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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红楼之团宠黛玉[宝黛] 150-155

150-155

    第151章 虎丘 去虎丘山调查香菱


    他要反驳这句话呢, 显得他看不上香菱,对香菱不太好。


    算了,就当薛宝钗放了个屁。


    宝玉扭开脸, 只当做没听到。


    探春动了动唇,不好说什么。


    她心里很清楚,这府里大家的关系, 剑拔弩张, 只差没撕破脸了。


    宝姐姐恨宝二哥,明知道宝二哥极厌别人劝学, 故意每次触他霉头;


    宝二哥亦恨宝姐姐, 明知道宝姐姐厌人说她胖,宝二哥故意每次都提杨妃。


    两个人简直跟仇人似的,一见面,你戳我痛处,我戳你痛处。


    相比之下, 林姐姐和宝姐姐的关系,都算缓和了, 至少人家两人面上和和气气的。


    宝玉不怎么样, 黛玉听到了, 却替他生气,宝钗怎么能说宝玉不好呢?明明宝玉哪哪都好。


    她都挑不出来宝玉一个正经缺点。


    她由不得开口笑道:“香菱若是个男子,生在书香门第,现在估计和二哥哥一样, 也是文韬武略,博采众长了。”


    李纨、探春、宝钗:“……”


    大家呵呵一笑,岔开了话题。


    黛玉默了默,她真的很想和她们认真辩论一下, 宝玉除了没去做官外,到底哪里不好了?


    难道世上只有谁的官大,谁的官小这一个评价体系吗?


    阮籍终身不仕,苏轼一贬再贬,陶渊明只当过彭泽县令;戏曲家白朴、关汉卿、王实甫、马致远;小说家施耐庵、吴承恩、罗贯中……照样名垂青史。


    再者说,宝玉虽无官职,但在权利最中心的圈子里,朝里朝外的事他都知道,一品二品的官员他都认识,王公侯府他都常去……一封信、一句话能调动好几个省外官员,他和当了官有什么分别。


    为什么净盯着人家不愿弄权说事?


    黛玉想了想,道:“昨儿我正理书稿,翻到了班固的《东都赋》,觉得他有一个观点很有意思。”


    “世人皆知大汉开国皇帝汉高祖、汉武帝文治武功、开启了汉朝盛世。岂不知王莽篡汉之后,汉祚中缺、六合相灭、生人几亡,是汉明帝一人赫然发愤,体元立制,恢复疆业,才延续了东汉近二百年的国祚。”


    “只因为东汉不如当年的汉朝,所以史书对汉明帝所做的努力,一笔带过,岂不知当年发鲸鱼,铿华钟,登玉辂,乘时龙之人,是何等的威武霸气?”


    宝玉的处境不就是如此,老天爷不可能把所有的好处都给一个家族。


    无论宝玉如何努力,他的功绩永远赶不上他的先祖父宁国公、荣国公,但这并不意味着宝玉不好。他一直坚持做对的事,尽全力的把家族往正道上拉……


    探春听了,笑道:“鲜少听你讲对史事的看法。”


    黛玉莞尔道:“我也只是不平则鸣罢了。“


    探春笑问:“那你怎么看当世之人对尧舜禹三帝的看法?”


    黛玉认真道:“而今世人多赞尧、禹二帝,反忽略了舜,却不知舜才是承平之帝。他一面继承了尧帝的禅让制度,一面为禹帝治水打下了坚实的基础,如果没有舜帝,也就没有所谓的三圣治世了。”


    探春原还能绷得住,听到最后,实在不行了,哈哈笑道:“你是潇湘妃子,当然会盛赞舜帝了!”


    众人都大笑起来。


    黛玉红了脸,默默不语。


    哼!笑吧笑吧,她要承认说,宝玉就是她心里的舜帝,列位该如何应对?


    而今且说香菱,她定了心要学诗,别的都不管了,满脑子只想着如何吟月,等到了夜间,她对着灯出了一回神,至三更之后,方才躺下,两眼却睁着,看着床帐发怔,一直到五更,朦胧睡着了。


    宝钗一直留意香菱这边的动静,想看看她到底能不能做出好诗来,连跟着一夜没睡。


    一时天亮,宝钗从床上起来,听了听动静,见香菱困得睡着了,知道她必没做出诗来,心里松了口气,暗道:趁香菱睡着,我去把她折腾了一夜,结果什么都没折腾出来的事,告诉园里姑娘们,看她如何再好意思提作诗的事?


    正想着,忽听香菱从梦中笑道:“可是有了!难道这一首还不好吗?”


    宝钗气的一咬牙,过去把香菱摇醒,笑道:“得了什么?你这诚心,都通了仙了。留心学不成诗,弄出病来呢!”


    她反正是不相信香菱能从梦里想出什么好诗来,而今她既然敢这么说,她就把这事捅出去。


    让园里姑娘们都看她的笑话!


    其实,这诗哪里是香菱从梦里想的。


    她自跟黛玉学诗以来,宝钗明里暗里的打压她,想把她学诗的念头给打消掉,香菱心里一清二楚。


    她做出呆呆憨憨的样子,实际一直提心吊胆,知道这是自己唯一学诗的机会,如果不能在短时间内学成,宝钗必会逼她再无脸面提学诗的事。


    何况,她还担着林姑娘的面子,承着宝二爷的人情。


    她若学不成,不但林姑娘面上不好看,宝二爷因为林姑娘,估计也会厌弃她。


    所以,她得把所有的精力和时间都投入进去。


    最最重要的是,她知道,宝二爷会把府中姑娘们的诗传到外面去,因为这个,她必须学会写诗。


    兴许父母看到了她的诗,会来找她呢?


    虽然希望渺茫,但是她此生唯一的机会。


    她一首又一首的读着、记着、背着、悟着,不敢有片刻延误,而最后的这首吟月诗,是她想了一天一夜,耗尽精血,才想出来的。


    待香菱出去时,宝钗早已将她梦中得诗一事传的府内人皆知了,众姐妹都好奇她到底梦了一首什么样的事,香菱便笑了笑,写出来,给黛玉和众人看。


    只见上面写道:


    “精华欲掩料应难,影自娟娟魄自寒。


    一片砧敲千里白,半轮鸡唱五更残。


    绿蓑江上秋闻笛,红袖楼头夜倚栏。


    博得嫦娥应自问,何缘不使永团圆?”


    头一句“精华欲掩料应难”,是对宝钗的回应。


    此前,宝钗以陆游之诗,叫香菱向帘香、古砚学习,要忍耐,经受打磨,不要出风头,露锋芒。


    而今,香菱便说,要想不出风头、不露锋芒,将自我精华完全掩盖住,料想是不可能的。


    第二句“影自娟娟魄自寒”,是对自我的明证。


    虽然此身已陷污垢,但她的影子和魂魄却是干净的,如月华一般,清寒柔美,一尘不染。


    第三句,“一片砧敲千里白”,转换过来,即“千里一人白了头”,谜底是一个“香字”;


    第四句,“半轮鸡唱五更残”,其中,夜间鸡唱之时为凌时(子时),凌字只半边,即夌字;五更为寅时,寅暗喻黄字,因唐寅曾被薛蟠错读为庚黄,已是府里人尽皆知的笑话了。


    残月在天,所以黄字只残余上半部分,为艹字,艹与夌合起来,谜底正是一个“菱”字。


    第三四句加起来,就是她现在的名字,香菱。


    第五句中,“绿蓑江”为姑苏虎丘山旁的吴淞江。


    此前宝玉所穿蓑衣,黛玉见那草不是市面卖的,问他是什么草,起先宝玉不肯说,怕引她思乡之情,后来悄悄告诉她,那身蓑衣和斗笠是贡品,源自她的家乡姑苏虎丘,用的草是苮草。


    苮草编织出来的蓑衣、草席,紧密平整,久负盛名。《桐桥倚棹录》记载:“席,出虎丘者为佳。昔年环山居民多种苮草,织席为业,四方称虎须席’极为工致,他处所不及也。”


    第六句中,“红袖楼头”为娼(阊)门尽头,即葫芦庙。


    五六句加起来,是香菱曾经的家乡地点:姑苏、虎丘、阊门、葫芦庙旁。


    最后两句,“博得嫦娥应自问,何缘不使永团圆?”则点明她的心事:想要与家人团圆而不得。


    读完香菱这首诗,众人的反应不一。


    黛玉是苏州人,看这首诗,一下就看懂了。


    宝玉只看黛玉反应,便知这首诗另有深意。


    探春等一干京都出生的姐妹,眼里只有诗,纷纷笑着赞道:“这首不但好而且新巧有意趣,可见天下无难事,只怕有心人,这下社里一定要请你了!”


    至于宝钗,她知绿蓑江在姑苏虎丘,也看出三四句含着“香菱”二字,其他的就不知了。


    她垂下眸子,暗中冷笑:少不得给远行的哥哥写一封信,让他绕道去虎丘打听打听,设法把香菱跟家人团圆的念想给绝了,从此她就老实了。


    众人正说着香菱的诗,几个丫头和婆子忙来报道:“府里来了许多亲戚,有许多姑娘奶奶我们都不认得,奶奶姑娘们还不快认亲去!”


    李纨笑道:“谁的亲戚?你倒说明白些,我们也好去认。”


    那婆子丫头都笑道:“府里差不多的亲戚都来了!林姑太太和史大姑娘一齐来了,奶奶的两位妹子都来了,还有一位姑娘,说是薛大姑娘的妹子,还有一位爷,说是薛大姑娘的兄弟,还有……”


    众人来了贾母上房,只见乌压压、热热闹闹站了一地的人,其中湘云左右逢源,就属她说笑声最大。


    贾敏坐在贾母旁边,看到黛玉,叫她过来,不待她行礼,将她抱在怀中,笑问:“这两天吃的可香?睡的可好?”又皱眉道:“似乎清减了些。”


    黛玉忙道:“没有,天气一冷,我穿的一多,身子一大,脸儿就显小了。”


    贾敏笑道:“夏天也没看你胖到哪儿去。”


    这时候,各人也在跟各人的亲戚说话。


    第152章 分鹿 众人齐扑来分食贾府


    这时候, 各人也在跟各人的亲戚说话。


    其中,邢夫人的兄长和嫂子带了女儿邢岫烟一起来投奔邢夫人,正好凤姐儿的哥哥王仁要上京, 所以两家搭帮一起来。


    两家走到中途,又遇到李纨的寡婶李婶娘,她带着两个女儿李纹、李琦一起上京, 所以三家一起来。


    而薛蟠的从弟薛蝌, 带着他的妹妹薛宝琴,当年许了梅翰林之子为妻, 正欲聘嫁, 听到王仁上京,所以随后也带着妹子赶了来,所以四家一起来了。


    而今王仁去王家了,剩下的三家就来了贾家。


    另外,因湘云的叔叔迁委了外省大员, 不日要带家眷上任,贾母不舍得湘云远行, 便留下了她, 命人接到家里来住。


    而今, 贾母旁边,贾敏、湘云、黛玉、宝玉攒做一堆。


    贾敏笑问湘云:“跟你林姐姐一起住?”


    湘云嘻嘻笑道:“林姐姐爱清静,我就不打搅她了,我还是继续住宝姐姐那儿去吧。”


    她这次来, 已经做定主意,就要住到蘅芜苑,天天吃宝钗的,用宝钗的, 烦宝钗的……


    王夫人旁边,薛姨妈、宝钗、宝琴、薛蝌攒做一堆。


    王夫人问薛蝌道:“家里可好?”


    薛蝌道:“谢姨娘关心,一切都好。”


    王夫人:“……”


    薛姨妈看王夫人无话可说,忙道:“你就住蟠儿书房吧,至于宝琴,你跟你宝姐姐一齐住园子里。”


    宝琴和薛蝌答应着,过来见贾母。


    贾母原心中不喜,不咸不淡的问了几句话,听到薛蝌说,宝琴已定了亲,此来是为宝琴发嫁,她立刻对宝琴热情起来,叫她过来,拉着她的手,细细打量了一回,笑对贾敏道:“琴儿不错,我瞧这模样,竟和你当年有几分相似。”


    说着,当即命王夫人认宝琴做干女儿,王夫人听贾母说宝琴像贾母,心里膈应的不行,不想认,但实在没有拒绝的借口,不得不勉强认下。


    贾母越发喜欢宝琴了,又命她和自己一起住。


    贾敏心里清楚,老太太才让宝琴认了王夫人当干娘,宝玉就是她名义上的亲哥哥,再加上宝琴身上原有婚约,宝琴和宝玉就不可能了。


    所以老太太可放心的用她。


    现在老太太表现得这么喜欢宝琴,八成是要借着薛宝琴挤兑薛宝钗,用薛家人打薛家人,这一招不可谓不高明。


    对于宝琴来说,因她父亲离世,梅家早有悔婚之意,如今有贾母喜欢,有王夫人做干娘,贾王两家势力帮着撑腰,她的婚事便多了几分转圜余地。


    倒也算是双赢。


    而邢夫人的旁边,邢兄长、邢嫂子、邢岫烟攒做一堆。


    这半日功夫,邢夫人的兄嫂都在讲邢家家计如何艰难,已经到了无法度日的地步,如今带着一家人上京,就是为了投奔她,全指着她治房舍、帮盘缠……


    邢夫人一听“投奔”二字,脸就拉垮下来了,半日,一声不吭。


    正值贾母问,邢嫂子忙带着邢岫烟说明缘故,贾母一听,二房的亲戚宝琴自己留住了,大房的亲戚女儿自然也得留。


    贾母当即拍板道:“你侄女儿也不必回家去了,让她住在园子里,凤丫头,你看看怎么安排。”


    王熙凤马上建议,让邢岫烟跟迎春同住藕香榭,反正迎春是大房的姑娘,邢岫烟是大房的亲戚,两人一起住,谁也挑不出理。


    贾母也觉得合适,点点头,答应了。


    此时,李纨的旁边,李婶娘、李纹、李绮亦攒做一堆。


    李婶娘和李纨叙了一番家长里短,又商量起住处的问题。


    贾母见了,大房二房的亲戚都留住了,李纨这边不好厚此薄彼,道:“叫你婶娘和两位妹子和你住就完了。”


    李纨忙答应着,让人帮着收拾行礼。


    黛玉见府里一下来了这么多亲戚,悄悄问母亲道:“奇怪,今儿是什么日子?”


    贾敏淡淡道:“什么日子也不是,这里头牵丝绊藤一大堆事,你要想知道,自己留神看吧。”


    黛玉:她其实并不是很感兴趣。


    因嫌人多,黛玉便同母亲去了潇湘馆。


    母女两人聊了几句家长里短,黛玉道:“娘,我好像遇见了一位故人。”


    贾敏不解其意。


    黛玉便把香菱的事说了,道:”我记得五岁那年咱们上京来之前,您和爹说,咱们家有一位姓甄的老亲,您和爹的婚事,还是他撮合成的。”


    贾敏道:“确有这么一档子事。”


    黛玉道:“他家是不是丢了一个女儿?”


    贾敏沉吟道:“你说……是那个香菱?”


    黛玉点点头道:“她有个丫头,正好叫臻儿,还有她写的诗,说的话……”


    “她眉心是不是有一颗小小的胭脂记?”


    “有!但我不确定是不是天生的。”


    毕竟,京都有一种流行的妆容,就是在女子眉心点胭脂。


    贾敏吩咐道:“紫鹃,你亲自跑一趟,把香菱叫来,不必提我,就说是姑娘找她,为的是写诗的事。”


    紫鹃答应着,去了。


    黛玉迟疑道:“您要直接问她吗?”


    如果不是,岂不是让香菱尴尬;如果是的话,甄母病殁,甄父出家,怎么好跟香菱说呢?


    贾敏笑道:“不用问,我见一面就知道了。”


    她抱过襁褓中的英莲,虽说过了这么多年,人的五官长相会有变化,但总能看出几分旧日的影子。


    不过,她认识英莲,英莲不认识她就是了。


    香菱听紫鹃黛玉找她,兴冲冲就过来了,到了潇湘馆,见了贾敏,黛玉换了两本诗集给她,跟她说了几句诗社的事,又笑道:“云儿一来,你也有个伴了。”


    湘云爱诗也爱说话,见香菱跟她聊诗的事,还不得把她往日读诗写诗的心得,跟香菱说上三天三夜。


    香菱笑道:“正是呢,才刚史姑娘看了我写的诗,像是她写的一样,比我还高兴,拉着我问东问西,我好不容易才抽个空过来。”


    黛玉乐了,道:“那你快去吧,别让她等急了。”


    香菱前脚一走,黛玉便问贾敏:“娘,怎么样?”


    贾敏叹道:“是那孩子,没错了。”


    说着,贾敏陷入了沉思。


    确定了香菱身份后,她还有很多问题需要考虑。


    首当其冲的,是香菱自身的意愿。


    那一首吟月诗,大约就是香菱的心声。


    过去这么多年,她对自己身世家乡一点儿不忘,远在千里之外,还想着怎么找回亲生父母……


    或许,她已经把“与父母团圆”当成自己生存下去的唯一希望,即使这点希望,那样的渺茫。


    她怎么好告诉她,在她被拐子拐走后的一年,甄家遭了难,她的父母都出了事呢。


    黛玉也沉默了,半晌,道:“甄家的事先撂到一边,能不能先想个法子,让她和薛家脱钩呢?”


    贾敏头疼道:“一样的道理,你先得确定,她想和薛家脱钩。”


    万一香菱根本不愿意离开薛家呢。


    万一香菱想着从一而终呢。


    这些话,黛玉作为一个外人,又是姑娘家,根本没法问。


    总不能说,你薛大哥哥到底疼不疼你,对你到底好不好吧。


    即便真问了,得到的也不一定是香菱心底真实的答案。


    黛玉苦思半日,灵机一动,道:“对了!我让宝玉去问!”


    他是男人,脸皮厚,大不了被香菱骂几句呗。


    贾敏:“……”


    这可不是骂几句的事,话一出口,说不准从此在香菱眼里,宝玉就是臭流氓了。


    不过看黛玉兴高采烈的,算了,死马当活马医吧。


    贾敏和黛玉说了一会儿话,便来前面找贾母。


    此时,贾母屋里,除了贾母自己,一个人也没有,其清静寥落,和方才的热闹形成了极致的反差。


    老太太独自坐在炕上,看着窗外出神,不知在想什么。


    贾敏进来时,不免狐疑,往四处去看。


    贾母面色很平静,眼角带着一丝笑,道:“琴丫头去园里和她姐姐说话了,岫烟、纹儿、琦儿,还有你李婶娘今儿搬进来,需要人手,我就让跟前的丫头管事婆子都去帮忙了。”


    贾敏皱眉道:“那您身边也不能一个人也不留啊?万一有事,找不到人怎么办。”


    贾母笑道:“行了,外头不是有几个打帘的丫头嘛?我只是想安安静静的待一时罢了。”


    贾敏动了动唇,不好说什么,坐在贾母旁边,顺着贾母之前视线从窗子看过去,发现落在西厢房上。


    那是她旧日的住处,也是黛玉曾经的住处。


    其实,也是贾母当初嫁进荣府时的住处。


    一个院子,连着住过祖孙三代女儿家,也算功德圆满了。


    贾敏便搂住贾母,把头轻轻靠在她的肩上。


    她知道母亲在想什么。


    一日之内,府里的亲戚能来的都来了,她们打着各式各样的幌子:邢家说是投奔,薛家说是嫁妹,李家说是探亲。


    就连史家,都找了一个全家往外省赴任的借口,留下了湘云。


    但大家彼此心知肚明,她们千里来京,皆因为得了一个消息:贾母快不行了。


    作为最后一位超品夫人、国公诰命,贾母拥有的财富、资源、关系……不可想象。


    哪怕只分得一杯羹,都能使一个小世家、小豪门富贵绵延数十年。


    还有就是,贾母薨逝,贾家必然变天。


    如果在这个当口,站对了队,选对了人,那往后的日子,还用说吗?


    每个人的心思,她都清楚,老太太也清楚。


    第153章 请求 好哥哥,帮帮忙吧


    不管老太太心境再平和, 这么多亲戚,奔丧一般赶到京都,盼着她死, 等着她死,恐怕她心里也难免会浮上几抹悲凉。


    除了悲凉,大约还会有些憎恨。


    憎恨的, 自然是背后的始作俑者。


    第一:王仁和邢家兄嫂搭帮一起上京。


    说明, 王家人和邢家人必在暗地约定好了如何分肉。


    第二:前面两家人在半路泊船遇到李婶娘等。


    说明,李家人原没有跟其他家联合, 但既决定一路同行, 说明最后也达成了一定默契。


    第三:薛蝌听说后,带着妹妹赶上了王仁。


    说明,薛家人是跟在王家后面分汤的。


    而这其中,始作俑者是王仁,王仁代表王家的利益, 放在府里是王夫人,放在外面是王子腾。


    老太太大约恨死王家人, 也恨死当初那个同意让贾政娶王氏的自己了。


    但贾敏并不希望老太太为这些人情冷暖而烦恼, 说实在的, 类似的事她都经历好几回了。


    贾敏想了想,道:“玉儿五岁那年,我们还在姑苏,当时我生了重病, 在床上一连躺了一个多月功夫,二嫂子王氏就把她的陪房周瑞家的女婿,名叫冷子兴的古董商人悄悄派来了南方。”


    贾母道:“做什么?”


    贾敏笑道:“自然是等我不中用了,好从中谋利。”


    她顿了顿, 莞尔道:“后来玉儿住在府里,我和如海去了扬州,有一年冬天,我们俩都染上了风寒,躺在床上起不来,然后,您猜怎么着?”


    贾母道:“王氏又派人去探看了?”


    “对,那次给二嫂子得意坏了,”贾敏笑道:“她大约以为我和如海要死了,便开始盘算起我们林家的财产了。跟着一起盘算的,还有琏儿和凤丫头。”


    “琏儿来扬州探病,旁敲侧击的想知道林家总共有多少资产,我那时也促狭,故意让如海逗他。”


    贾母笑道:“如海怎么说?”


    贾敏莞尔道:“如海先是说我们家有二三百万银子之富,给琏儿高兴坏了,摩拳擦掌的催逼昭儿回去捎信,让找凤丫头打点大毛衣服来。”


    贾母不解道:“打点大毛服做什么?莫不是江南天冷?”


    贾敏嗤地一声,笑道:“这是黑话。刘姥姥不是说过一句糙话么,叫‘拔根寒毛比腰粗’,是说富人拿一点财产,胜过穷人全部家当了。还有什么‘铁公鸡拔毛’、‘九牛一毛’、‘一毛不拔’之类的词……”


    “所以这‘毛’指的是财产,琏儿找凤儿要大毛衣服,是说我们林家财产特别特别多,他要发了!”


    “隔了几日,如海改了口,说记错了,我们家有二三十万两。琏儿便派了一个小厮回去,跟凤儿报信,让把大毛衣服改为中毛衣服。”


    “又过了几日,如海再次改口,说我们家应有五六万两银子,琏儿便又派人报信,说江南回暖,把中毛衣服改为小毛衣服,取来吧。”


    说着,贾母、贾敏都笑了。


    贾敏想到什么,扬唇道:“最好笑的还属凤儿的胞兄王仁,他得了王氏的信,听说我们家有座二三百万的金山要搬,立刻带了家眷往南方来了,结果等他们到时,我和如海的病已经好了。”


    “我想着他们来一趟也辛苦,就把江南产的新鲜菱角装了三五大篓送给他们,您别说,那野菱角两边凸出,跟元宝似的,还真像一堆堆钱。”


    贾母佯嗔道:“你这丫头,多大了还顽皮!”


    贾敏笑而不语,她其实是想说,这世上的人就是这样现实,没必要为人情冷暖烦恼。


    正如她常对黛玉说的,合则聚,不合则散。


    贾母其实没那么烦恼,经贾敏一打岔,也就过去了。母女两人说了一会儿闲话,又商议起正事来。


    再说宝玉这边,他见到薛蝌和宝琴,便想起昨儿他赞香菱,宝钗拿他和香菱拉踩对比的事。


    他想找个别人,照样学样的踩一踩宝钗,但暂时又找不到合适的人选。


    黛玉是他心尖尖上的人,当然不能和别人做对比,探春、湘云她们也都是他亲妹子,也不好。


    而今这人选不就送上门了吗?


    宝玉便一副高兴的样子回了怡红院,对着袭人、麝月笑道:“你们还不去看看呢,宝姐姐的亲哥哥是那样,谁知她的伯叔兄弟,是另一副样子,倒像宝姐姐的同胞兄弟。”


    “更奇的是,你们成日里只说宝姐姐是绝色人物,你们如今且瞧瞧她这妹子,还有大嫂子的两个妹子,我竟形容不出来了!老天爷怎么能生出这么多人上之人来!”


    一番话,极尽拉踩对比之能事,总结起来就是:


    薛宝钗自己不如她堂妹,薛宝钗的亲哥不如她堂弟!


    薛宝琴、李纹、李琦、全部都比薛宝钗好看!


    你们这些天天夸薛宝钗的人,全都是在放屁!


    一番话下来,总算是出了一口恶气。


    袭人一看他把宝钗贬到土里去了,自不肯顺他的意思,去瞅那什么劳什子薛宝琴,只当他疯魔了。


    晴雯却立即去瞧了,回来后,顺着宝玉的话,笑向袭人道:“你快去瞧吧,二爷说的是真的,几个姑娘倒像一把子四根水葱!尤其是薛大姑娘的妹妹,比其他姑娘还要好!”


    宝玉便向晴雯笑了笑,正好探春过来找宝玉,说起诗社的事,宝玉更高兴了,恨不得立刻起社。


    倒不为别的,如今来了这么多人,薛宝钗的名次更得往后稍稍了,到时候一写诗,她的诗不如自家堂妹,看她怎么下得来台。


    探春见状,忙道:“你别急,二姐姐又病了,怎么也得等她病好了再起社。”


    宝玉不在意道:“二姐姐又不大作诗,没她又何妨?”


    探春:“……”


    你是真没听出来,还是假没听出来?


    她这次过来,就是跟他说诗社延时的事。


    迎春忽然生病,是因为邢岫烟搬来和她同住,她不大乐意,所以故意装病。


    如果现在开诗社,请邢岫烟吧,迎春不高兴;不请邢岫烟吧,没有这样的道理。


    不过,人和人的关系是相处出来的,时间一久,熟了,就容易和睦了,所以不如等几天再看。


    但说这些,宝玉现在明显听不进去。


    探春只好转换了个说法,道:“林姑太太来了,林丫头不得闲,自然是没有诗兴的,不如等一阵子,大家都闲下来,香菱诗也长进了,几个新的也混熟了,咱们邀一满社,岂不好?”


    宝玉一听,确有道理,只得罢了。


    他和探春说了会儿话,便来潇湘馆找黛玉。


    恰巧黛玉正准备出门找宝玉呢,他就来了。不待宝玉开口,黛玉便将香菱的事尽皆说了一遍。


    宝玉惊诧的不行,原不信的,黛玉说的有理有据,听到后面,由不得他不信。


    再细细一想,说香菱是大户人家的闺秀,竟是有迹可循,香菱的言行举止,和府中许多家生丫头,是有一些细微区别的。


    宝玉忙问道:“现在怎么办?”


    黛玉眨眨眼,认真道:“现在交给你一个重要任务。”


    宝玉失笑道:“什么任务?”别是卖了他吧。


    黛玉道:“你去找香菱,旁敲侧击的打探一下,看薛家人私底下对她怎么样,好不好,她想不想离开薛家,离开宝姐姐和她哥哥。”


    宝玉:“……”居然真是卖了他。


    疏不间亲啊,香菱现在是薛家人,他是外人,这要他怎么打探?


    而且,他的身份,单独找香菱,也不合适。


    宝玉为难道:“我记得紫鹃和香菱关系不错,要不……”让紫鹃去?


    黛玉抿了抿唇角,道:“紫鹃也是个姑娘家,怎么问得出口?而且那些诗啊字谜啊的还得跟她从头讲起,她还不一定能听懂。”


    黛玉顿了顿,道:“整个园子里头,我除了靠你,还能靠谁呢?而且,这是救人脱离火海的好事,好宝玉,好哥哥,你就帮帮忙吧……”


    宝玉被她如此央求,心都化成春水了,身子轻飘飘的,像走在棉花上。


    别说这样的事,就是刀山火海,她一开口,他也立即去闯了。


    聊完了香菱的事,宝玉依旧留在潇湘馆,如今天冷了,出去也没意思,不如躲在屋里。他便挨坐在炕沿上,和黛玉对着,两人中间只挡了一个炕桌。


    宝玉笑问:“咱们做点什么好呢?”


    只要和黛玉在一起,做什么他都喜欢。


    黛玉摇了摇头,弹琴、下棋、谈书、画画……这些事情,她这阵子总和宝玉一起做,有些腻味了。


    宝玉一看,便明白了,想了想,建议道:“咱们学老太太、凤姐姐她们,打叶子牌吧。”


    黛玉犹豫道:“那得四个人,咱们人不够。”


    “有这么多丫头呢,或者请其他姐妹来,也是一样的。”


    “我不是很会玩。”


    宝玉笑道:“那你和别人打,我帮你看着牌。”


    两人商议着,可巧宝钗、湘云带着宝琴、邢岫烟上门问候了。


    因都是年轻人,也没那么多虚礼客套,湘云听他们准备打叶子牌,缺两个人,便笑道:“咱们一起玩吧,你们两个会不会?不会我教你们。”


    第154章 斗篷 大观园时装秀


    因都是年轻人, 也没那么多虚礼客套,湘云听他们准备打叶子牌,缺两个人, 便笑道:“咱们一起玩吧,你们两个会不会?不会我教你们。”


    邢岫烟确实不怎么会。


    宝琴则笑道:“以前在家时,我们常玩这个。”


    这就好了。


    黛玉不大会玩, 有宝玉带着她。


    邢岫烟不怎么会玩, 可以帮着宝钗看牌。


    剩下的两个湘云、宝琴,都是会玩的。


    四个玩叶子牌的人, 一下就凑齐了。


    黛玉便让人抬了一张大炕桌。


    湘云率先上了炕, 坐在靠窗最里面,宝琴坐在最外面,和她相对。


    另外,宝黛坐在一处,钗岫坐在一处, 四人两两相对。


    起先各自手里牌多,都生怕被别人看到, 要么掀起来瞅一眼就扣住, 要么举在胸前挡着, 防备旁边人偷看。


    到后来一张牌又一张牌打下去,黛玉看到宝玉还是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将手中剩下的牌打开,放在桌上, 笑道:“我摊牌了,你们要看就看吧。”


    到了这会子,即便不摊牌,各人也能从前面出牌的线索中, 猜出其他人手里拿的牌是什么,何需再遮着掩着藏着呢?


    宝钗她们一听,确实是这个道理,都笑了,把手中剩下的牌摊开放在桌上。


    此时,胜负还未分出,四副牌都没有凑齐,但也快了,都是多了一张,又缺了一张。


    多余的那张牌,打出去就完了。


    缺的牌,却不好得到。


    巧的是,众人缺的牌,都没在桌上,而在别人手里捏着。


    宝钗要的那张牌,在黛玉手里;黛玉要的那张牌,在湘云手里;湘云要的那张牌,在宝琴手里;宝琴要的那张牌,在宝钗手里。


    湘云打趣道:“宝姐姐,你把牌让给琴儿,琴儿就赢了,反正你们都是一家人,谁赢都一样。”


    宝钗玩笑道:“那不行,把牌给了她,我不就输了?耗费这么多心思和精力,反让她这个后来者居上,我才不干呢!”


    湘云便笑道:“琴丫头,听到了没有?你宝姐姐不肯让你,你输定了,不如你把手里的那张牌让给我,让我赢!”


    宝琴莞尔道:“宝姐姐不愿让我,我也没办法,但你刚才不是说,我和宝姐姐是一家人吗?那你就应该知道,我们再斗是我们的事,立场上,我们却是一致对外的。”


    言下之意,纵然她被薛姓人打压,她也不可能为出一口气,让史姓人赢。


    湘云见自己赢不了了,没好气的咬着小辫子,正要说话,猛不妨旁边蹿出一个人来,眼疾手快的将她桌上的牌抽去了一张。


    再一转头,原是宝玉。


    他把她的牌抢走后,立即递给了黛玉。


    宝玉对上湘云愤懑的眼神,笑道:“等你林姐姐赢了,坐了庄,再来捞你。”


    湘云黑了脸。


    知道你喜欢林黛玉。


    但你喜欢她,想让她赢,也不用这样明目张胆的抢别人的牌吧!


    幸好不是玩钱,不然她一定要把林黛玉赢的钱,分去一大半。


    黛玉由不得笑了,宝钗却很不自在,玩了一局,道:“我该走了,身上还有正经事呢,这几天天转冷了,母亲要我帮着打点些针线,你们且玩你们的。”


    话里顺便阴阳了一把宝玉,成天没正经事干,只知道玩。


    她一走,剩下几个人也不打牌了,坐了一会儿,纷纷告辞。


    宝玉便也走了,出去潇湘馆不远,在沁芳亭处以赏景为名,站了小半日,见众人都走远了,他又掉头回来。


    黛玉看到他也不惊讶,二人进了屋,屋里只有紫鹃、雪雁两个丫头在旁边服侍着。


    紫鹃沏了两盏茶,放在二人面前。


    宝玉端起茶,轻抿了一口,发现是合欢茶,顿了顿,把手中茶盏递给黛玉,黛玉条件反射性的接了。


    宝玉便把黛玉面前的另一盏茶端起来,慢悠悠的喝着,眼神余光觑着她,观察她的反应。


    黛玉知道他在宣示主权,顶着他别有意味的目光,不得不就着那杯子,喝了一口茶。


    那茶就是普通的茶,只是因为刚才的一节,一切不同了。


    黛玉一瞬间,觉得自己连皮带骨带魂的,里里外外,都被宝玉的味道浸染透了。


    半晌,二人放下茶盏,看向对方。


    黛玉抿了抿唇,道:“还是说正事吧。”


    有些话,不用明说,二人心里都清楚。


    这些年来,荣家里里外外发生了许多的事。


    小事不必说了,荣府上下三百余人口,每天一二十件,攒起来好几万件了。


    正经大事的话,却只有三件:秦氏出殡、元春封妃、贾母抱疾。


    秦氏出殡,群臣来祭,贾家被推到了权势中心,成了旧皇党和新皇党共同拉拢的对象。


    元春封妃,为金玉良姻站台,府里以王夫人为首的金玉党,和以贾母为天的木石党二分天下的格局也形成了。


    贾母抱疾,金玉一党再也按捺不住,联合了所有能联合之人,势要粉碎木石党,一举得天下。


    而今,谁属金玉党,谁属木石党,便是摊牌的时候了。


    宝玉沉吟道:“你、我、湘云、迎春、探春、惜春,我们这些人都是一起的,对了,还有凤姐姐,她虽姓王,但若不跟我们走,便是绝路。”


    “宝钗、宝琴、邢岫烟、她们是一起的,大嫂子态度虽模糊些,但她想要凤姐垮台,便会帮着薛家,所以,李纹、李绮也属于大半个那边的人。”


    黛玉道:“湘云到那头当卧底了,大约想和我们里应外合。”


    宝玉道:“逼得宝钗和宝琴对立,使她们鹬蚌相争,是一步好棋。”


    黛玉道:“老太太正在给宝琴抬势,咱们也不能落下。”


    宝琴初来乍到,不足以与宝钗抗衡,所以,她们得帮着添一把火,不然她们也斗不起来。


    宝玉道:“具体计划呢?”


    黛玉瞅着他,笑道:“使一招美男计,何如?打明儿起,你和宝琴好去。再让老太太暗示一下,有意把你和宝琴撮合成一对,薛姨妈和宝钗知道了,必急跳脚的。”


    宝玉没好气道:“不如何。”


    她让他去撩闲香菱,已经够过分了,但毕竟是做好事,可以理解。


    让他和宝琴交好,这不故意怄他吗?


    黛玉笑道:“琴丫头有婚约,又是客人。”


    交好怎么了,你这个当主人的,待客周到些,亲切些,不很正常吗?


    宝玉黑着脸,不说话了。


    黛玉原只是随口的建议,又笑道:“她们在拉拢一切可拉拢的人,咱们也不能落后,我想,园里还有一个人,兴许可以作为咱们的助力。”


    宝玉不解道:“还有谁?”


    黛玉道:“妙玉。”


    宝玉好笑道:“她是出家人,怎会理会这些凡尘俗事?“


    黛玉道:“她是通过老太太的关系来府的,老太太这一脉倒了,那边的人哪儿会给她净土,供她立足?论及立场,她和湘云、三春一样,天然是我们这边的。”


    “我往日看着,她对我、宝钗、以及府里其他人都不大瞧得上眼,唯独你合她的眼缘,我想……”


    一语未了,宝玉已忍不住反驳道:“我和她统共才见了一两次面,还是和你们大家一起。”


    黛玉笑道:“那价值连城的成窑杯,她怎么就给你了呢?”


    宝玉无奈道:“你明知道那杯子因刘姥姥碰过,妙玉原要扔的,我觉得可惜,就给截住了,还拿我打趣。”


    黛玉笑道:“究竟怎样,你我对坐着也辩不出来,总之,美男计使一次也是使,两次也是使,你就抽个空,往栊翠庵走一回,探探情况吧。”


    宝玉:“……”


    她这是把他当青楼头牌使唤呢,还是卖艺不卖身那种。


    宝玉正要说话,黛玉眼眸弯弯,含笑道:“好宝玉……”


    宝玉拒绝的话顿时吞了回去,


    又来了。


    没办法,他就是吃她这一套。


    翌日,天阴阴的,起了风,更加的冷了。


    贾敏见忽然变了天,估摸着要下雪,便回府去了,跟贾母说,或傍晚,或明儿早上再过来。


    贾母知道那边的事也是离不开她的,自无不应。


    鸳鸯递来手炉,贾母微微一摆手,问道:“外头下雪了吗?”


    鸳鸯道:“飘着几丝雪粒子,未见下大。”


    说着,安排人烧地炕、挪熏笼、搭炉子。


    贾母并不在意的扫了眼,看到了墙上挂着的画,是一幅《爱莲图》,里面荷花映日,莲叶接天,十分喜人,只是……


    现在将已入冬,也该换一幅应景的。


    她想着,命道:“去把缸里那一幅仇十洲的画换来挂着。”


    鸳鸯笑道:“您说的那一幅?”


    贾母道:“就是那副《艳雪图》。”


    鸳鸯:“……”


    换一副画儿没什么,只是老太太做的是不是有点过于明显?


    爱莲和艳雪相对,所谓艳雪,即厌雪。


    而府中又住着一个有“丰年好大雪”之名的薛家,老太太这是在声明什么,一目了然。


    从前老太太厌恶薛家人,面上却客客气气的,而今连表明功夫都不做了,就差把那层窗户纸捅破,和薛家彻底翻脸了。


    不过她没什么好置喙的,依言照做罢了。


    贾母想到什么,吩咐道:“琥珀,你把箱子里那件凫靥裘取来,待会儿琴丫头起来了,送去给她穿,再把她送去她宝姐姐那里,让她们姐妹俩说话。”


    琥珀忙道:“琴姑娘、宝姑娘要问起来呢?”


    贾母道:“就说我想到,琴丫头从金陵千里迢迢过来,恐怕没带厚衣服,所以给她的,其余的,你自行斟酌。”


    琥珀便明白了。


    反正就是要让宝姑娘看看,老太太对琴姑娘有多好,一来就送一件价值千金的凫靥裘,宝姑娘呢,住了这么多年,只有一场花了二十两银子,名为生日实为撵人的宴席。


    搁谁,谁心里能平衡?谁能不膈应的慌?


    待宝琴洗漱罢,便来蘅芜苑了。


    此时,蘅芜苑里,湘云正和香菱说话。


    香菱如今满心满意的想做诗,但宝钗却费尽心机要把她这个想头给掐灭。


    自她写了那首吟月诗出来后,宝钗每日给她安排了一堆的事,又说:“林姑娘是亲戚,不能总烦她”,再不准她去潇湘馆找黛玉了。


    凡她提做诗,宝钗必以“女儿家应安分守己”给她挡回来,凡见她翻看诗集,宝钗必要说她“不干正经事”,所以,而今她只敢在晚上偷偷翻看。


    幸而来了个史湘云,她爱说话,又爱诗词,为人又宽宏热心,虽然从前和香菱没多少交情,但她也很乐意教她,而且是倾囊相授那种。


    她听香菱说,黛玉让她先用王维、李白、杜甫的诗打底,然后就去读陶渊明、应玚、谢、阮、庾、鲍等魏晋时期诗人的诗,等读完就学成了。


    而后面那些魏晋时期的诗人,基本都是隐居田园的名士。


    史湘云听了,既觉好笑又觉好气。


    林黛玉崇尚名士,也不至于让人全读名士的诗吧?难道香菱读一首浓词艳赋,从此就变得不好了?


    她不由道:“林香囡这个人的话,你不用全听全信,让我来告诉你,唐朝除了公推的王维、李白、杜甫,还有好些诗人写的诗,真是妙绝!譬如温庭筠,他的诗风绮丽浓艳,很多人错把人家的诗归入浓词艳赋一类,她们怎么能品出其中的清雅呢?”


    “你听这两句,‘小山重叠金明灭,鬓云欲度香腮雪,’再听这几句,‘梧桐树,三更雨,不道离情正苦,’品出味道了没有?”


    “另外还有李商隐、杜牧,被并称为小李杜,李商隐的诗意韵深微,善用典故,你听这一句,‘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两句皆是用典,另外还有韦应物……”


    湘云便和香菱白天晚上的黏糊在一起,高谈阔论,讲诗论词。


    宝钗见了,大为不悦,好不容易将香菱学诗的兴头浇熄了,史湘云一来,又把香菱的心瘾重新勾了起来。


    偏史湘云是客人,还是小姐,她不好说她。


    宝钗只好以开玩笑的方式,指责道:“我实在聒噪的受不得了!一个香菱没闹清,又添上你这么个话口袋子,一个女孩子家成日拿做诗当正经事,让有学问的人听了笑话,说不守本分。”


    湘云并不傻,当然能听出来宝钗在暗骂她。


    其一,她和香菱在一旁说话,又没凑到宝钗跟前,怎么就聒噪到她了呢?怎么就到受不得的程度?


    其二,“让有学问的人听了”,也就是说,宝钗自己是有学问的,她史湘云是没学问的。


    其三,她和香菱讲诗谈诗,成了不守本分。


    宝钗又道:“满口里说什么:杜工部之沈郁,韦苏州之淡雅,温八叉之绮靡,李义山之隐僻,放着两个现成的诗家不知道,提那些死人做什么!”


    湘云呵呵笑道:“哪有什么现成的诗家呢?”


    宝钗笑道:“怎么没有?呆香菱之心苦,疯湘云之话多。”


    湘云笑了笑,装作听不懂。


    宝钗的不满已经摆在明面上了。


    她们喜欢的那些诗人,被她直骂说是“死人”,有事没事提死人,自然让人觉得晦气。


    再者,她们不是古代那些大文豪,却被宝钗列到其间,无外乎是在说:你们一个呆子,一个疯子,不如死人,还成天提他们。


    再说个没完没了,就去死吧。


    湘云正琢磨怎么还击,恰好宝琴来了。


    宝钗见她身上披着一领金翠辉煌的斗篷,知道必是别人送的,只不知是贾母还是王夫人。


    她忙问道:“这是哪里的?”


    宝琴笑道:“老太太见下雪珠,找来给我的。”


    说着,瞥了眼宝钗,又瞥向湘云。


    你们两个,怎么说呢?


    宝钗和湘云俱都不笑,也不说话了。


    大家心里都清楚,宝琴过来,是为炫耀这件斗篷。


    香菱上前,略瞧了一眼,道:“怪道这么好看,原来是孔雀毛织的。”


    只有孔雀,才会成天不分场合的开屏炫耀。


    湘云道:“哪里是孔雀毛?就是野鸭子头上的毛作的,老太太可真疼你啊,就说那么疼宝玉,也没给他。”


    什么孔雀,就是个野丫头嘛。


    宝钗道:“还是俗话说的好,各人自有缘法,我也想不到,她这会子能来,来了,又有老太太这么疼她。”


    一个“也”字,意在点梅家,扎宝琴的心。


    薛蝌和宝琴一来,原和宝琴有婚约的梅家,阖家上任去了,根本不理她。


    你炫耀什么呢,上赶着嫁人都嫁不出去。


    宝琴:“……”


    她算看清楚了,这一屋子的人,全都是红眼病!


    湘云又道:“你来了,除了在老太太屋里待着,就往园里来。太太那里,太太在,你多坐一会儿,不在,你别进去,那屋里人多心坏,都是耍咱们的。”


    你以为我在挤兑你,实际我在提醒你。


    老太太对你好,太太那里,你就完了!


    傻子,还看不清楚形势,还在这里美呢。


    宝钗听湘云内涵王夫人,自然不能不管,想了想,笑道:“说你没心却有心,说你有心,嘴却太直了,我们这琴儿就有点像你,你天天说要认我当亲姐姐,今儿竟叫你认她当亲妹妹吧。”


    宝琴是个野丫头来的,不知天高地厚,你也跟她一样,嘴里没个分寸,不如你们两个凑一堆吧?


    湘云听了,根本不搭理这茬,瞅着宝琴半日,笑向宝钗道:“这件衣服,也只配她穿,别人穿了,实在不配。”


    宝琴是野丫头来的,你连宝琴这个野丫头都比不上,混了这些年,天天给老太太晨昏定省。


    结果呢,连件野鸭子毛的衣服都不配穿。


    宝琴:“……”


    这大冷天的,大家都吃了生姜吧。


    起先是宝钗、湘云、香菱一起攻击她,她还没说什么,湘云忽然调转话头,开始攻击太太,宝钗为了维护太太,就开始攻击湘云,然后湘云和宝钗就互相攻击上了。


    正说着,琥珀进来了,向着宝钗道:“老太太说,让姑娘别管紧了琴姑娘,她还小呢,她要什么东西,只管要,别多心。”


    宝钗一听,心里更没好气。


    宝琴还小,岂不是在说她已经大了?


    别多心,更是在点她。


    宝琴往府里要东西,她就容易犯多心,暗指她把蘅芜苑那些上好的陈设器具,全都还回去一事。


    意思是:你和我们贾家人不是一条心,防备着我们,我们都知道,也不管你,你妹妹却被我们当自己人看待,你少在她跟前挑拨离间。


    宝钗答应着,又推宝琴,笑道:“也不知道你哪来的福气?你倒跟她们去吧,仔细我们委屈了你,我就不信,我哪儿不如你?”


    说话间,宝玉、黛玉进来了,宝钗并不理会,犹自拉着宝琴嘲笑,似一定要同她分个高低上下出来。


    湘云因笑道:“宝姐姐,你这话虽是玩话,却有人真心这样想的呢。”


    说完,她便一脸坏笑的瞅黛玉,等她的反应。


    心下暗猜,林黛玉大约会反问着回击:“你在说你自己吗?”


    然后,她就回一句:“我在说你呢。”


    却不想这次林黛玉一言不发,竟大不似往常。


    湘云见她不说话,倒吃了一惊,暗忖:难道她说中了?林黛玉心里真在酸宝琴?


    不至于吧。


    她只是看不过宝琴穿着到处炫耀,至于野鸭子毛做的斗篷,她是一点儿不羡慕。


    她的衣服,比这件名贵多了。


    林黛玉也一样啊,她那些大氅斗篷拿出来,哪件不秒杀这件?


    湘云正满腹狐疑,琥珀已看不下去了,玩笑开过了头,可就不是玩笑了。


    史大姑娘也不动脑想想,这话能随便说吗?


    在别人看来,这不是拉着宝姑娘,一起排挤林姑娘吗?


    而且,还卷进来了一个初来乍到的琴姑娘。


    当着外人的面,让林姑娘怎么接话?


    和她你刺我、我刺你的吵起来,让薛家人看笑话?


    可是,不管也不行。


    这事一出,府里说不准会传些:“林姑娘因老太太给了琴姑娘一件衣服,恼了”;“林姑娘小心眼,没有气度”;“林姑娘看不得老太太宠其他姑娘”之类的流言。


    问是谁说的,别人就说,是史姑娘说的。


    然后,史姑娘和林姑娘不合的消息也跟着出来了。


    这话头不能掩下去,必须得挑明白了。


    琥珀便走上前,指着宝玉,笑道:“真心恼的,再没别人,就只是他。”


    宝钗、湘云听她说是宝玉,都笑道:“他倒不是这样的人。”


    琥珀便指向黛玉,又笑道:“不是他,就是她。”


    湘云便不做声了。


    她确实在呲儿林黛玉,但只是暗暗的呲儿,承认自己真正呲儿的是林黛玉,却是另一码事。


    她又不是林黛玉肚子里的蛔虫,怎么可能知道,她会不会真心酸宝琴?


    反而成了把人往坏处想了。


    湘云不说话,宝钗却没办法。


    她在府里经营多年,有个待人亲和的名头,而今林黛玉可怜巴巴的坐到那里,装起了柔弱。


    她若一句话也不说,教别人看了,岂不是她联合史湘云在欺负霸凌林黛玉?


    说不准别人还会以为,是她天天在史湘云跟前说林黛玉的坏话,湘云才明里暗里挤兑林黛玉的。


    宝钗只得笑道:“更不是她了,我的妹妹和她的妹妹一样,她比我还喜欢呢,你信云儿胡说。”


    宝玉早看不下去了,包括对着湘云,也是气的不轻,她还到蘅芜苑当卧底呢?拉倒吧,刺的都是自己人。


    他便笑对黛玉道:“咱们走吧。”


    黛玉点点头,站起身和宝琴说话,宝玉便从丫头手里接过黛玉的斗篷,等她过来了,正准备披在她身上,黛玉拨开他的手,道:“热。”


    宝玉柔声道:“听话,外面雪下大了,着了凉不是闹着玩的。”


    黛玉只好乖乖把斗篷穿上。


    宝钗、湘云、宝琴、香菱:“……”


    一时间,她们都怀疑自己在做梦。


    这两个人,也太明目张胆了吧!


    临走时,黛玉又笑向宝琴道:“有时间了,多来我这儿和你宝哥哥处坐一坐,大家一起说说话,雪天也不觉闷得慌。”


    宝琴连忙答应着。


    说完,宝玉便护着黛玉回了房。


    到了潇湘馆,黛玉看宝玉闷闷不乐,扯了扯他袖子,笑道:“别气湘云了。”


    “不气不行,”宝玉道:“我早看出她和咱们不是一条心了,她方才和薛宝钗,一个唱黑脸,一个唱红脸,在那里联手欺负你,我看的很清楚。”


    “这就是在说赌气的话了,湘云是不是这样的人,你不清楚吗?”


    黛玉好笑道:“从小我就爱打趣她,她老在我这里吃亏,所以容易急眼,一急眼,就跟个小刺猬一样的刺我。有时候笨,刺不到我反把自己给刺了;有时候摸不到分寸……你知道,她家里没人教她。”


    “而且,她也不止刺我,有时候不高兴了,逮谁刺谁,我看刚才进去的时候,她对宝琴也没好气,对宝钗也没好气,前头大约发生了什么不愉快……你是眼里只看到了我,所以才误以为她只针对我。”


    宝玉道:“我耳朵灵,在门口时听见,宝钗似对湘云说,‘说你没心你却有心,嘴太直了,你总说认我当亲姐姐,琴儿和你有些像,如今倒让你认她当亲妹妹,’几句话。”


    “这就是了,”黛玉叹道:“她听了这话,心里一定极难受。”


    宝玉不在意道:“这话有什么。”


    黛玉道:“宝姐姐言下之意。其一,湘云天天追在她身后想认她当姐姐,她也不肯认。”


    “其二,宝琴无父无母,湘云也无父无母,两个人都是口无遮拦、没有教养的野丫头,是绝配。”


    “其三,把湘云想要个亲人的伤心事,跟说笑话一样,说给了所有人。”


    “湘云没了面子又没了里子,能不难受吗?”


    宝玉:“……”


    经她这一说,他又开始心疼湘云了。


    宝玉道:“怪不得后来湘云没理宝钗的话,对宝琴说,‘这件衣服只有你穿才配,别人都不配’。”


    “原来是在对宝钗说:当我的姐姐,你现在不配了。”


    黛玉摸了摸鼻子,讪讪道:“不止在骂宝钗,还有我们,你不配当哥哥,我也不配当姐姐。”


    但其实,湘云的怨气,对宝玉的少,主要还是对她的。


    她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姐姐,不对她好,成天拿她打趣,还把宝玉这个哥哥给抢走了。


    这件事,就是湘云心底一根刺,反反复复的牵动着她的情绪。


    宝玉笑道:“哥哥大了,要娶媳妇,以后自然围着媳妇转;姐姐大了,要嫁人,以后自然围着丈夫转……总不能一直陪她当小孩子。”


    黛玉红着脸,转过头不理他了。


    而此时,被宝黛二人惦记的史湘云,正往贾母处来。


    贾母原听了琥珀所说,很生宝钗的气,连带着也生湘的气,这会儿湘云跑进来,嬉皮笑脸的揽住她的胳膊,脆生生的唤道:“老太太。”


    贾母心里的气顿时就没了。


    湘云还是个孩子呢。


    她因见湘云刚脱下来的大袄,上头的肩颈处被雪一沾,就湿了一半,嗔道:“你来的匆忙,没带雪天穿的衣服,怎么不说呢?”


    说着,便命人给湘云找衣服去。


    湘云笑盈盈道:“我要带毛的。“


    贾母便明白了,她却才给了薛宝琴一件野鸭子毛的斗篷,估计被湘云看到了,心里不是滋味。


    想了想,便让人开了箱子,叫湘云自己找去,爱哪件拿哪件就是了。


    一时,李纨四处遣人来,叫姑娘们去稻香村商议明天起诗社的事。


    湘云笑回:“知道了,等我换好衣服就去!”


    潇湘馆里,宝黛也接到了信,黛玉换上掐金挖云红香羊皮小靴,罩上一件大红羽绉面白狐狸皮的鹤氅,系一条青金闪绿双环四合如意绦,上罩着雪帽。


    她这一身,从头到脚,都是顶级尊贵。


    白狐狸皮制的鹤氅,所有鹤氅里面最尊贵的,红香羊皮制成的靴子,所有靴子里面最尊贵的,青金如意绦,是所有腰带里面最尊贵的。


    宝玉见了,眼里划过惊艳,想到什么,不由笑了。


    黛玉也跟着笑了。


    不然怎么办呢?人家穿着凫靥裘,你穿的那么随便?真教应了湘云说的话?


    宝玉想了想也是,笑道:”赶明儿我也这么穿。”


    这个时候,谁手里没有比凫靥裘更名贵的斗篷,谁最尴尬。


    索性大家一起合伙把那个最尴尬的人揪出来吧。


    等宝黛二人到了稻香村,几个姐妹都在那儿了。大家说说笑笑站在廊下看雪,一眼望去,迎春、探春、惜春都穿着大红猩猩毡羽毛缎斗篷,独有宝钗,没有名贵的皮草,便在针线上做文章。


    一件普普通通的鹤氅上,用洋线和番丝绣着极度精致的莲青斗纹和锦上添花图案,整整两大面绣纹,也不知她熬夜绣了多久。


    宝黛二人笑着对视了一眼。


    他俩之前就听说,自今年入秋以来,宝钗就跟薛姨妈说打点些针线,又听蘅芜苑的婆子说,宝姑娘每夜灯下做女红,必做至三更。


    当时两人心里纳闷,还在一起背地蛐蛐宝钗,猜测到底什么针线,需要这么费功夫,不会是婚服吧。


    没想到今儿就看见了,原来是冬天穿的鹤氅。


    难为她了,一件衣服,足足从秋天绣到冬天,就为了在下雪天穿一次。


    两人默契的移开目光,忽又看到李纨穿着哆啰呢对襟厚褂子过来了,她是寡妇,穿着自然符合身份,再就是邢岫烟,依旧穿着家常旧衣,坦然站在众姐妹旁边。


    宝黛二人便又有些困惑。


    他俩富贵惯了,根本想不到邢岫烟是真没有避雪之衣,只以为她是故意的,但又猜不到究竟目的是什么。


    正想着,就看到史湘云远远的过来了。


    黛玉只看了她一眼,肚子都快笑破了。


    她的头上,戴着一顶挖云鹅黄片金里子大红猩猩毡昭君套;脖子上,围着大貂鼠风领,身上,穿着贾母给他的一件貂鼠脑袋面子,大毛黑灰鼠里子,里外发烧大褂子。


    从头到脚,又是猩猩毛,又是貂鼠毛,又是灰鼠毛。


    人家宝琴只是穿了一件野鸭子毛的斗篷,她倒好,为了跟人家比谁的毛多、毛好,穿了一身的毛。


    你以为你是孙悟空啊!


    黛玉忍不住笑道:“你们快来看孙行者,她拿着一般的大褂子,偏装成一个小骚鞑子样儿。”


    湘云瞅了她一眼,看她外头穿的鹤氅是白狐狸皮的,自己身上没有。


    再看宝钗,她穿的鹤氅是一大堆一大堆的刺绣。


    湘云:“!!!”


    她来跟人比赛,居然比错了方向。


    黛玉比的是谁的斗篷尊贵,宝钗比的是谁的斗篷精致。


    靠!她以为,大家比的是谁的斗篷毛多!


    但那又怎么样呢?她还有别的制胜妙招。


    湘云哼了一声,索性解开了褂子,笑道:“你们看我里面穿的。”


    众人一看,她里面穿的一件靠色三镶领袖秋香色盘金五色绣龙窄裉小袖掩衿银鼠短袄,配着一件水红妆缎狐肷褶子,束着条蝴蝶结子长穗五色宫绦。


    比毛多吧?她又是猩猩毛,又是貂鼠毛,又是灰鼠毛,里面还有银鼠毛。


    比尊贵吧?她这件褶子,也是狐狸皮做的。


    比精致吧?她短袄上头,可是极难绣的盘金龙。


    比种类吧?她又是褂子,又是风领,又是短袄,又是褶子。


    比颜色吧?那更不用说了,她绣的龙是五色,宫绦上打的结子也是五色。


    …………


    总之,她史湘云完胜!


    第155章 红梅 芦雪广赏雪联诗


    众人见湘云这身打扮, 不由笑了,都围着她打趣起来。


    宝黛二人便凑在一旁,小声说起私话来。


    宝玉道:“看来大嫂子得着银子了。”


    因为李纨不肯给诗社花银子, 他便出了个主意,让大家去找凤姐,请她做监社御史。


    凤姐是当家人, 自然不能眼看着姐妹们起诗社没有钱。所以探春她们去时, 凤姐一口就答应,给她们五十两银子, 慢慢做诗社的花费。


    至于究竟给没给呢?李纨没提, 他们也不好再问凤姐。


    现在看,李纨主动邀诗社,还说要打发丫头请凤姐来,这银子应该已经落到李纨手里了。


    不然,她不能这么积极。


    黛玉附和道:“银子肯定得着了, 不过……”


    宝玉道:“不过什么?”


    不过,能不能花到社里, 还是有点悬。


    黛玉笑道:“你何曾见过貔貅往外吐东西?”


    宝玉一噎, 这话他没法接。


    李纨确实吝啬。


    但他想, 她贪归贪,为了面上好看,至少该花一部分给大家吧?


    然而,他却想错了。


    李纨下一句话就是:“咱们这次起诗社, 是为了给她们接风。我想,我这里虽然好,却不如芦雪广,我已经打发人笼地炕去了, 咱们明天拥炉作诗,你们每人一两银子就够了!”


    说着,指着李纹、李绮、岫烟、宝琴、香菱五人,道:“她们五个不算外,咱们几个里头,二丫头病了不算,四丫头告了假也不算,你们五个,一人一两银子送了来,我包总五六两银子也尽够了!”


    也就是说,宝钗、黛玉、宝玉、探春、湘云一人要再上交一两银子给她。


    之前得的那五十两银子,飞了!


    宝玉:“……”


    该死,又让黛玉猜中了。


    一两银子不算什么,只是人心里怄得慌


    但她们五个还算好的,宝黛钗湘探,没有一个是出不起一两银子的主。


    问题在于邢岫烟。


    虽然李纨说不用她们五个新来的出钱,但大家心里有数,当众说不用出钱,就是要出钱。


    不然,也不会当着她们的面提钱了。


    钱数也很明白,就是一人一两银子。


    这一两银子难不住宝琴,难不住香菱,却难住了邢岫烟。


    她们家是小户人家,和贾家不一样,女儿家手里没有零花,而今一家人投奔过来,她的姑母邢夫人帮着治房舍、出盘缠已经够受了,哪儿还愿意再出钱贴补她们家生活。


    虽然她在贾家住着,凤姐按着其他姑娘的配置,每月给她二两的例银,但邢夫人却交待她,每月送出一两来,给她爹娘过日子用。


    二两去了一两,只剩下一两,她还要打点下人,做别的花费,一个月下来,手头紧紧巴巴的,更别说存钱了。


    但李纨是主子奶奶,既然开了口,意思虽委婉些,她却不能厚脸皮装听不懂。


    邢岫烟回到房里,想了许久,为今之计,似乎只能先拿东西出去典当,把这一两银子交了再说。


    可是,自己也没什么值钱的东西,也只身上这件御寒的棉衣值些银子,她便偷偷叫了丫头来,让把棉衣拿到外头当铺当了。


    而在贾家附近,开在鼓楼西大街处的当铺,名叫“恒舒典”,正好是薛家开的。


    她这边前脚才当了棉衣,后脚宝钗就接到了信。


    宝钗略想了想,就想明白了其中的关窍,想到什么,不由笑了。


    莺儿试探性道:“姑娘可要帮一帮邢姑娘?”


    这可是一个雪中送炭的人情。


    宝钗笑道:“人情当然要做,只是,我还有别的计划。”


    莺儿道:“什么计划?”


    宝钗笑道:“你说,如果明儿芦雪广起诗社,平儿忽然不见了凤姐送她的金镯子,会怎么样?”


    凤姐因上回生日打了平儿,心里过不去,后来给了她一对虾须镯作为补偿,这是府里人人尽知的事。


    平儿弄丢别的东西就罢了,如果丢了主子给的镯子,她必然极着急,而且一定会声张出来。


    当时在场的所有人,就都成了嫌疑犯。


    丫头婆子们查一遍,查不出来,贼名自然就落到了当时在场的主子头上。


    而且,有嫌疑的,只能是新来的,还不知底细品性的几个主子。


    琴姑娘是薛家人,才得了一件价值千金的凫靥裘,老太太又嘱咐再三,让她想要什么就要,她断不能偷平儿的金镯子。


    两位李姑娘家里虽不算豪富,但也是书香门第出身,偷的嫌疑不大。


    剩下的就是小门小户出身、一副寒酸相儿的邢姑娘了。


    到时候,府里再传出邢姑娘当了棉衣的事……


    不用说,贼八成就是她了!


    为了把自己的棉衣赎回来,所以偷了平儿的金镯子。


    反正她是客人,又是主子,也没人敢去查她。


    邢姑娘是大太太的亲戚,这事一出,大太太的面子必然挂不住,再一琢磨,平儿是凤奶奶身边的人,那镯子也是凤奶奶给她的……


    凤奶奶在打她当婆婆的脸啊!


    本来因为鸳鸯的事,大太太就对凤奶奶就有几分不满,再加上这件事,大太太还能再忍凤奶奶?


    而扳倒了凤奶奶,对她们薛家的好处可太多了!


    只是这里有两个问题。


    其一,姑娘们起诗社,平儿怎么会来呢?


    其二,怎么让平儿丢了她的金镯子?


    莺儿不由问起来。


    宝钗沉吟道:“我听周瑞家的说,今儿荣府送年物的庄头来了,什么野鹿獐子腊猪羊羔的,送了一大堆。你去厨房打听着,看明儿府里有什么新鲜肉,再透个信给云丫头那边,她最爱大冷天的吃烤肉了,听说有新鲜肉吃,必会弄一块进园子来……”


    一堆主子,又是火又是肉的,凤姐儿能放心才怪!按她的性子,必要打发平儿亲自瞧一眼。


    湘云和平儿关系好,必会拉着她一起吃烤肉。


    至于后头的事情,就要看时机了。


    不过,先把套子设下去,成不成的,另外再说。


    成了最好,不成,她也不成亏。


    莺儿答应着,立即去办了。


    …………


    天已经晚了,纷纷扬扬的雪还在下着,卷地北风拍打着窗棱,发出砰砰地声响。


    靠窗灯下,王熙凤反反复复的对着帐,眉头越皱越紧。


    今儿管着荣府八处庄地的庄头乌进忠来了,说今年年景不好,江南一带自三月份就开始下雨,没有晴过一连五日,到了九月,一场碗大的冰雹将地里的粮食打了个干干净净。


    最后,交上来的钱只有五千两,只有往年的三分之一。


    王熙凤当然知道,乌进忠贪肯定是贪了,但今年年景不好也是真的,北方干旱,南方多雨,那边运来的螃蟹都烂市了,从一斤五十钱降到了十斤五钱……


    包括下冰雹的事,她也听说了。


    但现在宫里多了一位娘娘,花费比往年多了,进来的钱却比往年少了,中间的亏空,又从哪里补呢?


    她若省俭些,府里的人又会抱怨她刻薄。


    她婆婆邢夫人是头一个难缠的。


    另外,府里看她不顺眼的,还有大嫂子李纨,薛姨妈一家、以及老爷跟前的赵姨娘。


    近来,丈夫贾琏因上次的事,也和她有些离心。


    她还没有儿子傍身,膝下只有巧姐一个女儿。


    她的姨妈王夫人不但不帮她,还喜欢三不五时的弹压她一下……


    她能依靠的,只有老太太,老太太似乎近来身体又不好了。


    王熙凤一面发怔,一面听着窗外的北风,一夜都没有安睡。


    一夜,风未停息,雪也未停。


    翌日清晨,雪已积了将有一尺厚,天上仍搓绵扯絮的下着。


    宝玉想着些事情,昨晚一夜没能安睡。


    清早起身,他看着窗外堆银砌玉,天地皆静的景象,心情好了许多。


    宝玉洗漱罢,忆及黛玉昨儿穿着的白狐狸皮的外氅,自己若穿别的,和她站在一起,显得不般配。


    他便亦让人找了一件狐狸皮袄换上了,又披上玉针蓑,带着金藤笠,登上沙棠屐,往芦雪广而来。


    待出了院门,天地之间,并无二色,唯有远远的潇湘馆、滴翠亭一带方向,是青松翠竹。


    再走了一阵,到了山坡底下,栊翠庵的十数枝红梅竟全开了,映着雪色,如胭脂一般,寒香扑鼻。


    他便立在原地赏起了梅花,不免想到古往今来许多咏梅的诗词,又想到老太太极喜欢梅花,黛玉也喜欢梅花,若这梅花是他院里长的,他定要折两枝,送给她们插瓶……


    不过,这梅花的主人是妙玉,还是算了吧。


    他一抬眼,看到蜂腰桥上一个人打伞走过来,说是李纨打发了请凤姐儿去的人。


    宝玉便往芦雪广而来,几个婆子丫头正扫雪开径,看到他,都笑道:“现在还早得很,姑娘们要等吃了饭才来。”


    宝玉点了点头。


    他也知道天还早,只是提前过来看一眼情况罢了,俗话说的好,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他在附近走了一圈,发现这芦雪广傍山临水,四面皆是芦苇掩覆,只有一条去径,通往藕香榭那个吱吱呀呀的竹桥。


    也就是说,无论过来的人,还是过去的人,都只能走同一条路。


    踏看完地形,他方从里面出来,到了沁芳亭处,看到探春戴着观音兜,披着大红猩猩毡走过来,手上扶着一个小丫头,身后一个老婆子打着青绸伞。


    宝玉道:“这么早?”


    探春道:“谁让我是诗社的发起人呢。”


    顿了顿,问道:“我去老太太那儿吃早饭,你去不去?”


    宝玉笑道:“顺路叫林妹妹一起,岂不好?”


    探春笑道:“一下雪,林妹妹必起的晚,你让她多睡会儿,岂不好?”


    宝玉一听,不由笑了。


    府里姐妹们相处这么多年,谁不知道谁呢。


    黛玉天生喜欢睡懒觉,春困秋乏夏打盹自不必说,尤其到了冬天,被窝里暖和,她更喜欢赖床不起了。


    只是,她这个人极爱面子,一旦早上起迟了,就会找各种理由掩盖自己睡过头的事实。


    但其实,大家当面不拆穿她,心里都清楚。


    他也不忍心这么早去吵她,便跟着探春一起往贾母处而来。


    宝琴在里间洗漱,贾母正在外头暖炕上和贾敏、王熙凤说话。


    贾母嘱咐道:“凤丫头,今年年景不大好,府里该省俭的就省俭些,先从我这里开始,往后每日每顿的菜,减一半去,多了我也吃不完。”


    王熙凤忙道:“这怎么能行……”


    贾母打断她的话,摆摆手,道:“你不必劝,就这么办吧。”


    她不做个表率,下面人怎肯愿意跟着省检?


    贾母又问贾敏道:“听说上个月南方忽然下了场大冰雹,人地房屋粮食多有砸毁砸伤的,而今情况怎样了?”


    贾敏道:“朝廷已经派人去赈灾了,情况倒不算严重,只是有些趁难发财的商贩,着实可恨。”


    王熙凤忙问道:“这话怎么说?”


    贾敏叹道:“有一批商贩,专发死人财。今年北方干旱,南方多雨,那些身体弱的、家徒四壁的,遭了灾的,以及一些上了岁数的老人就撑不下去了,死的人自然比往年多些。”


    “这一场灾,要彻底结束,估计得等明年收了夏稻。那些人便打起歪主意,粮食什么的有朝廷管控,他们没有办法,便开始囤积丧葬物品,京都铺子里那些纸扎香料的价格连翻了几番,而今已经没货了。”


    王熙凤道:“岂止如此呢?连棺材板儿都涨价了,原来一副好板儿,一二百两银子紧够了,而今得拿着三四百两银子买去。”


    贾母纳闷道:”你打听棺材板儿做什么?”


    王熙凤笑道:“您忘了?上回我和宝玉被魇着,合家都说没指望了,连两口棺材都做齐了,您听了气的跳脚大骂,说让把那做棺材的人拿来打死。”


    “前阵子下雨,我想我那棺材暂时也用不上,白放着霉烂了,不如拿出去卖掉,还能给家里倒腾点钱。”


    “结果让人出去一问,原来花了二百两银子打的棺木,而今竟能卖出四百两的高价来,不但不亏,还白赚了一倍。”


    贾母听了,不住的摇头,笑着打趣问:“胡来,你把自己的棺材卖了,将来死了,拿什么殓葬?”


    王熙凤不在意的一笑道:“我只管生前,不管死后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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