿的宴会,他把这件事扔给宝玉了。
宝玉是林如海的学生,还是林如海的亲侄,身份上最合适。
宝玉自不会拒绝,他心里清楚,林、王两家涉及到的厉害关系越深,越不可能打起来,而且,此事对他来说,只不过是帮王子腾捎句话。
贾敏听了,笑道:“钱的话是一分没有,你也知道,今年年成不好,眼巴前又下了两场雪,江南一带的盐税,估计要等到年后才能收齐,不过,今年棉花的产量还不错,而今又是冬天,将士镇边很辛苦,让你姑父批点御寒的冬衣什么的应该不难,圣上大概也会同意。”
话里话外,透漏这一个意思,要钱没有,要物资的话,可以有,你爱要不要吧。
肯定是有比没有好。
宝玉无所谓,笑道:“那我回头让人去兵部,跟舅舅说一声。”
贾敏笑道:“你舅舅要不乐意,你先不用管,等再下两场雪,他就该回头找你了。”
事实证明,王子腾真不是一般人,他的不乐意局限在没给他批银子,而不是给他批物资,苍蝇腿再小也是肉,他脑子冒泡了才不要。
他得了准信,立即派贾雨村去接收了。
东府里头,贾珍正在琢磨这件事。
王子腾那个和林如海有半世仇的,都能从国库里倒腾些东西出来,他身为贾家族长,贾、林两家又是近亲,他没道理倒腾不出来点东西。
贾珍做定主意,立即派人将宝玉请去了。
宝玉听说贾珍为今年祭祖的事找他,自无话说,立即去了,去了之后,贾珍说了半天有的没的,然后就掏出昨儿庄头乌进孝进上的礼单,让宝玉看。
宝玉:“???”
这是你们宁府得的东西,跟他有什么关系?
不过,他还是很给面子的看了一遍。
然后就发现,这单子上的东西虽不多,但颇费了一些心思。除开缀在最后面那些普通的年物:银霜炭上等一千斤、中等二千斤、柴炭一万斤、御田胭脂米二担、碧糯五十斛、白糯五十斛、粉粳五十斛、杂色粱谷各五十斛、下用常米一千担、各色干菜一车等之外,最前排那些特殊年物,都跟一件事有关:补肾。
大鹿,补肾壮阳的;鲟鳇鱼,补肾益精的;熊掌,补肾养血的;鹿筋,补肾强筋的;鹿舌牛舌,补肾养颜防皱的;海参,补肾防早.泄的;蛏干,补肾防身子亏虚的……
乌进孝,并不是无进孝,应该说有的进孝,他太知道宁府爷们花天酒地的个性了,折合的银子少一半,却在东西上大做文章,皆是投贾珍之所想所好。
贾珍犹在哭穷,道:“底下这些庄头,年年打擂台,今年年景不好,收上来的银子少了一半,只有两千五百两,这够干什么的?宝玉,你看……”
看什么看,两府事务是分开的,何况,这个家也不是他当。
宝玉心里无语,刚要婉言拒绝,贾母已派了人过来,叫他回去。
宝玉未再多言,回到了荣府。
贾母已是一肚子火气。
王子腾伸手往国库要钱要物,不管目的如何,人家有这个开口的资格。
你贾珍对朝廷没半点功绩,平日能当米虫混或日子,是因为有祖宗荫庇,你不猫腰低调点就算了,还厚颜无耻的向朝廷伸手,丢脸。
贾母对宝玉道:“以后你再去那边,跟人说一声,我和你太太也好放心。”
宝玉答应着,去了。
他知道黛玉这几天都在暖香坞,便直接往暖香坞来找惜春,走到院门处,忽看见宝琴的丫头小螺从那边过去,他问:“哪里去?”
小螺笑道:“林姑娘那里有羊肉锅子,府里几位姑娘都去了,二爷还来这里做什么?”
宝玉一听,忙往潇湘馆而来。
到了之后,暖阁里摆下了一张大圆桌,旁边有现切的新鲜肉菜,最中心锅子正咕嘟嘟的冒着泡,宝钗、宝琴、湘云、探春、惜春都来了,而迎春和邢岫烟因邢夫人害火眼,要过去朝夕侍药,所以没来。
另就是李纨感染了风寒,李纹、李绮也没来。
宝玉看着黛玉,咬牙道:“有好东西吃,你们也不请我。”
湘云笑道:“我们不请你,你不请自到。”
丫头已搬了一个椅子过来,搭了灰鼠皮褥子,宝玉坐下,又有丫头拿了一副碗筷来。
黛玉道:“你不是去东府了吗?”
她这是在解释为什么没请他。
宝玉笑道:“没去多久,就被老太太叫回来了。”
说着,他顺手拿起桌上的银制自斟壶,黛玉便把自己杯子往他那边推了推。
宝玉摸了摸壶肚子,笑道:“这酒有些冷了,你等一会儿,吃那炉上新烫的吧。”
黛玉道:“别啰嗦,快给我倒,你能吃冷的,我就不能吃了?”
众人原预备劝宝玉的,没想到宝玉倒有知觉,黛玉反而任性起来,一时,都看宝玉如何行事。
宝玉听黛玉如此说,把手中酒壶放到桌上,命拿新烫的热酒来,接过新酒壶,他给黛玉倒了一杯,又要起身给其他人倒,其他人忙说不用。
宝玉便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
湘云心念一动。
这一幕,有点熟悉,似乎什么时候发生过。
她仔细想了想,猛的想起几年前的冬天,在梨香院薛姨妈处做客吃鹅掌鸭信的事。
当时宝玉要喝冷酒,薛宝钗作为主人,劝说了一大篇道理,宝玉方闷不吭声的作罢了。
而今她们在潇湘馆做客,宝玉也是要喝冷酒,林黛玉是主人,不但不劝,还助纣为虐,要跟着一起喝冷的,宝玉却主动把冷了的酒壶放下,换了热酒。
这招“携自己以令宝玉”的法子真是高妙。
两相对比之下,哪个亲近,哪个疏远,一目了然。
湘云想着,拿起刚才宝玉放下的冷酒壶,作势要给自己倒,宝玉看到,顺手拎起酒壶,递给身后人。
黛玉凉凉道:“风寒刚好,就又找肚子疼了?”
湘云:你们该好言劝慰我一番,或者以身相劝啊,为什么这么粗暴直接?
甭管各人心里再怎么不对付,这顿羊肉锅子吃的还是挺香的。
宝琴吃了一时就饱了,坐在熏笼上,宝钗放下银箸,漱了口过来,因看到宝琴衣摆上系着一个梅花型的金佩,问道:“这是哪儿来的?”
宝琴笑道:“林姑妈送我的。”
贾敏给她一个金首饰,有三重意味。
一是拉拢她,二是弹压宝钗;三是降低“金玉良姻”的可信度。
府里几位姑娘中,宝钗有金、湘云有金,来了一个她,也有金,大家凭什么相信只有宝钗的金,才是和宝玉凑成一对的金?
她初来乍到,没有根基,薛姨妈宝钗却已在贾府经营数年,她来时都做好了心理准备,自己想要留在贾家,大概率会沦落成她们手中的棋子,没想到还有转机。
而今,木石一派借她的身份对付金玉党,她则在木石一派的帮助下,拥有了同薛姨妈一房抗衡的能力,不至于自己家这一房彻底被她们把控。
对于她来说,这是一个双赢的局面。
宝钗心里自然也清楚,宝琴这一房是来分肉吃的,当然,他们来,也不是只出一张嘴,对整个薛家都有好处。
而今她们正能利用薛蝌和邢岫烟的婚事,笼络住荣府大房那边,就是明证。
但是,他们胃口太大了,威胁到了她的位置,那就不行了。
宝钗顿了顿,道:“虽是姑妈一片好意,只是这些金的配物,沉甸甸的,戴着有什么趣儿。”
宝琴道:“上头的梅花是用金线攒的,中间镂空,戴着不沉。”
宝钗便不理她了。
湘云也吃饱了,放下筷子,问道:“过几天的诗社,怎么说呢?”
探春道:“而今大太太和大嫂子都病了,二姐姐、邢姐姐、纹姐姐和绮姐姐每天要去侍药,四妹妹要赶着画画,府里年下事又多,依我看,接下来的几社只能空着了。”
湘云是个极爱热闹的,听如此说,不由叹了一口气,这样一来,接下来一半月,也太没趣了。
众人吃完饭,坐了一时,渐渐散了。
晚上,贾敏来潇湘馆,母女两个洗漱罢,躺在暖炕上,黛玉猜到母亲有话跟她说,侧身抱住贾敏,眨了眨眼,问道:“娘,怎么了?”
贾敏道:“你跟宝玉最近还好吗?”
黛玉红着脸,轻轻“嗯”了一声。
贾敏瞅了她半晌,忽然道:“你要知道,贾家现在不如咱们林家了。”
黛玉怔了怔,想到什么,声音显得有些急切,道:“娘!您怎么这么说!”
她不这么说,还怎么说,贾家的败落,又不是她害的。
贾敏淡淡道:“我今儿听人说,凤丫头和平儿商量,要把老太太使不着的金银铜锡家伙偷一箱出去卖……”
“当初你舅舅一意孤行,非要修园子省亲,我就不大支持,劝了半天没有用,只好作罢,为了贵妃,他这几年近乎掏空了中公的钱,就这,还没算上咱家为这园子资助的五十余万两。”
黛玉道:“您什么意思?”
贾敏理所当然道:“你和宝玉的事,要不要重新考虑一下?今年的新科状元长得……”
黛玉急了,道:“我不要!”
她把头埋在贾敏怀里,闷闷道:“娘,您怎么能这样?我要宝玉,我就要宝玉嘛!”
顿了顿,道:“贾家家计再不好,也不可能穷宝玉。”
她说的是大实话。
人和人生下来就是不公平的,不管是她,还是宝玉,这一辈子想穷也没法穷,哪怕当个米虫,什么都不干,家里的富贵也足够供他们吃喝挥霍了。
贾敏在意的哪里是钱,只是想试探试探,看看女儿心意有没有变化,这会儿一看,她心里全然只有宝玉,心意一丝儿没有动摇过。
她笑道:“你想要他,那你有没有想过,你要不要得起他呢?”
黛玉听了生气,道:“我怎么就配不上他了?”
她长得好,性子好,人品好,有才学,人又聪明,除了有点恃才傲物外,再没什么缺点了。
难道母亲不是这样认为的?
贾敏笑道:“不是这个意思,这跟你俩本身无关,我是说门第家世之类的。”
“现在把你嫁进来,你的身份,是他配不上你;让他赘到咱们家,他的身份,是你配不上他。”
黛玉任性道:“我才不管这些。”
贾敏掷地有声道:“不管不行,把你嫁进贾家,我不同意,你想和他在一起,只有第二个选项。”
黛玉瞪大眼睛:“娘!这……这怎么可能呢?”
虽然她偶尔也有这个念头,但总感觉不切实际。
她觉得,还是像老太太之前说的,把他们二人分出去单过合适。
贾敏道:“怎么不可能?你想想你舅舅那人,把亲女儿送进宫当女史;为了五十万两银子,把亲儿子的婚事主导权让给咱们家……”
“虽然我总说,当初我和你爹能在一起,是因为你舅舅挺身而出,娶了王家女儿,但他娶背景深厚的王氏,对他好处极大,荣府的当家权,就是因这门婚事才落在他手里的。”
“难办的是老太太那边……”
老太太交待她,让她好好照看宝玉,要知道她心里有这么一个“损宝玉利自己女儿”的念头,估计得拿拐棍抽她一顿。
而今王家眼看如西山残阳了,她和老太太在抗金上的胜利,也将告一段落,到了各自为战的时候。
贾敏道:“当初老太太说把你和宝玉分出去单过,那是形势所迫,必须联合我们林家对抗薛王两家,我们林家也正好需要贾家支持,所以我就顺水推舟的同意了。”
“现在情况不同了,今儿我在老太太坐着,她那反悔的意思已经出来了,话里话外,还是想让你嫁进贾家,那怎么可能呢?”
黛玉一听,便明白了。
金玉内部,为了谁当老大,宝钗和宝琴斗个不停,合着她们木石这边,也要斗,而这个斗争围绕的中心,就是她和宝玉的嫁娶问题。
因为金玉未倒,她们的斗争,还得在暗地里进行,一定要避开薛王两家。
黛玉打了个小哈欠,道:“等事情尘埃落定再说吧。”
现在王家未倒,着什么急呢?
再者,她只要能跟宝玉在一起,怎样都行,随便,宝玉也一样。
“你个傻子,等尘埃落定就迟了,王子腾的兵权,是从你外祖父手里接受的,好些个将领,只认贾家,不认王家,而今老太太已让宝玉出面接收了。”
“用脚指头想想也知道,等王子腾一倒,兵权从宝玉手里重回贾家,到时候你说让宝玉入赘,那根本是白日做梦。”
贾敏语气带着威胁,道:“总之,你要想跟宝玉在一起,就得听我的,不然,我不同意你俩的事。”
“娘!”
贾敏不搭理她的抗议,把自己的计划说了一遍。
黛玉:“……”
翌日一早,贾敏便回家去了。
近晌午时,宝玉过来吃饭,到了院门处,看到几个婆子抬着两个红木铜锁的大箱子往里走,他便跟着进来,待到了廊下,黛□□娘王嬷嬷叮嘱道:“里面东西贵重,轻些放。”
宝玉道:“王妈妈,这是做什么?”
王嬷嬷看到他,笑道:“马上要过年了,我们太太准备了一些年礼,让姑娘分送给府里的公子小姐们。”
这是正常的,贾敏出手一向大方,每次逢年过节,除了贾林两家互相送礼外,她还会准备一些礼物,让黛玉送人,做人情。
宝玉神色如常,勾唇道:“要有我的,就拿进来。”
说着,他进了房,找黛玉去了。
一时,几个丫头把要送人的礼物一分分的拿进来,堆放在炕桌上,一个个不同大小檀木匣子堆成了一座小山,上头贴着写有各人名字的签子。
宝玉因见自己的匣子足有一臂长,一掌半的宽高,笑向黛玉道:“猜猜姑妈给我的是什么?”
黛玉:“……”
光看外观,也能猜到,里面应是一把弓。
母亲不希望宝玉接手军权,所以把弓藏在匣子里,合起来就是:飞鸟尽,良弓藏。
宝玉一打开,果然是一把金碧辉煌的上等好弓,用金牛角做的弓身,河鱼胶做的弦,上面镂着红绿宝石,他拉了个满月,十分趁手,又重新放回匣子里。
“这把弓白放着可惜了,我把它转送给别人,姑妈不会生气吧?”
黛玉问道:“你要转送给谁?”
宝玉笑叹道:“给冯紫英,他是武将,又常去铁网山演习骑射,用这么一把好弓,正合适。”
换而言之,他从王子腾那里接手的军权,也是预备交给冯紫英的。
贾、王两家是亲戚,他拿这把弓,自然不合适。
转送给冯紫英,有两个好处:
第一,免除新皇对贾家的怀疑。
如果将来王子腾一派的旧皇党倒了,下一个受忌惮的,就是这些走中立路线的四王八公势力,贾家是八公之首,一呼百应,可以说是首当其冲了。
更不用说,贾家和王家还有一层亲。
第二:为贾家铺路。
现在王子腾做大,贾家在这个时机帮助新皇,瓦解王子腾的军权,再转交给新皇的心腹冯家。
那么,贾家立了功,加上没有军权,加上祖宗的功绩,加上靠拢新皇一党的林、冯两家,如此一来,贾家在朝中的地位就稳如泰山了。
黛玉不置可否,打开看了给园中姐妹们的年礼,清一色都是名贵首饰,给三春的有一个累丝金凤簪。
那炫富的意味立刻出来了。
而今贾家出现亏空,林家有解决他们经济问题的实力,在她和宝玉的婚事上,林家便多了一个筹码。
世上不乏见钱眼开的,尤其是贾家一众爷们,贾珍也好,贾赦也罢,亦或是贾政贾琏,哪个受得了过拮据的日子?
把宝玉卖给林家,面上虽不大好看,好处却是实打实的。
这样一来,在木石婚事安排上,老太太的对手,除了母亲,还多了贾家一众爷们。
母亲这一招,是阳谋,但够狠。
黛玉看了后,让人把东西一一分送出去,等桌上空了,问宝玉道:“你今天有什么事?”
宝玉道:“有一个宴要赴。”
黛玉听了,便闷闷的,她被母亲一威胁,现在只想跟宝玉黏在一起,不想他走。
宝玉见了,笑道:“要不,我托病不去了?”
黛玉犹豫道:“这样不好吧?”
“有什么不好的,又不是什么大事。”
宝玉说着,立即打发丫头去告诉二门外等的人了。
黛玉成功把宝玉留到跟前,却不知该跟他说什么,想来想去,问道:“袭人什么时候回来?”
宝玉道:“自然等送了殡再回来。”
黛玉:“……”
不是说袭人母亲只是生病吗?怎么没几天就殁了?
宝玉又补了一句道:“袭人母亲现已停床了,昨儿凤姐姐得了消息,打发人来取她的铺盖被褥,让给袭人送去,所以我知道。”
黛玉道:“嗯,晴雯的病怎样了?”
宝玉道:“已经大好了,幸亏她素来是个使力不使心的……”
从头到尾,没发现请医问药上的问题,不然以她的脾气,非得气得大病一场。
宝玉说着,又忍不住道:“妹妹,我怎样都行的。”
过去的几次教训告诉他,得到她才是最重要的。
他现在什么也不在乎了,唯一的诉求,就是和黛玉尽快成亲。
所以,你快去跟姑妈说,入赘的事,他单方面同意了。
黛玉脸热热的,没想到宝玉眼睛这么尖,昨儿母亲才说的事,今儿就被他看出来了。
两个人的事拖了这么多年,不光是他,她也想成亲。
可是,许多事情又没有那么容易。
宝玉看她一会儿欢喜一会儿愁的,悄悄把手伸过去,压在她衣摆上。
黛玉发觉不对,不解的瞅了他一眼:做什么?
不做什么,只是想碰碰她,碰不到她的人,碰她的衣服也行。
黛玉便踢了踢他的靴子,道:“该吃饭了。”
宝玉笑了笑,起身下了地。
荣府今日,却有很多人吃不好饭。
来了个薛宝琴,薛姨妈本来都够愁的,早上忽然收到一封信,如晴天霹雳一般,将她劈了个里焦外嫩,信上说,薛蟠被扬州官府扣住了,具体缘由未知。
怎么能未知呢?官府还能随随便便扣人不成?
她立即派人去王家,给王子腾报信,又带着宝钗一起,来荣禧堂,找王夫人商量。
然而,王夫人这边也有一件让她郁闷的事。
今年元宵节的省亲,因为老太妃生病,被取消了,而且,在过年之前,进宫探视也不行了。
她不知道女儿在宫里什么情况,为了打探消息,给几个内宫太监塞了不少银子,可就跟肉包子打狗一样,钱花出去了,消息却没打探着。
王夫人便想着去找贾母帮忙,等到了贾母院,贾母对元妃的事一点儿不关心,反跟她提起了别的。
贾母道:“今儿皇上给各家亲题了匾额对联,也有给咱们家的,你让人去珍哥儿那里打听着,看题的是什么。”
这跟她有什么关系!
王夫人本来很不耐烦,后来转念一想,贾母不一定是在晃她,皇上亲题的对联,那就是皇上对贾家的态度,说不定跟贵妃有关……
她想着,立即命人去打听了。
一会儿,打听的人回来了,报道:“珍大爷已经命人把匾额对联换在宗祠了,一共三副,因珍大爷不在,不知那副是今年新题的,那几个小子就全抄下来了。”
王夫人便让念。
祠堂门口的对联是:“肝脑涂地,兆姓赖保育之恩;功名贯天,百代仰蒸尝之盛,”
王夫人没等念完,就打住了,道:“不是这个。”
这副对联是前翰林院掌事王希题的,因宁荣二公的关系,题了这副联没多久,就晋升了太傅。
她虽不懂诗词对联,但心里明白,这副对联能讨贾家人的欢心,题到宗祠大门口,必是因为拍马屁拍到了位置上。
其中,“兆姓”起源于南北朝时期的“尔朱兆”,汉化之后皆改为“朱氏”,所以朱姓后裔,常常又会称自己为兆姓,说兆姓是朱氏正宗。
对联大概意思是:朱家后裔能得到保护和生存,全仰仗贾家人不惜以自己性命为代价;贾家先祖立下贯天之功,如今才能用鼎盛的香火祭祀庇佑后人。
底下的人听说不是,便念起第二副对联:“勋业有光昭日月,功名无间及儿孙。”
匾额是:“星辉辅弼。”
王夫人摆手道:“也不是这副。”
这副对联题在抱厦前面,是先皇御笔,是夸赞贾家人的,大意是:成就显赫的大业,使日月变得明亮;建下无边的功绩,惠及着后代子孙。
匾额意思是:贾氏如繁星辉耀,辅佐着日月。
底下人便道:“第三副是在五间正殿前题的,匾上写着‘慎终追远’,对子是‘已后儿孙承福德,至今黎庶念宁荣’。”
王夫人点头道:“是这副了。”
她之前没有看到过,必是新换上去的。
她问道:“什么意思?”
下人道:“匾的意思是:谨慎才能走的长远。联的意思是:祖先去世之后,儿孙依旧享受着他们的福德和庇佑;迄今为止,黎民百姓都念着宁荣二公。”
王夫人听了,拧起眉头。
大过年的,皇上让贾家人谨慎,这可不是什么好消息。
虽然她和老太太斗了这么多年,但斗来斗去,为的是掌家权利,贾家不好了,她要来权利何用?
她正想着,周瑞家的从外头进来,手里拿着两个玛瑙方盒,道:“太太,这是御赐百合香,老太太让分送给各处。”
王夫人:“……”
她可不会认为,“百合”是百年好合的意思,又没有人成婚,哪儿来的百年好合?
八成是到了一百年,就该合眼了,结束了,算算时间,贾家也快至百年了。
王夫人不由道:“真是御赐的吗?”
贾家最近什么都没干,怎么就惹恼了皇上呢?
周瑞家的笑道:“太太说笑了,谁敢顶着皇上的名头送东西,那不是欺君么。”
王夫人又问道:“老太太怎么说?”
周瑞家的道:“老太太没说别的,问了一共多少盒,得知不少,便说,一人两盒,分给大家去用。”
王夫人不说话了。
她心里有个大胆的猜测,但不敢说出来。
皇上这些举动,不像是针对贾家,倒像是在提点他们。
毕竟,如果皇上真厌了贾家的话,直接找个错儿处置就完了,何必费事呢?
对联和百合香加在一起,似在说:要想贾家在百年后,继续往下延续,就不能仗着祖宗功绩,挟势弄权,勾结朋党,让他感到有威胁。
但贾家现在朝里没人,唯一能称得上威胁皇权的,就是几门外戚。
一是林家林如海,可林如海是皇上提拔上来的,皇上的铁杆心腹,又是文官,文官造反,十年不成。
二是史家的史鼐史鼎,他们俩同样是文官,论官职和在朝廷的影响力,远不如林如海。
三就是他们王家了。
王夫人用脚后跟想想也知道,皇上剑指王家,给贾家送这些东西,八成是让他们和王家脱钩。
除了贾家,恐怕其他和王家交好的家族,也收到东西了。
想到这里,王夫人心里寒浸浸的,忙把这个念头赶跑了,不会的,前两天,哥哥才升了九省都检点,圣上还批了一万件冬衣给哥哥……
她正烦躁,薛姨妈匆匆忙忙过来,说了薛蟠的事。
王夫人下意识的问道:“难道蟠儿又杀人了?”
一时之间,薛姨妈不知该如何回答。
她很想反驳说,蟠儿从来没有杀过人。
之前冯渊的案子,是冯渊非闹着要抢香菱,蟠儿一时气极,才命令手下奴才:“给我打死那狗东西。”
然后,冯渊就真被打了个半死,回去就没气了。
细论起来,蟠儿只是放狠话,嘴上花花,要怪只能怪那些手下没轻没重,还有就是,冯渊不中用。
但跟王氏辩驳这个没有用,万一,蟠儿真的在扬州又犯下人命官司了呢?
她自己心里也直打鼓。
薛姨妈苦笑道:“信里说的不明不白的,扬州离京都一千多里路,远水救不了近火,所以来找姐姐商量,看看咱们家在江南一带有没有认识的官员……”
又道:“我已经派人给蟠儿他舅舅说了。”
所以,王子腾这个门路,姐姐你就别提了。
王夫人道:“金陵还罢了,扬州是林家的地盘,这样吧,我问问老爷。”
说着,她便打发人去前头书房请贾政,薛姨妈只好暂时去里间屋回避。
贾政听说此事,也是不明所以,拧眉道:“先派人去打听,看看蟠儿犯了什么事再说。”
要是事情不好,还帮个屁啊,让薛家赶紧滚。
第163章 观灯 荣国府元宵夜开宴
薛家的事, 很快成了贾府人议论的话题。
黛玉一觉醒来,就听紫鹃悄悄道:“姑娘,听说宝姑娘家里出事了。”
黛玉不发一言, 洗了脸,探春、惜春、湘云、宝玉都过来了,黛玉问道:“宝姐姐和琴妹妹呢?”
湘云忙道:“你还不知道啊?薛家大哥哥被扬州官府抓去了, 现在薛姨妈、宝姐姐她们正急得满头包呢。”
看来, 这个消息是真的了。
黛玉又问道:“怎么回事?”
探春道:“现在谁也闹不清楚,我们去老太太那里坐着吧。”
黛玉答应着, 跟众人一起往贾母上房而来, 探春等姐妹都走到前面,偏偏宝玉落到最后。
黛玉知道,他有什么话跟她说,便放慢了脚步,跟着落在了人后。
宝玉道:“扬州十月成熟的菱角, 不知道能不能赶在过年前运来?”
黛玉顿时明白了。
这是他们二人的暗号。
“菱角”指的香菱,“十月”指的是十月间他们讨论过香菱的身世, 她还把香菱的事交给他去办, 而今宝钗哥哥出了事, 地点正好是在扬州,所以说……
宝钗哥哥被衙门索去,原来是他搞的鬼。
她就说么,官府抓人, 怎么连个具体原因都没有。
黛玉想了想,道:“那要看甄家送年货的船,能不能及时赶到了。”
香菱姓甄,所以, 你的意思我接受到了。
具体的,咱们私下再说吧。
众人到了贾母屋,王熙凤和尤氏也在,正说除夕祭宗祠的事,见到大家,道:“今年和往年一样,女眷都在槛内,男眷都在槛外,具体行程,你们跟琴姑娘、邢姑娘、李家两位姑娘说一下,不要弄错了。”
宝玉道:“那薛蝌兄弟呢?”
王熙凤道:“他在外头有别的事务,对了,宝玉,你今年还是捧香。”
宝玉道:“展拜垫,守焚池的活,谁来接替?”
原来这两样活,是由贾蔷、贾萍负责的。
今年,贾蔷带着龄官走了,贾萍因为上次清虚观打醮,替贾芹背了黑锅,而今被贾家边缘化了。
王熙凤道:“还有菖哥儿,菱哥儿呢,让他俩替上就行。”
黛玉道:“我今年除夕要回家,估计来不了了。”
宝玉忙道:“让姑父、姑妈一起来府里吃年夜饭,岂不好?”
黛玉摇了摇头,道:“不行的,我娘说,今年事情多,家里那边离不开人。”
宝玉叹了一口气,改口道:“那我年初一去给姑父、姑妈拜年?”
黛玉不满道:“你要来就来,问我做什么?”
难道他认为,她会拒绝他来他们家不成?
如果他是这样想的,那真是白糟蹋她一片心了。
宝玉笑了笑,没有接话。
他去林家拜年,主要目的是为了看她,跟她提前说一声,是怕当天她有别的事,不在家。
贾母听了,对湘云、探春等嘱咐道:“你们几个丫头,跟你哥哥一起去。”
众人答应着。
过了两天,薛、王两家收到从扬州来的信,说是薛蟠已经放出来了,正往回赶,具体被官府扣押的缘由,信上还是没有交待,大概只能等薛蟠回来,问他本人了。
这日,宝玉来找黛玉,可巧香菱也在,正拿一本唐诗请教黛玉,宝玉见状,问道:“薛大哥哥可是快回来了?”
香菱一听,有些无奈,怪不得府里人都说,宝二爷喜欢说傻话呆话,她原不信,这次一看,竟像是真的。
她摇头笑道:“现在天冷,怎么赶路呢?至少也要等年后了。”
宝玉便笑道:“听说这次官司,是个乌龙,教你们白担心一场了。”
对于薛蟠官司的事,即便是薛姨妈、宝钗,现在都闹不清什么情况,香菱更是无从知晓。
听宝玉话里意思,他似乎知道些内情。
既如此,她不可不问。
香菱便道:“什么乌龙?你从哪儿听说的?”
宝玉道:“我是听外头人说的,不知真假。据说薛大哥哥在扬州游玩,被当地一个姓甄的人看见了,不知怎的,就把他告上了公堂,说薛大哥哥拐卖人口。”
香菱急忙道:“后来呢?”
宝玉道:“当地官府什么都没查出来,说是乌龙,就把薛大哥哥放了。”
“那个姓甄的人呢?”
“估计不大好,薛大哥出来后,焉有不报复的。”
香菱一下沉默了,宝黛在旁边说话,她也只是出神,后来,她连书都没有拿,就回去了。
黛玉看着香菱背影,道:“你这么说,不是让她心里难受吗?”
宝玉无奈道:“我不这么说,怎么知道她心里向着薛家,还是她自己家人。”
他又不可能真用“美男计”对付香菱,所以只能布一个局,等香菱钻进来。
她若想摆脱薛家、和自己家人团圆,在得到这个消息后,应该不久后就会有所动作。
她的选择只有一个,就是求助黛玉。
唯有和薛家势如水火的林家,能够帮到她。
如果她认了命,决定跟薛家一条道走到底,那就算了,就让她安安生生过原本的日子吧。
甄家经历的那场火灾,以及后面的事情,他们也不会透漏给她,免得惹她伤心。
黛玉虽然觉得香菱可怜,但不得不承认,这样做,比直接问香菱,要合适巧妙许多,只是……
黛玉困惑道:“你什么时候和扬州官府挂上钩了?”
居然能调动那边的府衙,帮他扣一个人?
这个人还不是一般人,背后有王、薛两家势力撑腰。从始至终,还不能走漏消息。
宝玉笑道:“我没去过扬州,怎么能跟那边的官府挂钩呢?我这不过是狐假虎威,全仰赖岳父大人当靠山。”
黛玉:“……”
你去我爹面前,喊一声岳父大人试试?
不过她也闹清楚了,他在父亲门下这几年,真没白混,至少两淮一带的官场,攒下了不少人脉。
黛玉垂下眸子,静默不语,长而密的睫毛在眼睑处投下一小片扇形阴影,像蝴蝶翅膀一样,一颤一颤的。
宝玉忍不住挨过来,却不敢碰她,半晌,央求道:“囡囡,我好久都没在梦里见过你了,我想……”
其实,不是没梦到过她,是好久没有用通灵宝玉,在梦里和真实的她见面了。
他心里自然是极想的。
黛玉默了半天,轻轻道:“我知道了。”
宝玉便顺势将通灵玉“落”在了潇湘馆,至晚,二人入了梦,到了天仙宝境内。
宝玉看着坐在床边边上的黛玉,反犹豫起来了。
他把她弄到这里,目的不纯,但轻举妄动,又怕惹她生气。
他想着,便跟她并排坐在一起,道:“我前儿去天齐庙上香,遇到一个江湖道士,是专倒卖膏药的,都说他的膏药灵验,给他送了个诨号叫“王一贴”,一贴药下去包治百病。”
黛玉眨了眨眼,不明白他说这个做什么,不过,她听着还是挺好奇的,道:“骗人的吧,世上怎么可能有包治百病的药方?”
宝玉笑道:“我也不知灵不灵验,那天他和我说话,说他不但会治病开药,还会占卜看手相,我便让他教我,把他的功夫也学了三四成。”
黛玉怀疑道:“真的?”
宝玉笑道:“真的,人的掌心有三纹五线八丘,据说可以从这些纹路上窥视命运,你不信,我给你看看?”
黛玉信以为真,把手掌摊开,递给他看。
宝玉便把她的手握在怀里,用力揉了两下,笑嘻嘻的瞅她。
这可是你主动把手递来的,不能怪他举止冒昧。
黛玉连耳根子都红了,赶紧把手扯了回来,啐了一口,扒着一边床栏,作势不理他了。
宝玉忙笑道:“好妹妹,我错了,你别生气,好妹妹……”
一连叫了十数声好妹妹,黛玉被他啰嗦的受不了,没好气道:“你有完没完?”
她又没有真心生气。
宝玉笑道:“这就完了。”
说着,他把手悄悄伸过去,试图去拉她的手,黛玉稍微躲了一下,还是被他拉住了。
黛玉红着脸,闷声道:“做什么?”
宝玉没接话,瞅了她半晌,忽然伸出胳膊,把她抱住了。
动作有些突然,但又带着对易碎品的呵护,显得小心翼翼的,黛玉没反应过来,就发现她靠在他怀里了。
她心跳得极快,脑子也很乱,想着这样是不对的,应该推开他,口中便道:“快放开我。”
宝玉抱得更紧了,道:“就一会儿。”
顿了顿,道:“这只是个梦。”
停了一下,又补充道:“上次也这样过。”
他把她的心理负担去掉了一大半,黛玉便安下心,靠在他臂膀上,闭着眼睛,等这一会儿过去。
谁也不知道,这一会儿怎么持续了一夜。
黛玉醒来时,鼻尖似乎还能闻到宝玉衣上的熏香,她听到窗外脚步声,问道:“谁?”
紫鹃进来,道:“姑娘醒了?”
说着,她拉开床帐和窗帘,阳光透过霞影纱洒落进来,在地上形成一片淡金色。
黛玉吃了一惊,坐起身道:“什么时候了?”
紫鹃笑道:“快晌午了。“
完了!她是爱睡觉,但恐别人笑她是个懒丫头,从没起得这么晚过。
黛玉一面笼着头发下床,一面埋怨道:“为什么不叫我呢?”
紫鹃好笑又好气道:“叫了,姑娘不肯起,我有什么办法。”
雪雁也进来了,去整理床榻,看到枕下的通灵玉,笑向紫鹃道:“宝二爷又把他的玉落在咱们这儿了。”
黛玉一阵心虚,忙道:“还不让人给他送去?”
雪雁笑道:“这么麻烦做什么,一会儿宝二爷过来,顺便还给他就是了。”
黛玉:她现在最怕见的,就是宝玉。
转眼到了年根底下,黛玉回了自己家。
家里还是安安静静的,对于那些贺节来的官员亲友,林如海托辞不在,贾敏托了病,一概不见。
黛玉每日帮母亲处理家务,忙碌之余,也会听身边丫头提起贾家最近发生的事。
一直到年初一,宝玉先来拜年,吃了早饭,林如海、贾敏带着宝黛二人一起去给贾母拜年。
黛玉便又被贾母扣下了。
她在两府之间来回跳着住已经习惯了,跟姐妹们叙了一番话,回到了潇湘馆。
宝玉跟着过来,问起黛玉在家的大小事,又悄悄告诉她:“我这几天偷偷听凤姐儿和平儿说,二姐姐的婚事有信了,大概会定赵家的公子。”
“哪个赵家?”
宝玉道:“原来是户部堂官,后来升了户部侍郎的那个赵家。”
姑父是户部尚书,按理说,黛玉应该听过这人。
然而,黛玉真没印象,她好端端的,背官员履历做什么,何况,户部有好几个官员姓赵呢。
看到黛玉茫然的神情,宝玉失笑道:“上回清虚观打醮,冯紫英家的两个婆子来送礼,继冯家之后来送礼的,就是赵侍郎家。”
打醮,约定俗成,暗示着婚事。
所谓的送礼,其实是一个有意结亲的信号。
冯家是想通过老太太和史家结亲,赵家大约是想和贾家姑娘结亲,而三位姑娘里,到了年龄的,就是迎春了。
原来,从那时起,赵家就在谋划这件事了。
黛玉点了点头,问道:“你觉得这门亲事怎样?”
宝玉道:“马马虎虎吧。赵父原来只是一个堂官,因帮大明宫掌宫内相戴权做事,才升了侍郎。此前东府蓉儿捐的五品候补龙禁尉的官,就是他给办的,前年,戴权因收受贿赂被弹劾解职了,他没了靠山,便开始四处攀关系结亲……”
后面的话,不用他再说了。
对于赵父来说,和贾家结亲的好处,多到数不清。
宝玉顿了顿,笑道:“不过,那赵家公子相貌、风评都还不错。”
黛玉问道:“你见过他?”
宝玉道:“以前赴宴时,见过一两面,也听朋友提到过他。”
黛玉道:“若如此,倒还罢了。”
世上鲜有十全十美的事,能十全五美就差不多了。
黛玉又问起昨儿祭宗祠的事,宝玉脸上露出一言难尽的神色,道:“不知道珍大嫂子怎么想的。”
黛玉纳闷道:“怎么了呢?”
宝玉便细细告诉她。
昨儿从祠堂出来,贾母便去了尤氏上房暂歇,
一进去,尤氏将房里重新布置过了,地下炕上铺满红毡,全都是一色新的,整得跟洞房花烛夜一样。
炕上是贾母坐的位置,尤氏不知存的什么心,弄了一个云龙捧寿的大红引枕,然后在上面搭了一个黑狐皮的袱子,又在炕上铺了一个白狐皮坐褥。
在一片大红之中,这一黑一白中间夹一个“寿”字就极其显眼,不像是给活人安设的座位,倒像是给死去的祖宗,设了一个灵桌。
贾母碍于大日子,勉强坐了,然后,尤氏又闹幺蛾子。
她安排座位的时候,没给凤姐、李纨安排。
大炕上坐着贾母,旁边是宁府两三个老妯娌,小炕上是邢夫人等,地上两两相对的雕漆椅,坐的是宝琴等姐妹。
凤姐和李纨只好站一边地上,不但没有座位,也没人给上茶水,还不得不在那里干看着尤氏、蓉妻给贾母等上茶,这也就罢了。
那地上还有一个象鼻三足鳅珐琅大火盆,正好就设在凤姐、李纨旁边,像是故意埋汰她们二人一样。
当然,凤姐知道,尤氏主要是在针对她。
贾母满心不自在,坐了一会儿就起身要走,尤氏便笑道:“已经预备下老太太晚饭了,每年都不肯赏脸面用了饭过去,果然我们不如凤姐不成?”
话里的酸味儿,是人都能闻到。
凤姐笑道:“老祖宗快走,别理她,咱们家去吃去。”
你以为你挤兑得了我,老子根本懒得理你。
贾母知道,之前她让人凑份子给凤姐过生日,府里眼红的人不少,只是没想到,平日看着不争不抢的尤氏,也是其中之一。
可她要走,还真不是因为凤姐。
贾母笑道:“你这里供着祖宗呢,忙的什么似的,哪里经得起闹,况且每年我不吃,你们也要送如,不如还送了去,我今儿吃不完,留着明儿吃,也能吃的多些。”
她是在说,尤氏把她当死了的祖宗一样供奉,活人哪里会吃不新鲜的菜,只有祖宗是闻味吃饭的,今儿的菜,明儿也能进献给祖宗。
尤氏被怼的没话说了。
贾母又道:“好生派妥当人看夜里的香火,不是大意得的。”
你不是个妥当人,还跟凤姐比什么比,一边去吧。
然后,贾母就回到荣府自己屋去,其他人也都跟了去,两三个老妯娌问了好,然后贾敬、贾赦等带着诸子弟,一起一起的行了礼,接着,两府男妇小厮丫鬟也按着差役上中下行礼,像往年一样,散了压岁钱,荷包、金银锞等,摆了合欢宴。
黛玉听完,只觉难评。
尤氏就是对老太太偏爱凤姐不满,在祭宗祠的大日子里搞这些事,也实在晦气极了。
贾家人口多,是个大家族,却不知道这个大家族是怎么撑到现在的?
里面上到主子,下到奴才,大多都不团结,为了自己私利,你斗我、我斗你,斗得跟乌眼鸡似的。
要说,只能说上头还有老太太镇着。
宝玉叹道:“再过几天是元宵节家宴,不知又能折腾出什么事。”
黛玉信口道:“我能不能不去?”
她知道宝玉喜欢热闹,但她真心觉得,人多热闹没什么好的,与其勉强在一起,面和心不和的,不如早日散了,各走各的路。
宝玉咬牙笑道:“不能。”
她不去,这个家宴有什么意思。
他是喜欢人多热闹,但前提是黛玉得在,没跟他一起高高兴兴享受热闹的人,他还喜欢个屁啊。
何况,今年京都新出不少戏,他还想跟她一起看呢。
黛玉不去,当然是不行的。
今年元宵节家宴,林如海和王子腾两个外戚都来了。
但奇怪的是,该来的家亲却没有来。
譬如贾敬,他祭完宗祠后,就在家中静室修养,凡事不管不问,加上从不茹酒,众人也没有请他。
譬如贾赦,他倒是来了一趟,领了贾母赐后,就回去了,和众门客赏灯吃酒,歌舞升平。
贾母知道贾赦性子,料想他在那边,比在这里快乐许多,所以也不去强他。
所以屏风外边,给男眷设的席位,主席上只有贾政,他陪着林如海、王子腾宴饮,贾珍在旁斟酒。
次席是跟着过来的其他官员,不可胜数。
其中,林如海和王子腾推杯换盏,你敬我,我敬你,一副“其乐融融”的样子。
屏风里面,女眷的场子,自然也是一样的“其乐融融”。
最上面的席上,坐的不是贾母,而是李婶娘和薛姨妈二人。
李婶娘、薛姨妈忙要推拒,贾母笑道:“你们是客嘛,礼该如此”,硬是让坐了。
贾母身为举行宴会的主人,席位设在东边,然而她还是不肯坐,命宝琴、湘云、黛玉、宝玉坐了。
她让人在旁边设了一矮榻,以“老了,骨头疼,容我放肆”为由,歪在榻上。
这里头的问题就不少。
首先这是家宴,本就不该有客人的,而今客人却来了,还占了主人的位置,算怎么回事呢?
其次,主人歪在榻上,明显懒得招呼客人。
薛姨妈在贾府被贾母打脸打惯了,脸皮早练出来了,并不以为意。
李婶娘到底是读书人家出身,知道贾母在撵她们走,而且是丝毫不留情面的撵,一时坐立不安,脸上的笑都是勉强挤出来的。
宝琴汗流浃背,一声不敢吭。
湘云倒挺自在,吃着果子。
黛玉瞅了眼宝玉,眼神里明显写着:我就说不想来,你非让我来,你看现在多尴尬,一会儿指不定还有什么事呢。
宝玉笑嘻嘻的瞅着她。
黛玉哼了一声,转过头和湘云说话去了。
在贾母席位之下,是贾敏、邢夫人、王夫人之位。
贾敏无所谓,她的身份亦客亦主,说客人,是因为她嫁出去了,说主人,她是贾母的亲女儿。
现在,贾母以客人为名,撵李、薛两家人,她自然就上了主人的座位。
王夫人的脸却绿了。
这次的情况就跟上回招待刘姥姥一样。
不,还不一样。
上回薛姨妈是跟老太太坐在同等位次,虽然比她位次高一等,但因薛姨妈是客,她可以理解。
但现在就不可以理解了。
她在贾家数十年,最想拥有的就是老太太的位次,至于逾越,她连想都没想过。
但现在,薛姨妈的位次,却逾越了老太太,凭什么?她是贵客,也没贵到这份上吧。
不止王夫人,在场其他贾家媳妇,都看李婶娘、薛姨妈不顺眼起来。
平日大家酸王熙凤,这会儿忽然觉得,其实凤姐还好,至少一直和她们平起平坐。
贾敏、邢夫人、王夫人座次再往下,是尤氏、李纨、凤姐、贾蓉之妻;对过的西边一溜儿,是宝钗、李纹、李绮、岫烟、迎春姊妹。
每人的席位旁,都设有一几,几上放一点着布满青苔山石的小盆景,盆里种着新鲜花卉。
宝钗看了,浑身不舒服。
举办宴席,摆三五盆花装饰一下就完了,摆这么多,还放在这么显眼的位置,分明是针对她。
毕竟,府里唯一不喜欢花儿粉儿的就是她。
还有这满布青苔的山石,实在很难不让人联想到,潇湘馆那条绿竹夹道、苍苔布满的石子路。
如果这还只是巧合的话,各色旧窑小瓶里,通通点缀着鲜花草,就不可能是巧合了。
宝钗真想问问贾母、王熙凤,这大花厅里头,摆满了花,还点着熏香,你们就不觉得难受吗?
她已经觉得皮肤发痒,有点过敏的感觉了。
其他人还真没有像宝钗那样,当下开了宴,大家一边看戏,一边吃着热元宵。
宝玉看着《西楼·楼会》这出,正看到精彩处,不知接下来于叔夜与穆素微的感情如何发展,忽然听到身畔一声惊呼:“哎呀!”
他以为黛玉怎么了,忙转过头,一看却是湘云,大概被汤圆馅烫到舌头了,皱着眉头,嘶嘶的吸气。
黛玉看她那样,在旁边扬唇直笑。
湘云没好气道:“笑什么?”
宝玉见没事,便重新转过头去看戏。
黛玉笑向湘云道:“人家都是心急吃不了热豆腐,你却是心急吃不了热团子。”
湘云冷笑道:“我这碟里的团子是肉馅的,自然比你那碟红豆沙馅的要烫些。”
黛玉反驳道:“胡说,我这碟是新端上来的,还冒着热乎汽呢,你那碟都凉了。”
湘云道:“外面皮凉了,里头馅还是热的。”
两个人争辩无果,便从各自碟里拨了一个汤圆,要尝尝到底谁的烫。
湘云却没说假话,肉馅的汤圆里头有汁,就是烫得很,黛玉没防备,也被烫到了舌头,嘶了一声。
湘云拍起手来,高兴的哈哈直笑。
宝玉忙端过一杯凉水来,让黛玉漱口。
又见湘云在旁边不厚道的看黛玉笑话,忍不住在桌子底下用靴子踢了她一下,谁承想踢偏了,错踢到了旁边的宝琴。
宝琴以为是身旁湘云,不满道:“你安静一些吧,踩到我鞋了。”
湘云道:“胡说,我没踩你。”
宝琴哪里信,动了动唇,想骂她几句,碍于这是宴会场合,旁边还有贾母,哼了一声,扭过脸,不理她了。
黛玉瞅向宝玉,宝玉一点没有做坏事的自觉,一味的关注黛玉,低声问道:“没烫伤吧?还疼不疼?”
“我没事,”
一语未了,台上《西楼·楼会》这一出已经演完了,贾母让人散钱散果子赏给那演文豹的孩子吃。
一大簸箩钱撒在台上,只听见满台钱响。
黛玉不免内疚,道:“害你没看成戏。”
宝玉笑道:“这些才子佳人的戏,为了迎和看客的心理,无非一个套子。中间经历再多波折,哪怕主角都没命了,结局还是好的,或还魂,或神佛显灵,或实际没死、得人相救……我不用看也知道。”
“上一幕,穆素微被人设计,误以为于舒夜死了,在房中自缢,下一幕就被人救回去,然后,于舒夜又误以为她死了,要替她收骨埋葬,结果又发现她其实没死,而是被歹人劫去了……天下哪儿有这般巧之又巧的事?”
黛玉悄悄道:“你写的那本戏文,也是这样。”
既然你知道,那就不要搬这个套子来用,搬了,还要说人家这个套子迂腐老旧,岂不是自己打自己的嘴巴?
宝玉笑道:“你这么说,我可不服,就拿诗词来说,现今的人写的再好,也能从上头嗅到几分古人诗作的味道,难道她们都是套的?”
好好的说戏文,为什么说到诗词上去了?
诗词是她极擅长的。
我怀疑你在阴阳我,而且我有证据。
黛玉索性把话摊开来说,不满的问道:“你从我的诗上,嗅到那位古人了?”
宝玉勾唇道:“无外乎就是卓文君、谢道韫、红拂、薛涛、崔莺、朝云之类的才女。”
那些女子是古代的才女,她就是现今的才女。
她以为他要贬她,实际他是为了夸她,故意先卖了个关子。
黛玉一颗心被他拿捏的,一会儿上,一会儿下,一会儿恼,一会儿喜的,简直没个平静的时候。
问题是,他从小就会使这招,相同的套子,她已经钻了无数回了,还是没长记性。
怪不得所有风月戏文都要这样套,她可算明白了。
正想着,贾珍、贾琏一前一后的进来了,贾琏手上捧着一个新暖银酒壶。
贾珍取了杯,贾琏倒酒,先给最上一席坐着的李婶娘、薛姨妈斟酒。
贾氏族长亲自斟酒,两人焉敢坐着领受?
李婶娘、薛姨妈忙站起身,道:“二位爷请坐着吧,何必多礼。”
满座之中,除了贾母、贾敏、邢、王二夫人等长辈,其他人全都站了起来,垂手旁侍。
贾母犹歪在榻上,因榻矮,贾珍、贾琏不能俯视贾母,到了跟前,便屈膝跪下来斟酒。
贾环、贾兰等族中子弟,皆排班按序的跟着二人进来,跟着二人跪了下来。
在贾母榻前,一溜儿跪成了两列。
宝玉也忙向着贾母方向,原地掀袍跪下了。
但其实,他是席上人,不在这次斟酒的队列中,本不用跪的。
但礼法上,还是跪了的好。
湘云见了,悄悄笑道:“你这会儿帮着跪下来做什么,有这样,你也去斟一巡酒岂不好?”
宝玉悄悄笑道:“再等一会子再斟去。”
他肯定是要去斟酒的,但现在还不到他的轮次。
现在,说是斟酒,其实是给老祖宗奉酒祝寿。
论礼,贾珍作为贾氏族长,带着众男眷给老太太奉完酒,然后,应该是邢、王二夫人带着众女眷给老太太奉酒。
接下来,是一轮一轮奉酒。
女儿贾敏是一轮;客人李婶娘、薛姨妈是一轮;凤姐、李纨等孙媳是一轮……
除此之外,一会儿姑父林如海、舅舅王子腾也应该作为客人,进来给老太太奉酒。
礼数是这样。
但因为贾珍已经打了样,要给老太太奉酒,就得跪下斟,所以便多了不愿意去奉酒的人。
一时,贾珍带着众男眷去了,林如海和贾政一起进来了,跪着给贾母奉了酒,又出去了。
然后,一直到天近二鼓,只有贾敏去给老太太奉了酒,邢、王二夫人如同木头人似的,一动不动。
李婶娘、薛姨妈也跟死了一样,一点儿动静没有。
她们不给贾母斟酒,连凤姐、李纨等孙媳妇也不好越过婆婆和客人头上去,去给贾母斟。
戏台上演着热闹戏,厅里面,一片诡异的静默。
贾母设了一方矮榻,试出了所有人的人心。
但她还在等着,不知她一位老人家在等什么……
戏台上,演到了《八义》中的观灯八出,里面正好也是元宵节,却是兆家败亡前的最后一个元宵。
宝玉不管别人,他必定要奉酒祝寿的,那是一直疼他到大的亲祖母。
但直接越过邢、王夫人两位长辈,以及李、薛两位客人,却不行。
黛玉轻轻道:“你出去散散吧。”
出去一趟再回来,人不在,就可以当做不知情,就可以当做所有长辈们都已经奉过酒了,就没有礼法上的难题了。
宝玉便下了席,往外头走。
贾母见了,忙道:“你往哪儿去?外头爆竹厉害,仔细天上掉下火纸来烧了。”
她的宝贝孙子,一刻不在眼前,她都不能放心。
本来是随口一句嘱咐,在众人耳朵里却变了味。
主子们都在这里,谁敢在府里放爆竹,外面后街上倒有小孩子在放爆竹的,但也绝飞不过荣宁二府的高墙。
联想到此前元妃以“爆竹”制灯谜,诅咒老太太,贾母显然还记着仇,这会子又顺便用爆竹骂回去了。
你们金玉一党才是爆竹,贾元春是,王氏是,薛宝钗是,现在蹦跶的再厉害,注定马上要化灰的。
爆炸的时候,我们可要远着点,以免被误伤。
宝玉道:“不往远处去,只出去就来。”
贾母歪在榻上,让琥珀拿美人拳捶着腿,状似无意一般,问道:“袭人怎么不见?她而今也拿大了,单指使小女孩儿出来。”
王夫人忙起身笑道:“她妈前日没了,因有热孝,不便前头来。”
贾母笑道:“跟主子却讲不起这孝不孝的,若她还跟着我,难道这会子也不在这里?皆因我们太宽,有人使唤,不查谁来谁没来,竟成了例了。”
一番话下来,王夫人脸色变得极为难看。
她原以为贾母意在挑袭人的错,所以起来维护,说袭人有热孝,是暗指贾母待底下人苛刻,连刚没了亲妈的人,都要叫出来使唤。
没想到贾母提袭人,是为了跟袭人撇清关系,告诉众人,袭人不跟着她,已经不是她的人了。
从此,袭人便少了贾母这层挡箭牌,要是袭人犯了错,不必顾及老祖宗的脸面,直接家法处置。
割断关系是第一层。
借着袭人,说她拿大,治家不严是第二层。
王夫人只擅长点火、装糊涂、当缩头乌龟,哪里晓得怎么灭火,她看贾母占了上风,便又当起了缩头乌龟,不说话了。
凤姐只好笑着过来结围,说袭人要在怡红院看屋子、备茶水、暖铺盖、盯烛火……
总之,就是有一大堆事要忙,所以,不来比来了强。
贾母很给凤姐面子,听了,便道:“那就不用叫她了,只是,她妈几时没的?我怎么不知道。”
凤姐笑道:“前儿袭人还去回老太太,怎么倒忘了。”
贾母笑说:“想起来了,我是想着,她不是咱们家土生土长的奴才,以前服侍我,后又服侍云儿,后又服侍宝玉这个魔王,被他魔了几年,她妈没了,应该给几两银子发送,只是忘了。”
凤姐笑道:“前儿太太赏了她四十两,就是了。”
老太太既然要跟袭人划清关系,那她帮着点出,袭人现在是太太的人。
以后,袭人有什么问题,都是太太治下不利。
跟她王熙凤没什么关系。
贾母点头道:“这还罢了,正好前儿鸳鸯她娘也没了,我因她家在南方,没叫她回去守孝,如今叫她们二人一起作伴去吧。”
众人:“……”
合着鸳鸯有孝就不用来伺候,袭人就得来,不然就是拿大,这也太双标了吧。
不过,老太太也解释了,袭人不是自家人,而是外来户,又三易其主,二改其帜,从始至终不知忠心为何物的,自然要双标。
王夫人浑身不自在。
贾母如此说,无非是在讥讽她。
袭人如今能背叛我,以后就能背叛你,对那些能用好处收买的奴才,你可小心点吧。
第164章 斟酒 宝黛官宣谈恋爱
这里黛玉却顾不得贾母那边在说什么, 她一心惦记着宝玉。
他怎么还不回来呢?
现在虽是正月,但隆冬刚过,天气尚未回暖, 夜里风又大,一盆滚水放到外面,顷刻间都能冻成冰, 何况是一个活人。
虽然他穿着大毛斗篷, 可还是不如室内暖和。
万一冻着了怎么办?
黛玉想着,不禁有些着急了, 时不时往厅门口看一眼。
终于, 大红猩猩毡厚帘子被打起,宝玉从外头进来,顺便取了一个新暖银酒壶,开始给众人斟酒。
他依然是从李婶娘、薛姨妈处斟起,然后给贾母斟, 接着是贾敏、邢夫人、王夫人等长辈。
到了姐妹们这里,宝玉便停住了, 看向贾母。
因方才贾珍碍于身份, 问过贾母, “妹妹们怎么办”,得了贾母“不必斟酒”的意思,贾珍才出去的。
所以这会子,宝玉要给姐妹们斟酒, 也得等贾母发话。
贾母一锤定音道:“你连姐姐妹妹的一齐斟上,不许乱斟,都要让她们干了。”
话音刚落,一瞬间, 厅中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宝玉身上。
不为其他,“不许乱斟”这四个字的意味可太深太重了。
不许乱,就是得按顺序,什么顺序呢,自然是礼法上亲疏远近的顺序。
第一等,是客人,贵客到普通客人;第二等,是亲戚,远亲到近亲;第三等,是姐妹,外系姐妹到嫡亲姐妹;第四等,是自己人。
从第一等到第四等,亲疏远近的顺序一下就出来了。
而这个顺序,是由宝玉自己决定的。
在他心里,谁是客人?谁是亲戚?谁是姐妹?谁是自己人?
全在宝玉斟酒的顺序上了。
这个顺序,自然极重要。
宝玉是贾家下一代毋庸置疑的继承人,他的选择,决定着贾府内闱未来的走势。
府里木石和金玉斗了这么多年,即便是没有掺和进去的中间派,也一直悄没声息的观望着,琢磨着将来往哪头押宝,而今终于有点眉目了,焉能不关注?
即便是处于贾府底层的仆人,木石、金玉谁赢谁输本质和她们无关,八卦之心,总是有的。
所以这会子,大家都在屏息静气以待。
当然,也有一些对结果心里有数的,或脸上笑容僵硬,或眼神沉郁,或装不在意,实际暗掐着手心。
或真的不在意,眼睛瞅着宝玉,误以为他双颊泛红,是被夜里冷风冻着了。
在万众瞩目之中,宝玉便开始斟酒了,从头一等客人身份来斟,一共五位,先是邢岫烟,再是宝钗、宝琴、最后是李纹、李绮。
这个顺序当然有说法。
邢岫烟是邢夫人的客人,宝钗、宝琴是王夫人的客人,李纹、李绮是李纨的客人。
邢夫人是大太太,王夫人是二太太,李纨是大嫂子,所以客人身份最贵是邢岫烟,最末是李家二姐妹。
但他这样一斟,金玉党悬着的心一下死了。
如果给宝钗第一个斟,她们可以说,宝钗身份最贵,如果宝钗排在李家二姐妹之后,她们可以说,宝钗虽是客人,但在客人中,住的时间最久,和宝玉关系也最亲近。
可是,这样卡在邢、李两家之间,不上不下算怎么回事?
比贵重,邢岫烟一穷苦人家出身的,排在最先,说明在宝玉心里,邢岫烟比宝钗还贵重。
比亲近,李纹、李琦两个新来的,排在最末,说明在宝玉心里,李家二姐妹比宝钗还亲近。
无论怎么说,怎么圆,都说不过去,圆不过去。
宝玉这一出,是明晃晃的打脸,相当于直接在贾府上下人中间宣称:我和宝钗根本不熟,什么金玉之说,都是她们薛家一厢情愿。
可,这是贾母、宝玉的阳谋,谁也无法破解。
这里唯一有点高兴的就是湘云。
她刚才其实超级紧张,非常担心宝玉把她归在客人队列里,毕竟她姓史,身份上确实是贾家的客人。
不过,宝玉真把她归在客人一列上,她背人出就要哭死了,在她心里,她和宝玉一起长大,她把宝玉当亲二哥,关系应该比迎春等姐妹还要亲近。
不过,她这口气还没松,虽然击败了邢岫烟、宝钗、宝琴、李纹、李绮,但她们五个是什么嘛,客人和亲戚而已,论和宝玉的关系,本就不能和她相比。
接下来和三春的比拼,才是重头戏。
迎春、探春、惜春自然也万分关注,各个眼神里都写着:你到底和我们几个关系谁最亲谁最疏?
对于宝玉来说,这是一个送命题。
而且,这个问题没有标准答案。
迎春身为姐姐,对他很好,对姐妹们也很好;惜春是最小的妹妹,他应该多照顾些;探春和他血缘上最近,如果不是中间隔着赵姨娘贾环一层,他和探春跟同出的没什么区别;至于湘云,从小一起长大玩大的,熟得不能再熟了。
无论选谁亲谁疏,都不对。
宝玉当然不会让自己陷入不利的境地,他直接绕过这一致命问题,按着几人年龄大小斟起了酒,先迎春、后探春、再湘云,末惜春。
迎春、探春、惜春、湘云四人紧张好半天,最后发现,纯粹是白紧张了。
这个人,也太贼了。
宝玉把姐妹们的酒都斟完了,来到黛玉跟前。
在场的人,聪明点的,都看明白了。
黛玉的年龄、身份、亲戚、血缘等等,能排在最末一个斟,只有一个理由,她是宝玉认定的自己人。
什么是自己人?就是未来媳妇呗。
这是官宣,而且是老太太授意下的官宣。
双方长辈都在,贾敏、王夫人也没有出面阻止,好了,我们都知道了,以后不会再往金玉上怀疑了。
什么天命良姻,原来是假之又假的流言。
但还有一些不够聪明的,想着,宝二爷和林姑娘从小一床吃,一桌睡,或许在姐妹们当中,林姑娘是宝二爷最亲近的妹妹呢?
那些恨不能装糊涂的,已经预备将来往这个方向去引导府里人了。
黛玉却等宝玉斟完酒,忽然拿起杯,放在宝玉唇边,宝玉一气饮干了。
好了,有些人死了的心又死了一次,看着宝黛二人,恨不得用眼神将他们戳几个窟窿。
贾母刚才特意强调说,宝玉给姐姐妹妹斟的酒,都要叫她干了,那现在不干的那位,自然不在姐妹之列了。
不是妹妹,只能是板上钉钉的媳妇。
贾母果然是千年修成的老狐狸转世,原来还留着这么一个空呢。
这下子,在场的那些不够聪明的人,也反应过来了。
薛姨妈和宝钗交换了一个眼神。
现在连往“最亲近的妹妹”方向去引导大家的这条路,都被堵死了,怎么办?
当然还有一个办法,说林黛玉不尊礼法就完了。
大庭广众下,明目张胆喂男子喝酒,这是多么出格、不尊重的行为,还千金小姐、大家闺秀呢。
只要把林黛玉的名声坏掉,宝黛二人的事自然完了。
然而,黛玉又不傻,怎么可能给别人留下重要把柄,待宝玉喝干了酒,她便笑道:“多谢。”
她意在说,她身体弱,喝不得酒,所以让宝玉代饮,“不尊礼法”的罪名自然不成立了。
但这样一来,又给了金玉一党新的借口。
林姑娘是宝二爷最亲近的妹妹,因为她体弱,所以让宝二爷代饮,他们二人根本没什么。
这时,凤姐紧跟着跳出来,笑道:“宝玉,别喝冷酒,仔细手颤,明儿写不得字,拉不得弓。”
“因体弱而代饮”会撇清二人关系,给金玉一党留下新借口,所以,她直接给改成了“因酒冷而代饮”。
第一,无论体弱,还是酒冷,都可以把黛玉当众喂酒的行为给解释清楚。
第二,说黛玉体弱,让宝玉代饮,宝玉无法反驳。但说成酒冷,那是刚拿的暖酒,肯定是热的呀,宝玉可以直接反驳。
第三,宝玉反驳后,黛玉喂宝玉喝冷酒,就变成了,黛玉喂宝玉喝热酒。
结合刚才宝玉出去一趟,黛玉的行为便是,心疼宝玉在外头受寒,所以给他喂热酒,让他暖暖身子。
如此一来,“让宝玉代喝冷酒”,有可能引发别人攻击黛玉,说她只关心自己身体,不关心宝玉身体,倾刻反转成了,黛玉其实最关心宝玉身体。
关心到了什么样的程度呢?
那一句“谢谢”就是证据,翻译过来就是:谢谢你愿意喝下这杯热酒,替我保重自己身子。
第四,宝玉反驳了“喝冷酒”,也就反驳了她后面接的其他话,“喝冷酒”会导致“明儿手颤”、“写不得字”、“拉不得弓”,那喝热酒呢?
手稳稳当当的,明儿就要“写字”“拉弓”了。
“写字”“拉弓”是什么,是成亲必走的仪式啊!
翻译过来就是:你们明儿是要成亲的。
第五,“体弱、代饮”和“冷酒、代饮”都不存在了,只剩下最亲近和互相关心。
承然,金玉一党还可以无理辩三分,说他们是极亲近的兄妹,但怎么解释,宝玉给黛玉最末斟酒?
宝玉和黛玉这个姑表妹妹的亲近程度,居然高于探春这个同胞妹妹?
兄妹之说,到此,彻底站不住脚了。
第六,经此一出,木石姻缘以一种符合礼法、符合身份、符合有长辈见证的情况下,在府中宣告了。
在府中传了多年,传的沸沸扬扬的金玉之说,彻底沦为了死灰。
什么是真,什么是假,一眼分明。
没有打薛家的脸面,薛姨妈还是座上宾。
作为书香门第的贾家,做事情自然是体面的。
果然,宝玉反驳道:“没有吃冷酒。”说着,给黛玉又斟了一杯。
凤姐笑道:“我知道没有,不过白嘱咐你。”
当然了,她最后还是要对宝玉强调下礼法。
虽然你林妹妹将来是你的媳妇,虽然长辈们都知道,虽然大家都默许了,但你现在可不能胡来哦。
比如,让你林妹妹用你沾唇的杯子喝酒,你让我怎么替你解释?
还有,那杯酒,你林妹妹喝还是不喝呢?
不喝?刚才老太太发话了,你斟的酒,大家都要干了。
喝?你逼着你林妹妹和你喝交杯酒吗?
你学学你林妹妹,她刚才喂给你的那杯酒,酒杯可是新的,你连换个杯子都不会吗?
宝玉:“……”
既然是官宣,我当然要做的更明显更过分一点。
宝玉无言以对,便笑嘻嘻的去给凤姐、李纨等斟酒,里面斟完,他又去外面给男眷们斟了一巡,回来之后,依然坐到黛玉旁边。
贾敏见状,便吩咐丫头春香道:“外头冷,把这个脚炉挪到宝玉他们那边去。”
春香答应着,让婆子把贾敏边上的脚炉挪到了宝黛之间。
王夫人脸色铁青:我儿子冷不死,不需要你女儿关心!也不需要你关心!
刚才她还得意,今儿就让贾母干等着,她就不带阖府女眷给她跪下斟酒。
没想到,她高估了自己,算错了一步,贾母根本不是在等着她斟酒,而是在等宝玉斟酒!
贾母、贾敏、宝玉、黛玉、王熙凤,这几个铁杆木石党暗中连成了一条线,布下了一张网,今儿为的就是官宣木石,粉碎金玉。
气死她了,真气死她了。
宝玉这个不孝子,是她唯一的独苗苗,不算在中间,其他人是真该死啊!
而这些人里头,对她来说,最软的那个柿子,就是王熙凤。
她是王熙凤的长辈,又有王熙凤的把柄,又握着监察王熙凤管家的权利……
王夫人狠狠咬牙,敢给贾家当内贼,那你就等着吧!
在凤姐说了那些话,宝玉又斟了一杯酒后,黛玉已经反应过来了。
待宝玉归坐,她红着脸,小声辩解道:“我是真的怕你冷。”
别人信也好,不信也罢,她把那杯酒喂给宝玉,纯粹是因为宝玉出去了好半天,回来的时候脸冻的红红的,还要里里外外的给大家忙着斟酒,她怕他冻坏了,所以把自己的酒喂给他,让他暖暖身子。
这个行为当然不恰当,但理由她想好了呀。
府里人不都说她体弱嘛,那她体弱,不能饮酒,让宝玉代饮,也是正常的。
然后,她就发现,她钻入了大家的套子。
老太太是怎么猜出,她看到宝玉出去了好一会儿,一定会把自己的酒喂给他的?
凤姐又是如何精准的摸透了老太太的意思,把她想好的理由“体弱代饮”,故意误读成“冷酒代饮”,让宝玉反驳的?
不,这还不算厉害。
她真想问问,老太太是不是在设下这方矮榻时,就已经在心里预演了这出戏?把所有的步数都算好了?连贾珍带男眷给她跪下斟酒,邢、王二夫人不肯带女眷给她跪下斟酒,宝玉会借口出去再回来给她斟酒,全都一步不差的算好了?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母亲关于木石姻缘招赘和嫁人一事,和老太太的最终斗法,能斗赢吗?
宝玉才不管黛玉出于什么原因呢,怕他冷也是爱他,当众亲密也是爱他,反正她就是爱他。
他笑嘻嘻道:“让你等急了,我应该早些回来的。”
旁边湘云听了,随口问道:“宝二哥,你刚去做什么了?”
一语未了,黛玉轻轻咳嗽了一声,同时递给湘云一个眼神。
湘云立刻意识到自己问了不该问的话,脸一热,转过头,当什么都没问,继续看戏。
宝玉挑了挑眉,挨近黛玉,悄悄笑问:“你怎么知道我是去小解了?”
他就是这么一个混账毛病,从小到大一直改不了,一但得意起来,嘴里就没有把门的了。
也不曾细想,问黛玉这个,到底合不合适。
果然,黛玉被气得蛾眉倒竖,薄面含嗔,两眼冒火,骂道:“放屁!你去做什么,我怎么能知道!”
宝玉看她气那样,忙用手掩住嘴,又忍不住委屈,暗想道:“那你给湘云使眼色……”
他心里这样想,不由嘴里就嘀咕了出来。
黛玉:“!!!”
这人真他娘的是三天不打,上房揭瓦。
他以为他嘀咕的很小声,她听不到,怎么不想想,她就坐在他旁边,怎么可能听不到?
她自然知道他是去小解了。
方才他过来斟酒时,手上泛着沤子的清香,显然是洗了手进来的。
当然,用沤子洗手可以说是为了给长辈们斟酒,所以先净手,但还有一点明证,他穿的衣服还是之前那身,腰带系法却和之前不一样了。
而且,她一眼看出,那腰带是他自己系的。
没办法,她和他实在太熟了。
他解了腰带,又没换衣服,只能是小解,大冷天的,总不可能是嫌热,跑出去吹风。
但是,她猜到就猜到了,他问什么?这些下三路的话题,有什么好聊的!
黛玉越发没好气,在桌子底下使力踢了他一脚。
闭嘴吧你。
宝玉不敢声张,佯装无事,一会儿,见黛玉脸色好一些了,凑上来,陪笑道:“你今天穿这身衣服真好看,外头这件新的百蝶绣花鹅黄宽袄,正配你头上簪的鹅黄绒花。”
黛玉:“……”
世家大族里的规矩,公子小姐们平日穿戴打扮都无所谓,大家想穿什么穿什么,可一旦到了正式场合,譬如出席宴会或者出去会客,就要求统一着装打扮了。
目的是隐藏家族内部的物质偏私、嫡庶斗争等,以免惹外人非议。
所以,三春每次出席宴会,穿戴打扮都一样。
她当然不受这条规矩束缚,但贾府已经把她的新衣服一起做好了,今年不穿,就和往年的衣服一样,浪费掉了。
想了想,她就穿了。
等到了席上她才发现,她、湘云、三春的穿戴一样,而宝钗、宝琴、李家两姐妹,邢岫烟,她们各穿各的,当然也都是出席正式场合的衣服。
不过,邢岫烟家穷,配衣服的首饰都是一色旧的,还很少,显得有些寒酸;
李家两姐妹颜色较为素雅清淡,大约是为了彰显李家是清流书香门第;
宝钗、宝琴有商户人家的门第限制,穿不了正红鹅黄,但戴的首饰富丽华贵,上嵌着各色宝石,梁上的玻璃芙蓉彩穗灯一照,亮闪闪的,十分耀眼。
当然,也不知道贾母是不是故意的,一开宴,她就让人把每席间悬着的、倒垂荷叶形状的、大洋錾珐琅活信,扭转向外,将灯影逼住。
戏台上灯光明亮,看戏分外真切,但也因此,席间灯光淡了些,人隐在阴影下,宝钗、宝琴头上的宝石也都失了颜色,像是假的一样。
总之,她这次穿的衣服一点儿不特殊,根本没什么好夸的,他纯粹是在没话找话。
黛玉淡淡“哦”了一声。
宝玉讨好不成,着急起来,轻唤道:“妹妹,好妹妹。”
黛玉偏头瞅他,问道:“做什么?”
宝玉忙笑道:“我刚说错话了,以后一定注意,你好歹担待我这次。”
黛玉道:“嗯。”
“嗯”是答应,还是没答应呢?
光从表面意思来理解,是答应了,但语气又淡淡的。
宝玉有些拿不准,试探道:“你不生气了吧?”
黛玉道:“不气了。”
为一句两句话生气,没必要。
她既然这么说,就是真不生气了。
宝玉趁机挨近,得寸进尺道:“那你笑一下?”
哪儿有让人无缘无故笑的。
黛玉扬起唇角,轻嗔道:“别胡闹了。”
宝玉被她勾得心痒难耐,不由凌乱邪狞的思忖:什么别胡闹?他就要胡闹,还要狠狠的胡闹。
当然,这些欲念只能存在心里,因此愈发煎熬,既什么都不能做,他本能的想缠磨着黛玉,多哄骗她说几句话,最好被她含笑带嗔的责备几句……
他因见黛玉专心看起戏来,不准备理他了,很不甘心,跟着往戏台上看去,演的还是《兆氏孤儿》改编的戏曲《八义》里的《观灯》八出。
这大半天了,这几出戏还没有演完。
宝玉便信口道:“有演这个的,不如演几出《混元盒》,倒也真些。”
《八义》取自历史,好歹有处可考,《混元盒》是神魔戏曲,里面一大堆鬼神妖怪,哪里真了?
黛玉知道他必又是在说大话唬她,也不着意,随口问道:“真在何处?”
宝玉笑道:“我才回园时,正撞见位娘娘,却不是咱们家娘娘,而是《混元盒》里的金花娘娘。”
黛玉稍微一想,便知他说的“金花娘娘”,指的是鸳鸯和袭人,她俩一个姓金,一个姓花,加起来正是“金花”二字,且因二人有孝,没来宴上,回园被他撞见,也属正常。
只是,《混元盒》里的金花娘娘,是一个反派,因跟张天师有仇,做了许多坏事。
譬如剥人皮为纸,设计骗天师盖印,从而秽宝印而败其法力。
譬如放出五毒,令红蟒、白狐、□□、蝎子、蜈蚣幻化成人形,为祸世间,从而困扰天师。
想到这里,黛玉便知他话里有话,笑道:“你既见了金花娘娘,那金花娘娘怎么没害你?”
怎么没害?
他因天黑,不想去东北角溷圊,便回了院。
结果碰到袭人和鸳鸯正在屋里说话,他不方便进去,只好跑到山石后头小解。
宝玉笑了笑,没回答这个问题,道:“你饿不饿?这道新上的红烧鲟鳇鱼很好,你要不要尝尝?坐了这半天,你也不累……”
黛玉原不理他,见他啰嗦个没完没了,总不肯让她安生看戏,无奈道:“你到底想怎样呢?是要我和湘云换个座吗?”
湘云是个话多的,正能跟他聊在一起。
湘云正因宝琴之前冤枉她,说她踩她鞋了,这会儿和宝琴分辨争执不下,听到旁边似乎唤她名字,扭过头,问道:“你们喊我?”
黛玉笑道:“你哥哥有话跟你说。”
湘云便问宝玉:“什么话?”
宝玉咬牙笑道:“你信她呢,安生看戏罢。”
说着,已经看向戏台了。
湘云一阵莫名其妙,挠了挠头,又转身跟宝琴继续说刚才的话题。
宝玉心静下来后,这戏倒也看下去了。
他和黛玉挨着头,时不时低声私语,点评着《观灯》里的情节、戏词、音律、角色等等。
戏台上,正演到第五出《宴赏元宵》。
仆从问承应的乐人:“会甚本事?”
乐人踢踢踏踏的吹牛道:“有笛吹得,有弦弹得,有鼓打得,大得胜,小得胜,猫儿滚绣球,阵阵赢,太平古点。”
说了一大堆,仆从总不理,听到最后,随口道:“天下无非只要太平,打太平鼓罢。”
然后那乐人真个打起太平鼓来。
一时,仆从又问道:“还有甚本事?”
乐人道:“晓得二十五孝。”
仆从道:“只有二十四孝,怎么有二十五孝?”
乐人道:“有一个汆州汆府汆县汆家村,汆老儿与汆妈妈,生下十个汆儿子,讨下十个汆媳妇,比那二十四孝还孝顺。”
宝玉等听了不解,笑问道:“什么叫汆?”
旁边一个丫头笑道:“穷户人家把烧水用的铁皮筒叫汆子,把汆子塞到炉子的火口,能让水烧得更快,那火口就是汆媳妇,其实指的都是茶吊子。”
而“捧茶吊子的”都是一些身份低贱的下人,在贾府里也都是粗使婆子干的差事。
说公公婆婆是汆老汆妈,儿子儿媳是汆子汆媳,纯纯是骂人的话。
戏台上,仆从追问道:“何见得孝呢?”
乐人气道:“我有一哥哥,一嫂嫂,头顶爹爹妈妈,泰安神州庙里烧香,一个汆子孝顺;我有二哥哥,二嫂子,头顶爹爹妈妈,泰安神州庙里烧香,二个汆子孝顺……我有七哥哥,七嫂嫂,头顶爹爹妈妈,泰安神州庙里烧香,七个汆子孝顺……”
去泰安烧香,最高的礼仪是二十四拜,有这二十四拜,自然比二十四孝还孝顺。
巧的是,茶吊子里水滚时,壶嘴里会冒出白汽,往下面盆里倒时,跟人手里捧着香,跪地往下拜的姿势一模一样。
对于戏里的乐人来说,他这个不肯当汆子,不去庙里烧高香的,自然最不孝顺了。
结果一气念到第七遍,乐人骤然倒地不起。
仆从忙去搀扶乐人,乐人起身,拉住仆从,笑道:“这个搀(谐音汆)我的儿子,才最是孝顺,知音说与知音听,不是知音不肯谈。”
方才乐人口里说的“二十五孝”,到这里也就出来的,指的是汆子。
厅里传来一片笑声,当然,也有不笑的。
譬如王熙凤。
她一双丹凤三角眼,淡淡地扫向厅上哄堂大笑的人。
她的婆婆邢夫人在笑,她的姑母王夫人在笑,上头的两位外客李婶娘、薛姨妈在笑,她的妯娌尤氏、李纨等在笑,几个姑娘邢岫烟、宝钗、李纹、李绮等,不知听懂了,还是没听懂,反正也在笑。
宝玉和黛玉对视一眼,担忧地看向王熙凤。
其实,这话很好听懂。
在场的人里,除了宝玉之外,都是女眷。
但宝玉身为亲孙子,贾母爱他爱的跟心肝肉一样,根本不用奉承贾母。
总在贾母跟前奉承烧香,总被人开玩笑说是假小子的,总被贾母夸说孝顺的,只有凤姐。
只是,平日开玩笑归开玩笑,大节下的,用“汆子”来形容凤姐,纯粹是羞辱人,实在是过分,更不用说,凤姐还怀着身孕呢。
当然,这话除了羞辱凤姐,还有内涵贾母,以及离间贾母和凤姐关系的用意。
凤姐是汆子,贾母是什么?
凤姐继续站队贾母,不就是继续给老太太当铁皮厚脸的汆子、茶吊子?
贾母脸沉沉的,缓声命道:“将戏暂歇,小孩子们可怜见的,也给他们些滚汤热菜的吃了再唱。”
一时歇了戏,便有婆子带着两个门下常走的女先生进来,放两张杌子在那边命她们坐了,将弦子和琵琶递过去。
贾母便问李婶娘、薛姨妈道:“二位亲家,想听何书呢?”
李婶娘立即道:“不拘什么都好。”
薛姨妈忙跟着点头,道:“什么都好。”
贾母便往榻上引枕一靠,笑眯着眼,问道:“近来可有添什么新书?”
其中一个女先儿回道:“倒有一段新书,是残唐五代的故事。”
贾母问道:“叫什么名字?”
女先儿道:“叫《凤求鸾》。”
众人听了这名字,你看我我看我,都不说话。
评剧里面,有一极有名的书,叫《凤求凰》,是由西汉时期的司马相如和卓文君的爱情故事改编的。
其中,司马相如家境贫寒,用一首曲子打动了卓王孙的女儿卓文君,两人终成秦晋之好,而他弹奏的那首曲子,就是《凤求凰》。
所谓《凤求鸾》,自然是山寨的。
还有一个问题,凤鸟和凰鸟是天造地设、人尽皆知的一对,而鸾鸟则是长得像凤凰,但比凤凰小些的鸟,民间把凤鸟和鸾鸟配在一起,属于误配。
鸾鸟,实际是虚凰。
不过,这些都无所谓,重要的是,凤鸟、鸾鸟在这里,分别指代的是谁?
湘云目光已经悄悄觑向了宝黛。
没办法,在这里只有宝黛是一对,宝玉是府里公认的凤凰,那……
这话只能是在内涵黛玉了,何况,她人又生的瘦弱些。
贾母道:“这名字倒好,不知因什么起的,你先说个大概,若好再说。”
女先儿道:“这书上是说残唐时候,有一位乡绅,本是金陵人士,名唤王忠,曾做过两朝宰辅,如今告老还乡,膝下只有一名公子,名唤王熙凤。”
王熙凤的名字一出,众人都笑了。
湘云一噎。
刚她还腹诽鸾鸟是虚凰呢,现在来看,这凤鸟是个没把儿的女儿家,自然也是假凤了。
假凤配虚凰,倒正合适。
再往下一想,这段话纯粹是内涵宝玉。
宝玉长得么,就有几分女孩子气。
再者,王老爷姓王,金陵人士,直指金陵王家,宝玉有一半王家血脉。
乡绅是从乡下出来的官员,和代代相传的书香门第自是不沾边。
王乡绅名带“忠”字,却出仕两朝,显然是讽刺他不忠,再联想到他在改朝换代后,居然还能继续当宰辅,他的这个官位,必大有问题。
不但不忠,八成和秦桧一样,是个卖国求荣的大奸臣。
毕竟,秦桧原定的谥号就是“忠献”,后来才改为“谬丑”和“缪狠”。
这样的人物,怪不得膝下空空,遭了报应,只有一位公子,还是一位没把儿的公子。
额……王夫人膝下也只有宝玉。
贾母皮笑肉不笑道:“这不重了我们凤丫头的名字了?”
这两个女先儿是常来门下走的,王熙凤是荣府的当家奶奶,要说她们不是故意的,才怪。
两个人还装不知道,忙站起来赔礼告罪。
王熙凤倒想看看她们能放出什么诌屁来,笑道:“怕什么,你说罢,重名重姓的多着呢。”
女先儿又道:“那年王老爷打发王公子上京赶考,路上遇到大雨,王公子前往一个庄子躲雨,谁知这庄子上也有位乡绅,姓李,和王老爷是世交。”
“李老爷便留王公子住在书房里,这李老爷膝下无儿,只有一位千金小姐,名叫雏鸾,琴棋书画,无所不通。”
方才说王家不忠,现在说起李家没礼了。
首先,家里来了客人,还是世交家的公子,哪儿有让人住书房的礼?
还有,李老爷给女儿起名字也大大的有问题,雏儿这个词,说句不好听的,指的是青楼里没被男人开过苞的妓子,怎能安在千金小姐头上?
取这个名字,八成是一个钩子,为下面更劲爆的内容做铺垫,现在是个雏儿,一会儿就不是雏儿了。
这出戏与其叫《凤求鸾》,倒不如叫《“王不忠家的假凤”求“李没礼家的虚凰”》。
看似在内涵宝黛,实际根本就是在泼脏水、扣黑锅。
污蔑宝玉,是拿男人最在乎的颜面说事,说他长得跟女孩儿一样,没把儿,是个银样镴枪头。
污蔑黛玉,是拿女子最在乎的名节说事,被拿去开恶毒下流的玩笑了。
也不知是那个破防的贱.种编排出的故事。
贾母余光冷冷扫了一眼薛宝钗。
他们说人林家,实际薛家才是最没礼的。
明明薛蟠没在家,明明贾家分给薛家的住处不缺房间,薛姨妈却偏在她的晚辈薛蝌来了后,让人住进儿子薛蟠的书房。
无礼就罢了,那薛蟠的书房里,没有正经书,只有许多乱七八糟的春宫图,不知道薛姨妈什么意思。
她今天就要好好和薛家掰扯掰扯。
贾母道:“你不必说了,我已经猜着了,必是王熙凤要娶这位雏鸾小姐为妻!”
女先儿笑道:“老祖宗原来听过这出书?”
众人都道:“老太太什么书没听过?就是没听过,也猜着了。”
贾母冷笑道:“这些书都是一个套子,动不动就是佳人才子,最没趣儿!把人家女儿说的这样坏,还说是佳人!编的连影儿都没有了!”
她替黛玉分辨了两句后,又道:“开口就是乡绅门第,父亲不是尚书,就是宰相,一个小姐必是爱如珍宝,必是通文知礼,无所不晓,竟是绝代佳人!”
她家黛玉是侯府出身,也从没说自己无所不晓。
至于,那个出身小门小户的,整天用“女子要以纺绩针黹为本等”来标榜自己懂礼,又给自己立了一个“德才兼备、无所不晓”人设的,厚脸皮的女子是谁,大家心里都有数。
贾母道:“只是,见了一个清俊男人,不管是亲是友,就想起终身大事来!父母也忘了,书也忘了,鬼不成鬼,贼不成贼的,哪儿像个佳人?”
她家宝玉,容貌清俊,国公府少公子,正儿八经的凤凰,和黛玉青梅竹马,从小一起长大,两家早早就定好了是一对儿。
只有你个中途跑来的薛宝钗,才来没多久,就传出什么“金玉良姻”,专碰瓷宝玉的玉。
还整天往怡红院跑,说你是个鬼吧,你人还没死呢,说你是个贼吧,偷别人婚事吧,你还偷不着。
我都不知道你薛宝钗是什么了?还佳人,浑身上下没一点儿像佳人。
贾母道:“就是满腹文章,做出这样事来,也不算是佳人了!哪怕是个男人,满腹文章去做贼,难道王法看他是个才子,就不入贼情一案不成?”
就算你薛宝钗相貌好,长得面善,会写诗作词,满腹文章,你偷别人的婚事,也是个贼!
没脑子的人才会被你才华和皮相哄骗,王法可不会三观跟着五官跑。
拿那贾雨村来说,进士出身,满腹文章,一句“天上一轮才捧出,人间万姓仰头看”,气势磅礴,人人读了击节叫好,可他还是个忘恩负义的贼子!
贾母骂了半天贼,生怕别人不知她说的薛宝钗,又补充道:“这都是编书的自己塞了自己的嘴!既是世宦书香,大家小姐,又读书识礼,连夫人都知书达礼的,即便告老还乡,跟着的婆子丫头服侍的人不少,怎么这些书上凡这样的事,只有小姐和一个跟着的丫头知道?那些人是干什么吃的?可是前言不搭后语?”
满府里头,只有一个薛宝钗,天天身边就一个丫头莺儿跟着,一主一仆跟两个贼一样。
众人笑道:“老太太这一说,是谎都批出来了。”
批谎,实际上是打假。
她忍了这些年,早就看不惯薛家那些假面、假像、假事、以及假惺惺的做派了。
有时候她都疑惑,薛家的人为何浑身上下连一点儿真都找不到?
里头一摊脏污烂泥,外表伪装的晶莹如雪,从薛姨妈到薛宝钗,道貌岸然到了极点,偏偏还能引得许多人对她们趋之若鹜,赞叹不已。
原来这世上真是双美兼存。
有超脱世俗的真善美,还有贴合人性的假恶美。
第165章 传梅 击鼓传梅讲笑话
贾母痛批了一顿宝钗, 又一锤定音道:“编这样书的人,有一等妒人家富贵的,或者有求不遂心, 所以编出来糟塌人家……”
总之,薛宝钗就是嫉妒贾家富贵,兼拆不散宝黛, 所以现在破防了, 编书来污蔑人家。
这都是她们薛家的人品行不好。
贾母道:“别说书上的大家了,就拿我们这样中等人家来说, 也没有这等事, 别叫他们诌掉了下巴颏子!所以我们从不许说这样的书,连丫头们也不懂这些话。”
她们贾家上上下下,连着丫头,都是知礼懂礼的。
李婶娘和薛姨妈讪讪笑道:“这正是大户人家的规矩,连我们家也没这样的话给孩子听见。”
王熙凤便笑着过来道:“罢罢, 酒冷了,老太太喝一口润润嗓子再掰谎吧, 依我看, 这一出就叫掰谎记, 出在本朝、本地、本年、本月、本日、本时、老太太一张口难说两家话,花开两朵,各表一枝,是真是谎且不表, 先喝杯酒,再整看戏观灯的人……”
贾母借着批书指桑骂槐,薛姨妈好歹可以当听不懂,王熙凤却过来直接说, 贾母就是在借着批书指桑骂槐,而且是在骂在场的某些人。
薛姨妈面子挂不住,笑道:“你少兴头些儿!外头有人,比不得往常。”
诋毁宝黛不成,她便又调转矛头开始攻击王熙凤。
外头都是男人,王熙凤一个女子嘻嘻哈哈,岂不是不知检点?
凤姐儿笑道:“外头现在只有一位珍大哥,我们从小一处淘气大,这几年做了亲,我立了多少规矩!便不是亲兄妹,而是大伯子,小婶子,那二十四孝上彩衣娱亲,他们不能戏彩引老祖宗笑一笑,我这里好容易引老祖宗笑了,他们该谢我才是,难道反笑话我不成?”
她成日奉承老太太,让老太太高高兴兴的,他们不中用,看了妒忌,反笑她是个汆子,什么道理?
贾母笑道:“凤儿说的有理,我这两日没有痛快的笑一场,倒是亏她一路说,笑的我才痛快了些。”
一面吃着酒,一面向宝玉道:“你也该敬你姐姐一杯。”
王熙凤笑道:“不用他敬,我讨老祖宗的寿吧。”
说着,把贾母的杯子拿起来,把半杯剩酒吃了,把杯子递给丫头,另换了一个温水浸的杯。
于是,各席上的见状,也都将之前的杯子撤了下去,另换了温水浸着的,斟了新酒上来。
黛玉便瞅了一眼宝玉,他脸红红的,不知在想什么。
黛玉正要说话,春香带着一个小丫头过来,将一小碗冒着热汽的清汤面条放在黛玉跟前,笑道:“夫人看姑娘晚上吃的少,特意吩咐人去煮的。”
黛玉便问道:“我爹呢?”
春香道:“老爷给老太太敬了酒,就回府去了,明儿还要入宫朝贺呢。”
黛玉点点头,左手拿着白瓷勺,右手拿着筷子,一小口一小口吃着面条,湘云看碗里的面条很细,条条如银丝一样,好奇道:“还没过生日,你就吃起了长寿面?”
宝玉因笑道:“什么长寿面,这叫落灯面,是她们淮扬人过元宵的习俗。《真州竹枝词·引》中记录江苏仪征,有云:‘十八日落灯,人家啖面,俗谓上灯圆子落灯面。亦家自为宴,以志庆。’”
湘云问道:“好吃吗?”
黛玉便让人再盛几碗过来,给姐妹们都尝尝。
一时,落灯面上来了,湘云觉得味道还不错,便把一碗面连汤带水的吃了个干净,感叹道:“好撑。”
黛玉道:“你从宴席一开始,嘴上就没停过,果品菜撰点心,不知塞了多少进去,能不撑吗?”
湘云笑道:“我从这会儿起,再不吃东西了,安心瞧热闹罢。”
说着,耳边传来一阵慷锵有力、宏伟激昂的曲声,乐声一响,浑然如置身战场一般。
原是方才那两个女先儿,按着贾母要求,弹奏起了《将军令》。
厅上的人顿时鸦雀无声。
贾母在擂鼓声中,换上外披的大氅,起身问道:“几更了?”
众人都跟着站了起来,丫头回道:“三更了。”
贾母道:“怪道天寒浸浸起来。”
王夫人陪笑道:“老太太不若挪进里间暖阁地炕上,这两位亲戚不是外人,我们陪着就是了。”
老了就赶紧走吧,该挪位置给她了。
贾母笑道:“既这样,不如一起挪进去,岂不暖和?”
要走一起走,挪位置?不可能。
王夫人便道:“怕里头坐不下。”
贾母道:“我自有道理。”
命人在里头将三张桌子直顺并在一起,上面重新摆了酒撰,乍一看,如升起了中军大营一般。
贾母进了暖阁,道:“你们都不要拘礼,听我分派,再就坐才好。”
说着,便一一安排了座次。
正面的两个座位,是李婶娘和薛姨妈。
黛玉和宝玉对坐在两边。
黛玉坐在西边,夹在贾母和贾敏之中,贾敏旁边挨次是湘云、宝琴。
宝玉坐在东边,夹在邢夫人和王夫人之中,王夫人旁边挨次是宝钗、岫烟、纹琦、三春等姐妹。
再往下面,是娄氏带着贾蓝,尤氏和李纨带着贾兰。
最下面的座位,是贾蓉的媳妇胡氏。
刚才还说升中军大营,现在这样一坐,愈发像两方谈判了。
宝玉看着眼前的黛玉,动了动唇,欲言又止。
八成是刚才说的那一出书闹的,老太太为了避嫌,这会子不让他们俩挨着一起坐了。
可是,两个人这样面对着面,还都夹在两个长辈中间,不更明显吗?
他想着,身子一动,膝盖不小心顶上了黛玉的,他便扬起唇,笑着看黛玉。
黛玉也抬头瞅向他,见他没有动弹的意思,她便往后挪了挪腿。
宝玉笑了笑,移开目光,却在桌子底下,故意把腿伸直,黛玉往后一挪他一伸,往后一挪他一伸,桌子只有那么宽,到最后,黛玉挪无可挪,瞪了他一眼,他方罢休。
贾敏笑问道:“冷不冷?”
黛玉摇了摇头,这屋里笼着地炕,不但不冷,她还有点热。
贾母便让人把府里学戏的女孩儿们叫来,叫芳官唱一套《寻梦》,叫葵官唱一套《惠明下书》,只叫用萧和笙笛相和,余者一概不用。
《寻梦》出自《牡丹亭》,《下书》出自《南西厢》,都是典型的才子佳人爱情戏。
两出戏截选了《牡丹》《西厢》的高潮部分。一出是杜丽娘情之所至,起死回生;一出是崔家兵临城下,张生写信退兵,老夫人便将莺莺许给张生。
而笙箫和鸣,是婚嫁迎亲之声。
听完戏,王夫人一言不发,其他人也不好说什么。
有还在状况外的,心里疑惑,方才老太太还痛批才子佳人爱情戏,这会儿又让人大唱特唱才子佳人爱情戏,究竟《凤求鸾》和《牡丹》《西厢》有什么区别呢?
区别大了去了。
林黛玉曾经行酒令时,不留神说过《牡丹》《西厢》里的词,薛家没少拿她偷看禁书这一点做文章。
贾母惦记着,为了维护林黛玉,便把府里上上下下所有人都拖下水。
过了今晚,纵不承认自己看过禁书,难道还敢不承认自己听过禁书改编的戏曲?
薛姨妈一肚子火气,要是林黛玉看的是《金瓶梅》,老太太是不是要强迫她们所有人都去看《金瓶梅》?
还有。
截选《寻梦》,是不是想说宝黛爱情撼天动地?
截选《下书》,是不是想说她们薛家是围困贾家的兵?
只让笙箫和鸣,是不是想让宝黛两人原地拜堂入洞房?
薛姨妈被气的都笑出来了,道:“实在戏看过几百场,从没见过只用萧管的。”
贾母道:“这算什么出奇?我像云儿这么大的时候,她爷爷还有一班小戏,偏有一个会弹琴的,凑了《西厢记》的听琴,《玉簪记》的琴挑,《续琵琶》的胡笳十八拍,竟成真了,比这个更如何?”
左一个听琴,右一个琴挑,就连胡笳十八拍,也是董生以琴翻改而成。
手指着湘云,脸对的却是宝琴,无非是想说,宁可为宝玉选宝琴,也不选你们家宝钗。
问题是,我问的是萧管,和琴有什么关系,可是前言不搭后语。
薛姨妈被气的不说话了。
贾母看她那倒霉样儿,终于高兴了,便又让文官她们吹奏一套和和美美的《灯月圆》。
正好贾蓉夫妻来捧酒,贾母吃了一杯,凤姐笑道:“趁着女先儿都在,不如咱们传梅,行一套‘春喜上眉梢’的令,如何?”
贾母笑着答应了,便有人取了令鼓和红梅来,鼓声停止,红梅传到谁那里,谁就要吃一杯酒。
贾母笑道:“干吃酒没意思,也要说些什么。”
凤姐笑道:“谁能像老祖宗一样,要什么有什么,依我看,怎么雅俗共赏才好,不如谁住了,谁说个笑话儿吧。”
大家都知道她善说笑话,肚子里不知多少趣事,不但席上的喜欢,底下的服侍的仆从也无不欢喜,那些个小丫头也纷纷跑出去,寻觅相好的姐妹快进来,道:“二奶奶又说笑话了!”
一眨眼,众小丫头便挤了满满一屋子。
一时,鼓声响起,传起红梅来,大家心里都有数,毫无悬念的,待鼓声停止时,红梅恰落在贾母手里。
贾母便把红梅往黛玉手里塞,笑说是黛玉耍赖。
贾蓉媳妇上来给贾母斟了酒,众人都笑道:“是老祖宗,原该是老祖宗先喜,我们才托赖些喜了。”
贾母笑道:“酒倒罢了,只是笑话难说。”
众媳妇们都道:“老太太的笑话比凤姐儿的还好还多,赏一个,我们也笑一笑。”
贾母因想起方才看的《八义》中的《观灯》第五出,“二十五孝,十个汆儿子,十个汆媳妇,谁去泰安神州庙烧香当汆子,谁最孝顺”一节。
这阖家老小,只因她偏疼了凤姐些,便眼红心妒,用“烧香假孝”来羞辱攻击凤姐。
贾母笑道:“也无新鲜发笑的,少不得厚着老脸说一个罢了。”
因说道:“有一家子人,养了十个儿子,娶了十个媳妇,这十个媳妇中,只有第十个媳妇最聪明伶俐,心巧嘴乖,公婆最疼,成日说那九个不孝顺。”
说完了故事背景,正应了众媳妇们的心事,脸上都讪讪的,唯凤姐儿浑若无事,眸中含笑,坐在椅上。
贾母道:“那九个媳妇心里委屈,在一起商量:我们心里是极孝顺的,只是不像那小蹄子嘴巧,所以公婆老了,只说她好,这委屈倒向谁诉去?”
“大媳妇有主意,说:明儿我们去阎王殿里烧香,和阎王爷说去,问他为什么单给那小蹄子一张巧嘴,我们都是笨的。”
说到这里,坐上众媳妇们脸色更不好了,一阵青,一阵红,一阵白,变幻莫测。
她们才刚借着看戏,嘲笑凤姐天天在贾母跟前奉承,跟在泰山神庙烧香的人一样,是汆子托生的。
这会儿老太太为了护着风姐,嘲讽她们其实也是个烧香的汆子,只是心眼坏,跑阎王殿烧香去了!
烧的哪门香呢,无非是咒她老人家早死罢了。
但她们烧香有没有用呢?
贾母笑道:“众人听了都喜欢,第二日都跑到阎王殿里烧了香,九个人都在供桌底下睡着了。九个魂便都等着阎王来,谁知左等也不来,右等也不来。”
等来等去,也没等到她老人家归西,气的她们都离了魂了,你就说,好不好笑吧?
贾母又笑道:“正着急时,只见孙行者驾着筋斗云到了,看到九个魂,提起金箍棒就要打,吓得九个魂忙跪下央求,孙行者问缘故,九个人细细告诉了他,孙行者一听,把脚一跺,叹了一口气:这幸亏遇上我,不然你们等阎王爷来了,他也不知道。”
“九个人就求孙大圣发慈悲,孙行者道:这里有个缘故,你们妯娌十个托生的时候,可巧我往阎王那里去,因撒了泡尿在地上,你那小婶子便吃了。如今你们要变得伶牙俐齿,倒也容易,我有的是尿,再撒一泡你们吃了就是!”
刚狠狠敲打了众媳妇一番,这会子该给颗甜枣吃了。
那王熙凤有什么好值得你们眼红妒忌的,我那么偏疼她,不过当她是个解闷的猴儿。
她是个吃猴尿转世投胎的人物,你们要和她认真计较,难道也都想吃猴尿了?
众人听罢,刚才的紧张压抑一扫而空,都哈哈大笑起来。
一时间,暖阁里,充满了快活的气息。
凤姐心里哼了一声,她才不会承认自己是猴儿托生的呢,因笑道:“幸亏我们都生得笨嘴拙腮的,不然也都吃了猴尿了!”
尤氏等都笑向李纨道:“咱们这里谁是吃过猴尿的?别装没事儿人!”
薛姨妈便笑道:“笑话在对景儿就发笑。”
依她看,这笑话不过占了对景儿的便宜罢了,实际并不怎么好笑嘛。
贾母:“……”
她算老几啊,还点评上了,果然有其母必有其女。
贾母撇了撇嘴,没理她,命人继续击鼓传梅。
这鼓声都是由人控制的,因众人都想听凤姐说笑话,早让人去暗示,等红梅传到凤姐手里,小丫头们便故意咳嗽,鼓声便停了。
众人都笑道:“这可拿住她了,快吃杯酒,说一个好的吧,……只别笑的人肠子疼!”
凤姐吃了酒,想了想,笑道:“一家子也是过正月节,合家观灯吃酒,真真热闹的不行。”
说着,便点起了将,笑道:“祖婆婆、太婆婆、女儿、媳妇、孙子媳妇、重孙子媳妇、亲孙子媳妇,侄孙子、重孙子、灰孙子、——滴里搭拉的孙子、孙女儿、外孙女儿、姨表孙女儿、姑表孙女儿……嗳哟哟!真好热闹!……”
众人听着都笑了,纷纷道:“不知道她又编排哪一个呢!”
尤氏笑道:“你要招我,我可撕你的嘴。”
…………
唯独湘云不笑,一面听,一面心算了一番。
太婆婆和祖婆婆是贾母,荣府内眷的开国皇帝;女儿是贾敏;媳妇是邢、王二夫人;孙子媳妇是尤氏;重孙子媳妇是贾蓉媳妇、娄氏;亲孙子媳妇是王熙凤、李纨;侄孙子是贾蓉;重孙子是贾兰;灰孙子是贾蓝……
这里,凤姐把孙子媳妇和亲孙子媳妇分开说,意在排挤尤氏,说自己是亲孙子媳妇,尤氏只是外的。
怪不得尤氏先急了眼。
再往后头数,着意点出的,滴里搭拉的孙子必是宝玉;孙女儿笼统的指向她们所有姑娘。
但凤姐后头又特意强调了三个,而此时在老太太身边的,正好有三位孙女儿。
外孙女儿不用说是黛玉,姨表孙女是宝琴,姑表孙女又是黛玉。
没有她。
她是内侄孙女,血缘关系实在太远,和大家不像一家子人,怎好拿出来单独强调呢。
大概凤姐意识到这点,所以煞住口,临时又改换了黛玉上来。
因此,对这个笑话,湘云便没了代入感,自然不觉得有什么好笑的。
凤姐编排谁都有可能,唯独不会编排她。
众人犹笑着闹凤姐,凤姐儿起身拍手笑道:“人家费力说,你们还这样混,那我就不说了。”
贾母笑道:“你说你说,底下怎么样了?”
凤姐想了一想,笑道:“底下团团坐了一屋子,吃了一夜酒,就散了。”
众人你看我,我看你,面带不解。
这究竟有什么意思呢?
凤姐又道:“我再说一个吧。也是一家子过正月节,几个人抬着房子大的炮仗往城外放,谁知走到半路,有一个性急的偷着拿香点着了,只听噗嗤一声,众人哄然一笑都散了,这抬炮仗的人抱怨卖炮仗的,说这炮仗扎的不牢靠,没等放就散了。”
湘云问道:“难道他本人没听见响?”
凤姐笑道:“他本人原是个聋子。”
笑话笑话,在于一个笑字,不在于故事完整。
她起头点兵点将的时候,你们就都笑过了,笑话也就说完了,怎么还追着让她往下说呢?
难道都是聋子不成?
众人听了,不觉失声大笑起来。
各人笑的点却不同。
听不懂她编排的,觉得聋子放炮仗的故事好笑,听懂她编排的,觉得又好笑又好气。
方才催着她往下说的,不是别人,正是贾母。
这该死的,一点儿也不吃亏,贾母说她吃了猴儿尿,她反过来说贾母是个聋子。
当然,真聋和假聋就不知道了。
兴许那抬炮仗的借着装聋,想赖卖炮仗的一笔钱,也说不好。
你还没法儿骂她,骂了她,无异于承认自己刚才也当了回聋子。
贾母指着她,笑而不语。
尤氏、李纨等便故意笑问道:“先头那个故事到底怎样?也该说完啊!”
你这汆子,敢内涵老太太,那你倒是承认啊。
王熙凤又不傻,内涵归内涵,真说出来,她不是脑子有病吗?
“好啰嗦,第二日就是十六,年节也过完了,我看着人收东西还闹不清,哪里还知道底下的事?”
说着,又笑道:“外头已经四更了,老祖宗也乏了,依我看,咱们也该聋子放炮仗——散了吧!”
虽然没承认,但又点了一遍老太太。
尤氏等笑的前仰后合,指着王熙凤道:“这个东西真会数贫嘴。”
贾母没好气的笑道:“真真凤丫头越发贫嘴了。”
真是二十五孝没跑了,开始拿她老人家取乐。
罢了,今儿难得的节日,她就效戏彩斑衣,娱乐一下大家伙,想着,贾母吩咐道:“她提炮仗,咱们也把烟火放了解解酒。”
贾蓉忙带着小厮去安屏架、设烟火,一一安排停当了。
出去后,黛玉秉性柔弱,不禁毕驳之声,看到那些花炮堆成山高,个个都很大只,更觉怕怕的,贾母便把她搂在怀里。
薛姨妈要搂湘云,湘云笑道:“我不怕。”宝钗笑道:“她专爱自己放大炮仗,还怕这个呢。“
“自己”一词,却是给湘云上眼药。
实际上,大家都知道,湘云跟假小子一样,从小和宝玉一起玩闹淘气,也有一起放大炮仗的。
王夫人听宝钗如此说,生怕宝玉被湘云勾去,便忙把宝玉搂在怀里。
你要放炮,你自己一个人去放吧,少勾搭我儿子。
薛姨妈和宝钗母女两个,一来一回,拉拉扯扯,利用了王夫人的手,趁机将湘云孤立起来了。
湘云便不说话,凑到近前去看烟花。
贾敏生怕火灰落到湘云眼里,用手替她遮着额头,湘云便靠在贾敏怀里。
王熙凤见状,紧忙打着圆场,笑道:“我们是没人疼的了。”
你们都把眼睛放亮点,嘴里少胡沁,太太只是心疼宝玉,不是针对云姑娘。
尤氏笑道:“有我呢,我搂着你,你这孩子又撒娇了,听见放炮仗,吃了蜜蜂儿屎的,今儿又轻狂起来。”
王熙凤一听,被恶心的够呛。
屎可跟尿不一样,且蜜蜂肚子上有个臭腺,蜂蜜有多甜,蜂屎就有多臭。
通常只有赌咒发誓的人,才会说,我要再怎么怎么样,我吃蜜蜂儿的屎。
譬如《罗李郎》里的汤哥,发誓说他要再吃酒,就吃蜜蜂的屎,譬如《包龙图》里的刘大嫂,发誓说她要是拿了那合同文书,就吃蜜蜂的屎……
说人吃蜜蜂屎,纯纯膈应人。
尤氏这么说,实是奚落自己:都当人媳妇了,还跟小姑娘一样撒娇,轻狂的看不清身份,和宝黛争起宠来,真个不会说话,惹人嫌弃。
她要是找话呲儿回去,显得自己破防了,便淡淡回道:“等散了,咱们园里放去,我比小厮们放的还好呢。”
诶,她就明着承认了,她刚就是在装小姑娘撒娇。
实际上,她不但不怕炮声,还敢点火放大炮,比男人还男人,怎么样?
有她这个亲嫂子,亲口承认自己放炮仗放的贼牛,刚被宝钗说,爱放大炮仗的女儿家史湘云,立刻显得不那么显眼了。
尤氏无话可说。
放过了烟火,小戏子们打了一回莲花落,撒得满台的钱,小孩子们上台抢钱,贾母等随意用了些茶饭小菜,众人便散了。
刚过完元宵,府里大大小小的事就出来了。
先是李婶娘,她来见贾母,说府中事务繁忙,不便打扰,已在贾府附近租了宅子,准备和李纹、李绮搬出去住。
贾母见她去意已决,便没有苦留。
再是府里二位夫人,邢夫人又犯了火眼;王夫人因时气所感,身体不适,告了病,卧床将养。
然后就是湘云,她见宝钗每日要帮薛姨妈打理家事,不忍打扰,便搬过来跟黛玉一起住。
其中最高兴的就数宝玉了。
两姐妹闹了这么久的别扭,终于又住回一起了。
不过,湘云搬过来这个时机,也太奇怪了。
她之前还想给他们当卧底来着,如今怎么忽然改了主意。
宝玉便问湘云道:“蘅芜苑那边可有什么不对?”
湘云道:“我再住着,就要被怄死了。”
她本打算住过去,吃薛家的,喝薛家的,谁知住了没多久,宝钗却总随意拿她的东西用,害她有东西总找不到。
湘云皱眉道:“今儿早上觉得脸痒痒,打开妆奁,准备取蔷薇硝来擦擦,谁知竟没了。我问宝姐姐,她说前儿剩的那些都给了琴妹妹。”
她却不知宝琴什么时候犯了春藓,且硝粉是她的,宝钗拿给宝琴,总得知会她一声吧。
不问自取,跟强盗有什么差别。
紫鹃听了,笑道:“姑娘这里才配了许多。”
说着,开了奁盒,包了些来,放到炕桌上。
湘云便拿起小菱花镜,对着镜子涂了硝,又笑向黛玉道:“你皮肤这么好,从不发春藓,为什么年年还要配这些硝粉?”
是不是因为她常犯春藓,所以特意给她配的?
黛玉道:“我跟你不一样,我擅长未雨绸缪。”
湘云见她不承认,哼了一声,又问宝玉:“刚听府里人说,太太要静养,我们便没有去探视,你才从那边过来,可知情况怎样了?”
宝玉道:“没什么大碍。”
就是里里外外的事不如意,母亲被气着了,所以现在闷在房里,不想理人。
连他去服侍,都很快被赶了回来。
湘云便没有再问下去,和黛玉交换了一个眼神。
她们两个人,就是王夫人的眼中钉、肉中刺,时时刻刻要被防备着的,生怕她们勾去了她儿子。
王夫人病了,她能礼节性的问一下,就算不错了。
想到昨儿的事,湘云看宝玉也有几分不顺眼了,道:“你怎么还在这里呢?这么大人了,就算不想考举人进士,也该会会那些为官做宰的人,谈谈讲讲仕途经济学问啊,成年在我们队里能搅和得出什么?”
宝玉:“……”
他是过来看黛玉的。
黛玉没撵他,她倒反客为主,撵起他来了。
天下哪儿有这样的道理?
宝玉没好气道:“姑娘请到别的屋里坐坐吧,仔细我们这里玷污了你和你的仕途经济学问。”
潇湘馆是黛玉的地盘,黛玉是他的人,换言之,潇湘馆是他的地盘。
你史湘云才是客人。
该撵人的是他。
说着,他往黛玉的摇椅上大咧咧的一躺,手里拿着黛玉的小手炉,那圈地盘的意思更明显了。
史湘云没想到世上还有这么厚脸皮的人,气的眼睛都瞪大了。
黛玉见状,道:“你们两个要吵要闹,就去外面吵闹,或者去老太太和舅舅面前吵闹,我反正经不得你们聒噪了。”
一个个的开口撵人,经过她同意了么?
实在不行,都给她走。
一番话,湘云和宝玉都哑了火,小心翼翼的觑着她的脸色。
黛玉反变得不好意思,懊悔自己刚才说话太大声了,红了脸,垂下眸子,闷闷道:“大节下的,大家好不容易聚在一起,也该好好说话呀。”
湘云觉得她这副样子又新鲜又稀奇,正要逗逗她,忽然,一个婆子慌慌张张从外头进来,道:“不好了,琏二奶奶小产了!”
…………
凤姐小产,对外宣称是“因年内外操劳太过,一时不及检点”,但实际上,只有她知道真实情况。
她这是被气的。
元宵节那晚的宴会,贾母的笑话并没有抵消掉,家下人积攒数年的对她的嫉恨。
《观灯》那一出戏,似乎给所有人的情绪找了一个发泄口。
府里内外,看笑话似的,纷纷扬扬传些“汆儿子”“汆媳妇”之类的话,看到有婆子手拿茶吊子过来,便会打趣一句“你拿着那汆子做什么,那是个假的,又不会生儿子。”
王熙凤气啊,但她又不能对号入座,只能憋着一股火,这股火越烧越旺,便引到了自己身上。
怀了近六个月的一个男胎,就这样生生掉了。
更应了那起人诅咒她的话。
想到有许多小人正在背后,露出得意洋洋的嘴脸,等着看她心痛难受,凤姐便不肯露出行迹,装的跟没事人一样,想起什么事,立即让平儿她们去办。
凭人谏劝,她也不听。
但她的身子确实是亏虚了,就跟陷入恶循环一样,她越较这个劲,身子越不好,身子越不好,她越要较这个劲……
没过一个月,她又添了下红之症,这会子凤姐终于怕了,便开始抽空调养,直到三月间,病才渐渐起复过来,下红也渐渐止住了,这是后话。
如今且说宝黛湘听到这个消息,都慌了神,急急忙忙的换了衣服,便来探望凤姐。
这会儿几个太医已经看过了,贾母等看过一回,嘱咐了一番话,就回去了。
贾敏也过来了,正在和凤姐说话,看到宝玉、黛玉、湘云、探春等,道:“你姐姐已经没事了,你们都放心吧。”
说着,贾母派小丫头来请,贾敏笑道:“你们先过去,我和玉儿有话说,一会儿再去。”
黛玉便跟着母亲往小花园处来,问道:“娘,怎么了?”
贾敏道:“老太太要让你管府里的事,你就推说身体不好,听到没有?”
黛玉好笑道:“我是亲戚,老太太怎么会让我管家呢,再说,还有大嫂子呢。”
贾敏道:“我是为了预防万一,先提醒你一声,总之,贾家内部的事,你别乱掺和。”
“娘……”
这话,黛玉就不爱听了。
母亲怎么现在成了这样啊。
她和宝玉都这么好了,将来一定要在一起的,他们家有事,她能袖手旁观吗?
贾敏道:“你放心,我也是半个贾家人,不可能眼看贾家倒霉的,只是,有时候人心就是这样。”
顿了顿,压低声音道:“你要想得到宝玉,现在就得把款拿起来。”
“宝玉要有事找你帮忙,你能帮就帮,但贾家内部的事,随便他们怎么乱,你置身事外就好了。”
说完,贾敏也不等黛玉回复,拉着她往贾母上院而来。
贾母看到黛玉委委屈屈的样子,又看了一眼贾敏,原本想嘱托的话,又吞了回去。
她想了想,宣布道:“你太太和凤姐都病着,我老了不中用,家里的琐碎杂事,让你大嫂子和探丫头暂时掂对安插着办,要有什么大事,你们俩来回过我和你太太。”
李纨和探春一一答应着。
贾母又看向探春,道:“你大嫂子是个慈善人,未免有逞纵下人之处,你在旁边帮忙提点些。”
探春点头道:“我知道。”
贾母交待了一番话,自诩没什么好说的了,便对贾敏道:“你们都散了吧,你留下陪我说话。”
贾敏:“……”
一时,屋里没了别人。
贾母瞅向贾敏,没好气道:“黛玉是我亲外孙女,我比你还疼她,她嫁进来,我还能让人苛待她不成?”
贾敏低头不说话。
上头坐着的,虽是疼她养她的老母亲,但黛玉可是她亲闺女,她就这么一个亲女儿。
十月怀胎辛辛苦苦生下来不用说,黛玉从小身体弱,三天两头的生病吃药,她几乎操碎了心。
好不容易,黛玉身体好了,她又迫于无奈,让黛玉寄居在贾家,心里又止不住想她惦记她,三天两头过来跑一趟,看看她的情况……
而今,外头的局势逆转。
太上皇悄无声息的殡天了,皇上为了稳住旧皇一党,升了王子腾的官职,将来肯定是要清算的。
从前贾家作为中立派,八公之首,炙手可热,是旧皇和新皇抢着拉拢的对象,现在却不同了,旧皇一倒,贾家在政治上的价值削减了一大半。
林家盖过贾家是注定的,甚至将来还要靠着他们林家,这世道,本来就是谁拳头大听谁的。
宝玉是国公府公子,可那只是个虚名,她家黛玉一品尚书千金才是实打实的,如今林家要权有权,要势有势,夫君还是皇上心腹,不可或缺的有功之臣。
如果不是碍于老太太和这层亲戚关系,黛玉喜欢宝玉,她早就用上手腕,把宝玉抢来给黛玉了……
还用得着来回拉扯。
能让宝玉入赘,凭什么让黛玉嫁进来?
贾敏心里这些大不孝的想法,贾母自然听不到。
她还拉着贾敏,跟她说自己有多疼爱黛玉,以及为两个玉儿将来的筹谋计算。
贾敏是一句没听进去,反而心底那个倚财仗势,进行一番利诱,好逼贾家乖乖就范,把宝玉主动献给林家的计划,愈发成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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