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捐资 黛玉被刁难
一大清早, 黛玉洗漱罢,吃了早饭,在窗下理帐。
宝玉回了一趟怡红院, 又过来潇湘馆,向黛玉道:“听说那刘姥姥今儿就回去了。”
黛玉问道:“你没给她什么好处?”
他要是没给,她就让人准备些, 给刘姥姥。
宝玉笑道:“昨儿我随老太太去栊翠庵, 恰碰见妙玉要把刘姥姥喝过茶的一成窑五彩杯子扔了去,我就求了妙玉, 让人把那杯子送给刘姥姥度日了, 成窑的瓷器价值连城,她拿去典当,够一家人几辈子吃用了。”
黛玉道:“什么成窑杯子?”
她只听刘姥姥说,石公子曾经给过她十一个成窑杯子,正好缺一个, 妙玉手里的,不会就是缺的那一个吧?
宝玉不在意道:“不知道是不是那个, 管它呢。”
因问道:“你身体怎么样了?昨儿几时睡?几时醒的?还有没有咳嗽?”
黛玉道:“昨儿后晌睡了一觉, 所以睡得晚, 戌时末睡的,早上天不亮就醒来了,咳嗽倒好了,只是腿弯处略有些酸疼, 大概昨儿走多了路。”
宝玉道:“有没有擦药?或让紫鹃帮你捏捏?热敷一下?”
黛玉道:“不用那么麻烦,过一会子就好了。”
宝玉默了半日,忽道:“老太太身体也不舒服,大概昨日吹了风, 受了寒气,刚王太医来过,诊脉说并无大碍。”
黛玉点点头,问道:“开了药吗?”
宝玉道:“开了副方子,我看了,都是人参、肉桂之类温经散寒的补药,倒也对症,王太医说,”
说到这里,顿了顿,道:“王太医说,老太太的病,不用吃药,略吃清淡些,常暖和些就好了,至于那药,老人家爱吃,按方煎一剂吃,若懒怠吃,也就罢了。”
黛玉一顿。
她不笨,宝玉也不笨。
那什么王太医说的话,明显不对味。
人生了病,就要吃药,怎么能想吃就吃,不想吃就不吃呢?
还有所谓的吃清淡些,暖和些,也都是些烂大街的套话。
不用吃药,是不是吃药也没得治了?
两人都不敢往下细想。
黛玉想了想,问道:“老太太有说什么吗?”
宝玉道:“老太太还跟往常一样,只是提到了一件事。”
“这事算是昨儿刘姥姥引出来的,在那里夸说,这园子要能画出来就好了。老太太今儿就说,一定让四妹妹画一幅出来。”
黛玉道:“刘姥姥也是为了讨老太太高兴。”
顿了一下,道:“你不知道,我看她家里的情景,着实不大好。”
宝玉诧异道:“怎么这样说?她这次来,不是说今年多打了两石粮食,瓜果蔬菜也丰盛吗?”
黛玉无奈道:“她总不能说,她这次来,是因为实在过不下去了,所以又来府里打秋风吧?她送的那些东西,枣儿也好,倭瓜也罢,都是抗旱作物,野菜就更不必说了,要是地里瓜果蔬菜丰盛,怎么不送些茄子扁豆荭豆灰条菜来?”
“昨儿凤姐姐请她尝茄鲞,她愣是半天没尝出茄子味,拿着木头杯子,说荒年吃它,还把那油炸面果子吃了大半盘下去,估计好久没吃香油细面了。”
“我想,今年北方夏天比往年热,没下过几场雨,少不得有旱情,南方气候也不对劲,雨水太多了。”
“那天平儿说刘姥姥算账,那么大的螃蟹在外面卖十斤才五钱,从《汉书》《唐会要》到《宋史》《明史》,螃蟹价格虽渐次降低,但从没有少于一斤三十钱的,可见外头螃蟹烂市了。”
宝玉听的入了神,坐下来,拧着眉头道:“螃蟹是杂食性动物,什么都吃。螃蟹多,水里的鱼虾必然少,渔民们的日子不好过;天气一干旱,蝗虫会大量繁衍,容易成灾,农民们的日子就不好过……”
“你说对了,蝗虫虽未成灾,但已初见迹象。”
黛玉笑道:“刘姥姥不就是没庄稼可吃,所以飞来城里觅食的一只母蝗虫?”
宝玉:“……”
你要没看出就罢了,你看出来了,你还笑。
真是没心没肺!
宝玉没好气道:“等会儿我让几个婆子来,把你潇湘馆的竹笋都刨了,拿出去换了钱散给穷人,看你还笑不笑得出来。”
黛玉果真不笑了,要真让他刨了竹笋,那地里左一个坑,右一个坑的,多难看。
宝玉沉吟道:“我也不知道我有多少钱,都在床下箱子堆着,待会儿让人取了,去京郊转一圈,要遇到吃不起饭,卖儿卖女的穷人,救人一命,也算是积德行善。”
黛玉便道:“老太太和我娘常常送钱给我,我的月银从来用不着,你拿去用吧。”
说着就让紫鹃去取这几年攒下的月银。
宝玉道:“光让你出钱怎么能行呢?不如我把姐妹们都叫来,发动大家一起捐款?”
“你又忘了,”黛玉道:“姐妹里头,唯有云丫头、四丫头算是有钱的。二姐姐的月银不是被大舅妈克扣走,就是被底下的婆子诓骗去,至于三丫头,赵姨娘常问她要东要西的,她手头更拮据。”
“但云丫头是客,她在你们家花了钱,回到史府里,她婶婶问起怎么说?四丫头本就不大愿意掺和我们的事,怎好向她张口?”
宝玉听她如此说,只得罢了。
两个人商议罢,一个小丫头来报说,大奶奶请大家过去。
黛玉笑道:“八成是为了惜春丫头画画的事。”
但黛玉这次却猜错了,李纨找大家过来,只是打着老太太让惜春画画的幌子,实际为的是另一桩事:
以后诗社的花费。
反正李纨自己是不打算出钱的,而今湘云、宝钗一场螃蟹宴提高了诗社的规格,她心里虽不大爽快,但细细想了想,正能以这场诗社花费甚巨为借口,向大家伸手要钱。
本来宝玉很乐意出这笔钱的,但刚才他已经把自己的钱许了出去,现在口袋空空,哪儿还有钱?
又不可能拿东西出去典当。
他敷衍的笑道:“眼前才开完诗社,离下次开诗社的日子还早着呢,先不用管这么多,等临到了了,大家再一起商议。”
李纨听如此说,也只得罢了。
众人便又提起惜春画画的事。
惜春忍不住抱怨道:“我本来想着,简单画几笔就完了,偏老太太交待,要把人物全画上,要像行乐图似的才好,我又不会工细楼台,又不会画人物,正为这个烦难呢。”
迎春道:“都是刘姥姥一句话,惹出这么一桩麻烦事来。”
黛玉笑向宝玉道:“可是呢,都是她一句话,她算哪一门子的姥姥,直叫她母蝗虫便是了!”
宝玉见她把先前的事,故意翻出来在大家面前说,心里对她又爱又恨,简直不知把她怎么办了。
黑眸直瞅着她,又是咬牙,又是笑。
众人虽不知前事,但见她形容的这般形象,都忍不住笑了。
宝钗笑道:“世上的话,到了二嫂子嘴里也就尽了;幸而凤丫头不认字,不大通,不过一概是市俗取笑儿。更有林丫头这促狭嘴,他用《春秋》的法子,把市俗粗话撮其要,删其繁,再加润色,比方出来,一句是一句。这‘母蝗虫’三字,把昨儿那些形景全画出来了,亏他想的倒快!”
她忽然长篇大论发表了一通评价,其中还提到了先贤孔子编订的《春秋》。
众人:“……”
昨儿大家去蘅芜苑,都看到了,宝钗桌子上放着两部书,分别是《春秋上》和《春秋下》。
当时老太太在,因看她屋子跟雪洞一样,十分不悦,所以大家都没说话,而今她倒自己提出来了。
她说这番话,自然有在暗中炫耀自己读过《春秋》的意思。
但春秋法子,说的是孔子对文中人物的褒贬。
孔子编纂史书,以讳而不言的态度,常将褒贬暗寓于一字一词、三言两语之中,有的明贬实褒,有的明褒实贬,也就是所谓的微言隐义。
所以你说,王熙凤不识字、不大通,不过是世俗取笑,是什么意思?
哦,对了,你在刻意提醒我们,昨儿宴会上,王熙凤取笑刘姥姥的事。
那昨儿宴上还发生了什么呢?
你下一句就又开始提醒了。
林姑娘身为千金小姐,未出阁的姑娘,居然懂得世俗粗话,比王熙凤一个已成婚的女子还厉害哦。
只不过林姑娘会装!
她说的话乍听起来是诗词,实际是不堪入耳的市俗粗话。
然后,又提醒所有人一遍“昨儿的情景”。
然后,又借着春秋,表明自己在明褒实贬。
一时间,任谁都能想到,黛玉昨儿宴上说的那句《西厢》里的戏词。
众人听她这般过分,都看不过去了,纷纷笑道:“你这一注解,也就不在她两个以下了。”
凤丫头又怎样?林丫头又怎样?都没你薛宝钗厉害!你比她们高明多了!
你会春秋(明褒实贬)别人,我们也会春秋(明褒实贬)你。
李纨岔开话题道:“我来找你们商议,该给四丫头放多久的假?我说给她一个月,她嫌少。”
黛玉刚才脸上还带着笑,这会儿已经没了,不过她懒得搭理宝钗,惜春画画的事才是正经。
第142章 窘迫 他们是发乎情止乎礼
既是老太太交待, 当然比诗社重要,而且惜春在社里也不写诗,不如让她安安心心完成画作去。
她想着, 便道:“论理,一年也不多,这园子盖就盖了一年多, 如今画起来, 自然得要两年的功夫,又要研磨, 又要蘸笔, 又要着颜色,又要……”
说着说着,自己先掌不住笑了,道:“又要照着这样子,慢慢的画, 可不得两年的功夫?”
众人一听,这个促狭鬼, 刚才取笑刘姥姥“蝗虫过境, 寸草不生”还不够, 这会儿又来取笑惜春性懒,都拍手笑个不住。
宝钗见了,笑道:“你们听最后一句,‘慢慢的画’, 太有趣了!所以说,昨儿那些笑话虽然可笑,回想却是没趣的。都不如林丫头几句话,你们细想, 林丫头几句话虽没什么,回想起来却最有滋味,我却笑的不动了!”
字字句句,皆是“昨儿”“回想”“林丫头几句话”,就急得差点没直说了。
你们赶紧一个个都给我想起来,林黛玉昨儿席上行酒令说的那几句话,都给我想想想!!!!!!
然而,却没有人理会她。
惜春心里暗翻一个白眼,向宝钗道:“都是宝姐姐赞的她越发逞强,这会儿拿我取笑。”
你不插手人家婚事,人家能那么委屈,说出那些话吗?
你还越发得意上了,揪着人一句话说个没完。
黛玉看惜春生了气,忙拉住她,笑道:“还是说你画画的事吧,你是准备把我们都画上?”
不用理她,咱们说咱们的。
惜春道:“对,老太太那么交待,我正为难呢,别的画不好就罢了,唯独人物画岔了却不行。”
王太医一走,王夫人略坐了坐也就出来了,贾珍、贾蓉、贾琏等也纷纷散去。
里间屋里,贾敏陪着贾敏坐在炕上,旁边围着鸳鸯、琥珀、春香、秋菊等丫头,地下好些个婆子。
因有许多人在,母女两个不好说私话,便默契的将话题转到了家常上面。
贾母问道:“才刚我看凤丫头叫住了王供奉,什么事呢?”
鸳鸯答道:“巧姑娘昨儿也着了些凉,凤奶奶让王太医顺便看一看。”
贾敏纳闷道:“巧姑娘?”
鸳鸯道:“是凤奶奶请刘姥姥给孩子起的乳名,想着老人家出身贫苦些,能压一压孩子的福。”
贾母问道:“太医怎么说?”
鸳鸯笑道:“老太太放心,没多大事,我在旁边听王太医话里的意思,像是巧姑娘昨儿吃撑了,她人小,肠胃弱不容易消化,所以太医让净饿两顿,再吃些山楂制的丸药就好了。”
贾母点头道:“那就好。”
贾敏剥着瓜子,闲谈道:“我看凤儿现在,跟当初成亲时候的样子,简直判若两人。”
贾母打趣道:“我看,她还是那个凤辣子,一点儿没变。”
贾敏道:“您不要小瞧人,《资治通鉴》里有个‘士别三日,即更刮目相待’的吕蒙,咱们家里就有个‘今时不同往日’的凤丫头,我看她现在的言谈举止,浑然已是半个才女了……”
她才说王熙凤是“半个才女”,众人哄一下全笑开了,有的捂着嘴,肩膀一抖一抖的;有的已蹲下去,揉着肚子笑了;有的背过身,硬憋着笑……
实在是好笑极了!
王熙凤的优点自然不少,老太太平日夸了又夸,说她行事麻利、说话爽快,细心妥帖,有孝心……
大家都觉得还算合理。
但若说她是半个才女,简直就是离大谱了。
才女啊,贤淑贞静,温婉娴和,王熙凤跟哪点不沾边?她要是才女,杀猪的都能成状元了。
众人心里暗道,这林太太的眼,看着也挺亮的啊,怎么就被王熙凤给哄瘸了呢?
唯独贾母,依旧是稳如泰山的样子,唇角含着笑,问道:“好好的,你怎么忽然赞起凤丫头了?”
那不是因为您老昨晚的几句话,我才帮着做铺垫么。
贾敏知道贾母明知故问,笑道:“还不是昨儿宴上的那道茄鲞?刘姥姥一问,凤丫头说的头头是道的,我心里就疑惑,她又不做饭,怎么能将菜谱倒背如流?后来问了平儿才知道,那道茄鲞是她特意孝敬给您的。”
“您早年不是跌下水,额角留了一个疮疤么,她就记在心上了,茄子在《食疗本草》中,是一味良药,能动气发疾,根治龟瘃,就是皮肤受了寒气形成的疮疤。”
贾母笑道:“我却不知道,她也没说,兴许她只是碰上的,没你说的那么好。”
正在这时,两个丫头提着食盒进来。
因还不到吃饭的时候,贾母问起,两个丫头说是琏二奶奶孝敬的,贾母便命摆上。
贾敏一看,原是一道野鸡崽子汤,是用粟米,配上茶籽、薏仁、香菇、冬笋、火腿一起熬的。
她亲自给老太太盛了一碗,道:“老太太刚还说凤丫头是碰上的,这下可没话说了。”
贾母笑道:“难道这汤里有什么说法?”
贾敏勾唇道:“《楚辞·天问》中记载了彭祖献羹的典故,据传尧帝治水,因操心太过,生了病,数日滴水未进,性命垂危,正在危急之时,彭祖亲自下厨做了一道野鸡汤,尧帝闻到香味,翻身跃起,将汤一饮而尽,次日,容光焕发,病全好了,此后,野鸡汤也被人称为天下第一羹。”
而今老太太身体抱恙,王熙凤便献上了野鸡崽子汤,同是用粟米熬的,同是加了茶籽,明显是有心为之。
关键是,书里这些典故,可不是谁都知道的。
前头是《食疗本草》,后头是《楚辞·天问》,谁还敢说凤姐儿不识字?不大通?
不过,贾母和贾敏心里清楚,凤姐儿真读过这些书吗?恐怕没有。
府里那个整日杂学旁收的人,只有宝玉。
他对《食疗本草》《黄帝内经》等一应医学书籍,倒背如流,《诗经》《楚辞》更不用说了。
昨儿两宴大观园,也是宝玉率先提出,做各人爱吃的菜,他给黛玉点了菜,自然也给贾母点了菜。
茄鲞是宝玉点的,但他把这个献孝心的机会,让给了凤姐儿。
至于野鸡崽子汤,早上王太医诊脉时,宝玉也在,八成听王太医那么说,心里担忧,跟凤姐儿说了“雉羹”的典故,凤姐儿便让人熬去了。
她的心肝宝贝乖孙子,可真没白疼。
贾母心里大大的慰帖,吃完了野鸡崽子汤,笑问道:“怎么不见宝玉他们?”
鸳鸯笑道:“还不是您一句话?园里公子小姐们都去商量,怎么完成您要的画儿了。”
这时候,宝玉等姐妹已商量妥当,就是中间宝钗想做贾家的生意,开了一张单子,把惜春这辈子用不完的画具都写上去了,所以才耽误了会儿功夫。
宝玉和黛玉离开了稻香村,便同时往贾母上院而来。
众丫头离得远,两个人便挨得近了些。
宝玉悄悄道:“你别听那些混账话,我和你发乎情止乎礼,好着呢。”
黛玉听了,不由“啊”了一声,呆呆的瞅向宝玉,他怎么能毫不心虚的说出这样的话?
发乎情是真的,但止乎礼就……
他抱过她,还拉过她的手。
虽然抱她的时候,是在梦里;拉她的手,每次都有别的理由,也只是拉小一会儿。
但在她认知中,都是很出格的行为。
怎么能说是止乎礼呢?
要都不算的话,那她之前所想的,她已经是宝玉的人了,是不是也可以不算?
还是别想这些有的没的了。
问题是,他怎么忽然说这个,难道又被他看出来了?
黛玉不想他担心自己,嘴硬道:“我好着呢。”
刚才还和大家讲笑话,把大家逗得四仰八叉,嘻嘻哈哈的,一点儿没把宝钗的话放在心里。
宝玉叹道:“你又哄我。”
他看了她多少年,还能不了解她?
她方才在那里越开玩笑,他就觉得她越悲伤。
她不是凤姐儿,偶尔调皮一下是有的,但不是那种会一直一直讲笑话的个性。
她在那里反复的提说“母蝗虫”,大约是给大家加深印象,从此一想起昨儿的宴席,就想到“母蝗虫”三字。
又或者,是怕有人提起酒令那茬来,所以先声夺人,不让话题旁落。
毕竟,老太太生着病,她哪来那么好的心情?
更不用说,宝钗还在那里反反复复,暗点她昨日说的酒令了。
她心思敏感,明显对自己昨日提了《西厢》里的句子,懊悔至极,羞恼至极,心虚至极,当着大家,只能强装没事人。
黛玉被宝玉说的,有些窘迫。
这园里头,别的姐妹倒罢了,却有两个人,天天暗拆她的少女心事。
一个是宝钗,一个是宝玉。
宝钗内里藏奸,各种找她心理薄弱点攻击,意图搅的她不得安宁,不用说了。
宝玉眼光太毒,她一句话两句话,他就能察觉不对,昨儿一句李义山的诗,今天她开玩笑,她的两件心事,没一件瞒过他。
你懂我,我懂你,固然好,但她也不想在他面前,当个坦露无余、毫无秘密的人。
感觉自己完全被他攥在掌心,有点不自在。
黛玉便委屈巴巴的瞅了眼宝玉。
第143章 欺负 宝玉总是欺负她
你看出来了, 不装不知道就罢了,还非要当着她的面点出来。
你们一个两个的,干什么要这样欺负她?
宝玉忙道:“我点出来, 是想让你放宽心,木石婚约,府里近乎人人都知道。老太太就差明说咱们是一对了;凤姐姐有事没事拿咱们俩打趣;姐妹们看到咱俩说话, 在背后挤眉弄眼的;只有薛家那边, 装聋作哑,还想破坏别人的婚事……”
“那句酒令, 在我看来, 根本没什么。男子大了,说想娶妻成家,合情合理;怎么女子大了,说想嫁人,就犯法了?”
而且, 她想嫁的,是和她有婚约, 受双方长辈认可的人, 有什么不可以?
黛玉莞尔道:“好了, 你不用担心我,宝姐姐气我,我不也反击回去了吗?”
她可不是吃闷亏的性子。
宝钗在那里明示暗示,说她那句“纱窗没有红娘报”的酒令, 意指她想把自己嫁出去。
后头宝钗给惜春列画画单子,她就玩笑说:“宝姐姐想必糊涂了,把自己嫁妆单子列上去了”。
把前头宝钗点她的话,又还回去了。
两人说着, 到了贾母上院,便都闭了口,进了里间,见老太太和贾敏坐在炕上,老太太连喝了两碗野鸡崽子汤,还配着几块油炸的咸津津的鸡肉吃了一碗粟米粥,宝黛二人方放下心来。
人上了年纪,最怕吃不动,睡不着,能吃能睡,就没什么大问题。
两人跟着上了炕,宝玉坐在贾母跟前,黛玉坐在贾敏旁边,贾母便命人舀了两碗热热的鸡汤,给他们喝。
一时凤姐儿来了,贾母赞了她送的汤。
凤姐儿默了默,道:“我还有一事,要跟老太太商量。”
贾母道:“什么事?”
凤姐儿道:“我想,现在天转凉了,风又大,不如以后让大嫂子带着姑娘们在园里吃,等天气暖和了,再让他们来回跑,也不妨。”
这确实是一件棘手的事。
而今快到冬天了,吃饭问题总要解决。
再一天三顿的来回跑,再好的身体也冻病了。
所以她想着,在稻香村那边成立一个小厨房,让李纨负责,给她找个事干,她就算贪污,也贪污不了多少,姑娘们的分例有限,主要是她身为大嫂子,能对姑娘们的吃喝饮食负责任。
这样一来,她身上的担子也能轻些。
贾母正要说话,王夫人过来请安了。
听凤姐如此说,王夫人笑道:“这是个好主意,在园子后门那边的五间大屋子,横竖有上夜的人,新鲜菜蔬又是有分例的,挑几个女厨子过去,在那儿给姐妹们做饭就是了。”
王熙凤:“……”
贾母、贾敏:“……”
宝玉、黛玉:“……”
这都出了个什么馊主意啊!
原本凤姐说的好好的,稻香村处于几个人住处的中心,设一个小厨房,她们过去都方便,就是刮风下雪,不过去,也能往各人处送热腾腾的饭菜。
王夫人却提议,要在园子后门那边设小厨房?那你干脆直接说,想把小厨房设到蘅芜苑得了!
宝玉、黛玉住在正门附近,离后门有十万八千里,唯有宝钗住在西北角,离后门最近。
她一句话,宝玉、黛玉成了吃饭最不方便的人,就是住在黛玉附近的探春,也极不方便。
王夫人是宝玉的亲娘吗?她简直是宝钗的亲娘。
贾母皱眉道:“我正想着呢,只怕厨房添了事麻烦,”
王夫人一听,脸顿时垮了下来,看向王熙凤。
王熙凤只好道:“并不麻烦,一样分例,这里添了,那里就减了,”
请咳了两声,道:“就算麻烦些,小姑娘们受些冷气,别人还可,第一林妹妹如何禁得住?就连宝玉兄弟也禁不住啊……”
太太,你就算想冻死饿死林姑娘,也该考虑考虑宝玉啊,他那里离园子后门,和林妹妹是一样的远。
何况,林姑娘能冻死饿死吗?人家亲娘在这里呢。
果不其然,下一秒,贾敏笑了,道:“玉儿就不用了。她身子弱,每月要喝补汤,我早让人在潇湘馆里弄了个小厨房,她那里也能吃饭,因用的食材菜蔬都是我们自己家的,就没跟老太太说。”
贾母笑道:“那怎么能成呢?凤丫头,你别听你姑妈的,玉儿的分例也要算上,能用得着用,用不着就放着,等年底了一总归账。”
宝玉笑道:“我离园子后门太远,等到冬天,让人送饭菜,饭菜也凉了。不如把我的分例直接归入潇湘馆,我和林妹妹在她的小厨房这边吃,岂不更便宜?”
贾母嗔道:“真不害臊!那是你姑妈给你林妹妹设的厨房,你倒给自己谋起好处来了。”
贾敏笑道:“老太太这么讲就外道了,依我看,也不用麻烦,他的分例还和玉儿一样,挂在小厨房那边,至于吃饭,直接来潇湘馆吃就是了。”
“几顿饭而已,还吃不垮我们,林丫头也在府里吃了好几年饭呢,我们也没算帐,而今两家里的帐哪里算的清呢。”
宝玉附和道:“我平日也常在林妹妹这边吃饭的。”
王熙凤:“……”
合着她忙活了这半天,就给薛宝钗设了个厨房?
真是气死她了。
及至八月二十七日,为一良辰吉日,宜宴宾请客,时贾政也已回府,前头厅上摆下几席,招待林如海、冯唐和两家男性亲友,里头贾母上院摆下几席,招待贾敏、冯夫人和一众女眷。
待开了筵,众人都在看戏,只见人来报说:“北静王爷打发人来送贺礼。”
起头北静王打着皇上的名义,四处拉拢朝中的中立派,而中立派中,犹以贾家为最。
但王子腾早已将贾家视为自己的囊中之物,北静王这一举动,无疑是在太岁头上动土,若换成别人,王子腾早就下手收拾了。
但北静王的势力也不容小觑,他要和北静王认真斗起来,岂不是让林如海这个老对手坐收渔翁之利?
北静王也不愿意和王子腾斗,王子腾有林如海这个对手,他亦受着忠顺王的威胁。
两人斗法,反让别人得利,这笔买卖不划算。
所以,北静王和王子腾达成了一种诡异的默契,两人暗中勾结,决定先一致对外,再说分天下的事。
然而,自上次蒋玉菡事出后,北静王和王子腾在朝中你咬我一口,我咬你一口,就此闹掰了。
北静王考虑到自己身边有忠顺王施压,便决定转头来拉拢皇上的心腹林如海。
可惜的是,林家与北静王府素无瓜葛,上门拜访容易招人非议,少不得使一招曲线救国之计。
因北静王府和贾家有旧,贾家和林家是亲家,所以水溶决定还是得在贾家身上做文章。
而这次,贾母帮着林、冯两家结干亲的事,就是一个好机会。
贾母便命人请了来,依礼招待,待北静王府的两个管家女人走了,凤姐儿拿着礼品单子过来,递交给贾母。
贾母一看,心里大不自在,转手给了王熙凤,吩咐道:“都是给孩子们的贺礼,你分一分,给宝玉、宝钗、湘云他们送去。”
王熙凤答应着,正要走,宝玉忽然起身凑了过来,就那礼单看了一眼,起首是几件麋鹿皮做的皮草,他便皱起了眉头。
送皮草没什么,马上到冬天了,临着年下,各府里都要给主子们备制两身新裘衣。
但鹿皮是不能随便当礼品随便送人的,更不用说珍稀的麋鹿皮了。
因为鹿皮是男子向女子的下聘之礼。
这一典故出自《诗经》:“野有死麋,白茅包之,有女怀春,吉士诱之。”说的就是男子用野麋鹿向女子求婚的故事。
北静王送这些贺礼来,什么意思呢?
今儿虽说他拜入林姑父门下,也算一件喜事,但说正经的,林、冯两家结干亲才是主要的喜事,在其中,贾家只是做一个见证。
那这贺礼贺的,必是林家和冯家了。
冯家一个冯紫英,没有女儿,只剩下了林家……
宝玉想着,挨近黛玉,若无其事的笑道:“北静王派人送了好些鹿皮来,给你做衣服穿,好不好?”
黛玉一面看戏,一面随意道:“什么颜色的?”
宝玉道:“大概各种颜色都有。”
黛玉道:“鹿皮做衣服不好看,不如做几双靴子,冬天下雪好穿。”
宝玉暗暗咬牙。
她根本没有察觉到他此番话的重点。
他胸腔一阵郁气,全无看戏的心情,只是有外客在,不好发作,终于挨到散了席。
此时已至黄昏,天却变了,忽然淅淅沥沥的下起雨来,众人都各自回去。
宝玉心烦意乱的回到怡红院,待要去找黛玉,天阴的沉黑,雨又下个不停,这时候去搅扰黛玉似乎不大合适。
他洗漱罢,躺在床上准备入寝,辗转反侧良久,实在睡不着,随便在外面套了件袄子,穿上蓑衣,戴上斗笠,命人在前头点着灯笼,往潇湘馆而来。
黛玉在窗前灯下翻了会儿书,正准备入寝,忽听到丫鬟报说:“宝二爷来了。”
一语未尽,就见宝玉从外头进来,
第144章 试妻 秋雨夜,他来看她
黛玉看了他身上的箬梨和蓑衣, 不由笑道:“哪儿来这么个渔翁?”
宝玉问道:“早上不是说,这两天写多了字,臂肘有些酸疼吗?现在可好些了?”
一面问, 一面摘下斗笠,脱了蓑衣。
黛玉抻了抻右胳膊,示意她已经没事了。又看宝玉, 他里头只穿红短袄, 系着绿汗巾,膝上露着绿绸裤子, 下面穿着掐金棉纱袜子, 靸着蝴蝶落花鞋。
那短袄是外头套着保暖的,其余的穿戴,皆是寝衣寝服。
黛玉便知,他是已经睡下,又急忙起身过来的。
别的倒罢了, 奇的是,外头那么大的雨, 他的鞋袜居然一点儿没湿。
难道他是飞过来的?
问起, 宝玉笑道:“我这一套是全的, 有一双棠木屐,脱在外头廊上了。”
他见天下着雨,生怕一路过来,鞋上沾泥带水的, 弄脏了她的屋子,反惹她困扰。便穿了木屐,命人把他平日在屋里穿的鞋包了,进屋前, 一换就行。
黛玉咬了咬下唇。
外头下雨,石子路本来就滑,他还穿木屐子,万一滑倒了,摔一跤,怎么了得?
这样想,似乎也不对。
应该说,这大晚上的,他不睡觉,冒着雨,忙忙的跑来她这里做什么?
看她的胳膊还疼不疼吗?
直觉告诉她,宝玉目的不那么单纯。
黛玉一面想着,一面看向他才脱下的蓑衣斗笠,那上面的草不是寻常市卖的,十分细致精巧,因问道:“这是什么草编的?穿着倒不像那刺猬似的。”
宝玉紧紧盯着黛玉,不放过一点儿细微的神色变化,口里却闲谈一般道:“是北静王爷送我的,他平常下雨也这么穿,你喜欢这个,我也弄一套给你?”
语气微顿,道:“别的倒罢了,唯有这斗笠有趣,上头这顶儿是活的,冬日下雪,戴上帽子,把这竹信子抽去,拿下顶子,只剩个圈子。”
看黛玉怔住了,他又再接再厉道:“下雪时,男女都戴得,我送你一顶,冬天下雪戴?”
黛玉:“……”
她可算明白了,宝玉看她只是一方面,最主要的缘故,是他醋得睡不着,所以过来找她麻烦了。
他真是有心了!
还特意靸着一双蝴蝶落花鞋来试探。
其一,蝴蝶落花鞋是戏曲《蝴蝶梦》中庄生穿的鞋子,戏文出自“庄子试妻”的典故。
大概内容是:庄子跟妻子说,女子水性,丈夫一死必改嫁,妻子说未必,自己就是能守节的人。
过了不久,庄子病重,一命呜呼,到了第七天,来了一个楚国王孙,妻子见他一表人才,产生爱慕之情,与他仓促成婚。
洞房之时,楚王孙心疼难忍,说是需死人脑髓方能治疗,此时无人可取,妻子便用斧头劈开庄子的棺材,没想到,庄周突然复生,妻子羞愧难当,自尽而死。
其二:她今天才说把北静王送的鹿皮拿去做冬天下雪穿的靴子,他就穿了一双“试妻”的鞋过来,还说要送她一顶与北静王同款的,冬天下雪戴的斗笠。
其三,他介绍那斗笠,说“顶是活的”,即有的人心是活的;说“抽去竹信子”,即有人变了心;说“男女都戴得”,即不独男子会变心,有的女子也会变。
有的女子,还能是哪个女子呢?
不要以为她听不出来,他在点她!
黛玉被他气笑了,道:“戴上它,成了那画儿上画的和戏上扮的渔婆儿了,我才不要。”
渔翁和渔婆自然是一对,她前头说他是渔翁,后头说自己穿上就成了渔婆,但问题是,她不要。
不但不要和你贾宝玉是一对,也不要和你口中的北静王是一对。
让你试我!
你不想过安生日子,就尽管试吧。
宝玉说了几句话,已是悬着心。
他最怕黛玉生气,又不敢和她吵,生怕她生了气就不要他了,如今吃了醋,这样暗戳戳、小心翼翼的试探,已经是极限了。
他一见黛玉动了火,只好装作没听明白,看向黛玉的桌案,上头合着一本《乐府杂稿》,大约黛玉方才翻过。
他找到话题,立即恭维道:“你的诗作已经写得臻至化境了,竟然还用功读诗,看来我这辈子在诗词一道上,想超过你是定然不能了!”
还不待说完,黛玉已把书从他手上抽走,放到一旁,道:“我要歇了,你请去吧,明早再来。”
宝玉从怀里掏出一个核桃大的金表,一看时间,忙道:“原该歇了,是我不好,又扰得你劳了半日神。”说着,披蓑戴笠的忙往外走。
黛玉却不放心。
虽说他干这些没头没脑的事,让她心里窝火,但她也清楚,宝玉的性子,如果不给他句准话,他回去后准睡不着觉,有这个心病在,他说不定能把自己给折腾死。
见宝玉走到门口,黛玉忽然叫住他,问道:“你怎么来的?可有人跟着?”
宝玉忙道:“有,几个婆子丫头在外面拿着伞,点着灯笼呢。”
黛玉认真瞅着宝玉,道:“怎么不跟进来?”
他身边一堆王夫人的眼线,见他大晚上的来了潇湘馆,焉有不跟进屋看着的道理?
宝玉笑道:“那些婆子,都是捧高踩低的。”
常言说,小人畏威不畏德,而今林家如日中天,林姑妈又极厉害,她们对太太的交待,做做样子就罢了,何必跟进来讨黛玉的嫌呢。
黛玉一听,便知不用避嫌了。也不多话,从书架上将一盏玻璃绣球灯拿下来,让雪雁点一支小蜡烛,递给宝玉,道:“拿去。”
民间习俗,女子到了婚期,会把绣球抛与相中的男子,她手边没有绣球,就给他一盏玻璃绣球灯,让他安心吧。
她这辈子,只会嫁他,不会嫁给别人。
宝玉果然高兴极了,道:“你快些歇着,明儿一早我就来吃饭,然后咱们帮着四妹妹画画去。”
他都把她安排的明明白白了,她还能说什么?
黛玉点点头,道:“知道了,你路上小心些。”
夜里下雨刮风,窗户被风雨打得砰砰作响,黛玉睡着后,梦里便不太安稳。
她梦见宝玉一身戾气,把她按在墙上,威胁她说,她要是敢嫁别人,他就死给她看,变身为厉鬼,追着她缠着她,让她永生永世都不得安宁……
她忙解释说,她从没有想嫁别人,宝玉质问她,那你怎么穿着鹿皮靴子呢?
黛玉垂眸一看,忙道:“我以后再不穿了。”
宝玉听了才消了火气,放了她一马。
次日清晨,黛玉坐在床上,想着这个没头没脑的梦,出神半日,唤道:“紫鹃。”
话一出口,忽觉声音有些哑,嗓子干干的。
紫鹃端着茶进来,忙道:“姑娘可是凉着了?”
黛玉喝了口水,嗓子还是不舒服,不过不严重,道:“受了些风寒,不要紧,熬些姜汤喝就行了。”
受风寒的话,嗓子哑是第一步,要不管的话,通常会变得严重,添上别的症状,是头也沉了,鼻子也堵了,咳嗽也来了……
所以要趁着其他病症还没来,先喝姜汤预防。
紫鹃答应着,命人去煮姜汤了,她则一面服侍黛玉穿衣,一面道:“要是中午不见好转,就得请大夫了。”
说话间,宝玉过来了。
黛玉看他披着一件掐金红色大氅,没像昨儿晚上一样穿蓑衣斗笠,问道:“外面雨停了?”
宝玉一听,皱了眉道:“你声音怎么哑了?”
紫鹃解释起前番缘故,宝玉听到黛玉除了嗓子微哑外,没有别的问题,略放下心,道:“外头零星飘着几滴雨,还在刮风,气候比昨日又凉了些,你就别出去了,仔细受了风,等身体养好再说吧。”
黛玉道:“我还说要去四妹妹那里看画。”
宝玉道:“没事,我待会儿帮你跟四妹妹说一声。”
又道:“因老太太的要求,四妹妹为难的不行,我少不得帮帮她,我一会儿先去暖香坞,问问四妹妹需要什么,然后去凤姐姐那里,问她要重绢和园子底图,再找几个会画画的相公问一问……”
这一忙,至少要到晌午,恐怕不能陪她了。
忆及她生了病,他还真放心不下。
要不跟惜春说一声,明儿再帮她忙画画的事?
宝玉满腹纠结,待吃罢了早饭,在黛玉这里,犹犹豫豫,磨磨唧唧的喝着茶,一副不想走的样子。
黛玉正要催他,外头来报说:“琏二奶奶来了。”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有些诧异,王熙凤可是个大忙人,这个时候,她不在老太太屋伺候,也该在太太屋说话,或处理别的事,怎么有空跑这里来了?
“快请。”
一语未尽,王熙凤已到了门口,看到宝玉也在,笑道:“我就知道肯定在这儿,果然让我猜中了,我找你们两个有事。”
黛玉让人去倒茶,又问道:“凤姐姐有什么事?”
王熙凤坐下,也不着急说事,看小圆桌上还摆着他们吃剩的早饭,其中一碟豆腐皮的包子还剩了几个,冒着热汽,她也不忌讳,挪到自己跟前,让人取了双干净筷子,蘸着醋吃。
“听说你们两个集资化缘,把自己月钱都掏了出来,拿去帮京郊今年受了旱灾的穷人了,是不是?”
宝玉笑道:“凤姐姐怎么知道的?”
第145章 着凉 黛玉生病了
王熙凤轻嗤一声道:“这府里什么事能瞒得住我?”
顿了顿, 又道:“我这里也有几两银子,随你们拿去救人。”
原来她这次,是为捐款来的。
这就更奇怪了。
如果说这话的是王夫人, 倒很正常,她天天念佛吃斋,府里内外的人都知道她怜贫惜弱, 她也常常出钱, 做一些修庙资僧的善事。
可这是王熙凤啊!她为人精明,少说有一万个心眼子, 说起话来, 算盘珠子噼里啪啦的响,在府里杀伐果决,驭下严苛,根本不信佛家的因果报应。
宝黛同时沉默了几息,因怕王熙凤尴尬, 宝玉带上笑,用寻常的语气, 试探问道:“那可太好了!凤姐姐预备出多少银子?”
王熙凤随意道:“少了也做不了什么事, 我手边有三千两银子, 正没处使,你就全拿去吧。”
宝玉、黛玉:“……”
三千两银子,不是三百两,不是三十两, 别说下人,对府里主子们来说,也是一笔巨款了。
今儿要么凤姐儿吃错了药,要么就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宝玉笑道:“这事好办, 只要凤姐姐不反悔就成。”
王熙凤早已准备好了,从袖里取了三千两的银票,交给宝玉,道:“这是户部的官票,京都所有钱庄都能兑,你让小厮去外面兑了银子就行。”
宝玉问道:“凤姐姐怎么不自己办这事?”
也能留个好名声。
王熙凤道:“我是独个儿过来的,不想让别人知道,你们也别给我说出去。”
合着她真是一心做善事,不为名也不为利。
宝玉看向黛玉,黛玉会意的点了下头,他们两个小辈不好问,改天她让母亲问。
一个人忽然变了,总有个缘故。
王熙凤又向黛玉道:“我看昨儿静王府送来的麋鹿皮草都是上好的,老太太让分给大家,我想,不如拿去给大家做靴子,冬天下雪穿才好。”
黛玉小心地瞅了眼宝玉。
大概凤姐儿听到她昨日席上的话,所以提出用鹿皮做靴子,不可谓不贴心。
但宝玉……他的脸色已经黑了。
黛玉忙道:“多谢姐姐好意,不过,那鹿皮还是给其他姐妹们做靴子吧,我就不要了,老太太前儿才让人给我做了两双新的羊皮小靴,还有,我去年的几双新靴子还没来得及穿呢。”
王熙凤点了点头。
黛玉的衣帽鞋子年年都会做新的,她穿都穿不完,既然有了,就不浪费了。
又问道:“你声音怎么回事?”
黛玉见鹿皮这一节翻过页去,总算松了口气,道:“受了些风寒,已经喝了姜汤,不要紧的。”
待送走了王熙凤,黛玉便坐在榻上,今儿她的胳膊已不酸了,所以这会儿让丫头磨了墨,顺着她之前没写完的,模仿宝玉的字迹,继续抄写四书。
舅舅贾政已经回京,虽近来有些公务要处理,但忙完之后,必会问起宝玉的功课。
即便舅舅想不起,赵姨娘也会在旁提醒。
这几个月,舅舅不在家,宝玉每天都在忙别的事,哪里顾得上将来应付父亲,不如她提前帮他预备着。
黛玉写了半日,觉得累了,让丫头收拾了笔墨纸张,听紫鹃道:“琏二奶奶才刚让人送了润喉生津的甜草橘汤来,正在炉上煨着呢,姑娘要不要喝?”
“端来吧。”
她伏在案前,一口一口喝着甜汤,外头来人报说:“宝姑娘听说姑娘病了,来探望姑娘了。”
黛玉深知宝钗,她说过来看她,八成是来膈应她的,吩咐道:“就说我睡下了。”
喝完甜汤,黛玉拿着书卷,倚在窗边,雨已经停了,外头的空气很清新,竹子翠绿如玉,偶尔竹叶上的水滴被风扫落下来,划过几道晶莹的弧光。
此情此景,将王维的“空山新雨后,天气晚来秋”改一改,大约就是“纱窗新雨后,天气晚来秋”。
她扬起唇,诗兴大发,正准备吟几句好的来,丫头又来报道:“姑娘,宝姑娘又来了。”
黛玉猛把眉头一皱,道:“我不是说,我睡下了吗?”
丫头无奈道:“我刚才是这么跟宝姑娘说的,宝姑娘说,这会儿姑娘大概已经醒了,所以又来了。”
黛玉:“……”
她要是不见宝钗,宝钗是不是打算来个三顾茅庐?然后让府里人都看看,她是怎么把好心探病的客人拒之门外的?
黛玉想了想,道:“请宝姐姐进来坐。”
不一会儿,宝钗就逶迤从门外进来。
黛玉半躺在榻上,见宝钗来了,也不起身,用帕子掩住唇咳嗽了两声,虚弱的解释道:“宝姐姐,我身子不大好,就不招呼你了,你请坐吧。”
宝钗坐在榻边圆凳上,笑道:“你何必跟我见外呢,既然生了病,就该安心养病,感觉怎么样了?”
黛玉道:“没什么,就是着了些凉。”
“怎么声音哑成了这个样子?”
宝钗摇头道:“依我看,不像是着凉,倒像是上火,请大夫看过了没有?”
黛玉默了默,道:“看过了,大夫说是着凉,还让吃人参养胃汤呢。”
人参养胃汤是《奇效良方》中记载的方剂,专治外感风寒,内伤生冷等症。
宝钗道:“人参、肉桂虽补,但性太热了。依我说:你应先以平肝养胃为要,肝火一平,不能克土,胃气无病,饮食就可以养人了。”
黛玉:“……”
她虽不懂医术,但也知道一个词,叫“大动肝火”,还有《黄帝内经》的一个词,叫“怒伤肝”。
宝钗说让她平肝火,不就是想说,她这病是气的吗?气得犯了胃疼病,连饭都吃不下了。
黛玉道:“多谢宝姐姐,这几天天冷,你出来走动时,也该多穿件衣服,这样单薄,万一伤了风,岂不让姨妈悬心?”
她敷衍了两句,好不容易将宝钗打发走了。
一时,外头又传来动静,黛玉心中烦躁,该不会宝钗又来了吧?
她从榻上起身,正欲放两句狠话刻薄宝钗,结果看到来人,一下蔫儿了,不是别人,而是母亲贾敏,她和史湘云一起来了。
贾敏过来,摸了摸她的额头,笑道:“谁惹你了,怎么才一进来,就见你凶巴巴的?身子怎么样了?难不难受?”
“我没多大事,”黛玉道:“昨儿有点凉到了,休息休息就好了。”
湘云不由道:“你身体也太弱了!像我,昨儿刮那么大风,下那么大雨,我在廊下迎风看雨,站了好一会儿,一点儿事也没有。”
贾敏一听,皱眉道:“胡闹,跟你的丫头呢?怎么也不劝着。”
湘云嬉笑道:“她们没劝住我。”
黛玉道:“你是侥幸没生病,等你生了病,你就知道后悔了。”
贾敏道:“你声音哑成这样,还是少说些话吧。”
说着,把被子往黛玉身上扯了扯,道:“今儿发些汗,争取明天好起来。”
又对湘云道:“你林姐姐说的没错,以后不许任性了,再不听话,小心我告诉你婶婶。”
湘云笑道:“我婶婶从不为这个说我。”
她婶婶虽是她名义上的监护人,但到底隔了一层,对她,总带着客气和疏离。
之前,婶婶让府里女眷熬夜做针线活计,却把她自动刨除在外,像是怕落一个苛待她的名声,还是她发现后,主动跟大家一起,方罢。
贾敏淡淡道:“我说的是你冯家婶婶。”
湘云顿时蔫儿巴了。
她就知道,林黛玉这个可恶的性子,一定有个出处,今儿可算明白了。
林姑妈果然是林黛玉的亲娘,母女两个一脉相承,说话都刁钻极了。
好好的,怎么转到她的亲事上去了。
这要她怎么回?
黛玉嗤一声笑了,问道:“你还得不得意?”
湘云气鼓鼓的,道:“我昨儿迎风看雨,吟成两首好诗呢。”
黛玉道:“写来我看看。”
湘云便要写,贾敏起身,笑道:“你们姐妹俩说话,我去拜见老太太。”
黛玉忙道:“娘,今儿凤姐姐帮了我们一个忙,您待会儿过去见到她,代我们跟她说句话呀。”
帮什么忙她也没说,含含糊糊的,贾敏猜到大约湘云在这里,她不方便提,所以也不追问,想着自己一会儿见到王熙凤,就知道了。
等到了那边府里,贾敏和王熙凤闲话,趁着屋里没别人,贾敏道:“听玉儿说,你帮她和宝玉了一个忙?我听了觉得疑惑,怎么回事呢?”
王熙凤便把自己捐了三千两银的事,说给贾敏。
贾敏深深瞅她一眼,笑道:“奇怪,怎么忽然眼也不眨的捐这么一笔巨款,说句不怕你恼的话,你这三千两银子,恐怕来路不正吧?”
王熙凤没想到贾敏这般敏锐,一下就猜出来了。
她皱着眉头,犹豫了半日道:“姑妈不知,这三千两银子确实有个缘故,我觉得我被设计了。”
她便从秦可卿去世,帮着贾珍协理宁国府开始讲起,讲到在馒头庵歇脚,静虚老尼求她办事:
原长安守备之子与财主张家的女儿张金哥订有亲事,结果张金哥去庙里进香,被长安府太爷的小舅子李少爷看上了,就想横插一杠子,毁了人家的婚事,让张金哥改嫁他。
王熙凤道:“我本不欲管的,结果那‘秃歪剌’的静虚使了一招激将法,我便糊涂脂油蒙了心,应承了此事,让属文的相公假借琏儿的名义,给长安节度使云光写了信,云光以权势相逼,守备家只好退了亲。”
第146章 风雨 大厦将倾
贾敏拧眉道:“这三千两银子, 就是这么来的?”
王熙凤点点头,心虚道:“后来我听说,那张金哥是个多情的, 听说退亲,就用一条汗巾,悄悄上吊自尽了。那守备家的公子也是个情种, 闻说金哥自缢, 他便投河而死了。”
两个人效仿了《玉台新咏》中《孔雀东南飞》的焦仲卿和刘兰芝,一个选择自挂东南枝, 一个选择举身赴清池。
贾敏:“……”
王熙凤干的这事, 也太缺德了,她没法评价。
两条人命啊。
王熙凤等了半日,见贾敏总不做声,只好闷闷道:“后来我觉察到这事有点不对。”
“怎么不对?”
王熙凤道:“我也不好说,就觉得这事发生的凑巧, 尤其是想到宝玉和林妹妹……”
她没有再往下说了。
她觉得大概是凑巧,但直觉却让她有些不安。
贾敏心里却清楚。
太巧合的事, 往往都不是巧合。
宝玉和黛玉也有婚约, 和张金哥、守备之子的情况一模一样。
哪来这么巧, 正碰上一桩类似的婚事让她王熙凤拆?
所以,会不会一开始,王熙凤就被别人设了套?当她受不住三千两银子诱惑时,把柄就落到别人手里了, 加上王熙凤用的是贾琏的名义,这一对小夫妻,一下全被人家拿捏住了。
贾敏忽然道:“嫂子没问过你在馒头庵的事吗?”
王熙凤茫然道:“一句也没问过。”
她不明白,姑妈怎么好好的提起太太, 这事,从始至终,太太是完全不知道的。
贾敏:“……”
没问过就对了,你还搁这儿犯傻呢。
亏你机关算尽、自作聪明,却不知一早就钻进你姨娘设的套子里了。
王氏那个人多精啊!
你没点致命把柄落在她手里,她能放心让你管家?就不怕你翻出她这些年暗地里干的脏事?
你现在想脱钩,已经上了船,哪儿还有回头路可走。
王熙凤苦恼道:“张道士大约听到些风声,之前几次提醒我,让我积阴骘,迟了就短命。”
若是秦可卿在时,遇到这种事,她还能跟秦可卿商量商量,听听她的意见。
秦可卿这一去,她连个商量的人都没有,当时又协理宁国府,赫赫扬扬的,她就被权利冲昏了头脑。
直到上次被魇,恢复后,她头脑一点点恢复了清明,因是亲身经历,便开始相信真有因果报应,渐渐后悔,但想挽救,似乎已经迟了。
人命已害下,手上沾了血,怎么洗得干净呢。
王熙凤问道:“姑妈,你说我多做些善事,是不是就好了?”
贾敏:“……”
这是别人精心为你布的局,和做善事有什么关系?
她都能看到,如果将来有一天,王氏成功把宝钗扶持上位,头一个要清理的绊脚石,就是现任当家王熙凤。
内侄女怎么样,再亲能亲得过儿媳?
荣府管家权自然要交到儿媳手中的。
至于怎么清理王熙凤,太简单了,把守备之子和张金哥的事捅出来,让贾琏吃官司。
贾琏为了自保,少不得会和王熙凤翻脸。
何况这件事,本就和贾琏无关,王熙凤冒用他的名头,害苦了他,贾琏难道还会对她留有余情?
如果有个儿子还好,偏偏王熙凤膝下只有个女儿。
或休弃,或和离,总之是过不下去了。
他们夫妻窝里斗,王氏不用耗费一兵一卒,就把大房那边的中坚势力给轻易清除了。
至于王熙凤,她是老太太一党,王家那边,必不会待见她,回去之后,大约也是任人蹉跎。
最让人叹惋的是,王熙凤是真的每日都在为贾家操心,白天起比比鸡早,晚上睡得比狗晚。
为了保持精神头,她天天喝着暹罗国的浓茶,那里头茶碱成分极高,喝了就睡不着觉。
结果一开头就被人算计了。
王熙凤还顾念着亲情,根本不知道,她的亲姨娘王氏,对她,打的是用过就丢的心思。
但这些话说出来,除了惹王熙凤烦忧,一点儿用没有。
谁让她禁不住诱惑,上了钩呢。
贾敏沉吟半晌,道:“我找人暗地里查查这件事,至于你……多做些善事,总没错的。”
“还有就是,你不要太操劳,也该好好保养身子,为自己将来做打算。”
贾府这个大家只在其二,把自己和贾琏的小家顾好,才是正经。
还未到十四四,中间又闹出了一事。
事情还要从贾母两宴大观园说起,那日在宴上,王夫人为了让鸳鸯帮着她和薛家人在行酒令时作弊,命人在李纨和王熙凤之间,给鸳鸯设了一个座,即,暗许她奶奶之位。
本来没什么,但偏巧贾母逛完园子后就病了。
贾母一病,府里人都坐不住了。
尤其是贾赦。
虽然王太医说,上了年纪的人,未免头疼脑热的,实属正常,熬过去就好了。
但万一有一天,熬不过去呢?
要知道,荣国公的东西,都在贾母那里收着,更不用说,贾母原本的东西,谁不眼红觊觎?
贾赦便着人细细查了贾母这几年的脉案,发现每次太医请平安脉的时候,都会在后面缀上四个字:
旧疾无虞。
本来很稀松平常的套话,在这个时候,就不平常了。
贾赦认真想着贾母的旧疾,然后就听到人说,老太太年轻时曾跌下水,磕破了头,还留了一个疮疤。
怪不得王太医提到“头疼脑热”呢,原来老太太真有个头疼脑热的毛病。
这个病,年轻时都治不好,更不用说上了年纪。
这几日,老太太又是让四丫头画园子图,又是给凤姐儿做生日抬身份,又是说要做几顶新暖帽。
会不会老太太已经不中用了,现在只是强撑着,在安排身后事。
再然后,二房那边的行为就不对劲了。
王氏那么大方的许给鸳鸯奶奶之位,必是想借鸳鸯之手,谋取老太太的资产!
他们倒和他想到一处去了。
他今年三月份起了这个念头,但不敢明说,生怕老太太生气,只放出风去,说生了病,身边服侍的人都不好,得选一个可用的姨娘才行。
光这么着,老太太就派贾琏、宝玉、贾环、贾兰等一众小辈来探望他,示意他是老大不小的人了,儿子孙子重孙子已经一大堆,臊了他一番。
之后他更不敢提鸳鸯了。
但现在二房率先伸了手,那就不能怪他迎头赶上了。
贾赦便跟邢夫人说要娶鸳鸯,让她去促成此事,邢夫人深知老太太那一关不好过,便先去找了王熙凤。
她手头恰巧也有王熙凤的话头:
你看你上次过生日,琏儿拿剑追你,不是因为你先进去撞破鲍二家的和琏儿的丑事,他脸上过不去,才闹出来吗?
你连犯了七出之条的两条,一是无后,二是善妒。我们作为公公婆婆的,还向着你,一点儿没说你坏话,现在,你该帮公公婆婆办点事了吧?
王熙凤一听,头都大了。
老太太那边的事,她是绝不能掺和的。
至于邢夫人,她倒不怕,但也不想平白无故的得罪她,劝了几句,见邢夫人不听,非要去触这个霉头,她只好使出一个抽身退步计,把自己摘了出去。
之后鸳鸯自然不愿意,贾赦一听炸了毛。
越发笃定,是二房那边,许下的奶奶之位迷了鸳鸯的心窍,所以她才看不上他。
二房许下的,只能是宝玉的姨娘。
所以他便让鸳鸯叔嫂去找鸳鸯,意思是,别想宝玉了,他既已开口要了她,宝玉怎么好跟他抢人。
不跟他,这府里头的老少爷们,她一个也跟不成。至于往外聘,更是做梦,外头的人,哪个不怕贾家的势力?
之后,就是鸳鸯被逼的没法子,当着贾母和一众人,跪在地上,剪头发,发毒誓,说:“因为不依,方才大老爷越发说我恋着宝玉,不然,要等着往外聘……我这一辈子,别说是宝玉,就是宝金,宝银,宝天王,宝皇帝,——横竖不嫁人就完了!”
她口里骂着贾赦,实际上打的是王夫人的脸。
今儿就把话挑明了,撂在这儿,你那个宝玉姨娘的大饼,老子从来没想吃过,也吃不消!
贾母听后,趁势先骂了王夫人,后又骂了邢夫人几句,事情算是半了不了的。
而荣府不安宁,宁府那边也不遑多让。
事情要从柳湘莲开始说起。
柳湘莲原是世家子弟,素好耍枪舞剑,吹笛弹筝,后来家世败落了,因生活所迫,他便粉墨登场,偶尔去那些大户人家串两场戏,倒腾两个钱。
但是,并没有和许多戏子一样,要卖身求荣。
因他和赖尚荣关系好,所以常被请去宁府串戏,结果就让贾珍给看上了。
贾珍是老狐狸成精,他深知柳湘莲的底细,清清白白的一个人,性子又高傲,若自己出手,必然平白讨臊,少不得先找几个人打前阵,逼柳湘莲入了彀,待他衣角沾了泥,低头认命,他才好上手。
贾珍便想到了大傻子薛蟠,遂让人把薛蟠请来看戏,言语误导,让薛蟠以为柳湘莲是优伶一类。
本来薛蟠就好男风,加上柳湘莲长得极好,他更是心痒难耐,只碍于第一次见面,又有贾珍等,不好说什么,做什么。
柳湘莲极聪明,又是世家出身,对这里头的门道,太清楚不过了。
若只是薛蟠,他倒不怕,但贾珍是贾家的族长,人家花心思布局,三番两次的给你设套,你纵能躲过一次,能躲过两次三次吗?
岂不闻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京都这个地方,他是待不住了。
柳湘莲思来想去,便给宝玉递了帖子,宝玉一看,皱了眉头,柳湘莲的帖子含含糊糊的,忽然说自己要走,却不说明缘故,他想了想,便找了赖尚荣,让他请柳湘莲十四日来一趟,见了面有话问他。
第147章 兴利 宝玉被探春嘲笑怕老婆……
到了十四这一日, 赖大的媳妇又来请,盛情难却,贾母便带了王夫人, 薛姨妈及宝玉姐妹等至赖大家花园中坐了半日。
那园子虽没有大观园一半大,倒也十分齐整宽阔,泉石林木、亭台楼阁, 也有好几处动人。
一路过来, 探春因见两个婆子背着竹篓,拿着锄头在山坡上挖草根子, 因问赖家几个姑娘。
其中一个道:“不是草根子, 那是土茯苓,外面药材铺子里收这个,一斤一百文钱呢。”
探春诧异道:“你们家也不管管,就任由下人拿了园里的东西出去卖?”
另一个道:“这园子是承包给她们的,她们一人管一块儿地, 收拾的齐齐整整,就不用请人另外收拾了, 等到年末算帐的时候, 还要孝敬上来一部分, 统共算下来,我们家一年可得二百多两利钱呢。”
探春道:“那片荷塘也有人承包?”
赖家姑娘笑道:“怎么没有?除了莲藕莲花外,里头一年两季的莲叶,晒干了, 药材铺子收去入药,饭馆收去包粽子,做荷叶鸡,早点铺子收去包油糕油饼油条, 拿出去散卖,也有大堆人买的。”
“买去做什么?”
“干荷叶泡水喝,就是一味药,有清暑利湿、升阳发散、祛瘀止血的功效。”
探春动了动唇,想说什么,没说出来。
听完赖家怎么捯饬这园子,她顿时觉得有点肉疼。
她们家的园子,可是皇家园林,布置装潢,比赖家这个小园子好太多了,里面的景也多。
但大观园,不但不挣钱,还赔钱。
隔上十天半个月的,就要请匠人、园艺进来收拾,那就是一笔花费,里面产的各种果子,主子们尝一尝,再赏给下人,有许多都挂在树枝上、落在地上白白霉烂了,更不用说,那些花儿草儿的,开了败,败了开,谁能想到拿出去换钱呢?
虽然她不当家,这话轮不到她说,但了解一下,总是以后一笔经验。
探春便叫住黛玉,问道:“林姐姐,你们家的园子,都是怎么捯饬的?”
黛玉问道:“你说苏州那边,还是京都这边?”
她们家好几处宅子呢,听母亲说,在扬州也有一处,是之前父亲兼两淮总督时住的。
探春道:“两处都有。”
黛玉想了想,道:“苏州那儿是我们家祖宅,有老管家看着呢。里头的园子和京都大不一样,大面积都是水,连着的长廊、石桥、板桥、假山、水榭、亭子等等,全都建在水上,每年多产莲藕和鱼,但那些玩意儿,在江南寻常可见,府里似乎没人拿出去赚钱。”
“至于京都这边的园子,是家里下人收拾的,产出来的东西,分给她们一些,其余的,搁在我们家铺子里卖。”
探春道:“一年得利多少呢?”
黛玉道:“去年大概是两千多两吧。”
探春吃惊道:“你们家园子也不大啊。”
她去过林家好些回了,她们家园子不过比赖家的略大一点,雅致一点罢了。
怎么赚的钱,竟翻了十多倍呢。
黛玉道:“那能一样吗?她们是承包出去就不管了,我们可是自产自销。”
“比如说那土茯苓,按赖家的算,她们总要让辛苦一年的下人获利吧,市面上收一斤一百文,就按三七分账,主子得三十文,下人得七十文。”
“但这还未完,土茯苓收到药铺里,大夫拿去制成干药材,一两就是五百文;和其他药材配成丸药后,卖给你们这样的人家,更贵了,一两就是一千文。”
这样算下来,刨去人力成本,翻上十多倍的利,实属正常。
探春沉吟道:“要是茯苓烂市,卖不出去呢?”
相比承包出去,自产自销可是有风险的。
黛玉笑道:“都是自己家的东西,没花费多少本钱,亏也亏不到哪儿去,何况,这一注亏了,其他注就赚回来了。”
迎春听了,咬牙笑道:“三妹妹,你可别被林丫头绕进去了,听听她刚才说的话,‘卖给你们这样的人家’,合着在她眼里,我们这样的人家是冤大头?”
黛玉哼了一声,道:“你们要曲解我的意思,我就不说了。”
她是说贾家富贵,哪里说是冤大头了。
惜春好奇道:“林姐姐,你们家怎么开铺子,做起生意了?”
黛玉如实道:“我爹在扬州那边建的义学,需要银子,正好我们家庄子里产的东西吃用不尽,便放在铺子里卖,得的银子都供那边贫寒子弟读书了。”
说着,得意的扬起唇角:“近几年来,扬州地方上那些出身贫苦的官员士子,都是我爹的学生。”
探春笑道:“这样算来,林姑父以后岂不是要和孔圣人一样,桃李满天下了?”
黛玉谦虚道:“那还不至于,我爹只是江南一带学生多了些,其他地方都一般般。”
…………
宝玉见姐妹们你一句,我一句说着闲话,他完全插不进去嘴,笑了笑,从园子里面出来,到前面书房去找赖尚荣。
外面大厅上,贾珍看到柳湘莲,心又痒痒起来,加上喝了两杯酒,更不成体统,伙同儿子贾蓉,笑中带刺,软硬兼施地逼他串戏。
柳湘莲不好直接翻脸,等串了两出戏,下来,贾珍又移席同他坐着,问长问短,说东道西。
其中,别人倒罢了,薛蟠满嘴里说起荤话来。
柳湘莲心中大为不快,就要走开,赖尚荣慌忙拦住他,千求万恳道:“刚进门时,宝二爷才嘱咐我,有话要跟你说,让你散的时候别走,你既要走,等他出来,你们两个见了再走,横竖与我无干。”
说着,命小厮们进去请宝玉。
宝玉出来,赖尚荣方松了口气,笑道:“好叔叔,把他交给你,我张罗人去了。”
说着,已经去了。
宝玉便将柳湘莲请去侧厅书房,二人坐下,宝玉问起他要走的事,柳湘莲不好直说,他是被贾珍等看上了,因惧怕祸端,所以要远走他乡。
一则他是个男人,被有权势的男人看上威逼这种事,说出来,他觉得丢脸。
二则贾珍是宝玉的堂兄弟,他虽跟宝玉亲厚,但到底是个外人。
柳湘莲冷笑道:“我的心事,到了跟前,你自然知道!眼下只怕要走个三年五载的……”
等贾珍他们有了新欢,彻底忘了他,他才好回来。
他虽未直说,宝玉已猜出来了。
他那些个伯叔堂兄,在外头干的那些仗势欺人,逼良为娼的事,也曾传到他的耳朵里。
遂不好留他,转念一想,柳湘莲亦是世家子弟,家里虽败落,却大手大脚惯了,有几个钱就花,十日之内,倒有两三日都手头紧张。
现在他说要出去三年五载,不知他盘缠路费这个实际问题解决了没有?
直接问他肯定不行,他面子上过不去,还当自己瞧不起他,少不得绕几个弯。
宝玉想着,问道:“你这几日,可到秦钟的坟上去了?”
柳湘莲道:“怎么没去?前儿我们几个放鹰,离他坟地有二里,我想今年入秋下了几场雨,恐怕他坟上站不住,过去一看,果然动了一点,便倒腾了几个钱,第三日一早出去,叫人给修好了。”
宝玉点了点头,道:“怪不得,上月我们园里池上结的莲蓬,我摘了十个,让茗烟拿去坟上供他,回来茗烟一说,那坟不但没冲坏,还新了些。”
顿了顿,道:“我只恨我天天圈在家里,行动都有人看着,不是这个阻,就是那个拦的!虽然有钱,又不由我使。”
他的重点落在最后一句话上:
我出不去,手头有钱也没办法使。
所以,你现在要出去避祸,手头有没有钱呢?
柳湘莲并未察觉,顺着他的话道:“这不用你操心,眼下十月一日上坟的开销我已经预备好了。你知道我虽然一贫如洗,手头没个集聚,纵有几个钱,随手就光的,所以趁空儿把这一分留住了,省的到跟前扎煞手。”
宝玉默了默。
他果然没有钱,连上坟的开销都是硬挤出来的。
看来,自己少不得资助他,只是,为了朋友的颜面,必须先找个合适的借口。
宝玉沉吟片刻,叹道:“你要远行,必须先告诉我一番,千万别悄悄的走了。”
等辞行的时候,他也好以两人情谊作借口,赠给他路费盘缠。
柳湘莲道:“那是当然的,你别跟别人说就完了。”
两人叙话一番,就分开了。
宝玉回了里面,见探春和赖家姑娘们说话,黛玉站在其后,不知听到了什么,扬起唇直笑。
黛玉一抬头,亦看到宝玉,朝他勾了勾食指,示意他过来。
宝玉含笑走过去,悄悄问道:“做什么?”
黛玉指了指探春,笑道:“她现在,已经认定‘天生万物必有用’了,你快把你那套‘世有无用之木’的理论拿出来,跟她辩一辩,让我看看你们谁能赢。”
宝玉:“……”
她怎么这么坏呢。
人家满怀期待的过来,以为她有什么趣事跟他分享,结果她是把他当成趣事了。
还撺掇他和探春辩论,她自己好从中得趣。
夫为妻纲呢,停机德呢。
他就该把她压在榻上,好好搓揉一顿。
探春听了黛玉的话,扭过头,笑道:“别以为你躲在我背后,我就不知道你在编排我,什么无用之木,你倒说给我听听。”
黛玉笑道:“你刚说一个破荷叶,一个枯草根子都值钱,二哥哥不服,想问问你,庄子的无用之木该当何解?”
探春问道:“宝二哥,是你要问的吗?”
宝玉无奈的瞥了一眼黛玉,点点头。
他总不可能拆她的台。
探春笑道:“木若无用,是因为缺少一个慧眼识宝的木匠;人若无才,是因为还不够怕老婆。譬如名将戚继光,拿着剑欲吓吓老婆,结果老婆问他为什么拿剑,他立马腿软了,说要给她杀只鸡吃。如此,他憋足了气,到沙场上发泄出来,才能屡战屡胜。”
宝玉:“……”
他不是傻子,自然能听出来,探春在笑话他怕死林黛玉了,可是,他没办法反驳。
黛玉脸颊通红,早就默默走开了。
第148章 学诗 更该防的是他
转天, 宝玉送走了柳湘莲,往潇湘馆而来。
黛玉正倚坐在廊上,和香菱说话, 看到宝玉,笑道:“快来见见你师侄。”
宝玉纳闷道:“什么师侄?”
黛玉指着香菱,笑道:“她要学诗, 才刚已拜了我当老师, 你不就多了一个师侄吗?”
按师徒辈分来算,这样说并没有错。
林如海是宝玉的老师, 黛玉是宝玉的师妹, 香菱是黛玉的弟子,顺下来,香菱就是宝玉的师侄。
宝玉一听,忙向香菱告罪道:“我来得匆忙,没带见面礼, 这可如何是好呢?”
香菱忙道:“不敢”“受不起”。
黛玉见状,嬉笑道:“这也简单, 改明儿你把你珍藏的诗集送她几本就好了。”
宝玉一顿。
他哪儿还有珍藏的诗集?
几年下来, 他那些珍藏的诗集, 有一本算一本,都被林黛玉变着法儿的拐走了。
再一想,黛玉提说这话,其实是借着香菱, 来试探他有没有背着她,再私藏诗集。
她自以为掩藏很好的小心思,以为他看不出来吗?
或者,她明知道他能看出来, 故意使坏气他。
那种心痒难耐,想要把林黛玉压在床上,狠狠揉搓一顿的冲动,愈发厉害了。
宝玉瞅着黛玉,又是咬牙,又是笑,道:“你放心,等改明儿有了,自然要送她的。”
说着他便坐在一旁,听黛玉对香菱讲诗。
几个小丫头见黛玉讲诗,都站在旁边认真听着,廊下那只爱念诗的鹦哥儿,不知听不听得明白,也用黑豆一样的小眼珠歪头静静瞅着黛玉。
黛玉道:“说起来,并没什么难的,也值得费心去学?不过是平仄虚实,起承转合。即,当中承转,是两副对子,平的对仄的,虚的对实的,若果有了奇句,连平仄虚实不对都使得。”
“当然,词句亦是末事,第一要紧的是立意,意趣真了,连词句也不用修饰,自然是好的,这叫‘不以辞害意’”。
黛玉一番话,说了对于诗的三个评价准则:
第一为立意,意趣要真;第二为词句,词句要奇;第三为格式,格式要对。
且这三者不用通通符合,格式为好词好句让步。好词好句为好的立意让步。
说白了,就是立意最重要。
香菱听后,感觉懂了,又好像没懂。
既然“立意真”最重要,那什么才算“真切”的立意呢?
她想了想,试探道:“我只爱陆放翁的‘重帘不卷留香久,古砚微凹聚墨多’,说的真切有趣。”
为什么屋里保持香气不散?因为被重重帘子锁住了;为什么砚台能聚许多墨呢?因为它经历过多次磨损,微微凹了下去。
所以人要像帘香、古砚学习,藏着掖着,少冒尖儿,少出风头,懂得忍耐忍受,方能长久。
黛玉听后,微微一顿。
这诗八成是宝钗用来告诫香菱的,也是宝钗给香菱起名的缘故:香锁重帘之中,菱花旧砚盛墨。
合起来,即香菱二字。
如今,她头一遭就是要教香菱,她是人,不是物,人有情感,物无情感。
而诗,更不是讲道理用的,它就是人的情感。
黛玉道:“断不可看这样的诗,你们因不知诗,所以看了这些浅近的就爱,一入这个格局,再出不来的,你只用听我的。”
因你不知诗,你们姑娘就好拿名人写的浅近诗作,精神打压你,你信了她的话,就再出不来了。
听她的做什么,听我的!
但说归这么说,香菱又凭什么相信她是真心为她好呢?毕竟宝钗才是她们家姑娘。
黛玉想了想,又道:“若真心想学,我这里有本《王摩诘全集》,你先把他的一百首细心揣摩透了,再读老杜的一百二十首七言律,再读李白的一百二十首七言绝句。”
“有了他们三人的诗打底,再把陶渊明、应玚、刘桢、谢灵运、阮籍、庾信、鲍照等人的诗一看,你又是一个极聪明伶俐的人,不到一年功夫,不愁不是诗翁了。”
还是先让她自己读,自己悟吧。
香菱本有些忐忑,听黛玉这样一说,放了心,她也不求当什么诗翁,能写出几首好诗来就行。
她笑着央求黛玉,道:“好姑娘,既这样,你就把书拿出来,我带回去,夜里念几首也是好的。”
黛玉便让紫鹃去拿,又嘱咐道:“上面画着红圈的,都是我选的,你有一首读一首,要是不明白,问你们家姑娘,或遇见我问我,一样的。”
香菱答应着,谢过黛玉,拿着书回去了。
宝玉看香菱一走,感叹道:“咱们园里,又要多一个诗人了。”
又笑问道:“你借她那本《王摩诘全集》,是我曾经送你的那本吗?”
黛玉不答,转身往屋里去,刚走到门口,架子上的鹦哥儿嘎的一声,朝她扑了下来。
黛玉唬了一跳,骂道:“你作死呢,又扇我一头的灰!”
说完,发现不太对劲,宝玉不知何时,把她护到怀里去了,这该死的。
她忙退开,默了默,装作若无其事的进了门。
宝玉却留了神,黛玉曾给他的八哥,就是一个好色鸟,而今这只鹦哥儿,虽会读诗,说不准也……
他跟进来,似不经意的问道:“那鹦鹉总喜欢往你身上扑吗?”
黛玉困惑道:“什么意思?”
宝玉笑道:“我怕它欺负你。”
黛玉瞪着眼睛,道:“放屁!我从小养到大的鸟儿,还能欺负得了我?”
宝玉笑道:“我是好意提醒你,有一句话,叫知人知面不知心,鸟和人自然也是一样。”
他话里话外都在说,她养的不是什么好鸟儿。
黛玉被气笑了,道:“既这么着,我该防着的,除了廊下的鹦鹉,还有眼前的人。”
宝玉一噎,他的心思不纯,若化而为鸟,肯定也要见天扑她的。
她防着倒也没错。
宝玉不动声色的转移了话题,道:“香菱既然这么喜欢诗,改日叫三妹妹下张贴,把她邀进社里来,岂不好?”
黛玉道:“她家那边的事怎么办?”
宝玉笑道:“你还没听说吗?薛大哥哥在城外挨了一顿毒打,在家将养了几天,就跟着铺子里的管事出去做买卖了,至少要一年半载的才得回来。“
“怪不得呢,这几日不见宝姐姐,反听香菱说,她搬进园子跟她们家姑娘作伴了。”
说着,黛玉抬头,因看宝玉眉眼带笑,莞尔道:“你看这人,亲戚挨了打,还搁这儿笑,可见你不是好的。”
宝玉勾唇道:“我是知道事情始末,才笑的。打人的是我一个好朋友,之前跟你提过,叫柳湘莲,那日咱们去赖家园子逛,薛大哥灌了几口黄汤,就缠磨人家,结果被骗出去,在烂泥坑里打了一顿,你说这不是自找的么。”
黛玉不答,意味深长的瞅着宝玉。
你这半天,也没有正经事,一直在潇湘馆缠磨我,是不是也该挨一顿打?
宝玉看明白了,并不在意,笑道:“我今儿听你给香菱讲诗,才发现,往日她们竟都错了。”
黛玉诧道:“什么?”
宝玉挑眉道:“写诗第一为立意,意趣真了,词句都不用修饰,自然是好的。这样说,我的诗自然也算是好诗了。”
他的诗可太真了,没有一句不是真情实感。
但因为措辞不雅,所以李纨并其他姐妹,总给他排到最后一名。
不过,按着黛玉的评判标准,他立刻明白,他的诗,入了她的眼的。
他不在意争什么名次,只要他的心上人,欣赏他的诗作,就够了。
黛玉:“……”
怪不得她刚才看他的眼神不对劲,原来是因为这个。
傻子,至于这么高兴吗?
不过,看他这般高兴,自己也由不得跟着高兴。
黛玉扬起唇,正要说话,怡红院的小丫头佳蕙过来,报道:“老爷叫二爷去呢。”
宝玉忙问道:“什么事?”
佳蕙道:“大概是问功课的事,听说还叫了环三爷和兰哥儿,他们都是带着平日练的大字去的。”
宝玉头有些疼了。
这几个月,因父亲不在,他都在忙别的事,早把什么功课不功课抛到了九霄云外。
记得偶尔写了几页大字,但没多少。
宝玉匆匆回了怡红院,让袭人把自己写的几页大字找出来,一数,果然,总共才四五张,怎么敷衍得过去呢?
他正发愁,雪雁忽拿着一卷纸扎过来,道:“二爷,我们姑娘让我给你。”
宝玉打开一看,怔住了,一沓纸上全是抄着四书五经的大字,且和自己字迹几近一样……
再想到前阵子黛玉因写多了字,胳膊酸疼,那时他还以为她是写诗写词累的……
顿时,宝玉像是冬日在炉旁烤火的人一样,心里滚热的直发烫,但暖热中犹有一丝酸楚。
他不喜欢她为了他辛苦。
宝玉再次被贾政劈头盖脸的骂了一顿,却并不觉得怎么样,他往前方走着,心里渐渐只剩了一个人。
这样想,实属大不孝,但他由不得这样想。
他说黛玉排第四,其实不对的。
黛玉是这个世上,对他最好的人,比老太太、老爷、太太对他还要好。
第149章 明月 香菱学诗
老太太要他在外人面前知书达礼, 让她面上有光;老爷要他走科举仕途、光耀门楣;太太要他为她争一口气,作她下半生的依靠……
唯有黛玉,从来没有要求他任何, 相反还为他牺牲了许多。
林家真的没有第二种办法,在新皇与旧皇之间回旋一下,非要把女儿留在贾府吗?不见得。
林姑妈后来转变心意, 必然也是因为黛玉。
她是探花郎的女儿, 当朝一品的千金,就这么留在贾家, 等着他, 同他一起跟薛家耗着……
他一句话,她把她所有的钱拿出来,交给他,让他去做他想做的事。
似乎听说,修这园子, 林家还出了五十万两……
她不过一句想嫁他的酒令,遭来宝钗一顿羞辱打击, 她给他抄写大字, 受了风寒, 宝钗又来怄她。
然后,他还因为北静王的事吃醋,费心试探她。
宝玉越想越难受,但又免不了心里自私的想法:她是他的命, 也是他漫长黑暗人生唯一的一点光,一丝希望,他怎么能放她走呢?
她走了,他怎么办?
他不敢细想, 稍微动一动这个念头,他就不寒而栗,周身彻骨的冰冷,满心的惶恐无助。
黛玉是他的精神支柱,他近乎全身心都依赖着她。
宝玉一面想,一面往前走着,忽碰到平儿从岔道口赶过来,神色中带着一丝愤懑。
他少不得问道:“发生什么了?”
平儿道:“我找宝姑娘讨棒疮药去!我们二爷被大老爷打的动不得了。”
“大老爷打琏二哥?这还是头一遭,”宝玉吃了一惊,道:“怎么回事呢?”
平儿便把事情经过悉数告诉宝玉。
今年春天,贾赦因见贾政的门客詹光、程日兴收藏着几把旧画扇,一打听,原是从薛蟠手里得的。
这倒也不奇怪,说起薛家的发家史,本就与画有关。
薛公当年是个才子,因有一手好画技,尤其擅仿古人画作,便在扇上仿画,送给京都一众达官显贵。
因此,他便得了王公的青眼,留他在府内当门客,得了一个紫薇舍人的名号,后来,因为王公抬举,他摇身一变,成了户部挂名行商,王公还将女儿嫁给他,就是如今的薛姨妈。
贾赦看了詹光、程日兴那旧画扇,只觉得极好,府里的其他扇子都不好了,他便着人找薛蟠打听,结果讨了个没趣,原来那画扇是假的,乃薛公当年仿出来的,真迹另在其他人手里。
假画扇都如此好,更不用说真画扇了。
贾赦当然不愿意要假扇子,便找人打听了半载,前儿得了消息,说是一个混号儿叫石头呆子的人手里的有二十多把,都是真迹,贾赦便让贾琏去找。
贾琏烦了许多情,好容易见了一面,石头呆子方给他略瞧了瞧那扇子,上面都是些湘妃棕竹,麋鹿玉竹等,都是古人画竹真迹,贾琏回来跟贾赦说了。
他本想着,父亲贾赦要的是画着美人的扇子,那上面画的都是竹子有什么趣呢!
结果,贾赦还是让他去买。
偏偏那石头呆子说:“哪怕饿死,冻死,一千两银子一把,他也不卖!”
贾琏以为他怕人财两空,所以许诺,说先兑银子,后给扇子,石头呆子还是不干,就是咬定主意不肯卖,说:“要扇子先要他的命!”
贾雨村知道了这件事,便以拖欠官银为由把石头呆子抓了去,说,所欠欠官银,变卖家产赔补。”
便让人把石头呆子的扇子抄了来,做了官价,送去给了贾赦。
贾赦一看那些扇子,确实没什么趣,但由不得生贾琏的气,问着道:“人家怎么弄了来?”
贾琏浑身不自在,道:“为这点事,弄的人家倾家败产,不算什么能力。”
贾赦看他在那里拿话堵着他,连着数日来的几件小事,就给贾琏打了一顿。
宝玉一听,了不得了,忙问道:“那石头呆子人呢?”
平儿叹道:“现在还不知是死是活呢。”
她听了这事,也气得不行,那贾雨村不用说,自是个黑心烂肺的野杂种,更可恨的是薛家那边,来荣府住这几年,变着法儿的倒腾钱。
现在又把手伸到贾赦那边了,没人在下面撺掇,说那画扇的种种好处,贾赦能看上几把破扇子?
她这会儿就找薛宝钗问去,看她怎么好意思。
想着,跟宝玉说了声,就走了。
宝玉想到从前刘姥姥讲的故事,心里越发过不去,立即让小厮秘密去打听那石呆子的行踪,嘱咐道:”打听到了,跟他说了我的身份,让他不要急,我知那扇子对他极要紧,待我想个办法,过阵子再从大老爷那里变弄出来,还给他就是了。”
隔了两日,宝玉接到消息,说石呆子出狱后,拿了钱,就坐船走了,至于去哪儿,去做什么,谁也不知道。
宝玉只得罢了,依旧是每日好几次的往潇湘馆来,只不过这次又多了个香菱。
她自跟黛玉学诗后,心里眼里就只剩下诗了,日夜无心,茶饭不思,光顾拿着黛玉给她的《王摩诘诗集》看,遇上不懂的,就来问黛玉。
不到十天半个月,看完了王维诗集,又来找黛玉,央逼她换出杜律。
黛玉笑道:“你先别忙,你读完这本,共记得多少首?”
香菱不好意思说自己基本全记住了,笑道:“画红圈的,我尽读了。”
黛玉笑问:”可领略些了没有?”
香菱道:“倒是领略了些,只不知对还是不对。”
黛玉笑道:“你且说来我听听,学问就是要讨论才能长进。”
香菱正要说话,恰巧宝玉、探春也过来了,在外头听到谈话,都入座听她讲诗。
一时,听香菱讲到“渡头余落日,墟里上孤烟”,道:“这‘余’和‘上’字不知他怎么想来!那年我们上京,那日下晚挽住船,远远有几户人家在做晚饭,那个烟竟是青碧连云,我昨晚读到这两句诗,倒像又回到那个地方去了。”
宝玉笑道:“听你说了这两句,便知你已得了‘三昧’,会心处不在远,倒也不用看诗了。”
黛玉笑道:“你只知道他的‘上孤烟’好,不知他还是套了前人的诗作呢,我再给你找一句瞧瞧,比这句更淡更现成。”
说着,便翻出陶渊明的“暧暧远人村,依依墟里烟”给香菱看。
香菱看了,笑道:“原来‘上’字是从‘依依’上化出来的。”
宝玉大笑道:“你已得了,不用再讲,要再讲,倒学离了,你就做起诗来,定是好的!”
探春笑道:“明儿我补一个帖儿来,请你入社。”
她还一首诗没写过呢,怎么能入诗社?
不过大家一个两个的,都在夸她,又读了这么久的诗,香菱难免技痒,想要试试自己写。
她便逼着黛玉换出杜律来,又央求着黛玉起个题目,黛玉想了想,道:“昨晚的月很好,你就做一首来,十四寒的韵,随你爱用哪几个字。”
香菱得了诗题,喜滋滋的捧着杜律去了。
探春笑对黛玉道:“咱们这园子以后可不得了,从前有个诗呆子,现在又多了一个诗魔。”
黛玉瞥了眼宝玉,笑道:“你说他吗?他爱诗不假,可也只是痴罢了,未入呆的境界。”
探春笑了笑,道:“等香菱写出好诗来,我必请她入社的。”说着,便告辞离开了。
黛玉送走她,转头看向宝玉,他正呆呆地瞅着自己,不由无奈道:“你今天又没事?”
他从前来她这儿,就来的很勤,近一段时间,更加过分,一待就是大半日,她偶尔想清清静静的一个人独处,他都磨磨唧唧的不肯走,像是生怕他一去,她就消失不见了一样。
她正满心的纠结:他不来,她忍不住想他;他来了,她又受不了他这样腻歪。
长此下去,可怎么办呢?
宝玉道:“等晌午得去帮四妹妹弄画,下午还有个世交家的宴要去赴,别的就没了。”
所以趁现在有空,他就想跟她多待一会儿。
黛玉不置可否,坐在榻上,把一碟炒的干果子仁往二人中间的案桌上挪了挪,道:“我看着香菱,听她讲话,总觉得有一件事,就是想不起来了。”
宝玉顺手拿了一颗干果子仁吃,闲闲道:“你和她从前又不认识,能有什么事呢?”
黛玉道:“上次我送她两条印花帕子,听她讲起那帕子的纻丝,缂丝技艺,我就觉得奇怪。苏州织造进贡皇家的东西,她怎么知道的那么详细呢?”
“而且,方才她讲的诗,“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是离乡之诗;‘日落江湖白,潮来天地青’是送别之诗;‘渡头余落日,墟里上孤烟’源自陶公的《归园田居》‘暧暧远人村,依依墟里烟’,是归乡之诗……”
王维的五言律,多以山水田园为主题,香菱别的都不理论,偏偏与其中的离乡、送别、归乡三首有了共鸣,这只能说明,她有相关经历。
宝玉沉吟道:“所以你让她以‘月’为题?”
月是故乡明,她必是想试出香菱心中的月,是不是也在苏州。
黛玉点点头,她确实有这个意思。
第150章 要画 黛玉的画作总是不老实
黛玉点点头, 她确实有这个意思。
宝玉迟疑半晌,道:“这恐怕不太好……”
他自然知道,黛玉没有恶意, 但话说回来,别人的伤心事,怎么好去触及呢。
黛玉反问道:“诗是表情达意用的, 没有真情实感, 怎么写得出好诗?”
她说的好有道理,他竟无法反驳。
宝玉顿了一下, 笑道:“你昨晚不睡觉, 看月亮了?”
黛玉颔首道:“连下了几天雨,终于放晴了,谁承想晚上的月亮那般明,我本打算作诗的,起身一看, 月光遍洒竹林,竹影印在窗纱上, 像副天然的水墨画, 我就没写诗, 改为作画了。”
宝玉忙道:“你画的画呢?快让我看看。”
他知道她会画画,但不知为何,她从不在众人面前展示她这门技艺,包括他在内。
黛玉脸颊发热, 道:“我画的不好,还是不要看了。”
宝玉柔声道:“画的不好,我帮你改。”
他缠磨了半天,黛玉只好把自己昨儿画的画拿出来给他看, 倒不是不好,而是怪可爱的。
她大约不想和古人画的墨竹图重合,所以充分发挥想象力,在旁边画了五只憨态可掬、毛色黑白的食铁兽。
其中两只骑在竹子上面,底下三只或躺平、若打滚,或啃竹笋,一副墨竹图,热闹的不得了。
宝玉瞅了一眼,就爱的不得了,捏在手心里,不肯放开了,道:“好妹妹,这幅画给我吧。”
不待黛玉回答,紫鹃一听笑了,道:“姑娘今儿可算找到知音了。”
宝玉诧异道:“这话怎么说?”
紫鹃笑道:“二爷不知,我们姑娘画的画,平日老爷夫人看了都头疼呢。”
宝玉立即道:“让我看看!”
黛玉瞪大眼睛,道:“不行!你别想了。”
宝玉心瘾已经被勾起来了,怎么能不想呢,央着黛玉,叫了十几声好妹妹,黛玉没法子,只好让紫鹃把旧日的几幅画拿来给他看。
她的画作,总不肯老老实实的写实,总掺杂着一些别的巧思,譬如画莲花,她觉得莲花太寂寞了,就在画添几笔蜻蜓,蜻蜓却不画莲花上面,反画莲枝下面,而且是反的,她说这是水底的莲花,是虚景,蜻蜓在下面点水,才是实景。
所以这幅画得反着看。
譬如画月亮,她画一个美人在望月,月亮里面还有一个同样的美人在望月,里面的月亮还有一个同样的美人在望月……一个套一个,直到画不下了为止。
她说望月的时候也是在望自己,所以月亮就成了一面镜子。
…………
她的画作和她这个人一样,带着一点儿调皮捣蛋的坏劲儿,让人气也不是,爱也不是。
宝玉看一幅爱一幅,看到最后,忍不住央求道:“好妹妹,这些都给我吧。”
他全都喜欢,全都想要。
“不要!”
这些画里面,有好些是她的得意之作呢,虽然没人欣赏,但她可以孤芳自赏,最后,她只挑了几幅差的给宝玉,宝玉如得珍宝似的捧回去了。
…………
宝钗原本叫香菱进园子,一是让她帮着打点针线,做些活计;二是香菱素日和宝玉及园里姑娘们关系都不错,她进来,可以帮着获取消息。
谁知香菱一进园,心思全不在人际交往上,她都已经提醒她了,让她从老太太开始,去各处拜访走动,结果香菱去各处打了个照面的功夫,就拜林黛玉为老师了。
让别人知道了,岂不是会以为,她的诗词水平比不上林黛玉,所以香菱才舍近求远,拜林黛玉?
宝钗想了一番,唯有从香菱这里下手,让她明白自己根本不是写诗的那块儿料,从而半途而废,放弃作诗,才能体现出她的先见之明。
宝钗便三天两头的打击着香菱,而今见香菱又开始作起诗来了,没好气道:“真是自寻烦恼,你本来就呆头呆脑的,再弄上这个,越发成了个呆子了!”
见香菱置若罔闻,还在那里琢磨怎么写月亮,她又道:“都是林丫头引的你,我和她算账去。”
香菱听了,笑道:“好姑娘,别混我。”
她还没糊涂呢。
她们薛家在贾家住着,林姑娘是老太太的心肝肉,宝姑娘再怎么着,也不可能因林姑娘愿意教她写诗,找林姑娘麻烦。
宝钗便一心想要看她能玩出什么花样,一时,香菱终于写了一首出来,宝钗一看便笑了。
这写得都是什么呀?
因为月亮挂在天空中央,所以夜里很冷;因为月亮散发皎皎光芒,所以地上有一团团影子。
因为月亮好看,所以诗人常拿她吟诗作赋;因为月亮容易引发愁思,所以外乡游子不忍心观看她。
月亮像翡翠楼边悬着的玉镜,又像珍珠帘外挂着的冰盘。
这样的夜晚哪里需要点银烛?月亮的光芒足以照亮画栏了!
前四句完全套的是她之前教给她的,“重帘不卷留香久,古砚微凹聚墨多”的因果类格式。
后四句,倒用上了比喻、设问的手法,大约是想到了李白《古朗月行》中的几句:“小时不识月,呼作白玉盘,又疑瑶台镜,飞在青云端。”
她觉得好,就跟着把月亮比喻为玉镜、冰盘。
宝钗想着,也不告诉她究竟哪里有问题,笑道:“这首不好,不是这么个作法,你不要怕臊,只管拿了让她瞧去,看她怎么说。”
香菱听宝钗说不好,未免有些踯躅不定,但这首诗想了好久,就算要撇开另作,也得知道问题出在哪里才行,她想着,真拿诗去找黛玉了。
黛玉一看诗,便笑了。
她心里明白,香菱的根本问题在于,她看了那么多古人写的好诗,所以一心想写一首齐名的好诗,但又不知道怎么才算好,所以左边套人家一句,右边套人家一句,揉在一起,就成了四不像了。
但实话说出来,香菱必要臊的。
黛玉想着,笑道:“意思有了,措辞却不雅,皆因你看的诗少,所以被束缚住了,你把它丢开,再做一首,只管放开胆子去做。”
她要看的,是香菱自己写的月,不是李白、杜甫、王维他们写的月。
香菱被她一点,立刻明白了问题所在。
回去之后,也不进房,要么在池边树下抠土,要么在山石底下出神,一会儿笑,一会儿叹,一会儿皱眉……
惹得来往的丫头婆子都诧异的回头看她。
半日,她又想了一首诗,拿着往潇湘馆而来。
宝玉、探春等见她又写了诗找黛玉,纷纷笑道:“走,咱们跟去看看,看她这首有意思了没有?”
此时,黛玉正看香菱新作的诗。
黛玉一面看,一面跟香菱说诗中问题。
其实这首和上首一样,问题皆在香菱太想进步,她大约想到王维的诗作,诗中有画,画中有诗,便下决心用各种手法,将月色之美描绘出来。
细论起来,这首当然比第一首好多了。
头一句“非银非水映窗寒”,以银之静态,水之动态来渲染月色,体现月色非静非动的朦胧之美。
到三四句“淡淡梅花香欲染,丝丝柳带露初干”,淡梅之香是月色,柳带蹁跹是月色,露水微凉亦是月色,连用嗅觉、视觉、触觉三方面,来感受月色。
再到四五句,用“残粉”“轻霜”形容比喻月光洒在台阶、栏杆上的样子,颇有李白“疑是地上霜”一句吟月的味道。
最后两句,“人迹绝”“隔帘看”,为全诗添了一抹淡淡的感伤,月色不在,月痕犹存。
众人进来,都问香菱的诗作的如何,黛玉便把诗拿给她们看,道:“也算难为她了,只是这首还是不好,过于穿凿了,还得另作。”
宝钗笑道:“倒不是吟月了,句句都是月色,原来诗从胡说处来。”
原黛玉评价不过是“穿凿”,到了宝钗嘴里,却成了“跑题”“胡说”,香菱被扫了兴,仍旧不肯丢开,走到阶前竹下,挖心搜胆的准备再写一首。
宝玉看了,笑道:“这正是地灵人杰,老天爷生人,再不虚赋情性的,我们成日叹说:‘可惜她这个人竟俗了’,未想到她竟有今日,可知天地至公。”
黛玉:“……”
“可惜香菱这个人竟俗了”的评论,是她往日私下偷偷跟宝玉说的,他听过也就罢了,怎么还当着众人的面说出来了呢?
要么你就直接说,是“我成日叹说”,不要说是“我们”,这么一来,岂不是把她给卖了!
黛玉想着,便在桌子底下,使力踢了宝玉一脚。
我们什么我们,闭嘴吧你!
“哎呦!……”
宝玉弯腰捂住腿,正要痛呼出声,忽见黛玉用冷森森的目光瞪着他,又憋了回去。
探春忙问道:“二哥哥,怎么了?”
宝玉勉强笑道:“没坐稳,没坐稳。”
宝钗瞥了宝玉一眼,笑道:“你要能够像香菱这样苦心就好了,学什么,有个不成的。”
宝玉一听,顿时冷了脸。
这世上怎么能有这样可厌至极的人?
要么就是怄黛玉,趁着人家生病,暗骂她是被气病的,病得好不了,待客人礼数不周到;
要么就是怄他,见缝插针一样,找各种机会,指着他鼻子,暗骂他不干正经事,是个废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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