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烤肉 即景联句,五言排律,限二萧韵……
一时, 众姐妹都到齐了。
上了菜,众人便拣自己喜欢吃的。
贾母面前的,是一道牛乳蒸羊羔, 是生刨母羊腹中胎儿,再配上牛乳、银耳、鸡汤等制成的,这是一道大补元气的药膳, 据传可以借寿。
因此, 贾母便不让宝玉及众姐妹用,自己也只动了两筷子, 然后, 尝一口这道菜,又尝一口那道菜,喜欢就多吃两口,不喜欢就不动了。
宝玉不太在意吃的怎样,能填饱肚子就行。
他嫌菜上的太慢, 索性把热茶水倒在一碗粳米饭上,就着野鸡爪子, 几下扒拉完了。
又看向众人。
黛玉跟前是一碗嫩嫩的百合炖鸡蛋羹, 她拿着一个银制的小勺子, 像往常一样,一小口一小口慢悠悠的吃着,用完了鸡蛋羹,又挑几个黄金煎饺吃。
林姑妈口味清淡, 就着两道小菜,吃着小米粥。
凤姐和李纨在那边座席上。
凤姐喝着浓茶,吃了一个大包子,就过来了;李纨看到凤姐过来奉承贾母, 扫了她一眼,没胃口吃早饭了,便放下手里筷子,和李婶娘说话。
宝玉扫了一圈,忽看到湘云冲他摇手。
他走过去,湘云笑道:“今儿有新鲜鹿肉,不如要一块,咱们拿到园里去,一边吃一边玩。”
宝玉一听,合了他的脾气。
他便真往凤姐要了一块,命婆子送进园。
众人吃完了饭,一起往芦雪广而来,唯独不见宝玉和湘云,别人都觉疑惑,黛玉却一清二楚。
她和宝玉、湘云一起长大,他俩性子爱玩爱闹,每年冬天下雪,不知生出多少故事来。
尤其湘云,最喜欢下雪天拥炉烤肉,今儿听说有新鲜鹿肉,怎么忍得住呢。
李婶娘过来,问李纨道:“怎么一个带玉的哥儿和一个带金麒麟的姐儿在那里商量着要吃生肉呢,商量的有来有去的,我倒不信,肉也是能生吃的?”
李纨吓了一跳,忙忙的就要去找他俩。
众姐妹也都过去看,另一间临窗的屋子里,已摆下了铁炉,铁叉,铁丝蒙等用具,旁边盆子里放着切成块儿的生鹿肉,和其他吃的果点。
宝玉和湘云正坐在窗边,等那炉火烧热。
黛玉生怕这会儿凑近,会被他们按住,逼着吃他们烤的那膻乎乎的肉,她才不吃呢。
她进了屋,便悄悄缀在大家后面。
宝玉早看到她了,见她侧着身子只和宝琴说话,就是不往他这儿看一眼,知道她是故意的,笑了笑。
湘云也看到她躲灾似的躲他们的样了,又是好笑又是好气,烤肉多好吃啊!
这个林香囡,只知道什么‘食不厌精,脍不厌细’,讲究这个讲究那个,天生就是个没口福的。
凤姐让婆子把鹿肉送进园去,却放心不下,若宝玉、湘云那头出了问题,她身上担着责任呢。
她便嘱咐道:“平儿,你待会儿过去瞧一眼,大冬天,又是火又是炭的,别让出事。”
平儿答应着,把手头的事情交待下去,就往园里来了。
到了芦雪广,进了屋,里面暖气拂面,挤了一屋子的主子,热热闹闹的。
史湘云看到平儿,不由分说把她拉到炉子旁,笑道:“快来和我们一起吃鹿肉。”
平儿一看,炉上的铁丝蒙已经烧热了,正泛着红光,她嘴也馋了,也不客气,脱去外氅,洗了手,把靠火容易发烫的两个金镯子捋下来,顺手搁到一旁矮柜上。
高高兴兴的入了座,先夹了三块鹿肉放上去烤。
此时,李纨和探春去另一边屋子拟定题韵了。
这边屋里,炉子旁边,围着宝玉、湘云、平儿三人,李婶娘、李纹、李琦、宝琴、岫烟几个新来的都觉得稀罕,在旁边好奇的瞧着,说着话。
黛玉不以为异,只是不想吃,人躲的远远的;宝琴爱惜身上的凫靥裘,怕碰到火,和黛玉站在一处。
宝钗站在黛、琴对面,看着烤肉的三个人摇头直笑。
那炉上的鹿肉很快就熟了,喷香喷香的,传到了另一头屋里,探春笑道:“这么香,我也吃去!”
说着,探春和李纨就都过来了,探春也入了席。
李纨见状,笑道:“客都齐了,你们还吃不够吗?”
宝玉、湘云:“……”
这炉上的三块肉刚烤熟,他们还没吃呢。
湘云不搭理,道:“我吃这个方爱吃酒,吃了酒方能做诗。”
说着,一抬眼看到那边的宝琴,她手摸着下巴,不知出神在想什么。
湘云笑道:“傻子,快过来尝尝!”
宝琴似笑非笑道:“怪腌臜的。”
话音落下,宝钗眼神一闪,忙走过来,拉住她,笑道:“你尝尝去吧,好吃的很呢。”
宝琴只得走过去,尝了一块儿。
如今且说凤姐,她见平儿去了半日都没有回来,便打发小丫头去叫,回来报说,史姑娘扣住了。
凤姐一听,皱了眉头。
上次螃蟹宴的事,她看的清楚,湘云的性子,本就容易被人利用,而今她又和宝钗住在一起……
凤姐越想越不放心,把手头一应事务全推了出去,带着人,急急忙忙的往芦雪广而来。
待凤姐儿到了芦雪广,笑道:“吃这样好东西,也不告诉我。”
说着,便坐下跟众人凑在一块吃起来。
宝玉早挑了两块烤的极好的肉,放在干净的碟子里,等黛玉过来,递到她面前,道:“真的好吃,你尝尝?”
黛玉一面捂住口鼻,一面拨开他的手,满是嫌弃道:“拿走。”
宝玉笑道:“我挑最嫩的里脊部位烤的,一点儿也不膻。”
黛玉不好推拒,小心翼翼的撕了点边边,嚼了吃,生怕宝玉又让她,忙声明道:“我吃过了。”
宝玉笑着把碟子收回去,将她剩下没吃的肉,几口吃干吃净了。
湘云便不屑的轻哼一声,矫情!
黛玉看到后,笑道:“今儿芦雪广遭劫,生生被云丫头做践了,我为芦雪广一大哭!”
湘云冷笑道:“你知道什么?是‘真名士自风流’,像你们假清高,最可厌了!我这会儿腥的膻的大吃大嚼,一会儿才能做出好诗来。”
她说的你们,不是你。
黛玉有洁癖,大家都知道。
在场还有一个没有洁癖,扬言说烤鹿肉好吃,撺掇宝琴去吃,结果自己只是走在炉边,象征性的动了动筷子的人。
这个人就是薛宝钗。
薛宝钗一听,林黛玉不吃鹿肉,怎么史湘云倒骂起她来?
她可不吃这个哑巴亏,笑道:“你回来若做的诗不好,就把肉掏出来,把这雪压的芦苇子塞上些,以完此劫!”
芦苇是草木之物,宝钗此句话,除了骂湘云是草包外,还在以芦苇喻黛玉,雪压芦苇,暗指黛玉终被她骑在头上。
众人:“……”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却才宝玉给黛玉喂肉吃,必碍着这位的眼了,这会子开始阴阳起人家来。
唯独宝玉、黛玉只当没听见,两人头挨着头,说说笑笑,愈发亲密了。
众人见这情形,知道不好,纷纷起身,笑着说吃好了,不吃了,该作诗了。
平儿去洗了手,戴镯子时却发现少了一个,左右前后乱找了一番,都没有找到。
凤姐:她就知道!果然,事情出来了!
凤姐心里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道:“你们去做诗吧,我知道这镯子的去向,保证不出三日,这镯子自己就出来了!”
因她是管家的,丢了东西,本该她去查,而今她主动揽过责任去,众人自然没什么好说的。
王熙凤悄声对身旁两个管事媳妇吩咐了几句,紧接着,又看向众人,笑道:“你们做什么诗呢?也该做些灯谜来猜啊,老太太今儿才说,离年日近,让大家做正月里的灯谜呢。”
在你们眼皮子底下,这镯子是怎么不翼而飞的?你们也别袖手旁观,都该好好猜一猜啊!
众人都笑了。
宝玉一直坐在炉子边,只顾开开心心吃鹿肉,开开心心喂黛玉吃鹿肉了,哪里能注意到其他事。
这会子见无端端丢了一个金镯子,他心里也犯疑,便凑到黛玉跟前,小声问道:“那镯子呢?”
黛玉不满道:“你问我做什么?我又不是贼。”
宝玉:“……”
废话,他当然知道她不是。
她是这府里的大财主,什么好东西没有,要平儿一个金镯子做什么?
就算喜欢,直接开口要就完了,用得着偷拿?
宝玉叹道:“我是想听听你的推理。”
他家黛玉,冰雪聪明,往往能通过一丁点线索,推出事情全貌,每每推出来的,和事实相差无几。
这样的小事,必然瞒不过她的慧眼。
黛玉斜瞥了宝玉一眼,淡淡道:“没什么好推的,我没看到,你问我,还不如问问宝琴。”
宝玉一呆,宝琴看到了?
不过,既然黛玉没看到,她又怎么知道,宝琴看到了贼是谁呢?
宝玉沉吟半晌,忽然,心念一动,想到方才吃鹿肉时,宝琴站在那儿说了一句话:“怪腌臜的。”
腌臜可以指代鹿肉,也可以指代一件事。
黛玉必是听到宝琴如此说,便留了神。
只是,宝琴若眼看到有人偷平儿的镯子,为什么不声张呢?
宝玉想也想不通,决定还是待会儿问宝琴。
众人进了地炕屋,诗题、韵脚、格式都贴在墙上,炕桌上还摆着果菜。
这次的题目和往日不同,是“即景联句,五言排律,限二萧韵”,也就是根据现有的景象,你说一句,我说一句,按着韵脚格式联成一首诗。
因为不知道其他人会怎么联,直接杜绝了作弊的可能性。
这个主意是探春出的,李纨拗不过。
见众人都在看,李纨道:“我不会作诗,只起前面三句,然后你们谁得了谁先联。”
宝钗听了,一万个不愿意。
谁得了谁先联,林黛玉才思敏捷,如果她一直得,一直联呢?
到最后,自己联的比林黛玉少许多,自己岂不输了?
宝钗立即反驳道:“虽如此说,到底要分个次序。”
只要一人一句,林黛玉就没办法出这个风头。
说着,她生怕其他人反对,已经起身去写阄了,写完后,让众人抓阄。
李纨先去抓,看到宝钗冲她笑了笑,她便把最上面一个大阄抓起来,打开一看,正是第一个。
王熙凤不由笑了,明白宝钗在讨好李纨,李纨这么想当这个龙头,她偏不让她当。
王熙凤笑道:“既这么着,我也说一句在上头。”
李纨脸一黑,这该死的,故意压她一头!
宝、黛、探、湘倒不觉得有什么,反因为王熙凤罕见的提出要作诗,十分的新鲜,都笑道:“这样更妙了!”
李纨一肚子没好气,把诗题、格式、韵脚通通告诉她,静等着王熙凤出糗。
王熙凤早听明白了,不然也不会开这个口,她知道李纨等着笑话她,故意磨磨唧唧的,装作很为难的样子,想了半天,方笑道:“我只有一句粗话,你们都不许笑话我,下剩的我就不知道了。”
顿了顿,道:“下雪天必刮北风,昨晚听了一夜的北风,这一句就是:一夜北风紧,可使得?”
翻译过来就是:那该死的北风,害得老子一夜都没睡着!
黛玉听出王熙凤的心声,不由笑着点头道:“这句虽粗,不见底下的,正是会做诗的起法。”
黛玉一开口,宝玉也跟着点头称赞,笑道:“这句不但好,而且留了写不尽的地步给了我们后人。”
湘云笑道:“就是这句!稻香老农,快序下去!”
王熙凤听到大家都夸她,那个心里美呦!
李纨火更大了,想了想,顺着王熙凤的上半句,序道:“开门雪尚飘。”
你王熙凤不是说下雪刮风讨人厌吗?不是嫌下雪刮风害得你睡不着吗?早上起来一开门,看到门外还在下雪刮风,惊不惊喜?刺不刺激?意不意外?
然而,她的内涵注定是白内涵了。
王熙凤对作诗没兴趣,这会儿已不管她们了,在一旁和李婶娘、平儿吃酒说话。
李纨见状,只得作罢,一转头,发现自己下一个是香菱,便念道:“入泥怜洁白。”
啧啧啧,你这么个人,怎么就落到薛蟠手里了?
这不正是洁白的雪花落在泥坑里,染得一身脏污吗?
实在是让我好生怜悯啊!
香菱一噎,她又没招惹李纨,李纨内涵她做什么?再者,你这是怜悯我吗?你这是说风凉话吧?
香菱憋着一口气,冲着李纨道:“匝地惜琼瑶。”
你怜悯我?我还可惜你呢!
嫁了人,有了儿子,结果死了丈夫,只能守寡一辈子。
你的境况,不是一下子从天上落到地下吗?
虽然你这朵雪花,没跟我一样滚落到泥坑里,但从天上砸到地上,也着实让人觉得可惜!
李纨:“……”
气死她了,香菱学了诗居然这么可恶!
香菱想了想,又念道:“有意荣枯草。”
虽然雪花落在泥坑里,失去了洁白,但会润湿土地,让枯萎的草死而复生。
我就是那株枯萎的草!
前方总有希望,总会遇到春天。到时候,我所遇到的苦难,都会变成滋养我成长的生机。
香菱下一个是探春。
探春知道今年年景不好,这两日暗为家计忧心,只她是个姑娘,不好明说,便序道:“无心饰萎苗。价高村酿熟。”
九月一场冰雹下去,地里的稻苗都被打坏了,而今又下了一场大雪,稻苗更该被冻死了。
粮食收成不好,酒的价格自然会跟着变贵,咱们天天饮酒作乐,实在不大好,以后能省检就省检吧。
李绮一听,吓了一跳,这是太平盛世啊,你怎么能蛐蛐年景不好呢?
她忙粉饰描补道:“年稔府粱饶。”
刚才你的话说的不对,俗话说,瑞雪兆丰年,如今下了一场雪,等到明年粮食必然要丰收的。
顿了顿,又道:“葭动灰飞管。”
外头的芦苇薄膜烧成灰,放入管内,可以预测天气。
说着,便冲身旁李纹使了个颜色。
李纹当然明白,李琦是在提醒她,要说就说天气和自然景物,不可以说别的,容易惹祸上身。
李纹想了想,道:“阳回斗转杓。寒山已失翠。”
既然说天气,那就要说,马上要到冬至节了。
冬至的特点,自然是阳气上来,北斗星的勺柄指向正北。
既然说景物,冬天能有什么景物呢?
无外乎山和水,她就提一句,失去翠色的山吧。
李纹、李绮后面是邢岫烟。
邢岫烟听李家姐妹做这些虚头巴脑的表面文章,心里一阵冷笑。
怪不得李纨父亲李守忠能做到国子监祭酒呢?原来李家的人,是一脉相承啊!
什么书香门第,满口只会歌功颂德拍马屁,底下的民不聊生,全被她们遮饰过去了。
邢岫烟便序道:“冻浦不生潮。”
天一冷,河岸结冰,就听不到潮水的声音了。
你们完全不用慌,尽可以装聋子。
她顿了顿,犹气不过,对着下一个史湘云,骂道:“易挂疏枝柳。”
雪花很容易就压弯了柳树枝条,你们就是柳枝,一个个一点儿节操没有!
史湘云:“???”
她怎么没节操了?
她们李家的人是柳枝,们史家的人可不是!
史湘云忙解释道:“难堆破叶蕉。”
我们是芭蕉叶,即便到了冬天,残了破了,也不会被积雪压弯失节的,你别搞错了对象。
还有哦,知道你看不上我们这些所谓王公侯府、书香门第、贵族世家出身的人,但你可别被薛家人迷惑了,以为她们出身商户,就和你们家是一体的。
来个所谓的抱团取暖,一起仇视我们,盼着我们都倒霉。
实际上,薛家比我们还铺张浪费。
史湘云想着,找到了证据,指着宝琴道:“麝煤融宝鼎。”
我可是亲眼看见,薛宝琴冬天取暖的煤里都要加入麝香,香炉也用的是极名贵的。
宝琴:“……”
史湘云,我谢谢你祸水东引!
宝琴无奈摇头道:“绮袖笼金貂。”
我穿的再好,用的再好,是老太太给的。
譬如这件价值千金的凫靥裘,就是老太太给的,你们不吐槽老太太,为什么说我铺张浪费?
我只是远道而来的客人啊!
宝琴没好气道:“光夺窗前镜。”
没办法,我薛宝琴就如同窗台上的积雪,光芒如此耀眼,把原来镜子的光芒都掩盖掉了。
所以她们这些红眼病都羡慕嫉妒恨。
黛玉是下一个,听到宝琴如此说,心里无语至极,道:“香粘壁上椒。”
你先搞搞清楚好吧!哪儿来的光芒?
分明是你姐姐薛宝钗,就跟飘进人屋里的雪花一样,想要蹭走我墙壁的花椒香气。
碰瓷我林香囡的天生奇香就算了,还天天装作没事人,说是自己身上原本就有冷香。
黛玉怼完宝琴,因下一个是宝玉,她便又换了一副做派,委屈巴巴的念道:“斜风仍故故。”
你看,我来你们家后,风刀霜剑严相逼,从来没有一天停止过。你就说,该怎么办吧?
宝玉立刻心疼的不行,柔声安慰道:“清梦转聊聊。”
别怕,清冷的梦境是短暂的,冬天过去就好了。
他因心疼黛玉,下一个又正好是宝钗,便一肚子火气,直问到她的脸上,道:“何处梅花笛?”
梅花笛,源自古曲《梅花落》,是一首边塞征戍曲,主要是说:梅花都落了,吹着梅花曲的将士还在外征战,不能回家。
所以,你薛宝钗就像落了的梅花一样,这么大年纪了,为什么还不嫁出去?回到自己的家里?
为什么要效仿边关将士,一面攻打别人的城池,一面吹着梅花曲子幽幽怨怨的烦人?
宝钗脸都黑了,回怼道:“谁家碧玉箫?”
萧由竹节制成,指代潇湘馆的竹子,碧玉即黛玉,碧玉萧三字,说的就是林黛玉。
其一,林黛玉姓林,跟我一样,也不是你们贾家人。
其二,你贾宝玉以为林黛玉注定是你的,我看,不一定哦,小心她将来成了别人家的人!
至于将来什么时候……
宝钗冷笑道:“鳌愁坤轴陷。”
你不用忙,雪一下大,马上就要天塌地陷了。
等老太太一死,贾家的支柱就倒了,你们这几只小鳌龟还得意什么?发愁去吧!
这话,李纨可不敢接,忙起身笑道:“我替你们去看着热酒。”
宝钗便绕过众人,直接把这个棘手的问题丢给宝琴,指着她,命道:“你来联。”
老太太不是对你好吗?给你送凫靥裘,还让你想要什么就要,不要多心……
如果老太太死了呢,你怎么说?
湘云听了此句,早已一肚子火气,她虽然偶尔会怨老太太偏疼宝黛她们,但那可是她亲外婆。
你薛宝钗怎么敢咒她呢?
她立即站起来道:“龙斗阵云销。”
你以为贾家不好了,没想到老太太最后一点事没有,几只龙斗了一阵,很快,云也散了,天也晴了,太阳一出来,雪也消了,天地一片开阔。
而这个时候嘛……
湘云笑道:“野岸回孤棹。”
你们这些薛家人,就孤独寥落的上岸坐船,从哪儿来的,回哪儿去吧。
宝琴听后不干了,宝钗是为难她,湘云却是要赶她走,那怎么能行呢?
她急忙联道:“吟鞭指灞桥。”
灞桥是中原一带通往东部的交通要塞。
她才不会走呢,她要在贾家生根,占据一席重要地位。
不过,你们不用针对我……
宝琴顿了顿,补充道:“赐裘怜抚戌。”
她跟她姐姐可不一样,她得了好处,会念着大家的。
她今天得了一件凫靥裘,便会想到其他人没有御寒的裘衣,将来定会像皇上把裘衣赐给边疆战士一样,把好处分给大家。
两句话,将她的野心卖了出来。
此时,之前拟定的次序已经不存在了。
湘云一句也是抢,两句也是抢,索性道:“加絮念征徭。坳垤审夷险。”
皇上给边关将士赐的棉衣,不是皇上自己的,而是取自于边关将士家里的赋税与傜役。
一样的道理,你送我们的裘衣从哪里来?还不是人贾家原有的。
借花献佛还想落人情,这么不要脸呢!
还有,你小心点吧。
雪下面是低洼和小土丘,贾家的人际关系也复杂着呢,你小心得意过了头,栽到坑里,闹了个灰头土脸。
宝钗听她骂宝琴,连声赞好,跟着联道:“枝柯怕动摇。皑皑轻趁步。”
不但要小心地上的坑坑洼洼,还要小心枝条上的积雪,脖子昂的太高,容易被砸一个满头满脸。
你薛宝琴跟显眼包似的,一来就各种卖弄炫耀,生怕别人看不见你,现在就成了众矢之的。
而我就不一样了,在皑皑白雪上徐徐缓行,坦然自若,可以轻而易举避开所有的危机。
黛玉听得想吐,无语道:“剪剪舞随腰。”
你还在雪上徐徐走路呢?
拉倒吧,你分明是在雪中扭腰跳舞,好不风骚。
黛玉说着,转头看向宝玉,一面推着他,让他联自己的诗句,一面笑念道:“煮芋成新赏。”
宝玉:“!!!”
你们这几个披着才女皮的“凤辣子”,在那里吟诗吵架,我都看傻眼了,哪里顾得上联诗?
让他想想……煮芋成新赏……
“煮芋”化用苏轼典故,将香芋制成洁白如雪的玉糁羹,所以说,而今看到了雪,把雪比喻为玉糁羹,旧典新用,别有意趣。
除此之外,“煮芋”又化用了他和黛玉的一件旧事,他旧时和黛玉开玩笑,把她比喻为“香芋”,所以而今她看到雪,想到了两人旧事,亦别有意趣。
他一时之间,怎么想出一件又是典故、又隐喻二人旧事、又能比喻雪的东西?
宝玉便陪笑道:“撒盐是旧谣。”
“撒盐”典故出自《世说新语》,谢太傅一家人雪天聚会,谢安问:“纷纷扬扬的白雪像什么?”大哥谢朗说:“在空中撒盐差不多可以相比”,妹妹谢道韫说:“不如比作柳絮乘风飞舞。”
因此,妹妹谢道韫被时人赞说有“柳絮才”。
他就是那个笨蛋哥哥,黛玉就是拥有柳絮才的妹妹,希望这个好妹妹,担待担待他这个哥哥。
宝玉顿了顿,又笑道:“苇蓑犹泊钓。”
虽然前一句和两人旧事无关,只有典故、以盐喻雪,和对黛玉的赔情讨好。
但后面这句,却既是二人旧事,又是现成之景,又是典故。
现成之景是芦雪广窗外可以垂钓,他的蓑衣斗笠放在一边。
典故是柳宗元的“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一诗。
至于二人旧事,是秋天雨夜,他披蓑衣,戴斗笠,去潇湘馆看她,被她笑说是一个渔翁。
而今到了冬天,他被雪淋白了头,还是那个爱她的渔翁,一点儿没有变。
所以不论风雨,还是老去,他都是她一个人的。
史湘云听了,撇了撇嘴。
虽然她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但她有眼睛,自然能看出来。
别人正忙着唇枪舌战呢,你俩倒腻一块儿去了!
湘云把黛玉拉到跟前,又嫌弃的一把推开宝玉,笑道:“你快下去吧,你不中用,不要耽搁我们了!”
黛玉:“……”
让人家也下去嘛!
人家现在无心联诗,只想和宝玉腻歪。
湘云一停顿的功夫,宝琴已联了一句:“林斧不闻樵。”
林中没有樵夫伐木,静悄悄的,没有声响。
你们宝黛两个刚才打的哑谜,反正我一句也听不懂,也不关心。
宝琴道:“伏象千峰凸。”
远处凸起的山峰,就像伏卧的象背一样,
总之,我是因为各方面都优秀,都突出,惨遭一群红眼病打压,成了一只被迫伏身的大象。
湘云忙道:“盘蛇一径遥。”
你还大象呢,一边凉快去吧!
我看你是雪地小路上盘曲的长蛇,人心不足蛇吞象,小心最后被自己贪心害死。
湘云怼完宝琴,又思忖道:“花缘经冷结。”
花是因为经过寒冷才会开放,那人呢?是不是要经过挫折才会成长?
探春笑道:“色岂畏霜凋。”
你既然自诩有“真名士”的风流本色,又岂会畏惧霜寒坎坷?
她回复了湘云一句,想到方才邢岫烟对她们的不屑,饶有趣味的勾唇联道:“深夜惊寒雀。”
在场的人里,有只哆哆嗦嗦的寒雀,昨夜看到下大雪,又惊又愁的,没有避雪衣服,这可怎么办呢?
湘云没想到被探春看破了心事,忙端起茶盏,装作喝茶,一时顾不得联句了。
岫烟被气得快冒烟了,立即道:“空山泣老鸮。阶墀随上下。”
你们这些凶恶的老鸮,只会坐吃山空,等大雪成灾,堵到你们家门口台阶上,你们就知道哭了!
湘云一听,邢岫烟居然骂起探春来了,赶紧丢了茶杯,道:“池水任浮漂。照耀临清晓。”
阶上的雪可堵不着我们,园里那么多水池子,随便找一个把雪填进去,等到天明太阳一照,我们就可以欣赏波光粼粼的风景啦!
黛玉道:“缤纷入永宵。诚忘三尺冷。”
不光白天好看,晚上雪花纷飞更好看,我们欣赏雪景,都忘了冬天的寒冷了。
当然,关键在于我们穿的暖和。
湘云没想到她这么促狭,忍不住笑道:“瑞释九重焦。僵卧谁相问。”
瑞雪会把我们所有的不快乐带走,可怜有人被冻的瑟瑟发抖,怎么也没有人去问一声呢?
宝琴笑道:“狂游客喜招。天机断缟带。”
我反正不是那个被冻僵的人,我是欣喜受到主人家热情款待的狂游客。
你们快来看我身上穿的凫靥裘,那上面可有天上织布机掉落下的的白色绢带。”
湘云烦道:“海市失鲛绡。”
嘚瑟什么,你那衣服是海市鲛人所织的丝绢,你受到的热情款待,就跟海市蜃楼一样,都是泡沫。
说着,她又想呲宝琴几句,黛玉却不容她继续往下说,笑道:“寂寞对台榭。”
总呲宝琴做什么,呲宝钗啊。
古有杨玉环喝醉了酒,在台榭上大跳艳舞。
今有薛宝钗在雪中风骚扭腰,却寂寞无人观赏。
湘云笑道:“清贫怀箪瓢。”
不但寂寞,还穷,屋里雪洞一样,啥也没有。
你不知道,我在蘅芜苑住着,被薛家的穷给惊到了,连府里盛饭的箪与舀水的瓢都开始怀念了。
宝琴跟着道:“烹茶冰渐沸。”
岂止呢,她那个做作精,以前在家还用冰来烹茶,我想喝口热乎茶水,都得慢慢等着冰化水沸。
湘云想不到还有这一出,倒觉有趣极了,笑道:“煮酒叶难烧。”
那她煮酒的时候,会不会是从树上现捋的叶子?还得等叶子枯干了,再拿去烧。
黛玉莞尔道:“没帚山僧扫。”
现捋叶子倒不大可能,有可能是扫的落叶。
可惜雪积的淹没了笤帚,扫不动,得使出吃奶的劲儿,用力往里掀。
不过,宝姐姐力气大,这点强度不算什么。
宝琴跟着笑道:“埋琴稚子挑。”
宝姐姐力气大,人也胖,小时候把我(琴)压在她身子底下,我都起不来,后来还是我哥把我提溜出来的。
湘云光想到那个场面,已经笑得不行了,但又忍不住想继续吐槽,念了一句,众人没听清,再去问时,湘云揉着肚子,笑道:“石楼闲睡鹤。”
蘅芜苑那个石头堆里头,我鹤睡鸡群,我真是闲得慌啊我。
黛玉笑的握住胸口,道:“锦罽暖亲猫。”
你抱怨什么,你旁边虽有几只锦鸡,但还有一只亲你的猫呢。
猫是香菱,锦鸡是宝钗、莺儿等。
宝琴笑道:“月窟翻银浪。”
新婚夫妻洞房时,被翻红浪,我这位宝姐姐倒好,年纪大了也不嫁人,只能被翻银浪。
湘云笑道:“霞城隐赤标。”
不说这个了,林香囡,你不是要“孤标傲世”的隐居吗?现在找到地方了没有?
要是没有,就来我史红云的怀里吧。
黛玉好笑道:“沁梅香可嚼。”
这么爱嚼舌根子,是不是把梅花上的雪(薛宝钗)给吃了?
宝钗笑道:“淋竹醉堪调。”
是因为看到雪(我)压在竹子(你林黛玉)头上,她(史湘云)醉糊涂了,才一通乱弹琴。
至于你们的话,我只当是酒后的醉话,根本不会听,也不会入心,你们不过是对牛弹琴罢了。
宝琴忙道:“或湿鸳鸯带。”
有的雪(薛宝钗),专喜欢打湿人家(林黛玉)的姻缘带。
湘云忙联道:“时凝翡翠翘。”
有的雪(薛宝钗),一得势,站到人头顶上,就翘起尾巴,骄傲自大。
黛玉忙笑道:“无风仍脉脉。”
人家(宝玉)不喜欢她,她仍然含情脉脉,给人暗送秋波。
宝琴笑道:“不雨亦潇潇。”
没有雨水,那雪(薛宝钗)还能发出声响,装作自己很有才华。
湘云听到这里,伏在宝钗身上,已经笑软了。
宝钗黑着脸,推她起来道:“你有本事把二萧的韵用尽了,我才服你!”
湘云只顾着笑,根本没力气再说话了。
她今儿头一次发现,原来阴阳别人这么爽!
因还没有收住尾,李纨便道:“欲志今朝乐。”
我们用一首诗,把这些乐子都记录下来。
李琦忙接道:“凭诗祝舜尧。”
不行啊,最后还得再强调下,这首诗是祝福国家的。
李纨无语道:“好了好了,就这样吧,再写就没完没了了。”
第157章 咏梅 只有黛玉心疼他
方才所联之诗已经写了出来, 众人去看时,表面都是吟诵雪景,充满诗情画意, 实际上,却是你呲我一句,我呲你一句, 都快打出血来了。
前头是各自为营, 一打一的战争。
王熙凤压李纨,李纨不甘示弱, 讥讽王熙凤, 又拿香菱出气,香菱不肯吃亏,又讥讽李纨。
探春打个岔子,忧心年景,李纹、李绮忙打岔子, 不让说政治敏感话题。
邢岫烟看不过去,骂众人装聋作哑, 只知一味明哲保身, 毫无风骨和气节。
湘云忙分辨说自己有, 又指证薛家是贪图享乐的蛀虫,薛宝琴立即反驳,说自己的好东西是贾家给的,因为她太优秀, 所以遭人嫉恨。
黛玉呲宝钗冷香丸是东施效颦,又跟宝玉诉说委屈,宝玉忙安慰,转头呲宝钗, 为什么赖在他们家不走还到处生事,宝钗气的诅咒宝玉,你甭想和林黛玉称心如意,因为你们家就要完蛋了。
一轮下来,你不让我,我不让你,倒也罢了。
到了后头第二轮,却开始拉帮结派,来了个群雄混战。
湘云先回怼宝钗,又让她们这些外来户通通滚蛋,宝琴立即表示,滚是不可能滚的,她要入主中原,并且还会分给支持她的人一定好处。
湘云立即开骂,她分下去的好处,也是属于原本贾家的,借花献佛谁稀罕,迟早摔个大跟头。
宝钗立马跟着湘云怼宝琴,别说摔跟头,砸破头都有可能,自己谨慎的性子,才能笑到最后。
黛玉马上呲宝钗,拉倒吧,你做作死了,大家只是不说你而已,呲完宝钗,她又和宝玉你侬我侬的说了两句情话。
宝琴又开始说别人嫉妒她,湘云便说,那是你太贪婪,然后自己伤感了一下,探春安慰了她一句,转头呲了一句岫烟,说她仇富。
岫烟忙呲回去,说贾家坐吃山空,年景不好就完蛋,又被湘云和黛玉联手怼了回去。
宝琴趁机显摆,说岫烟这样愤愤不平,是因为被府中人忽略,她受到了盛情款待,就很高兴。
湘云又怼宝琴,说款待她只是一时,黛玉不让湘云继续对付宝琴,然后湘云、黛玉、宝琴三个人忽然枪口一致的骂起了宝钗……
…………
众人再回头看诗,里面的内容一言难尽,没法评论,其他人还罢了,只是对着看不顺眼的人呲一句。
唯独湘云,她就跟刺猬成精一样,逮谁呲谁,呲完岫烟,又呲宝琴,呲完宝琴,再呲宝钗,到了中间,连宝玉也被她呲了一句“不中用”。
众人便笑道:“独湘云的多,都是那块鹿肉的功劳。”
吃了鹿肉,容易上火,所以大家就原谅她吧。
不但要原谅湘云,刚才挨了呲的人,也不要计较了,只当做对方鹿肉吃的不好。
李纨笑道:“逐句评去,都差不多,只是宝玉又落了第了。”
她这话当然是假话。
论起刚才的联句,不算李纨自己,湘云联的最多,联了十八句,其次是宝琴。联了十三句,再其次是黛玉,联了十一句。
然后是宝钗五句,岫烟四句,探春四句,宝玉四句,李琦三句,李纹两句,香菱两句。
不过,因为岫烟、李纹、李绮、香菱都是新来的,如果只算宝黛钗探,按着排名,就是宝玉和探春并列最后了。
宝玉当然不会跟探春争名次,所以他也就认了,笑道:“我本来也不会联句,还得大家多担待我。”
李纨心里已想好了一件事,而今听到宝玉如此说,笑道:“也没有社社都担待你的,今日必定要罚你,我才刚看到栊翠庵的红梅有趣,本欲折枝来插瓶,只是可厌妙玉,我不愿意理她。如今罚你取一枝来,插着玩儿。”
其实,事实情况却并不如她口中所说。
因为今天要起诗社,园里有三个人一大清早就起来了,一是宝玉,二是探春,三就是李纨。
宝玉起的最早,先在栊翠庵山坡处赏了一回红梅,然后去了芦雪广,再和探春一起去了贾母处。
而李纨起来后,亦嗅到了栊翠庵飘来的红梅清香,再隔着湖水一看,远处山上红梅点点,艳如胭脂,她心里喜欢,便命人去折一枝来插瓶。
结果,打发的人回来了,手上却什么都没有,一问,原来是被妙玉挡回来了,虽然话说的委婉,但意思很明白,那红梅是她的,只给人看,不给人攀折,还有,你李纨是寡妇,折红梅插瓶,莫不是想二嫁?
李纨被气了个倒仰,庆幸的是,事情发生在一大清早,大家都没起来,所以她的面子保住了。
谁知,打发的人却报说:“路过蜂腰桥的时候,遇到宝二爷了。”
李纨忙问,她底下的人也不傻,忙笑道:“奶奶不用担心,我骗宝二爷说,您是打发我去请凤奶奶的。”
李纨心里便存疑,虽如此说,宝玉能信吗?
毕竟,他可是从栊翠庵过来的,还在那儿站着赏了半日的梅花,八成看见了什么,只是在装糊涂。
万一宝玉背地里把这事跟其他人一说,她身为大嫂子的的面子岂不是保不住?
所以这会儿让宝玉去折红梅插瓶,便是让宝玉也同样丢个面子。
大家都折不来妙玉的红梅,就没什么了。
黛玉虽不知早上的事,但光听李纨的话,就猜出了一些内情。
宝玉笑着认罚,起身就要走,黛玉、湘云一起拦道:“等等,外面冷得很,吃杯热酒再去。”
宝玉便含笑着看两人,湘云早热起了一壶酒,黛玉递过去一个大杯,两人满斟了一杯。
宝玉吃了酒就要走,李纨忙命人好生跟着。
黛玉虽不知早上的事,但光听李纨的话,就猜出了一些内情。
这会子宝玉去了,妙玉看到李纨的人,必生气的,笑道:“不必,让人跟着,反得不到红梅了。”
李纨一听,额头突地一跳。
所以……宝玉已经偷偷跟黛玉说了早上那事?
他那嘴怎么跟棉裤腰似的,那么松呢!
李纨浑身不自在,只道:“是。”
不让她的人跟着,他也得不到红梅。
李纨立即命人取一个美女耸肩瓶来,贮了水,放在桌子上,说一会儿插梅用。
心下道:插梅的用具都准备好了,若一会儿宝玉拿不回来红梅,看你们宝黛二人怎么下得来台!
想着,李纨又加了一把火,道:“等会儿回来,该吟红梅了。”
岫烟、宝琴、香菱等:“……”
今儿联的那一首长诗,已经快把二萧的韵用尽了,还不够吗?
你们这个诗社,是不是见什么吟什么,要吟整整一天的诗才算完。
原来的宝钗、探春、湘云当然知道,情况不是这个样子,从前起诗社,最多一人两三首诗拉倒。
李纨提这个建议,无非是想着,宝玉拿不回来红梅,这样对她好处有二。
其一,当着一众亲戚,宝玉的面子被扫,自己未得红梅的面子就保住了。
其二,借宝玉之剑除去妙玉,妙玉一个客人,敢扫国公府公子的面子,她在这里,也住不长了。
黛玉笃定宝玉能取来红梅,一点儿不慌。
湘云则十分怀疑,暗想,万一宝玉空手而归,当着这么多人,实在丢人,尤其大嫂子提议要做红梅诗,没有红梅可太尴尬了。
因此,她便笑道:“我先作一首。”
她既然可以不赏红梅,就作出一首红梅诗来,那么,即便一会儿宝玉未得红梅,大家依然可以喜喜欢欢的吟红梅。
算是给宝玉提前铺一个台阶。
宝钗一心要看宝玉的笑话,怎肯让湘云帮着他过关,立即笑道:“今儿断不许你再做了,你都作了去,别人闲着没趣儿,回来罚宝玉,他说不会联句,就让他自己做去!”
湘云:“……”
艹!这人的心眼怎么这样坏呢?
宝玉若没取回红梅,本就尴尬窘迫,你还让他单写红梅诗,你分明是想羞辱他。
黛玉笑道:“这话很是,不过我还有个主意,方才联句不够,莫若拣那联的少的,做红梅诗。”
既然你说,湘云联的多,不用作诗,那你联的少,你就作去吧。
诶,我还想问问,你为什么联的少呢?是不是这次没法偷题,才思又不如我们敏捷呢?
宝钗笑道:“这话是极。方才邢、李二位屈才,且又是客,都被云丫头、林丫头、琴丫头抢了去,我们都不做,就让她们三个做。”
我联的少,是因为我知道让着客人。
不像你们黛湘两个,这么没品!居然抢着联句,让客人的才华得不到发挥。
李纨一听,想到她刚才都以“欲志今朝乐”收尾了,李琦还要显摆自己一下,接一句“凭诗祝舜尧”。
这会子偏不让她出这个风头。
至于宝钗,也十分可厌,让谁做红梅诗,该由她来钦定的,她都没发话,轮得到你薛宝钗指手画脚?
也该给她一个教训,就拿宝琴压一压她吧。
李纨便道:“琦儿也不大会做,还是让琴妹妹吧。”
宝钗:“……”
李纨真是她这辈子见过的心眼最小的人,简直比针尖还小!连自己亲戚家姑娘都欺负。
她没法反对,却不甘心让宝琴安心展才,一转眼,又想到了一个主意,道:“就以‘红梅花’三字做韵,做首七言律,邢大妹妹做‘红’字,李大妹妹做‘梅’字,琴儿做‘花’字。”
其一,咏红梅花,她却不让人好好咏,硬是把红梅花煎皮拆骨,剁成三截,分给三个人。
其二,她把红字给了邢岫烟,把梅字给了李纹,只剩一个和红梅略沾点边的花字,给了宝琴。
宝琴和梅家可是有婚约的,却占不得“红”代表的喜气,占不得“梅”代表的夫家姓氏。
唯占去一个“花”字,为“草化”组成,腐草化萤,暗指一个“萤”字,意思大概是:你薛宝琴就是腐草和烂竹根化成的一个小萤虫,区区萤火之光岂敢与皓月争辉,不要再自不量力了。
这还罢了。
还有一个问题,在韵脚上,“红梅花”三字的韵脚分别是ong、ei、ua。
其中,ong是浑然一体的鼻韵母,最容易做;ei是一个音的复韵母,稍微难一些;ua是合成复韵母,涉及到两个读音,最难。
宝玉之前嫌弃过“门”“魂”两个韵脚难,而“花”的韵脚比“门”“魂”还要难。
本来,“花”字的韵就少,七言律诗,足足要压四个韵,就更难了,除非用a、ia等变种韵。
湘云、黛玉等无所谓,薛宝钗要坑自家人,那看宝琴怎么应对就完了。
李纨却不乐意了,好容易有一个这么难的韵,你给了宝琴,那给宝玉什么呢?
她立即道:“饶过宝玉去,我不服。”
湘云忙道:“有个好题目给他做,就叫‘访妙玉乞红梅’。”
既然是乞红梅,无论乞不乞得到手,都可以作诗,乞到了,做一首喜的;乞不到,做一首叹的。
探春、黛玉立即附和道:“这个题目有趣。”
宝玉的这个台阶,湘云铺,她们俩帮着垫土。
宝钗、李纨纵然不高兴,也不好说什么。
宝玉并不知道芦雪广里头,有仇人在给他拼命挖坑,恨不得待会儿把他活埋了,有爱人和妹妹则在绞尽脑汁的捞他,给他解围。
他心里没什么负担,妙玉肯给他红梅,他自会感谢;不肯给他红梅,他也不会觉得丢脸。
本质上,他和李纨是两种人。
李纨那种心眼比针尖还小的人,自然不会理解他这种坦坦荡荡,胸怀宽阔如大海的人。
宝玉至栊翠庵说明了缘故,妙玉冰雪聪明,顿时就明白了。
她什么也没说,笑了笑,立即命人去取斧头来。
宝玉满头雾水。
他只是要讨一枝红梅,用剪刀剪下一枝就可以了,何须用到斧头?
他正困惑,妙玉已找了一颗梅树,那树主干有一人合抱粗,分出了三个次枝,各个都有大腿粗细。
妙玉直接让人用斧头砍下其中一个次枝来,笑道:“好了,拿去插瓶吧。”
宝玉:“!!!”
我只要一枝梅花,你却给我砍了一半的梅树,还插瓶?多大的瓶子才放得下它?这得种在缸里吧?
他忙笑道:“多谢馈赠,只是这枝红梅树太粗了,如何扛得下山去?”
他说着,便从上面另挑了一大枝,也十分繁茂粗壮,犹有手腕粗细,亲自砍了下来,再次谢过妙玉,半擎着梅枝,回来了。
进了屋,先看到黛玉,笑欣欣道:“快来赏梅,也不知费了我多少精神呢。”
一枝梅花上,分出无数细枝来,上头挤满了红艳艳的梅花,足有成千上万朵,散发着阵阵清香。
黛玉唇边漾起两抹浅浅的梨涡来,她在梅花旁边走来走去,左瞧瞧,由看看,把手握在胸前,越看越喜欢。
宝玉坐在椅上,点漆黑眸含着笑意,定定地停在她身上,一刻也不肯移开。
探春便过来,递给宝玉一杯热酒,让他暖暖身子,宝玉吃了酒,湘云便把刚才拟定的诗题告诉他。
宝玉一听,立即道:“好姐姐妹妹们,让我自己做去,就别限韵了。”
他都这样说了,宝钗等自然不好再为难他。
此时,袭人正在怡红院中,坐立不安。
她有一个硬伤,就是不懂诗词,所以每每宝玉、黛玉、湘云谈论诗词时,她都只能在一旁干瞪眼。
但有一点她很清楚。
人的话里,有文章,诗词里,必然也有许多文章。
而今不知这芦雪广里又兴起什么文章来。
她去了,也看不出来,只能问问里面的人。
她想着,便取了一件半旧的狐腋褂,将小丫头坠儿叫来,吩咐道:“你把添的衣裳给二爷送去。”
园子里头,李纨一直在拉拢她,兴许这次她能帮自己。
一时,坠儿送来了衣服,李纨一看就明白了。
宝玉衣服都鲜亮无比,何曾穿过半旧的?
这衣服与其说是给宝玉送的,不如说是给她送的,她因寡妇身份,冬日穿的便是半旧的褂子。
袭人把这衣服送过来,自然表示有话想问她。
至于问的问题,就在狐腋裘身上了。
今儿穿狐衣的只有两人,黛玉穿着狐皮大氅,宝玉穿着一件狐皮袄子。
所以她问的人,自然是宝黛二人。
另外,狐腋是狐狸的腋下,那是隐藏在身体之内的毛,不容易被人察觉。
有一个成语,叫雉头狐腋,比喻只看得到表象,看不到雉头和狐腋,也即看不到狐腋中的秘密。
所以她问的问题,自然是,宝黛今日在芦雪广,有没有做什么众人不注意、不留神的秘密勾当?
李纨想了想,倒真想起一个细节来。
黛玉和宝玉第二回联诗,似乎不大对劲。
黛玉那句是“煮芋成新赏”,宝玉想了好半天,才联了两句“撒盐是旧谣,苇蓑犹泊钓。”
看他们那意思,大概这里头,有别的故事。
至于具体什么故事,她不清楚,但“芋”和宝玉黛玉的“玉”一个读音,是摆在眼前的。
李纨想着,便让人拣了一盘煮好的大芋头来,又将朱橘黄橙橄榄等物盛了两盘,命人带给袭人。
芋头自然是黛玉那一句“煮芋成新赏。”
再有,朱橘黄橙橄榄等,七种颜色凑在一起,就是彩虹。
《诗经》中有《蝃蝀》一篇,用美人虹来讽刺贵族女子私奔,因此,彩虹便成了逾越礼制的象征。
她回袭人的话就是:宝黛确实在做一些掩人耳目、逾越礼制的事,和芋头有关,你自己想吧。
她给袭人送果子的举动,是摆在明面上的。
宝玉和黛玉:“……”
他们打哑谜,李纨能发现,李纨和袭人打哑谜,难道以为他们不会发现吗?
黛玉撇了撇嘴,轻嗤一声。
真想不明白,袭人凭何这么自信,以为她背地里那些鬼鬼祟祟的举动,能瞒过宝玉去?
她和宝玉两个主子都是笨蛋,就她袭人一个丫头聪明???
李纹、宝琴她们去想诗写诗了,宝玉也不着急,向黛湘等道:“最近听老爷说起一个千古佳谈。”
湘云忙问道:“什么佳谈?”
宝玉冷笑道:“当时有一个恒王,出镇青州,谁知遇到‘黄巾’‘赤眉’一干流贼,恒王两战不胜,遂被众贼所戮,没想到他府中有一姬,名叫林四娘者,为给恒王报仇,统领众姬,冲入敌阵,虽不能敌,也斩戮了几员首贼。”
他就是恒王,黛玉是林四娘,他们最后即使赢不了薛家,也会把自己家里投敌反叛的几个首贼给斩尽杀绝了。
黛玉笑问:“贼首可有名姓?”
宝玉道:“有姓无名。只知一个姓元,一个姓李,一个姓花……”
头一个是他的好姐姐元春,另一个是他的好大嫂李纨,还有一个是他的好丫头花袭人。
现在的局势已经没什么好说的了。
这府里头,老太太、他、黛玉、湘云、三春、凤姐、妙玉、连带凤姐女儿巧姐儿、以及香菱、晴雯、紫鹃、雪雁等,他们这些人的命运基本是绑在一起的。
若让薛家得了势,他们这些人都得薄命,但若真有那么一天,他们拼死也得拉上几个勾结外鬼、祸害他们的家亲来祭旗。
就让元春、李纨、袭人和他们一起薄命吧。
至于他的母亲王氏,让她好好活着,看看她做了一件什么样的蠢事,引进外鬼,帮着别人迫害亲儿子,最后却是为他人作嫁衣裳。
黛玉好笑道:”你把你肚子里的典故先藏一藏,抓紧时间作诗吧。”
作诗有什么着急的。
宝玉浑不在意,那头岫烟、李纹、宝琴却不肯落人下风,抢着时间做出来了。
众人便先去看邢岫烟的《赋红梅花的“红”字》:
看完,众人一声不吭,邢岫烟这是对大家有多深的怨气啊。
通篇都是在用红梅花来内涵她们。
起首一二句,“桃未芳菲杏未红,冲寒先喜笑东风”,化用的是“桃杏喜嫁东风”的典故,桃杏代表妙龄女子,春天开花,就是嫁给了春天。
这里用“桃杏未红”“冲寒先喜”说红梅,大概意思是:大家快看,还不到嫁人的吉时,桃杏都不着急,红梅花就等不及穿上嫁人的婚服了。
宝琴看到前两句后,脸色先不好了。
邢岫烟分明是在奚落她!
再到颔联三四句,“魂飞庾岭春难辨,霞隔罗浮梦未通”,更明显了!
“庾岭”即梅岭,岭上全是梅花,“罗浮”化用“罗浮梦断”的典故,是说,隋朝赵师雄在游罗浮山时,遇一素服女子共饮,醒后发觉身处梅花树下。
连着前两句,意为:只是,这身披嫁衣的红梅来的不是地方,她应该去梅家,在这里红得多突兀!
还有,即便做梦和情郎私会,也该效仿梅花仙子着淡妆素服,上哪儿找一身不通的的红衣服呢。
众所周知,宝琴许就是“梅”家。
到了颈联,“绿萼添妆融宝炬,缟仙扶醉跨残虹”,除了呲儿宝琴,还连带呲儿黛湘二人。
这两句在解释腊梅身上红衣服的来源,意思是:穿着绿衣服的那个仙女喜欢哭,用蜡烛泪添了妆,所以衣服变红了;穿着白衣服的那个仙女守不住礼法,和人私奔饮酒,所以衣服变红了。
众所周知,黛玉爱哭,湘云今儿撺掇宝玉和她来烤肉吃酒。另外,探春等姐妹的衣服也是红的,所以,谁知她们有没有“跨残虹”,不受礼法呢!
最后一句,“看来岂是寻常色?浓淡由他冰雪中”,则是对贾家的奚落。
意思是:看来这红色不寻常,背后定有隐情,不过无所谓,让她们在冰天雪地里待着,红也红不了多久。
探春看完,满肚子火气,已经快要忍不住了。
来她们贾家住着,还质疑她们贾家女儿的清白,什么狗东西!
湘云更是气恨的想要冲上去拼命。
宝玉是她亲二哥,从小一起长大,他们一起烤肉吃酒怎么了?碍她什么事了?怎么就不清白了?
黛玉见状,忙一手拉着探春,一手拉着湘云,有什么气好生的,这样的人,无非是宝钗第二,看不顺眼,不理她就是了,跟她较证,反失了自己身份。
原来还不怎么样,经这一事,探春、湘云纷纷觉得,平儿的金镯子八成是邢岫烟偷的。
探春想了想,悄悄在湘云耳边说了句话,湘云见她已想到出气之法,点点头,方不作声了。
大家又好奇的去看李纹的《赋红梅花的“梅”字》
因黛湘探琴等都穿红氅,邢岫烟一于诗中表露出红的轻视、污蔑、质疑,不用说就是在内涵她们。
而这个梅字,通的是“媒”,加一个红喜字,内涵的是婚事。
李纹诗中头两句,“白梅懒赋赋红梅,逞艳先迎醉眼开”,其中,白梅是纯洁忠贞之花。
大意是说:梅花到了快嫁人的年纪,就从白梅变成了红梅,姑娘们想嫁人,自然就懒得赋白梅,改赋红梅了。
只是,红梅虽艳丽,却爱逞能炫耀,几杯黄汤下肚,就跑到人前开花去了。
此句一出,方才联句最多的湘云首先被射中了一箭,然后是仅次她后面的宝琴、黛玉。
可见刚才黛湘琴抢着联句,李纹才思不如她们敏捷,抢不上,心里确实是不太舒服的。
李纹呲了她们两句,犹嫌不足,到了颔联,“冻脸有痕皆是血,酸心无恨亦成灰”,接着呲。
大概意思是:红梅花喜欢炫耀,却没挑准时候,大冬天的显摆什么,而今被冻的小脸通红,血丝糊拉的,就快被冻死了,还喜欢炫耀,服了。
湘云、黛玉、宝琴:“……”
到了颈联,“误吞丹药移真骨,偷下瑶池脱旧胎”,一个“误”字,一个“偷”字,依旧是在抨击红梅。
有的白梅因吃错了药,移了纯洁忠贞的真风骨,偷偷从瑶池跑下来,变得淫奔无耻,混迹红尘之中。
此句一出,已经可以确定,李纨绝对在背后,对着李婶娘、李纹、李绮等,添油加醋,说了许多园里姑娘不清白、不自重的话。
大约有宝黛的,大约也有宝湘的,大约也有宝钗的,大约也有宝琴的……
她这个贫嘴烂舌的长舌妇形象,众人是一点儿都不怀疑。
而最后一句,“江北江南春灿烂,寄言蜂蝶漫疑猜”,就是佐证。
我在说谁呢,你们千万不要乱疑乱猜,因为根本没说具体的哪一位,你们整个大观园的小姐公子,都不干净,都春光灿烂着呢。
连带着宝玉的庶妹探春,因为亲宝玉而远贾环,都被她泼了一瓢脏水。
众人:呵呵。
你既然觉得我们园里不干净,你还住进来做什么?不是脑子有病吗?
众人依旧懒得理会,又去看宝琴的《赋红梅花的“花”字》。
看时,众人眼前一亮,前面都是在骂红梅,构陷红梅,而这首,才是真真正正的赋红梅,咏红梅。
“疏是枝条艳是花,春妆儿女竞奢华。
闲庭曲槛无余雪,流水空山有落霞。
幽梦冷随红袖笛,游仙香泛绛河槎。
前身定是瑶台种,无复相疑色相差。”
起首是在夸众人,将刚才你呲我,我呲你,恨不得打破头皮的景象,说成是争显才华。
一棵梅树上面,分散的是枝条,艳丽的是花朵,就像在一个园中,许多妆饰得体的姐姐妹妹,在一起竞争谁更美丽,谁更有才华。
颔联是对贾家的歌颂。
虽然外面年景不好,风雪不断,但贾府却一片升平祥和景象,亭台楼阁并不会被余雪波及,为什么呢?因为贾家的人这么出色,所以在园里的流水空山之中,自有霞光普照,祖宗庇佑。
颈联是通过赞扬姐妹们,来解释红梅花为何开的艳丽,并表示希望姐妹们一个个得到好姻缘。
姐妹们自是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一吹起笛子,连那梅树都一个个做起美梦来,梦中带着幽香,飘去天上的绛河,仙子们乘着木筏,在河上和爱人相会。
尾联两句,则是在维护自己和姐妹们的清白名声。
红梅花的前身定是瑶台种的,你们不要因为她开的好看、开的艳丽,就怀疑她的品行。
包括我和其他姐妹,都是清清白白的,你们中间就有些红眼病,是不是因为嫉妒我们比你们好,所以才诽谤构陷我们的清白呢?
瑶台为王母所居之地,王母是戏曲中禁止男女私情的神仙,这里提红梅出自瑶台,自然是在说,红梅清白没有问题。
此诗一出,李纹脸上挂不住了。
她方才说红梅“偷下瑶池”,是在谩骂红梅不清白,结果宝琴一句话,她成了红眼病。
关键是,宝琴说的是实话。
她初来乍到,对于府里姑娘们的品行操守,她无从知晓,只是听李纨几句闲言碎语,才入了心。因为刚才联句时,自己才华不如府里的这几个姑娘,她心里不高兴,所以这会子才借着写诗,进行人身攻击,谁知竟被宝琴直接点破了。
这一刻,李纹恨毒了薛宝琴。
湘云原本因为宝琴爱嘚瑟、爱炫耀,对她很有意见,这会儿读了这首诗,忽然把这个野心磅礴、喜欢开屏的野丫头看顺眼了。
比之邢岫烟、李纹,宝琴可好太多了,至少人家肚子里真有墨水,论及才思敏捷,可以跟她、以及林香囡有一较之力了。
黛玉对宝琴本人没什么意见,她和宝琴的矛盾,源于各自立场问题,这点无法调和。
她、宝玉、湘云、探春等,都是维护贾家的,而岫烟、宝琴、李纹、李绮都是静等着老太太薨逝,贾家动乱,好从中获利的。
饭菜摆在桌上,没人看着,头一个扑上来的是苍蝇蚊虫。一样的道理,家里衰败了,没人护着,头一个冲上来割肉分汤的就是亲戚。
她们这个时候来贾家,全都居心叵测。
不过,一码归一码,至少宝琴不拿女子名节的事抨击她们。
湘云和黛玉便斟了一杯酒,来贺宝琴,说这首诗是三首中的第一名,她得了魁首。
宝钗看不下去了,心里泛酸,笑道:“分明三首各有各的好,你们两个天天捉弄厌了我,如今捉弄起她来。”
她也实在厉害,一番话,将挑拨、打压、自夸合为一体。
首先说黛湘捉弄宝琴,是挑拨;
再说三首各有各的好,是打压;
倘若宝琴认定黛湘真心祝贺,那黛湘两个常这样捉弄她,便是在暗夸自己,以前常常夺魁。所以,你在三人中夺了一次魁,根本不值一提,此为打压加自夸。
问题是,黛湘两个从来没有端酒祝贺过她夺魁过,她胡诌出几事来,骗宝琴这个新来的不知道。
黛玉丝毫不给她留面子,笑道:“你信你姐姐的?云儿倒罢了,我可是正经人,从不捉弄人的。”
湘云忙道:“我也不跟小时候一样了。”
两个人一唱一和,推翻了宝钗刚才的一番话。
宝钗:“……”
李纨便问宝玉:“你可有了?”
轮到宝玉的诗,别人倒罢了,黛玉却是满心期待,她已经率先跑到桌旁,拿起笔来,笑道:“你念,我写。”
湘云看黛玉如此,又好笑又好气。
林香囡,你也是一代才女,你自己的诗才,不知比宝二哥高多少,你那么期待他的诗做什么!
如果他这首诗做的很一般,或者一点儿不好,你怎么办呢?
湘云想到那个场景,心里暗乐,眼珠子一转,向宝玉笑道:“我来击箸,若箸绝了,你做不出来,还要罚的。”
她就是要拿时间卡着宝玉,让他着急忙慌的,做出一首不好的诗,看林黛玉吃瘪。
说着,湘云已用一支铜火箸击了一下手炉,笑道:“一鼓绝。”
宝玉笑对黛玉道:“有了,你写罢。”
于是,念出了第一句:“酒未开樽句未裁。”
起句就是在抱怨,还没有喝酒,就要他写诗,诗怎么构思得出来呢。
那么,既然没有构思出来诗,接下来,通篇应该都是在抱怨了。
黛玉感觉自己被耍了,不满的瞅了一眼宝玉,你让我写什么?写你发的牢骚吗?
她写字要悬着手腕,也是很累的。
黛玉鼓着脸颊,气呼呼道:“起得平平。”
不好,就是不好。
宝玉见她贬自己的诗,不但不生气,眉眼俱是笑意,他以此为第一句,本就是为了逗一逗黛玉。
宝玉又笑念道:“寻春问腊到蓬莱。”
蓬莱即蓬莱仙境,他此去蓬莱仙境,有两个任务,一为寻春,二为问腊。
春代表希望和新生,冬代表末世和肃杀。
他要去问一问神仙,眼前的末世什么时候结束,并且把希望和新生带回来给大家。
那他所认为的希望是什么呢?
宝玉的下两句就是:“不求大士瓶中露,为乞孀娥槛外梅。”
观音菩萨有一玉净瓶,里面盛着甘露,能够起死回生,按理来说,这瓶甘露自能为家族带来希望和新生。
但宝玉却认为,真正的希望不是远方菩萨手中的甘露,而是近处被孀娥们拒之门外的红梅。
红为“喜”,梅为“媒”,红梅代指一段婚事。
所以,母亲王氏天天拜菩萨,以求家族繁荣昌盛,没有用的,真正的转机,就在她身边。
她一直不肯成全黛玉和他,相当于将家族振兴的最后一丝希望弃之门外而不顾。
当然,她们不肯要,他自行去取(娶)。
黛玉听着听着,忽然觉得不对劲起来。
好好的写红梅诗,怎么变成他要娶她了?
她上次说“纱窗也没有红娘报”,而今,他把这枝红梅扛回来,是不是代表他把红娘接回来了?
所以方才让他去讨红梅,他才答应的那么痛快?
黛玉脸热热的,咬了咬下唇,摇头道:“小巧而已。”
不好,还是不好。
谁让他心思这样细腻,天天拆读她的心事了?
湘云看他们俩十分不顺眼,“铛”地一声,又敲了一下箸。
宝玉笑道:“入世冷挑红雪去,离尘香割紫云来。”
“雪”是薛宝钗,“香”是黛玉。
他来凡间有两个目标,一是冒着寒冷把薛宝钗撵走,二是和他心爱的黛玉一起隐居做神仙。
若能完成目标,他们贾家也紫气东来了。
而今红梅已取到手,自己心愿已了,宝玉便又笑道:“槎枒谁惜诗肩瘦?衣上犹沾佛院苔。”
他冒着风雪去讨红梅可不容易,衣服被染脏了,沾着苔青,还被冻得拱肩缩背,到底谁怜惜我呢?
最后两句当然是在暗戳戳的炫耀了。
问题的答案,在第一句“酒未开樽句未裁。”
说是“未”,但都是假语假话,实际情况是,酒已开樽句已裁。
诗到这里已经写完了,酒自然也已喝过了。
刚才生怕他冷着,出发前,回来后,给他斟热酒暖身子的有三个人:黛玉、湘云、探春。
他不但有湘云和探春两个好妹妹关心,还有心上人黛玉爱他,心疼他,怜惜他。
就想问问,世上的男子,谁有他幸福?
第158章 赏画 哄人家把衣服脱了
此时, 贾母上院中,贾母正坐在炕上,贾敏、王熙凤等围坐在她旁边, 几人说着闲话。
贾母叮嘱道:“凤儿,下着雪,东西容易生潮, 你记得打发人去阁楼看看, 把那些香料纸扎绸缎之类的,都好生收起来。”
王熙凤笑道:“老太太放心, 我也这么想, 昨儿就让人去看了。”
贾母点点头,又道:“这雪下了一天一夜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停。”
贾敏嗑着瓜子,随口道:“等雪停了,又有一堆事。”
贾母笑道:“你有什么事?”
贾敏道:“被褥要拿出去晒, 书籍什么的也要晾一晾,最重要的是, 得趁着冬季好不容易有的艳阳天, 让人把府里的水池子清理干净。”
贾母喝的一口茶, 差点喷出来,嫌弃道:“你又说俏皮话了,大冬天清理什么水池子。”
水池子上悬着一层浮冰,怎么清理?
王熙凤忙道:“姑妈说的是真的。”
贾敏笑道:“还是凤儿明白。老太太不知道, 近来京都多了一种外来植株,叫水葫芦,原本是客商从海外泊来,卖给富贵人家的, 放在缸里养着,绿绿的一片,开的花紫中带蓝,猫眼一样,煞是好看。”
“我见了也觉新鲜,本打算弄两缸孝敬老太太,再弄几缸送到园里去,让玉儿她们留着赏玩。”
贾母好奇道:“后来呢?”
贾敏一晒道:“后来我才知道,那水葫芦藤连蔓蔓连藤的,一在水上生根,就能长成一大片,把原本池里的荷花游鱼,全都挤压的活不成了。”
“我就让人清理那玩意儿,谁知怎么清都清不干净,只要有一点根,就能长成一大片,好好的一个水池子,被弄得乌七八糟的,所以我想趁着冬天,让人拿着抄网撅头,把那玩意儿的根给彻底清除了。”
贾母评价道:“可见这外来货,都不是好东西。”
贾敏笑道:“刚一运来时,谁知道呢,生得那么好看,还带着香气。”
贾母叹道:“这世上,真和善是美的,假和恶有时候也是美的,双美兼存,人就容易被迷惑。”
贾母又对王熙凤道:“咱们园里要有,也赶紧让人清理了。”
王熙凤忙点头答应。
一时,贾母问起宝玉和园里姑娘们,听说一堆子人在芦雪广起诗社,贾母便不喜欢,王熙凤又把平儿丢了一个金镯子的事,告诉贾母。
贾母心里更没好气了。
她倒不觉得一定是薛宝钗干的,毕竟府里一下来了这么多外来货,各怀鬼胎,谁知道是哪一个。
王熙凤道:“虽然当时芦雪广里人多眼杂的,但四面没路,只有一条去径,外头几个婆子轮番扫雪清路,查也好查,谁进来过,谁出去过,一问就知道了,我担心的是,奴才查完了,查不出来……”
奴才没问题,又不见了一个镯子,问题只能出在主子身上。
新来的几个主子,都是各房的亲戚,谁乐意一来就背负贼名?
倘若事情闹出来,她这不是一下子把人得罪光了?
所以她只能把事情先压下去,想着慢慢让人探查,要实在查不出来,揪出一个平日手脚就不怎么干净的小丫头顶缸完了。
一时,凤姐去了。
外头来人报说,水月庵的智通师太,和地藏庵的圆信师太,来给老太太请安。
因这两个姑子,往日是被王夫人当座上宾的,这会子两个人约好似的,冒着大风大雪过来,要拜见她,贾母便知必没好事。
让她们进来后,智通和圆信问候了贾母身体,贾母只说:“好。”
圆信便笑道:“贫尼向老太太报喜了。”
贾母道:“你们这话奇了,喜从何来?”
智通笑道:“方才看到园内山上红梅点点,这可不是吉兆么,”
说着,扯了一大堆佛家术语,声称,红梅是喜媒,说明府内只有操办喜事,才符合天意。
正好宝玉也到了年纪,她们二人愿意保这一桩媒,然后又提起金玉之说。
贾母越听越没好气,她原以为这两个姑子是打秋风的,结果一开口,她才发现是替薛家当媒人的。
观音菩萨还管人姻缘的事?快滚你奶奶个腿吧。
贾母打住她们的话,道:“说到园中景物,我让我孙女画了一幅园子的行乐图,正想请你们二位掌掌眼,看看画的怎么样,只不知现在画完了没有。”
智通、圆信:“……”
画都没画完,她们怎么掌眼?
贾母笑道:“你们在这儿等着,我去瞧瞧,若画完了,再请你们二位来看。”
说着,她便让人准备了轿子,说要瞧惜春的画,也不许人惊动王夫人和王熙凤,只和贾敏两人带着七八个丫头往园中而来。
智通、圆信被撂在屋里头,和墙上挂的那张《艳雪图》脸对着脸,是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贾母坐在轿子上,披着一个大斗篷,手中拿一个灰鼠兜,心下寻思。
方才的事,明面是替薛家保媒,实际是在针对凤姐,想要让她和凤姐离心。
凤姐前脚才从她房里离开,后脚两个老尼就过来了,正常人一定会首先怀疑凤姐,是不是凤姐出了门,透漏了她这边的情况,让两个老尼过来的呢?
两个老尼替薛家做事,凤姐和她们串通一气,自然也是替薛家做事。
有这一个巧合,凤姐就会顺势被她打入金玉派的阵营,无法再得到她的重用和信任。
这一出离间计设的非常巧妙,她当然不会中计。
不但不会中计,还让她察觉了一个问题。
两个老尼的到来,既与凤姐无关,那么她们是从哪儿得知,凤姐才从她房里离开呢?
她的房里,有薛王两家的一双眼睛。
贾母心里,已有一个怀疑的人选了,只是尚不能确定。
因芦雪广的去径只有一条,贾母和贾敏的轿子才行到半路,那几个受李纨吩咐,去怡红院给袭人送果点的婆子丫头,正好打对过而来。
贾母命停下轿子,笑问道:“做什么去?”
坠儿回道:“袭人姐姐打发我给宝二爷送狐腋卦,大奶奶便收拾了几碟吃的,让给袭人姐姐带回去。”
“什么好吃的?我看看。”
“一盘是煮好的芋头,还有两盘是朱橘黄橙橄榄之类的果点。”说着,就将食盒盖子打开了。
贾母一听,脸上的笑顿时没了。
此时,芦雪广中,众人在评论宝玉的诗作。
宝玉浑然不理,笑问黛玉道:“平日里你最爱贬人家的诗,这次怎么不说话了?”
黛玉忙辩驳道:“我哪儿有老贬你?”
顿了顿,道:“就是偶尔贬了,也是你的诗本身作的不好。”
说着,歪头瞅向宝玉,眼睛眨了眨,像只可爱的小麻雀一样,观察着他会不会生气。
宝玉爱都爱不过来了,怎么可能生气?
他碰了碰黛玉肩膀,指着瓶里那枝梅花,悄悄道:“你喜欢这个,我给你也弄一枝来?”
“不要,外面太冷了。”
冰天雪地的,他反反复复的跑出去,冻出病来怎么办,就是没冻着,不小心摔一跤,也够受的。
宝玉嘻嘻笑道:“没事,我体热。”
黛玉看他坚持,便道:“这种太大的,我不要,你要再去讨,挑几小枝笔直如松的,上面花开得多的,剪下来给我,我回头也好插在笔筒里。”
宝玉点着头,立即就要去。
旁边宝琴听到二人对话,凑过来道:“宝哥哥,我也想弄一枝来插瓶。”
宝玉一顿。
虽然只是顺便的事,但他还是不大乐意。
他给黛玉弄梅花,你凑什么热闹?
要弄梅花,你自己弄去。
大冷天的,他凭什么辛辛苦苦给她弄梅花?
宝玉想着,便道:“我不知道你喜欢什么样的,不如你跟着一起去,省的我弄回来的梅花不合你心意,反把花给糟蹋了。”
宝琴:“……”
她就是怕冷,不想出去,才蹭林黛玉光的。
谁知还是要跑一趟,那还不如不要了,又是风又是雪的,她才不想爬山呢。
黛玉听了,道:“你在山坡处等,要什么样的先找,找着了,跟你哥哥说,让他帮你去弄。”
说着,朝宝玉使个眼色。
你不是好奇那镯子的事吗?现在就有个好机会。
宝玉见她开口,只得罢了。
及至贾母和贾敏到了芦雪广门口,李纨得到信,忙带众人要迎过来,贾母命道:“只在那里就是了。”
贾敏便先下来,扶着贾母下了轿子。
贾母到了跟前,不等众人开口,笑道:“我瞒着你太太和凤丫头过来了,因天短了,不好睡午觉,我和你姑妈来你们这儿凑个趣儿,没得叫她们跟着踩雪。”
她既已说了“瞒”,在场的人自不好把她在这儿的消息透漏出去。
贾敏看到黛玉在檐下,上下打量她,问道:“你的雪帽呢?”
黛玉道:“在屋里搁着,我想出来一会儿不要紧,所以就没戴。”
贾敏道:“还是要戴的,你看你耳朵都红了。”
说着,摸了摸她耳朵,果然冰冰凉凉的,便进了屋,让人取了狐皮暖耳来,便要给她戴上。
黛玉左躲右躲,就是不肯戴。
雪帽倒还罢了,暖耳也太丑了,她才不戴呢,每年冬天的时候,她只戴雪帽,何曾戴过暖耳?
贾敏被气的没招,只好用两手捂着她耳朵,帮她暖热了,方放开她。
李纨早命人拿了一个大狼皮褥子,铺在当中,贾母看着桌上的红梅,想到智通和圆信两个贼尼说的话,笑道:“好俊的梅花,你们也会乐!”
说着,便坐下了。
李纨早又捧过手炉来,探春另拿了一副银杯箸,亲自倒了热酒,端给贾母,贾母接过去,喝了一口,看向桌上的果菜,问道:“那个盘子里装的什么?”
众人忙捧过来,给贾母看,回道:“是糟鹌鹑。”
贾母便道:“这倒罢了,撕一点儿腿子来。”
李纨忙答应,洗了手,亲自去撕,心里却七上八下的。
这事不对啊。
老太太冒着风雪过来,当然不可能是为了凑热闹,要真想热闹,她直接命人把大家叫过去就完了。
而且,还不让人跟太太和王熙凤说……
现在要吃鹌鹑腿子上的肉,是不是想看看,谁的腿子那么长,敢跑去报信?
又或者,在场的众人中,今儿有一个腿子长的,惹恼了老太太。
结合正在撕腿子肉的她,李纨忍不住就对号入座了。
老太太莫非是嫌她腿子太长了?
要说她做了什么不该做的,就是打发人给袭人传信……
想到这里,李纨更不安了。
众人中,除了李纨,鸳鸯看到贾母要吃鹌鹑腿子肉,心里也不由狐疑。
这府里头,每个人都有一个暗号,背地里议论起来,都是只提暗号,不提名字的。
拿主子们来说,二姑娘是“二木头”“躲病的”;三姑娘是“刺玫瑰”“芭蕉”“梧桐”;四姑娘是“那府来的”“冷姑娘”;林姑娘是“美人灯”“病西施”“草木”“竹子”;宝姑娘是“杨妃”“雪”“装憨”,因为爱串门子,名字里带个“钗”字,又是“巡海夜叉”;宝二爷是“金笼里的”“痴公子”“石头”“林姑娘的应声虫”……
还有薛姨妈,是“老鸨”“老货”“装胖”;李纨是“佛爷”“钱串子”、王夫人是“木头人”“佛口蛇心”;邢夫人是“害火眼病的”;尤氏是“锯了嘴的葫芦”;王熙凤是“镇山太岁”“泼辣货”“醋缸”“醋瓮”,奴才们一提辣子和醋,互相就知道在说王熙凤。
除了主子,丫头们也有暗号。
袭人三叛主子,爱巴结奉承,用各种手段往上爬,是“西洋点子哈巴狗”;晴雯脾气不好,是块“爆炭”;平儿夹在贾琏和王熙凤中间,是“缝儿里的”……
而她,因为名字叫鸳鸯,背后人议论起她来,都说“鹌鹑”。
总之,炒鹌鹑、炸鹌鹑、糟鹌鹑……说的都是她。
现在老太太忽然要吃鹌鹑腿子,八成是在敲打她。
鸳鸯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一句也不敢言语。
贾母坐了片刻,实在不喜欢芦雪广这个地方,便道:“这里潮湿,不如你四妹妹那里暖和,咱们去她那里看画儿,看赶年下能有了不成?”
又道:“你们有作诗的,不如做些灯谜来猜。”
说话间,便扶众人起身,到了惜春处,下了轿,惜春已经接出来了,到了惜春的卧房,里面暖气拂脸,贾母环视一圈,问惜春道:“我的画儿呢?”
这房子里头,不但没有画,还没有画具。
惜春笑道:“天气寒冷了,胶性都凝涩不润,怕画的不好看,所以收起来了。”
实际上,她是得到老太太要来的消息,提前一步,让人立即把跟画有关的东西都收起来。
从得到画画的差使之后,她为难了好一阵子,但很快就发现这个差使的好处了。
她可以睡懒觉,睡到日头高照;她可以不用成日去老太太、太太那里请安;她可以不做女红,不去参加诗社,不去参加宴会……
总之,她想歇就歇,想睡就睡,别人一问,她就说在忙着作画。
这个借口,简直就是万能的。
至于作画,她原来还天天画,后来就懒了,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尤其入了冬,更不想动画具了。
谁承想,今天老太太忽然来了呢?
惜春头都大了,脑子里如万马轰隆隆的踏过,赶紧让人收拾画和画具。
她心里想着,没有画和画具,老太太便想不起来画的事,八成她就过关了。
没想到老太太一直惦记着呢,一进门别的不问,就问画!!!
贾母是万年狐狸修成的精,惜春在做什么,她比谁都清楚,这个懒丫头,成天打着她的名头,明目张胆的混日子,给她美的。
贾母因笑道:“我年下就要,你别脱懒,快拿出来,给我快画。”
惜春登时一副苦瓜脸。
凭什么大家都没有这种苦差事,就她有?她不服!
她正没好气,忽看到后头,探春、湘云她们倒罢了,唯独林黛玉,她因见自己倒霉,在那里捂着嘴直笑,肩膀一颤一颤的,藏都藏不住。
惜春心里便没好气,恰好王熙凤来了,和贾母说话,她便过去,板着脸,问道:“你笑什么?”
黛玉笑问道:“你房里的画呢?”
惜春道:“刚不是说过,收起来了。”
黛玉笑道:“不对啊,昨儿我还见着了,就放在那儿。”用手指了指案桌。
惜春不肯承认,一口咬定道:“我是见夜里雪下大了,才让人收的。”
黛玉笑问:“连着所有画具都一起收的?”
惜春点头道:“对,都放到阁楼上了。”
黛玉指了指间壁,笑问道:“那是什么?”
惜春看过去,才发现刚才着急忙慌往间壁塞画具时,不小心把盖画的纱罩掉下来了,正夹在壁门上。
林黛玉这个可恶的,眼睛尖一下看见了。
惜春便往人堆里看了一眼,问黛玉道:“宝二哥呢?”
“他在外头,”黛玉顿了顿,又不解问道:“你找他做什么?”
惜春悠悠笑道:“找他来治你。”
黛玉红了脸,不吭声了。
贾母见王熙凤来了,便去看她,见她外披着一件大的紫羯绒褂,华贵暖和有余,只是又沉又笨的。
哪里像王熙凤的风格?
她平日穿衣服,冬天都是袄子加披风,用的是轻软细密的银鼠、灰鼠、水貂毛的,图的是轻便,恨不得走路都生风的。
“羯”就是阉割后的公羊,俗称结子羊,她又特意穿紫色的,谐音为“子”。
无论正着说,还是反着说,都是怀孕。
怀孕前几个月,是不宜说出口的,这丫头,便悄悄用这种方式,给她报喜。
贾母再看王熙凤,她脸上笑嘻嘻的,确定了自己心里的想法,她心中喜欢,并不戳破,笑道:“你这鬼灵精,我不告诉你,是怕你冻着,你到底找来了,论理,孝敬也不在这上头。”
既怀了身孕,就该好好保养身子,她这里不用她天天伺候。
王熙凤才回了一趟自己院,没半会儿功夫,就有人报说,有两个老尼姑来给老太太请安,她就知道里头有事,忙往老太太上院来,一看,果然,老太太已经躲出去了,徒留下两个姑子大眼瞪小眼。
她往府里一打听,底下人传的纷纷扬扬的,说昨儿下了一场大雪,栊翠庵红梅忽然开了,这薛家就是“大雪”,说明宝二爷和宝姑娘的金玉良姻是菩萨保媒。
传言的源头,自然是那两个尼姑。
怪不得老太太把她俩晾在那儿不管了。
王熙凤来的路上,就在思量这事该怎么办,这会子已经想定了主意,笑道:“我哪儿是因为孝敬的心找来的?我是到老祖宗那里,鸦没雀静的,问丫头们,又不肯让我到园里来找,心里疑惑,忽然见来了两个姑子,心里明白:她们必是来送年疏,或要年例香例银子,老祖宗必是来躲债的。”
“一问,果然不错,我才把年例给了,打发她们走了,老祖宗的债主已去,这会子不用再躲着了,已让人预备下稀嫩的野鸡,请老祖宗去用,再迟就老了。”
黛玉、湘云、探春等听到最后,不由都笑了。
“鸡”这一字,本不该有其他意思,自打上次刘姥姥来时,吃了一次茄鲞,王熙凤介绍了做法,刘姥姥忽然感叹说:“一口茄子还要十几只鸡来配它”。
然后,黛玉这个小机灵鬼,在私底下悄悄告诉宝玉、湘云、探春等,让他们以后留点神,“鸡”在王熙凤嘴里八成是骂人的黑话。
意思是:不上台面、给人做配的角色。
野鸡”自然指的是从外面来的,不上台面的角色。
大家还在私底下议论了一回。
湘云说:“怪道凤姐姐每次劝架拉人,都是说有烧的滚热的野鸡,可以配着吃酒。”
说着,动了动唇,看了一眼宝玉。
宝玉便想起来,小时候李嬷嬷在院里骂袭人,凤姐拉李嬷嬷走时,就是这么对李嬷嬷说的。
现在想想,她那野鸡二字,实是在讥讽袭人,袭人不是家生子,是从外面买来的。
现在王熙凤又提起野鸡,还说迟一步就老了,大家便都想看看,如果迟一步过去,扑上来的老野鸡到底是谁?
贾母当然不会让大家失望。
她并不着急回去,带着众人走了没多久,就让人停住轿子,众人顺着贾母视线看过去,发现宝琴穿着凫靥裘,在远处山坡上遥等,身后还有一个丫鬟,手里抱着一瓶红梅。
贾母便笑问道:“你们瞧,山坡上她这个人,再配上她这件衣服,后面还有梅花,像个什么?”
众人:“……”
这大老远的,哪里看得出人的面貌?
只能看出大致轮廓罢了。
凫靥裘是五彩辉煌的,而野鸡,别名野雉、五彩锦鸡,往山坡上一停,自然也是五彩辉煌的。
像什么,像王熙凤刚才说的,稀嫩的野鸡。
众人便笑道:“像老太太房里挂的,仇十洲画的《艳雪图》。”
说是《艳雪图》,其实又叫《梅花野雉图》。
贾母摇头笑道:“那画里哪儿有这件衣服?人也不能这样好。”
众人:那画里也没有人啊,只有两只七彩锦鸡,在梅枝上站着。
一语未了,宝琴身后忽然转出一个披着大红猩猩毡的人来。
贾母脸上的笑意一僵,这大红猩猩毡可是自家姑娘的标配,自己家的人,怎么跟宝琴混到一起去了?
她不太高兴的问道:“那又是哪个女孩?”
众人笑道:“大家都在这里,那是宝玉。”
贾母便又喜欢起来,她余光若有若无的扫了宝钗一眼,笑道:“我的眼愈发花了。”
她便等着宝玉和宝琴一起下了山坡。
宝玉向众姐妹笑道:“刚才我又到了栊翠庵,妙玉说送你们每人一枝梅花,我已打发人送去了。”
众人便都道谢,李纨脸上却挂不住了。
妙玉这是什么意思?故意针对她吧!
她让人去折红梅,妙玉就不给,宝玉去讨就给,还主动提出给所有姑娘们一枝梅花,唯独忽略了她。
虽然她已有了红梅,但那是宝玉去讨的。
实际上,妙玉确实在故意针对她,但却不是毫无理由。
早上的时候,栊翠庵处来了两波人。
一是宝玉,宝玉虽爱那新开的红梅,但因知道栊翠庵是妙玉的地盘,梅花自然也是妙玉的,所以只驻足欣赏了半日,就离开了。
二是李纨,李纨看那新开的红梅,直接让人去摘了,连问都没问妙玉一声,显然没有把妙玉这个贾家请来的贵客放在眼里。
妙玉性子孤傲,怎肯受这样的气,所以直接把李纨派来的人撵走了。
后来见到宝玉上门讨梅花,她一下就猜出是李纨不肯干休。
她便让人砍了半棵梅花树,原打算让宝玉带回去气李纨,宝玉不肯,只剪了一枝回去。
她便让人把剩下的梅枝收拾了,准备送给园里其他姑娘,用这种迂回的方式打脸李纨。
别人要梅花,不待开口,她主动奉送,而她李纨,只能用借宝玉之手,骗她一枝梅花去。
而今,恰好宝玉又过来了,她正好学李纨,再借宝玉之手,把这些梅花光明正大的送出去。
这件事情,宝玉自是向着妙玉的,而且他亦在恼刚才李纨和袭人传信的气。
他平生最恨的,就是鬼鬼祟祟和构陷别人清白的人。
所以接了这趟差,并当着李纨和众人的面转述了妙玉的话。
李纨脸上一阵青一阵紫,但又不能说什么。
黛玉看到宝玉换了大红猩猩毡,没换袭人送的狐腋褂,就知道他心里还闷着气。
她将宝玉叫过来,道:“你看那边。”
宝玉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此时雪已停了,西边天空挂了一道淡淡的彩虹桥。
宝玉一看,不说话了。
黛玉笑道:“多好看,像不像李白《焦山望寥山》一诗中写的几句,‘安得五彩虹,驾天作长桥。仙人如爱我,举手来相招’?”
彩虹因出现得神秘,常被人诟病,说不是好东西,又被寓为男女逾越礼法。
但在李白诗里,却是凡尘通往仙界的桥梁。
从前她也怕,她和宝玉的私情,出于礼法之外,足以毁掉两人一辈子的名声品行。
但后来她就不怕了。
她不觉得他们哪里有错,也不觉得那些规训人的礼法是对的。
既然是不对的东西,为什么要怕呢?
宝玉便看向黛玉,她的眼眸一片清澈,无丝毫杂质,他不由暗叹。
他和黛玉是不一样的。
她跟神仙一样,对他的感情纯粹至极,他却是神魔同体,他对她的感情不纯粹,他深爱她不假,但还有浓重的欲望,色欲,邪欲,歹欲,占有欲……
所以,对于礼法,他自然是心虚的。
黛玉自能走过彩虹桥,登上仙界,他,算了吧。
宝玉叹道:“世人都晓神仙好……诶!”
黛玉好笑道:“你诶什么?”
宝玉笑道:“这句是假话,要是神仙真的好,为什么还有‘只羡鸳鸯不羡仙’的呢?”
说着,已出了园门,到了贾母上院。
众人正坐着说笑,忽然薛姨妈来了。
众人便抿起嘴,又想笑又不好笑。
她们刚还在好奇,王熙凤口中“扑上来的老野鸡”是谁,这会子薛姨妈就自己跳出来了。
黛玉便略过刚才的话题,将凤姐的野鸡论悄悄告诉宝玉。
宝玉才把外头的大红猩猩毡脱下,一听,再往身上一看,自己胸口正中了一箭,忙脱了褂子,把早上穿的茄色哆罗呢狐皮袄子给脱了,又穿上褂子。
黛玉噗嗤笑了,明知故问道:“你做什么换衣服?”
宝玉:“……”
他为什么忽然换衣服,她心里最清楚。
还不是因为她那个“鸡配茄子”的理论。
鸡是不上台面、给人做配的角色,茄子就是主角,是正餐。
这会子薛家是野鸡,他穿个茄色衣服,岂不是正好和她们凑成一道茄鲞?多晦气啊。
黛玉坏笑道:“我记得茄鲞那道菜第一步做法,就是把才下来的茄子皮扒了,只要净肉。”
宝玉:她这张刁嘴,让人又爱又恨,实在该用什么堵上。
他眼里全是幽怨,黛玉更乐了,看他里面穿着海龙皮鹰膀褂,中间一段是明黄色的,两边月白色的袖子上用金线绣着鹰纹。
她便知这衣服有些来历,必然是用先皇赐给老荣国公的皮子做的。
好看是好看,但乍一看上去,有点像两只鹰来啄一段黄木头。
黛玉便又想起刘姥姥来了,她吃完茄鲞,凤姐给她倒酒,她吃的半醉后,拿着黄黄的木头酒碗认了半天,偏要认认那酒碗是什么木头制的。
最后说是黄松。
而今宝玉去了茄色的,又变一身黄的,正好和刘姥姥吃酒菜的顺序对上了。
他是故意这样穿的吗?
最里面是象征权势顶级、刚直不阿的黄松褂子,外面套着经反复锤炼,尝不出味的茄子皮,茄子皮外面,再套蓑衣斗笠,幻化成一个隐世的渔翁。
里外这一身,暗符他的处事之道。
想来也是,宝琴昨儿一件凫靥裘,大家比赛似的,都在衣服上下功夫。
他当时没参加,但心里大约有些想法,所以今儿换了这么一套?
黛玉便不再打趣他了,叹道:“你还是把你那身茄子皮穿上吧,小心一会儿冻着了。”
他既不想让别人看出他的本来面目,就继续藏着呗,不必露了。
但贾母屋里笼着地炕,暖和的不得了,怎么可能会冻着呢。
宝玉不肯穿,笑道:“你哄人家把衣服脱了,这衣服就轻易穿不上去了。”
黛玉:“……”爱穿不穿。
薛姨妈根本不知道,自己在众人眼里,已经变成了一只老野鸡。她一进屋,没事人一样的笑道:“好大的雪,一日没过来问候老太太,今儿老太太倒不高兴了?正应该赏雪才是。”
她说这番话,并不是随口一说,而是为了显摆。
翻译过来就是:我今儿一天没过来,但您老这边发生的大事小事,都尽在我掌握之中。我就在您身边安插眼线了,怎么着吧?
您看到大雪,想到我们薛家,心生厌恶,我就偏建议您赏雪,气死您老。
而今贾母都快和她们薛家撕破脸了,她自然也不装了。
贾母吃着野鸡汤,闻言,放下筷箸,看着她那副小人得志的模样,皮笑肉不笑的反问道:“何曾不高兴了?我找她们姐妹去玩了一会子。”
就你?还配让我老人家不高兴?
你既然显摆说,我这边有你的眼线,我的事你都知道,那你这会子忙忙的跑过来做什么?
不就是不知道我刚才的行踪,心里害怕么。
所以过来探听我老人家刚才去哪儿了。
我明明白白告诉你,我老人家今天特别高兴,去园里玩了。
薛姨妈吃了一瘪,十分不甘心,笑道:“昨天晚上,我原想着今日跟我们姨太太借一天园子,摆两桌粗酒,请老太太赏一天雪的。听见宝儿说,老太太心里不大爽,因此也不敢惊动,早知如此,我应该请了才是呢。”
你去园里玩,你跑到我们王家的园里玩去了?
知不知道,大观园是给贵妃建的,合该是我们姨太太的。
你进去玩,是不是得先开口跟我们姨太太借?
贾母笑道:“这才十月,是头场雪,往后下雪的日子多着呢,再破费姨太太不迟。”
你以为你把这府里大半的人笼络了去,再调来这么些杂碎,跟十八路诸侯逼宫似的,你就占上风了?
往后有你的好果子吃。
第159章 灯谜 都到了谈婚论嫁的时候
薛姨妈笑道:“是吗?果然如此, 就算我的孝心虔了。”
嘴上占上风管个屁用。
王家、邢家、李家而今都和我们薛家齐心,您的大房媳妇、二房媳妇、二房长孙媳妇,都是我们的人, 贾家的江山,我们占去了一大半。
您能依仗的,不过是女儿所在的林家, 您的娘家史家, 在这府里名不正言不顺的。
等您老一口气上不来了,她们有什么资格, 分您的遗产?干涉贾家的事?
最后贾家还不是得让我们薛家收入囊中。
当然, 对于这个结果,我们不得不感谢您那几个孝顺的儿媳妇和重孙媳妇呢。
王熙凤心里冷笑,这老野鸡得意过了头,居然把她给忘了,李纨不孝顺, 她孝顺,她一个人足够顶十个媳妇的孝顺。
再说, 你真以为老太太好惹, 这会子得意, 马上老太太就能让你吃个哑巴亏。
看在太太的面上,她还是提醒提醒这老货吧。
王熙凤笑道:“姨妈怎么忘了我?而今现称五十两银子,先交给我收着,一下雪, 我就预备下酒,一点儿不要姨妈操心。”
“五十两银子”亦是府里黑话。
五十,谐音“无事”,当府里人让你拿出五十两银子时, 意思就是:你摊上事了,要想平事,掏五十两银子就能解决。
薛姨妈自能听懂这话。
但她却不以为然,她们薛家在贾家这些年,可谓是忍辱负重,被贾母各种嫌弃、挤兑、看不上,她和宝钗还得陪着笑脸,而今终于熬到了头,眼看着贾母就快油尽灯枯了,她还忍什么。
她今儿来,就是来明着撩虎须的。
她们家已经立稳脚跟子了,老太太能把她怎么样。
还五十两银子?呵呵,一两银子都没有。
不过,王熙凤这话不太好回,答应不可能,若打个哈哈过去了,背地又要有人指指点点,说她装胖。
贾母看薛姨妈不说话,笑着逗她道:“既这样,姨太太就给她五十两银子,我和凤儿各分二十五两,等一下雪,我装心里不爽,混过去了,姨太太更不用操心,我和凤姐倒得实惠呢。”
你以为我心里不爽?诶嘿,我是装的。
你以为我身体不好了?诶嘿,我还是装的。
你就等着吧,看我怎么把你们这些人耍的团团转。
凤姐把手一拍,笑道:“妙极!老太太说的,正合我的主意!”
贾母笑道:“呸!没脸的!倒顺杆爬上来了,你不说姨太太是客,在咱们家受屈,我们该请姨太太才对,哪儿有让姨太太破费的理?还有脸先要五十两银子,真不害臊!”
她这话,当然不是在骂凤姐,而是借着笑骂凤姐,在暗骂薛姨妈。
不要脸的东西,在我们贾家做客,成天装委屈不说,而今不知仗着谁的势,倒顺杆爬上来了。
连五十两银子都舍不得掏,还在这儿装阔,嚷嚷着要摆席请客,真不害臊!
凤姐便笑道:“我们老祖宗是最有眼色的,试一试,姨太太要松口呢,白得五十两银子,这会子估摸着不中用了,便拿我做法,说这些大方话出来。”
“罢了,我竟替姨太太出银子,治酒,再封五十两银子,孝敬老祖宗,算罚我个包揽闲的事,可好不好?”
她的话,亦是明面对着贾母说,实际在骂薛姨妈。
有些人,真是没有眼色,连五十两银子都舍不得,还总说一些装阔的大方话。
你这会儿一声不吭,是在等着谁帮你收拾烂摊子,还是想让我包揽你的闲事呢?
虽然是玩笑话,但府里上上下下都知道,薛姨妈的吝啬抠门是出了名的,上回拿烂了市的螃蟹治席摆宴,最后还闹了个不够吃,大家都没忘呢。
要说薛家穷吗?也不穷,比邢岫烟家富裕多了,但薛姨妈的钱,都是花给她的好大儿薛蟠的,连宝钗平日用钱使东西,她都忍不住要问几声,唠叨几句。
众人听着,都笑倒在炕上。
黛玉伏在贾敏怀里,嘟囔道:“困了。”
贾敏便给她挪出一个位置,把贾母的大被子给她盖在身上,宝玉忙把身后一个引枕递过去,贾敏让她枕着,道:“眯一会儿就起来,晚上该睡不着了。”
黛玉抱着母亲的腰,闭上了眼睛。
她欲睡还未睡着,忽然听到老太太向薛姨妈问起宝琴的年庚八字和家中景况,黛玉便睁开眼,凉凉地瞅了一眼宝玉,又闭上眼。
宝玉:“???”
不是,老太太的心思,你我都门儿清啊。
这会子提宝琴,不过是为了告诉薛姨妈:
她宁肯取中宝琴,也不可能取中宝钗,让她死了把宝钗嫁给他的心。
另外就是,薛姨妈装瞎多年,当做不知道有木石婚约的存在,老太太也装聋一次,当做不知道宝琴身上有婚事。
果然,薛姨妈听了,心里大不遂意。
薛宝琴算个什么东西,也敢跟她亲女儿争锋?
这里头不会有诈吧?
薛姨妈转念一想,还真不一定是诈。
宝琴来后,老太太对她的喜爱和看重,她是看在眼里的,那有价无市的凫靥裘,她从来没见过,老太太眼也不眨就给宝琴了。
方才又听府里人说,宝琴和宝玉去摘红梅,被贾母看到了,还夸他们两个是画上的人儿。
但因为林黛玉各方面条件太好,又是贾母嫡亲外孙女,她并不敢想,老太太会舍林黛玉而取中宝琴。
不过,这些年,因为贵妃和她姐姐王夫人,宝黛二人婚事一直悬着,而今两人年纪也到了。
兴许老太太觉得继续坚持宝黛太难了,不如给宝玉换个人选?
换宝钗不好吗?哦对了,老太太厌弃宝钗,所以换成宝琴,想要怄死她们薛家人。
她和宝钗在府里多年苦心经营,最后却让另一个姓薛的野丫头得便宜。
薛姨妈越想越觉得老太太八成是认真的,心里都快气疯了,面上变了几变,忍耐着说了宝琴年庚八字,又听老太太问宝琴家中景况。
薛姨妈笑道:“可惜这孩子没福!前年她父亲没了。她从小见的世面也多,跟着他父亲四山五岳都游遍了,各处都有买卖,带着家眷,这一省逛一年,又到那一省逛半年,天下十停走了有五六停,那年在京都把她许了梅翰林的儿子,偏次年他父亲就去世了,母亲也不中用,得了痰症。”
众人原本脸上带着笑,听到这里都不笑了。
大家心里清楚,说一个女孩儿从小见的世面多,可不是什么好话,足以毁掉一个人名节。
哪家的千金小姐在外头见世面呢?说是给有权势人家养的“瘦马”还差不多。
她的话,翻译过来就是:宝琴生下来就没福,她的父亲跟千金小姐似的养着她,就是为了卖她。
自她长成个标致的小美人后,她父亲就带着她去出去见人,想借她来攀附权贵。
全国各个地方有权有势的人家都见过了,别人挑来拣去,她父亲也挑来拣去,好不容易攀上了四品翰林家的亲事,正春风得意时,他父亲忽然死了,母亲也得了绝症,躺床上起不来。
大家看向宝琴,她坐在炕里头,似乎呆滞住了,一言不发,好似木雕泥塑一般。
薛姨妈是真狠呐,宝琴怎么说也是宝钗堂妹,而今阻了宝钗的路,她便要用一席话彻底毁掉她。
既从小见世面,就不可能清白,肯定跟很多有权势人家的子弟有染。
怪不得一来就缠着宝二爷给她折梅花呢,好手段呐。
若是别人说就罢了,偏偏这席话是薛姨妈说的,她最了解薛家的事了,她说的话,怎么可能有假呢。
贾母沉默了。
薛姨妈不可能凭空生出这番话来。
她的话虽然对宝琴充满恶意,但八成是真的。
薛家的家风就是这样,卖女求荣,四处攀关系,薛父当年就是攀上王家,才娶了薛姨妈。
原本宝琴虽是薛家人,但她要利用宝琴,对付宝钗,所以处处抬举宝琴,还让宝琴跟她一起住。
现在,算了吧。
她想到“从小见世面”这一句,就心里膈应。
王熙凤还在打着圆场,嗐声跺脚,装作很可惜的样子,道:“偏不巧,我正要做个媒呢,又许了人家。”
贾母似笑非笑的瞅了一眼凤姐,问道:“你要给谁说媒?”
风尘里打过滚的女孩儿,你要敢往我心肝肉宝玉身上扯,我跟你没完。
凤姐笑道:“老祖宗别问,心里看准了,是一对儿,但如今有了人家,说也无益,不如不说。”
贾母方敛下眼皮,还是不自在。
一时,众人去的去,散的散,贾母便对宝琴道:“我这几天觉浅,晚上起身动弹,恐扰了你,让你也睡不好,你打今儿起,跟你姐姐搬进园子住吧,和姐妹们在一起,也热闹些。”
宝琴答应着,让丫头收拾东西,跟宝钗去蘅芜苑了。
贾敏叹道:“那孩子也怪可怜见的。”
贾母淡淡道:“我知道。”
她还是会照样抬举宝琴,只是做不到让宝琴和她同住了。
黛玉便也趁着众人回园,跟母亲说了一声,回潇湘馆了。
这天一冷,屋里一热,她就容易犯困。
在老太太那边,有母亲看着,不许她大白天睡太久觉。所以还是回自己的地盘为妙。
谁知才坐到暖炕上,还未待躺下,湘云和宝玉就一起来了。
黛玉只好应付道:“老太太不是让咱们做灯谜吗?你们也该回去想想,做什么样的灯谜才符合老太太的意思。”
湘云上了炕,抱住她胳膊,嘻嘻笑道:“我俩正是为这个找你的,你说老太太是什么意思呢?”
“什么什么意思?你们把我搞糊涂了。”
“你别装憨,”湘云道:“我虽不如你聪明,但都发现不对了。现在才刚十月,离过年还远着呢,老太太就嘱咐了好几次让咱们做灯谜,还有凤姐姐,也强调了两次,你说,里面能没点别的意思吗?”
未到年节就让猜灯谜,无非是家里有事,且这事还不小,和大家每个人都息息相关,但老太太和凤姐无法明说,所以只能让大家猜。
黛玉一听,深深看了一眼湘云。
这丫头,不知什么时候,居然开窍了!
不过,你既然能猜到家里有事,那你应该也能猜到大概是什么事情。
大家每天住在贾家,身在其中,又不是蒙在鼓里过日子,怎么可能察觉不到那些风吹草动呢?
你过来问我,只不过想证实心中猜想罢了。
黛玉便吩咐道:“紫鹃,你去倒茶,雪雁,你再出去看看,各处的门窗都掩好没有。”
把丫头们都打发出去,屋里只剩下宝玉、黛玉、湘云三人。
湘云道:“林姐姐,你这样神神秘秘的,弄的我我心里有些发慌。”
“你不用慌,”黛玉叹道:“这事跟你没多大关系。”
她瞅了一眼宝玉,道:“要不你也先出去?”
宝玉无奈道:“都这个时候了,还有什么我听不得的。”
黛玉斟酌言辞,对湘云道:“最近府里不太安宁,一下来了那么多亲戚,乱哄哄的,往后的事情更不好说了。我看,老太太的意思,是预备今年年下放出消息,给府里几个姐妹保媒,早日订下她们的终身大事,把她们嫁出去。”
她说的姐妹,特指的三春,湘云已经定完亲了,自然不在其中,至于她和宝玉,肯定要在这里,和王、薛两家对抗到底了。
湘云一听,傻了眼,半日,动了动唇,道:“那我们大家还能相聚多久?”
黛玉道:“明年估计是最后一年了。”
然后,各自找寻各自的出处吧。
湘云犹豫半晌,又问道:“她们的婚事……会好吗?”
黛玉摇了摇头,道:“应该是好的吧。”
贾家的男女嫁娶,都是以家族利益为重,头一个是门当户对,然后是相貌、人品、才学、等等。
她和宝玉一出生就定了亲,是因为贾、林两家绑定,湘云和冯紫英的亲事,是因为史、冯两家绑定,全都是政治联姻,感情是后来的事。
但老太太是看着三春长大的,想必在家族利益之外,也会兼顾其他。
其实,就算现在没有这一群亲戚逼上门,三春婚事也该提上日程了,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总不能把三春扣在家里一辈子。
翌日清晨,黛玉正梳妆,宝玉从外面进来了。
黛玉看他外面是狐皮褂子,没穿昨儿的蓑衣斗笠,问道:“雪停了?”
宝玉笑道:“昨晚就停了,今儿天气好,咱们到老太太那边吃早饭?”
黛玉点头道:“等我一会儿。”
说着,她从椅上起身,到屏风后换衣服去了。
宝玉看她不在,忍不住走到她妆台前,镜台旁奁盒里放着一盒胭脂膏子,他方才亲眼瞧见,黛玉打开这盒胭脂,用手指蘸了蘸,在她唇上涂了颜色。
宝玉犹豫了一会儿,终是忍不住,偷偷拿起胭脂盒,拈了点胭脂,做贼似的送到口边,尝了尝。
然后又赶忙放好胭脂盒,当没事人一样走开。
到了窗边,他坐在黛玉常坐的椅子上,看到扶手旁放着一个观音兜,知道是黛玉用来暖手的,他便抱在怀里,把手放在里面暖着。
一时,他又举到鼻尖,深深的吸着上面的香。
雪雁端着茶水,在珠帘外看傻了眼。
待黛玉出来,雪雁指着宝玉,朝黛玉猛使眼色。
黛玉起先还不解,到了跟前一瞧,看宝玉唇边沾一点红,手里还拿着她的观音兜,便知这个大变态老毛病又犯了。
小时候就这样,她和宝玉同桌吃饭,她用筷子夹什么菜,宝玉便跟着夹,一开始她还不觉得怎么样,后来他次数太频繁了,由不得让她生疑……
还有,她用旧不要的东西,譬如纸张玩器什么的,他索要了去,跟得了宝贝似的,珍藏起来……
还有,她的外套披风等衣物放在一处,他看见了,随手拿起来,扑到衣物上,或把衣物笼在自己鼻子上,闻个不住……
还有,哄她用他的东西,最可恶的一次,是想要哄她穿他的衣服,为此,他还先哄湘云穿……
还有,她怕书籍生虫生潮,夏天常用绛香、芸香来熏书架子,所以一到夏季,屋里常萦绕着绛芸二香的香气,他便给自己的屋,起名为绛芸轩……
还有就是,像今儿这样,偷尝她的胭脂水粉……
他这些行径,像极了好色鬼。
如果不是她心里清楚,他从始至终,没对她本人做出任何非礼的举动,只是因为喜欢她,又受制于礼法,什么都不敢说,忍着忍着,患了心病,只好借着这些小事小物来缓解发泄。
她跟个病人有什么好计较的呢。
黛玉无可奈何道:“你歇好了没有?”
背后忽然传来黛玉的声音,宝玉被唬了一跳,忙放下黛玉的观音兜,从椅上起身,强压住心虚,陪笑道:“好了,妹妹你好了没有?”
他一面说,一面打量黛玉神色,生怕刚才吃她胭脂、揣她暖兜、坐她座位、吸她香气的一系列举动,被她发现喽。
黛玉淡淡道:“那走吧。”
宝玉忙取过斗篷,披在她身上,二人到了贾母处。
事情的发展,果如黛玉昨日所说。
吃完饭,贾母忽叫过惜春来,重又提起画作一事,道:“不论天气冷暖,你快画去,赶年下我就要的,若实在不能,也就罢了。头一件要紧的,是把琴儿和丫头、梅花,照着样子一笔不错,快快添上。”
惜春答应着,回去后,不由出起神来。
昨儿老太太来看画,看到她偷懒,并没有多说什么,这会子却是认真嘱咐。
似是想起什么重要大事一般。
而这件重要大事,必跟老太太交待她新添的事物有关:琴儿和丫头、梅花。
这里头有两个问题。
第一:老太太说的是琴儿,没有指名道姓说是宝琴。
第二:一个抱着梅瓶的丫头有什么好添的呢。
惜春心念一转,忽反应过来。
对了,琴儿加丫头,不是宝琴,而是一个抱着梅瓶,名中有琴字的丫头。
也就是当年随元春进宫的丫头抱琴。
红梅迎雪,寓意争春,寓意婚事。
元春进宫,她的婚事,为了家族牺牲掉了。
而今又到了为她们三春保媒的时节,老太太便提前暗示她们:你们的婚事,也要以家族利益为重,争取像你们大姐姐当年一样,在时局不利的时候,尽可能往上够。
老太太要她们:在寒冬之际,三春争及初春景,做那凌霜傲雪的红梅。
惜春懂了,在场的人都懂了。
高嫁低娶,自然没说的,只是,要做雪中盛开的红梅可不容易。
别人还罢了,李纨听到老太太的意思,得意的不行。
自贾珠一死,她不得不这府里守活寡,人生的境遇,如从天上一下砸到地上,此后的人生一片漆黑,唯一的盼头,就是儿子贾兰。
每天她看着这些花骨朵般明媚鲜活,浑然不知世事的小姐,再想到槁木死灰、被命运捉弄过的自己,心里嫉恨莫名,恨不得她们像自己一样,都从花枝上落下来,栽到地上,沾一身泥。
而今终于等到这个时候了。
所谓高门大户里养尊处优的千金小姐,都是假象,实际不过是养在玉盆里、待价而沽的花罢了。
只是有些花,因为出身好,养的精细,样子又好看,身价银子自然高些。
一到了花开的时候,就会转手卖出去,用来为家族换取利益,凭你是公主还是千金,都一样。
而今的李纨,如同昨日的薛姨妈一般,遇到点得意的事,忍不住就想嘚瑟。
她拉着众人笑道:“让四丫头自己想怎么画吧,老太太不是只让做灯谜吗?我回到家,和纹儿、琦儿一夜睡不着,我编了两个四书的灯谜,她们两个也各编了两个,不知可合不合老太太心意。”
探春、湘云、黛玉便知道她没憋好屁,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笑道:“你先说了,我们来猜猜。”
这会子大家把她的灯谜猜出来,她的灯谜也就废了,过年的时候,自无法再怄老太太和大家。
李纨也着实等不到过年了,她现在就想显摆,便笑道:“头一个,‘观音未有世家传’,打四书一句。”
其中,“世家传”有两个意思:
一是记载诸侯开国、子孙世袭的家族历史,可以理解为:出处;
二是有世代后人作为延续,可以理解为:传承。
所以谜面翻译过来,就是:观音没有出处、传承。
观音共有三十三个法身,其中有一个在早期佛教经典中没有记载的,叫做水月观音,是苏杭一带百姓信仰的菩萨。据说他由水中月影而化,曾经用甘露度化过数十万被金兵杀害的姑苏百姓,而他的塑像,也是站在莲瓣上,观看着水中月影,又叫至善观音。
湘云因想到了“至善”二字,立即道:“我知道了,‘在止于至善’。”
既说的是至善观音,又是四书一句话,又没有传承,相当于到了至善这一代,就戛然而止了。
那么,自然是《大学》中的一句,“在止于至善”了。
众人听了:“……”
她这个答案虽然完美符合谜面,但也太晦气了,而且,绝不是李纨出这个灯谜的初衷。
贾家到“至善”就没人了,那她儿子贾兰怎么办?
李纨黑了脸:我呸呸呸!!!
宝钗便笑道:“你再想想‘世家传’三个字的意思再猜。”
她说这话,表达的意思是:我很聪明,我已经猜出来了,但我是个谦虚低调之人,所以我就不把谜底说出来了,还是把这个展示的机会让给你们吧。
湘云暗中不屑:你要猜出来了,你说啊,在这里装神弄鬼做什么,你让我想“世家传”三个字再猜,我还要让你再想想“观音未有”四个字再猜呢!
黛玉太知道李纨了,她出这个灯谜,无非就是显摆一下自己通晓四书,再寒颤一下大家。
而今湘云所理解的,观音没有后代传承是错的,那必是第一个意思,至善观音没有出处了。
结合前面,老太太露出口风,要把三春嫁出去,给她们寻找未来的归宿、出处。
李纨便奚落说:你们这几个小姐,再好再完美,都没有用,就像至善观音一样,你们没有出处啊。
恰恰是《中庸》里面的一句话。
黛玉笑道:“还是我猜罢,可是‘虽善,无征?”
“善”意为完美的境界,“征”可意为出处。
众人一听都懂了,互相笑道:“必是这句了。”
李纨:“……”
我还没说她答的对不对呢,你们就都说,她必答对了?
什么意思?都发自心底的认为,我是那种喜欢奚落、埋汰自家姑娘的恶姑婆?
偏偏她还真是,出这个谜语就是为了奚落、埋汰大家,看大家难过、为前途担忧。
只是,而今适得其反,大家不但不担忧,反嘲笑起她来了。
李纨被气坏了,又道:“一池青草草何名?”
湘云又一步抢先道:“这一定是‘蒲芦也’,再不是不成?”
李纨:“……”
她起头虽然说编了两个四书的谜语,但因为刚刚被气着了,所以没说之前编好的另一个四书的,而是现编了一个嘲讽众人的谜语。
一池青草,没花啊,谐音就是:梅花。
因此,草的名字,就叫:梅(没)花。
梅就是媒,指婚事,你们这些人婚事悬在空中,都是些杂草,哪儿有梅花盛开呢。
这么简单一个字谜,就是让众人直接猜中。
偏偏史湘云这个脑筋九曲十八弯的,硬往四书的句子上靠,猜出了一句“蒲芦也”,还说“一定是”,还反问她“再不是不成”?
她能说不成么。
蒲芦也是草,别名水蒲芦,又叫水葫芦,长在水上,生命力极旺盛,只要她在水池一生根,水池中的其它花和草都没了,所以,水葫芦一长就是一水池。
“蒲芦也”,亦完美符合她的谜面。
而且,还能品出几分嘲讽她的味道。
李纨彻底被气笑了,向湘云道:“这也难为你猜。”
到了这个时候,她是绝不肯干休的,顿了顿,便盗用李纹的名义,道:“纹儿的是‘水向石边流出冷”,打一古人名。”
探春笑问道:“可是山涛?”
确实是山涛不假,山涛,字巨源。
“巨”字为一水流石之相,水冷,即为水的源头,为一“源”字,加起来就是巨源,即山涛。
但李纨提山涛当然不是善意,山巨源作为魏晋名士,竹林七贤之一,身上有一知名典故,叫“巨源在,子不孤。”
嵇康临死前,没有把儿子托付给哥哥,也没有托付给阮籍和向秀,而是托付给了山涛,并告诉儿子说:“山公尚在,汝不孤矣。”
意思是:有山涛在,你就不是无父无母的孤儿。
昨儿起诗社,李纨听湘云说了一句“是真名士自风流”,便知她对竹林七贤的典故十分熟悉,所以这会儿提山涛,是在恶意提湘云身世。
且山涛为瀑布,声音大而响亮。
意思是:你一个无父无母的孤儿,必是没有真山涛可以托付,所以平日声音大而响,作假山涛之状。
这会子李纨看探春猜出来了,自觉扳回一城,瞅着湘云,笑道:“是。”
不是抢着猜灯谜吗?现在怎么哑巴了?
李纨打击了湘云,犹不肯放过众人,想到方才“一池青草草何名”的谜底梅(没)花,暗忖,得再想一个谜,让她们知道,她说的草就是花。
李纨想着,又道:“琦儿的灯谜,是个“萤”字,打一个字。”
这个谜,更是十分简单。
腐草化萤,草字头加一个化字,就是一个花字。
所以花是萤,腐草化了萤,转换一下就是,腐草化了花。
她不但要说别人是没有出处和婚事的草,还要说别人是腐草。
众人这会子都不想理她这个老虔婆,随便乱猜。
探春说:“是‘苟’吧?”
湘云问:“何解?”
探春道:“有个成语,叫蝇营狗苟。”
湘云摇头道:“解得不大通,应是“雉”字才对。”
黛玉道:“雉即野鸡,萤和野鸡有什么关联?”
湘云道:“野鸡是吃萤火虫的。”
…………
猜了一阵,骂了一阵,宝琴瞟了一眼宝钗,方笑道:“这个意思却深,不知可是花草的‘花’字?”
昨儿你把“红梅花”的“花”字给我,让我做诗,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是在骂我。
李绮忙笑道:“恰是了。”
再不是,这群人就要把李家的十八辈祖宗拎出来骂了。
众人看宝琴揭穿宝钗面目,看热闹不嫌事大,纷纷拱火。
“这个怎么解呢?”
“为什么花是萤字的谜底呢?”
“好难呐,花和萤有什么关联?”
宝钗:“……”
黛玉笑道:“妙得很!萤难道不是草化的?”
姐妹们各个爱花,唯有宝钗,生平最恨花儿。
偏她这人还是读书识字的,无论什么,都能扯上一通道理,发现花字为草化,她可不得借此说服自己,花是贱的,不值钱的烂草,她厌恨属实正常。
那现在呢,吃瘪了吧。
花是草化,雪窗萤火的萤,亦是草化,换言之,雪亦是草化,你们薛家是贱的,不值钱的烂草。
李纨对着她们骂了半天,最后却骂到了自己人宝钗身上,实在妙得很!
宝钗忍着气,心里骂着蠢妇李纨,恨不得赶紧翻过这一茬,道:“这些虽好,不合老太太心意,不如做些浅近的物儿,大家雅俗共赏。”
除了转移话题外,她还顺便蛐蛐了一句贾母。
我可知道贾母了,她只猜得出那些浅近的,四书五经通通不懂,做这些灯谜有什么用。
众人便道:“也要做些浅近的俗物才对。”
对呀,不编几个灯谜蛐蛐你们薛家这些浅近的俗物,岂不是太可惜了。
湘云首先第一个,笑道:“我编了一支《点绛唇》,却真是个俗物,你们猜猜。”
“绛唇”即指女子,“点绛唇”意为,点的是在场某一位俗中又俗的女子,至于是谁,你们猜吧。
黛玉一听,便知湘云打的什么主意,扬起唇正要笑,宝玉忽从外面回来了,手里拿着一个小罐子,走到另一旁桌边。
黛玉便起身去看,一个小丫头早去架子上取了碟子,宝玉便把罐子打开,把里面的东西倒在碟子上。
一颗颗圆溜溜的,红豆大小,看着是果子,但她又从未见过。
黛玉好奇道:“这是什么?”
宝玉道:“是南酸枣。”
黛玉便挑了一个透红的酸枣,正准备尝,宝玉忙止住她,给她换了一个暗红带青的酸枣,道:“那种颜色好的特别酸,这种的甜,你尝这个。”
黛玉没说话,吃了一个暗红的,果然又脆又甜,她忍不住,又挑了一个透红的,才咬了一口,就被酸得不行。
她忙喝了一口茶,问道:“你从哪儿弄来的?我怎么从没见过这种果子?”
宝玉笑道:“你当然没见过,这是大山沟里产的玩意儿,我才去凤姐姐那里,看她正吃这个,问起来,她给了我一些,我就拿过来,让你也尝尝。”
黛玉眼珠一转,勾了勾手指,唇角带着一抹狡黠的笑,示意宝玉过来。
她这一笑一勾手,宝玉魂魄都荡漾起来了,身子早不受控制的挨到她跟前,低头,眼也不眨地盯着她瞧,柔声问道:“怎么了?”
黛玉悄悄道:“一会儿,我们先这样……再那样……然后再那样……”
第160章 雀金 和黛玉搬去她家住
黛玉悄悄道:“一会儿, 我们先这样……再那样……然后再那样……”
她说了许多话,宝玉总没有听到,只觉得她在唱歌, 鼻尖萦绕着她身上的幽香,眼里是她靥边梨窝,绛红色的软唇, 说话时露出的一点点洁白贝齿……
他这会子, 满脑子都想着亲亲她唇上的胭脂,别的什么没有。
半晌, 黛玉笑问道:“好不好?”
宝玉呆呆道:“什么?”
黛玉微有些疑惑, 一抬头,看他眼神,就知道他老毛病又一次犯了,她默了默,直截了当道:“我说, 咱们骗湘云吃这个酸的。”
“哦,好。”
黛玉抿了抿唇, 不高兴道:“宝玉!”
宝玉终于回过神来, 目光从她唇上移开, 又用余光偷觑她的脸色,试探性的道:“我刚才出神,只是在想诗词歌赋之类的。”
黛玉:你对着我的嘴巴,想诗词歌赋?你当我是傻子吗?
宝玉说到诗词歌赋, 想到昨日在芦雪广起诗社,顺势转移话题,悄悄道:“昨儿去栊翠庵的路上,我不经意的提了一句镯子, 她立刻转移了话题。”
顿了顿,道:“你说,会不会是老鼠?”
因众人都在那边,他不好指名道姓的提宝钗,便用一个他和黛玉都知道的词语,来代指宝钗。
他幼时比喻宝钗为耗子精,宝钗又是鼠年生的,用老鼠来指宝钗,再合适不过了。
宝琴匆忙转移话题,说明她确实看到了偷镯子的贼,如果是丫头婆子们偷的,她直说便是,不需要藏着掖着,所以只能是主子们动的手脚。
如果是其他姑娘们,和她无亲戚关碍,她大可以暗示一下他,她能三缄其口,说明这个人不能说。
那就只能是她的堂姐宝钗了。
只是,他想不通,宝钗是怎么敢在众目睽睽之下,偷偷拿走平儿镯子的?那些婆子丫头站了一地,她就不怕她们看到?
宝玉摸着下巴道:“你说,老鼠是怎么神不知鬼不觉偷金的呢?
黛玉反问道:“你怎么认定是偷?不是藏呢?”
宝玉一愣。
她的意思是,宝钗并没有偷走平儿的镯子,只是把镯子藏了起来?
她能藏到哪儿去?拿出芦雪广,那不还是偷吗?
藏到芦雪广?当时平儿丢了镯子,一时情急,可是乱找了一番,左右前后都找遍了……
等等!
“左右前后”都找了,唯独有一个方位没找,就是“上下”,上方是原本搁镯子的柜子,上头放着什么,一目了然,所以只剩了“下”。
当着一众人,平儿不可能趴到地上,看柜子下面有什么,她也想不到,好好的镯子,会长腿似的钻到柜子底下。
而对于宝钗来说,她只需要站在柜子边,不经意用袖子一扫,再用脚轻轻一踢,把金镯子踢到柜子下,就完了。
成了就成了,即便不成,被人看见了,也只会当她不留神,无论结果怎样,她都是片叶不沾身。
只是,不知那落在柜底下的金镯子怎么样了,他们做完诗,必有人进去收拾屋子的,肯定能发现那镯子,也有可能上交,也有可能偷偷昧下……
随便吧,反正凤姐那边会派人查的。
宝玉不知又想到了什么,转而笑道:“我告诉你个笑话。”
黛玉看他样子,就知道他没憋好屁,哼了一声,道:“你要是敢借笑话来编排我,我就撕烂你的嘴。”
宝玉笑道:“我才进凤姐院的时候,看到前头廊下有一个人,正掀帘子要进门,穿着桃红百子缂丝银鼠袄,我一看背影,这不是凤姐姐吗?便喊说,‘凤姐姐,你等我一下’,结果你猜怎么着?”
黛玉听了狐疑。
宝玉口中所说,桃红百子缂丝银鼠袄,是凤姐冬日的标配,大家都见过好多次了,凤姐穿这个,自然是为了求子。
但他既这么说,说明这人必定不是凤姐了。
不是凤姐,又敢仿着凤姐穿,会是谁呢?
黛玉想了想,道:“莫非是平儿?”
凤姐把她的袄子送给平儿穿了?这也合理。
宝玉笑道:“什么平儿,是袭人。”
黛玉:“……”
怪不得他说的津津有味,把从小在自己身边伺候的大丫头,错认成自己的嫂子,属实新鲜。
黛玉眨眨眼,道:“那凤姐姐看到袭人后,什么反应?”
宝玉压低声音,笑道:“凤姐姐古里古怪地瞅了袭人一眼,好半天,似乎才反应过来,那袄子是太太赏给袭人的,当时就有点不高兴。”
黛玉道:“你娘赏袭人衣服做什么?”
而今,王夫人在她这里,舅妈的身份已经没了,只剩下一个身份,就是宝玉的娘。
宝玉解释道:“袭人她娘病了,跟太太请假回去探病,凤姐让她临走时,先过去给她瞧瞧,袭人就过去了。”
黛玉不置可否。
宝玉笑道:“凤姐看袭人外头穿着青缎灰鼠褂,说太素,给了她一件石青缂丝天马皮褂子,又看了她的包袱,给她多包了一件雪褂子。”
乍一看,凤姐人还怪好的呢。
当然,实际情况却不是这样。
首先,这府里的衣服配色都是有考究的。
大红是正色,唯府里正经主子可用,能和它搭配,还压得住颜色的只有黑色和石青;桃红略淡一些,但更娇艳,和它搭配的通常是松花和葱绿;水红比桃红还要淡,和它搭配的通常是青色和白色。
凤姐给了袭人一件石青的配色,但袭人的身份,永远也穿不了大红,这不是埋汰人是什么?
再者,马皮褂,谐音就是马屁;雪褂子,是在指袭人是薛家的人。
黛玉道:“那是你的丫头,你乐什么。”
宝玉:什么他的丫头,跟他有什么关系,那是薛宝钗和太太的丫头。
两人随意聊了几句,就到了众人跟前,此时,大家正猜湘云的灯谜,谜底是:被剁了尾巴的耍的猴儿。
用没尾巴的猴儿来做谜底,自然是因为在场众人中,有两个猴儿。
一是李纨,沐猴而冠,本质却改变不了,说是书香门第出身,不过是一依附权势、媚上欺下之徒,跟把尾巴藏起来,装人的猴子没什么两样。
二是宝钗,自此前生日宴,她点了一出《西游记》后,自己把自己家比作大闹天宫的孙悟空,她们便在府里多了一个外号,猴子。
这些年,她在府里四处点火生事,她到哪里,哪里就有灾,宝玉被魇事件、滴翠亭事件、金钏跳井事件、虾须镯事件……都和她脱不了干系,偏偏她把自己的猴子尾巴藏的很好,每次都是完美隐身。
但实际上,府里没有一个人是笨的。
你和茜雪好,茜雪就被撵出去了;你和金钏好,金钏就跳井死了;你和探春说了两句话,探春去找宝玉,和宝玉吵了一架;你的丫鬟和贾环玩骰子,贾环淌眼抹泪的回去了;你哥哥把宝玉骗出去吃酒,没两天,宝玉被他爹打的半死;你和湘云好,湘云弄出一个什么都不是的螃蟹宴……
你事后再完美隐身,再让人抓不到把柄,大家稍经分析就知道,你是幕后罪魁。
李纨听到谜底,知道湘云气不过,她刚才揭她无父无母的伤口,所以暗戳戳的骂自己是猴子。
她便把宝琴推到众人前,笑道:“昨儿听姨妈说,琴妹妹见的世面多,何况,你做的诗又好,你也该做几首灯谜,让我们来猜啊。”
你见的世面最多,最该是那只猴子,何不在大家面前耍弄一番呢?
宝琴:“???”
有病吧。
人骂你是猴,你就骂我是猴,怎么,你骂我是猴,就能保住你被人骂是猴的面子?
湘云出了口恶气,总算高兴起来。
宝玉趁机让丫头把碟子端过来,笑道:“这是我才从凤姐姐那里要的南山酸枣。”
湘云看那碟里的枣子新鲜,小小圆圆的一颗,跟她平日吃的冬枣不大一样,想也没想,拈了一颗透红的,问道:“好吃吗?”
黛玉笑道:“特别酸,你还是别尝了,小心酸倒了牙。”
因黛玉从小爱捉弄她,湘云便养成了一个性子,黛玉说东,她就往西的,而今黛玉说这枣子酸,她是一点不信,方才她还看到她和宝玉在那边,吃的津津有味的,怎么可能会酸呢。
她想了没想,就把枣子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忽然觉得不对,呸呸呸,怎么这么酸,酸死她了……
她苦着脸,四处要茶水喝。
黛玉见状,在旁边掩唇直笑。
宝玉把茶递给湘云,就看到黛玉使坏成功,唇边笑容满是得意,心痒痒的,恨不得把她压在床上,捏她的脸。
黛玉犹不觉,故意摇头对湘云道:“我说了特别酸,都提醒你了,你非是不听,现在倒霉了吧?”
湘云:林香囡,你也太明显了!
她气的放下茶盏,就来追黛玉,黛玉忙把人高马大的宝玉推到前面,让他挡着,笑道:“他拿来的枣子,你不找他事,找我干嘛?”
宝玉震惊:他家囡囡学坏了,都会祸水东引了。
宝黛湘笑闹了一阵,宝琴忽然过来,笑道:“从小所走的地方不少,见过许多古迹,挑了十个出来,做了十首怀古诗,诗虽粗鄙,却内隐俗物十件,姐姐们猜一猜。”
众人:“……”
大家都做一个两个灯谜猜猜罢了,你一连做了十个???里面还隐了十件俗物???
这灯谜还用猜吗?
在场的人,宝玉、黛玉、湘云、宝钗、探春、李纨、李纹、李绮、岫烟、香菱,加起来正好十个人。
说你不是在阴阳大家,谁信呢。
不过,既然大家都被阴阳了,倒也公平,索性看看,她是怎么阴阳每个人的。
众人便都道:“这倒巧!何不写出来,大家一看?”
当然巧了,十个人十首灯谜。
宝琴便去写了,一时拿过来,众人都去看。
第一首诗是《赤壁怀古》:
“赤壁沉埋水不流,徒留名姓载空舟。喧阗一炬悲风冷,无限英魂在内游。”
写的是三国时期,赤壁之战的史事,大概意思是:赤壁一战后,曹军过往的不可一世都被埋葬了,只留下一个失败者的名姓,在历史的空舟上惹人嘲笑。他为何失败呢?因为蠢得把所有的船都绑在了一起,最后一把火烧过去,再吹一阵冷风,船上的人就都死光光了。
众人:“……”
她这是把贾家所有人都骂进去了。
意在说:你们贾家人不可一世,和其他家族联络有亲?以为会一荣俱荣?想太美了,别到最后,落得一损俱损的下场!
再往后的诗谜,《交趾怀古》说,汉朝功劳最大的马援,却遭到了皇上的厌弃冷遇。
意在说:你们贾家忌惮有功忠臣焦大!
《钟山怀古》说,南齐周颙隐居钟山,是为了假冒隐士,找一条出仕为官的“终南捷径”,而他也确实得到了重用。
意在说:你们贾家重用的单聘仁、詹光等清客,都是些沽名钓誉的碌碡!
《淮阴怀古》说,韩信忍受胯下之辱,最后掌天下权,世人都轻鄙他,他对于当年一饭之恩,却铭记不忘,最终以千金报答,而刘邦却恩将仇报,害死韩信。
意在说:你们贾家扶持的王子腾和贾雨村,都是恩将仇报之徒!
《广陵怀古》说,隋炀帝喜欢游玩逸乐,得了个风流皇帝的称号,所以后人什么事都往他身上栽赃。
意在说:你们贾家人好玩逸乐,在外名声不好!
《桃叶渡怀古》说,王献之在皇权威逼下,休了青梅竹马的妻子,在桃叶渡送走小妾,被迫与公主成亲,最终东晋没了,王谢两家也没了。
意在说:你们贾家的王夫人,依仗娘家势力,欲拆散宝黛,最后反会害死自己家!
《青冢怀古》说,汉元帝和众大臣为了保住江山,将王昭君一女子被送去出塞和亲,有损国格和人格,实在让人觉得羞耻。
意在说:你们贾家用女儿来维系家族繁荣,丢人!
《马嵬怀古》说,后人只对杨贵妃的风流轶事感兴趣,却忘了她在马嵬坡被缢死的惨事。
意在说:你们贾家男人,只知好色荒淫!
《蒲东寺怀古》说,《西厢记》里,老夫人把丫头红娘叫来拷打出气有什么用,人家张生和崔莺莺早已经成了一对。
意在说:宝钗你别恨了,宝黛二人的私情,和那些丫头没关系!
《梅花观怀古》说,《牡丹亭》里,柳梦梅住在梅花观,拾到杜丽娘的画像,然后和杜丽娘鬼魂相聚,后来两人结为夫妻。
意在说:宝钗你再拆也没用,林黛玉就是死了,变成了鬼,贾宝玉也是她的!
让众人意外的是,宝琴来的日子虽不长久,但对贾府里的人和事却看的十分明白。
宝玉、黛玉看了她的诗,满头雾水,想不通他们何时在她跟前露了痕迹。
他俩一直以为自己在众人面前掩饰得很好。
根本不知道,有些东西是藏不住的。
一群人站在一块,谁和谁关系好,谁和谁关系不好,谁和谁是一对,细节中早已说明了。
就拿语言来说。
府里人说宝玉是“林姑娘的应声虫”,自然有其道理。
除了每次宝玉会附和黛玉的话外,黛玉一些口头语,也会被他学去。
黛玉笑骂宝玉是“蠢才”,宝玉记住了,平日生起气来,骂底下人,也是“蠢才”;
黛玉老爱问宝玉“我死了呢”,宝玉记住了,转头也跟着说“我死了”“谁不死”“化烟化灰”之类的话。
黛玉说“我最不喜欢李义山的诗”,过两天,宝玉便跟人说,他最不喜欢李义山的诗。
…………
说话是一方面,动作、习惯、神态、穿衣等等,亦足以出卖着二人的关系。
宝琴不但不瞎,而且眼明心亮,绝顶聪明,这两个人跟一个人一样,她怎么可能看不出来?
宝钗看了,却气愤不已,拆不散宝黛都够让她心烦了,宝琴还写这样的诗来奚落她。
她立即道:“前八首都好,后两首却是无考据的,不如重做两首为是。”
黛玉听宝钗,又开始拿《西厢记》《牡丹亭》等禁书,来弹压宝琴,忙拦住了。
“这宝姐姐也忒“胶柱鼓瑟,矫揉造作”了,后两首虽无考,难道咱们连两本戏都没看过,就连三岁小孩子都知道。”
探春附和道:“这话正是了。”
李纨点头道:“对头,这两件事虽无考,但古往今来,以讹传讹的事不少。那年上京的时节,光见关夫子的坟,就见了三四处,关夫子一生事迹,都有据可考,哪里来的那么多坟?想是后人敬爱他,才弄出来的。再者看《广舆记》,除了关夫子,自古以来有名望的人,坟就不少,无考的古迹更多,何况又不是看了《西厢》《牡丹》等词曲,怕看了邪书了,自然无碍的。”
她口中强调多次的“关夫子”,是隐语(羽),因关羽死于砍头,“夫字”又是“天”字出头,所以官场之人常用“关夫子”指代“天子”。
众人听了:“……”
你反反复复的提“天子的坟”,不就是想说,宝琴的灯谜,在影射天子、暗咒天子吗?
里面前八首古迹,都是历代帝王的过失:其中,或自大自负导致战争失败(魏武帝)、或忌惮有功忠臣(汉光武帝)、或重用沽名好誉之徒(宋明帝)、或恩将仇报害死臣子(汉高祖)、或好玩逸乐被世人诟病(隋炀帝)、或滥用皇权,威逼臣子娶自己女儿最后失去江山(晋安帝)、或没骨气,把妃子送出去保住江山(汉元帝)、或荒淫无度,对儿媳下手导致马嵬兵变,为了自保又处死儿媳(唐玄宗)。
只有最后两首是儿女情长。
宝钗拿后两首弹压宝琴,说她看了邪书,你倒好,看似帮宝琴找理由,说后两首没什么,实际来了一招更狠的,把前八首借古喻今的诗,说成是对天子不敬,在闺阁中大搞文字狱,你是想要害死宝琴呐?
但其实宝琴只是借八个历代帝王的故事,来讽刺贾家人,她所提到的八个帝王亡国的根本原因,在贾家人身上可谓是占全了。
宁荣二公自大自负,将贾史王薛绑在一起(魏武帝);贾蓉忌惮有功忠臣焦大(汉光武帝);贾政重用沽名好誉之徒(宋明帝);贾琏恩将仇报,对结发妻子生疑(汉高祖);贾敬好玩逸乐,出家修道,一心成仙(隋炀帝);贾赦滥用权利,迫害石头呆子(晋安帝);贾政为了升官,将亲女儿送进宫(汉元帝);贾珍荒淫无度,对儿媳下手,又害死儿媳(唐玄宗)。
主外的男人这样,主内的女人也不遑多让。
他们这些人全凑到一起,这个家能不散不败,也真是怪了。
众人觉得这样唇枪舌战,怪没意思的,就都散了。
如今且说黛玉,因冬季寒冷,外面又下雪,她便躲在屋里,甚少往外走动,她又怕冷,便让人不分昼夜的烧着地炕火炉。
转过天早起,不知为何,忽然咽痛、干咳起来,太医看过了,说是小风寒,并不要紧,开了药。
待送走太医,雪雁挠着头道:“奇怪,姑娘穿的暖和,屋里也暖和,怎么会受寒呢?”
黛玉亦觉纳闷。
一时,宝玉来看黛玉,问明病情,见她不严重,方放下心来,说话间,咳嗽了两声。
黛玉关心道:“你身体不舒服?”
宝玉笑道:“没有,就是这阵子,大约气候干燥,轻微有点咳嗽。”
黛玉看他神采奕奕的,也不像生病的样子。
两人说着闲话,又聊到了湘云。
宝玉便道:“湘云也病了,也是风寒,在床上躺着修养呢。”
过了一日,黛玉病情略显好转,和几个丫头团坐在炕上,说起话来,紫鹃道:“听说宝二爷屋里的晴雯病了,还挺严重。”
黛玉诧异道:“她身体一向很好,怎么病了?”
紫鹃道:“说是晚上起夜受了冷,感染了风寒。”
黛玉:她觉得这事不太对。
一个两个人得了风寒犹可说,怎么她们这一连串,和宝玉最亲近的人,都得了风寒呢?
话说回来,她身体不舒服,就是从那天宝玉吃她胭脂、坐她座椅、揣她暖兜开始……
会不会,她们的风寒,都是被他传染的?
黛玉转而又想到,芦雪广起诗社那天,宝玉冒雪往栊翠庵跑了两趟,回来就有些咳嗽,但很轻微,不影响什么。
他自己是不影响,但影响了其他人。
及至宝玉来探病,黛玉便不大兜揽他,让他回去好生歇着,这几天不要出来乱串。
宝玉一肚子委屈,却不敢和她分辨什么,出了门,一个人坐在沁芳亭桃树根下长吁短叹。
雪雁正好路过,看到他无精打采的样子,蹲下身,瞅着他半晌,笑问道:“宝二爷,可是我们姑娘又给你气受了?”
宝玉哪敢说黛玉的坏话,而今跟前又是黛玉的丫头,他忙陪着笑道:“哪有,我只是想到一些心事,所以坐在这里,不觉伤起心来了。”
雪雁刨根问底道:“什么心事?”
宝玉:什么心事,你们姑娘嫌弃我。
宝玉道:“没什么,我这就回去了,你别告诉你们姑娘去啊。”
雪雁点点头,答应了,转头回到潇湘馆,就把这事跟黛玉说了,黛玉拧起眉头,吩咐道:“你找人去把宝玉叫来,我看看他怎么回事。”
宝玉听到黛玉请他去,就知道雪雁把他卖了,他忙忙的过去,正要说话。
黛玉不高兴道:“冷冬寒月的,你坐在冰石头上做什么?”
故意折腾自己,让她心疼是不是。
宝玉柔声道:“你别想岔了,我只是走累了,坐在那儿歇一会儿。”
黛玉生气道:”我让你回屋歇着,你就歇在冰石头上,你分明是和我作对。”
“我哪儿敢呢,”宝玉忙笑道:”真不是这样。”
顿了顿,道:“你不喜欢,我以后再不在那儿坐着了。”
说着,挨近黛玉,道:“你身子刚好些,要因为我的这些小事生气,添了病,我真是百死莫赎了。”
宝玉看黛玉脸色回转,方道:“我哪里做的不好,惹你嫌弃了,你跟我说,或打我两下,或骂我两句,戒我下次改过,不要动不动撵我走,好不好?”
黛玉听他没头没脑的的说了一大篇话,想了想,便知道他为何会这样说了。
府里人说她心细,依她看,宝玉的心,比她还细。让他回去好生修养,他却能理解为,她在嫌弃他,撵他走。
她要是说,觉得她这次生病,是他害的,他得自责愧疚死。
所以,她得找个别的理由。
黛玉想了想,道:“香菱的事,我交待好一阵子了,怎么不见你有任何动作?”
宝玉忙道:“好妹妹,你交待的事,我怎会不放在心上呢?你当我是怎么知道湘云病了的,就是去了那边,见到香菱,才知道的。只是当时人多,我不好开口问她,不过,我已让人去虎丘山一带,打探香菱父亲的行踪了,还跟柳湘莲去了信,让他在路上截住薛蟠……”
“事情尚未有定论,我怎好到你跟前邀功请赏呢?好妹妹,这么多年来,我的心是怎样的,你分明清楚,你还总冤枉我,让我着急难受……”
说着,他蹭到了黛玉身边,悄悄用胳膊碰了碰她,笑问:“是不是,看我为你着急难受的时候,你心里特别美?”
黛玉一听,带腮连耳的通红,攥起拳头,恨恨地在宝玉胸口捶了两下,道:“你这该死的,又胡说,还把人说的那么坏!真是可恶至极!”
宝玉爱的心肝都颤了,看她要抽回手,忙把她的手握住,往自己的胸口按,笑道:“好妹妹,是我说错话了,你要不解气,再捶我几下。”
什么捶他,不痛不痒的,根本就是在奖励他。
黛玉把手拽回去,闷闷的不说话了。
宝玉瞅着她,心头爱意汹涌,想要倾诉,却发现言辞轻微,承载不住他对她的喜欢,半晌,正要说话,黛玉忽然抬起头,眸子清澈见底。
“宝玉。”
“嗯。”
“昨天,我母亲来看我了。”
“嗯,怎么了?”
黛玉轻轻道:“我母亲的意思,是想过完今年,明年就接我回家。”
她已经十五了,到了出阁的年龄,再留在贾家,不合适,近一两年肯定要搬回去的。
她犹豫过,要不要告诉宝玉,但最终还是决定,这个消息,与其让别人告诉他,不如她亲自跟他说。
宝玉“嗯”了一声,半晌,道:“前日老爷叫我去,话里的意思,也是想到明年,就让我搬出园子。”
他年纪到了,园子里的姑娘们年纪也到了,而且最近来了几位姑娘,虽是亲戚,但隔着一层,再这样混住着,对各自名声不好。
黛玉问道:“贵妃能同意吗?”
当初让搬进园子,是贵妃的旨意,意在让宝玉和宝钗培养感情,现在目的没达到,贵妃怎会答应放他出园子呢?
“贵妃……”
宝玉垂下眸子,轻轻道:“现在估计没空理会这些事。”
黛玉奇怪道:“怎么了?”
宝玉道:“贵妃今年回家省亲的折子,被皇上否了,说是宫里老太妃身体不好,取消后宫妃嫔们近一二年的省亲之事。”
黛玉道:“倒没听我母亲提起。”
宝玉想到什么,问道:“你搬回家后,我常去看你好不好?”
黛玉点点头,那是肯定的呀,他要不来,她还要怀疑他变心了呢。
宝玉道:“我每天都去,行不行?”
这……也行吧。
黛玉犹豫了一会儿,终是点点头。
宝玉道:“我像以前一样,偶尔在你们家住上一阵子,可不可以?”
黛玉想了想,笑道:“当然可以,你是我爹的学生,又是我们家的实在亲戚。”
宝玉仍旧不满意,默了默,犹豫道:“那……我跟你一起搬到你们家去住,行吗?”
黛玉:“……”
宝玉不甘心道:“不行吗?”
黛玉:你自己说,行不行?不要问我!
宝玉深深地看着她,笑道:“好妹妹,我知道这件事很难办,但你一向冰雪聪明,肯定能想出办法来,到时候,咱们两个一起搬到你家去住,也省得我天天跑来跑去,累断了腿。”
黛玉被他这一央求,忽然心念一动,想起入赘一事来,他这会子说这番话,恐怕就是立定了这个意思。
只是……黛玉的脸红了。
两人便坐着,聊起最近府里的事,都是跟邢岫烟有关的。
一个是薛姨妈开口,给邢岫烟和薛蝌保了媒。
邢岫烟对于这门亲事,自然是满意的。
她们家上京之前,就已和薛、王两家暗中结盟,来了之后,黛玉对她并未露出招揽之意,反而是宝钗,对她亲亲热热的,想方设法的笼络她。
无论是家族意愿,还是个人意愿,她都已经择定了宝钗,成了铁杆金玉党。
原本薛家和邢家是暗中结盟,这一做亲,直接打明牌了。
另外就是,探春给了邢岫烟一个玉佩,平儿把凤姐一件半旧大红羽纱面的斗篷给了邢岫烟。
探春自是心疑邢岫烟偷拿了平儿的金镯子,所以给个玉佩,意思是:你别用偷的呀,想要这些金的玉的,可以直接跟我们开口。
平儿的意思则深些,一是平息因虾须镯丢失一事,众人对邢岫烟的怀疑和非议;二是黛玉的白狐狸皮鹤氅,亦是大红羽纱面的,平儿代表王熙凤的意思,告诉邢岫烟,不管她心里怎么想,既然她在这府里住着,明面上,就得跟木石站一队。
当然,邢岫烟并没有接受平儿这番好意叮嘱。
宝玉叹道:“她们越来越明目张胆了。这阵子晴雯生病,外头来了一个姓胡的大夫,开的药方子大有问题,幸而我看见给改了,近两天煎药都是我亲自盯着的。”
黛玉顿了顿。
晴雯有三件事碍了金玉一党的眼。
其一,她是老太太有意放在宝玉身边,给宝玉做姨娘的;
其二,她帮宝玉和她传过定情的手帕子;
其三,她负责过给她和宝玉的婚服刺绣。
黛玉正要说话,雪雁带着一个婆子进来,那婆子手里还捧着一盆单瓣水仙花,笑道:“这是琴姑娘送给姑娘放在屋里赏玩的,据说屋里越暖和,这花开的越好。”
什么花,还一定要放在她住的屋子里。
黛玉道:“怎么来的?”
那婆子道:“赖大奶奶送了四盆花给琴姑娘,两盆水仙,两盆腊梅,琴姑娘分了一盆腊梅,给了三姑娘,又分了这盆水仙,说送给姑娘。”
黛玉道:“你放着吧,辛苦你跑一趟,紫鹃,赏五百钱,回去替我谢谢琴妹妹。”
那婆子拿了赏钱走了。
黛玉指着水仙,回头向宝玉笑道:“才说有人害晴雯,现在嘛,害我的也赶上来了。”
赖嬷嬷投了王夫人,他们都知道
这花,也不过是打着宝琴的名头送,实际上,背后的主谋,还是宝钗一党。
单瓣水仙,寓意不吉,但这都无所谓。
黛玉笑道:“你博览群书,想必知道水仙、腊梅的特性。”
宝玉道:“水仙花全株有毒,不过,它的香气是没毒的,有提神醒脑的功效,放在卧房,会让人睡不着觉;至于腊梅,没什么大的危害,唯有一点,孕妇闻腊梅花,很容易发生过敏反应,导致流产。”
腊梅就罢了,若说要害,只能害身怀有孕的王熙凤,但花给了探春,按理说也害不着王熙凤。
水仙却比较直接。
黛玉就跟睡莲花投胎一样,天气一热或一冷,例如每年冬夏,她就进入了睡眠状态。
睡得好,倒罢了;睡得不好,就头疼,食欲不振,看谁都不顺眼,直到天气好转,才慢慢的恢复。
金玉一党在她睡眠上下功夫,实在用心歹毒。
黛玉命道:“我才受了风寒,屋里熬药呢,放一盆花,不得把花熏坏了,拿去花房吧。”
雪雁答应着,让两个小丫头把花搬走了。
这一事了,转而又生了一事。
王夫人跟前一个小丫头过来,报说:“二爷,明日舅老爷生日,太太说让你去呢。”
宝玉皱了皱眉,王子腾的生日不在明天,有事没事叫他过去,八成又是为了促成金玉。
他便辞了黛玉,去怡红院换了一身衣服,转而向老太太上院而来。
贾母看他外头穿着,荔枝色的天马箭袖,大红猩猩毡盘金彩绣石青妆缎沿边的排穗褂子,便知他心里的主意。
天马箭袖,藏着一个“腾”字,官场常用天马箭袖来代指王子腾,“荔枝”是她曾经用来讽刺王家人的灯谜:“猴子身轻站树梢”,其中,王家人就是猴子。
大红猩猩毡是贾家人的象征,金盘在大红之内,无路可走,而沿边的石青排穗,代指木石姻缘。
他这一去,是要跟他舅舅王子腾打擂台。
贾母想着,问道:“外面下雪了没有?”
你要小心薛家人。
宝玉道:“天阴着,还未下。”
我知道,防备着呢。
贾母命鸳鸯道:“去把昨儿那一件乌云豹的氅衣给他。”
“乌云豹皮”是武将的象征,其豹纹常出现在高级武官的补服上,代表武将像豹子一样凶猛,王子腾是一品武官,宝玉身为荣国公的孙子,也不能堕了威风。
鸳鸯取了回来,宝玉一看,上面金翠辉煌,碧彩闪灼,和宝琴的凫靥裘大为不同。
贾母笑道:“这是‘雀金呢’,是俄罗斯国拿孔雀毛拈了金线织的,前儿野鸭子那件给了你琴妹妹,这件给你罢。”
“雀金”,意为“却金”,代表她的态度,对所谓金玉良姻,敬谢不敏。
宝玉磕了一个头,披在身上,贾母又笑道:“你先去给你娘看看,问她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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