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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红楼之团宠黛玉[宝黛] 130-140

130-140

    第131章 亲密 难道他想欺负她?


    湘云默了半晌, 重提前言,问道:“那丫头小坠为何要害茗玉小姐呢?”


    刘姥姥道:“听说小坠因偷什么金镯子,中途被撵了出去, 她喊说自己冤枉,可没人信。后来她不知为何,认定茗玉小姐在水亭外头, 偷听她和红儿的墙角, 所以设计害她,把她撵出府去。”


    “我听了这话就觉得奇怪, 她和红儿是两个丫头, 能有什么不可让人听见的墙角呢?再一联系前事就明白了,她帮红儿和石芸传递帕子,必然是说了些违背礼法的话,自然要极度保密,不能教人听见。”


    “我又听说, 后来别人问她,你怎么知道茗玉姑娘偷听你们的话?坠儿说, 当时一掀窗槅子, 看到雪娘从那边过来, 说寻茗玉姑娘,之前看到茗玉姑娘在墙根底下弄水。再者,石芸和红儿换帕子的事,就只有她、红儿、石芸知道, 事情暴露,要说谁走露了风声,必然是当时在水亭子外听墙根的人了。”


    湘云闷闷道:“雪娘的话焉能相信?她怕是冤枉茗玉小姐了。”


    宝玉冷笑道:“依我看,必是雪娘自己听了墙根, 使了个金蝉脱壳的法子,栽赃构陷给茗玉。”


    湘云也同意,道:“果然是真实的鬼故事!”


    她惆怅道:“太吓人了,清清白白的茗玉,死了还要被污言秽语构陷,雪娘什么下作的事都干尽了,却留得一世好名声。”


    她越想越不是滋味,道:“今晚我要去跟老太太一起睡。”又问黛玉道:“是不是很吓人?”


    黛玉:“……”


    她不觉得吓人,但打心底里排斥这个故事。


    最排斥的就是,茗玉、石瑛那些和她极度重合相像的经历。


    从刘姥姥处出来,宝玉送黛玉回去,一路上,两人都没有说话。


    到了潇湘馆门口,宝玉轻轻叫住黛玉,将颈间通灵玉摘下,递到她手里。


    黛玉道:“做什么?”


    宝玉道:“明儿一早我再来取。”


    黛玉便知道,他有一些话,想通过天仙宝境跟她说。


    她抬眼瞅了一眼宝玉,点了点头。


    晚上入睡后,她来到天仙宝境,走至宫殿门口,就见到了宝玉,他正在殿中等她。


    黛玉扬起唇角,宝玉看到她,几步走过去,不待黛玉说话,不由分说将她紧紧抱在怀里。


    “宝玉!”黛玉微颦眉头,委屈起来,道:“你把我弄进来,就为了欺负我么?”


    宝玉低喃道:“这里又没有旁人,连天地都不知道,只有你知我知,你就不能把它当成一个真正的梦吗?明早醒来,就当没见过我,没来过这里,嗯?”


    说到后面,他近乎用的是哄小孩的语气。


    黛玉红了脸,动了动唇,欲言又止。


    她很知道宝玉的心思,动辄就想对她做些亲密的举动。


    论理,她和他两心相知,互许终身,他不但是她的至亲,也是她的至爱,她看他高兴,她也高兴,看他满足,她也满足。


    但如果他想要对她干坏事,她可不能答应,除开女子的羞涩,还有礼法桎梏着。


    毕竟两个人没成婚呢。


    可是,理虽如此,他这样柔声哄着她,让她清晰的感觉到,他抱她,是出于满满的爱意,没有任何邪念,让她又害羞又踏实,怎么拒绝得了呢?


    宝玉低头看着她,她的脸飞着两抹红晕,实在让他爱极爱煞,微微往前倾身,便要亲吻她,黛玉忙一偏头,将脸颊埋进他的臂膀处。


    这样他就亲不着了。


    宝玉心里暗叹一口气,牵起她的手,道:“跟我来。”


    说着,将她拉到殿内,里头是一张软床,粉红色的床帐一直垂向地面,地上云雾蒸腾,缥缈梦幻。


    黛玉坐在床沿上,感叹道:“这里真好。”


    说着,舒适的往后一倒,双手交叠在身前,静静的看着床帐。


    宝玉俯下身,一只手臂拄着头,一只手握住黛玉双手,道:“我们说说话?”


    黛玉一双眸子黑白分明,澄澈见底,问道:“说什么?”


    宝玉叹道:“我们走吧,像秦钟智能,蒋玉菡云儿,蔷哥儿龄官他们一样,远走高飞,找个地方隐居下来,效仿陶公,过‘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日子。”


    黛玉道:“你怎么忽然这样说?”


    宝玉闭了闭眼,道:“我被刘姥姥吓到了,她那个故事,细思极恐,我背后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黛玉道:“我也不喜欢那个故事。”


    宝玉道:“所以,我们隐居?”


    黛玉道:“隐居之后,我们每天做什么呢?”


    宝玉道:“你想做什么?”


    黛玉眨着眼睛道:“每天写写诗,弹弹琴,看看书,浇浇花?”


    宝玉笑道:”那我跟你一起,妻唱夫随。”


    “你那些诗?”黛玉莞尔道:“还是算了吧。”


    宝玉咬牙道:“好啊,你敢小瞧我,我写诗不如你,写别的就不如你了吗?”


    他躺了下来,手枕着头,出神道:“你说,世上为什么会有茗玉和石瑛两个和我们经历相仿的人呢?简直像是在照镜子。你叫林黛玉,她叫林茗玉,我叫贾瑛,他叫石瑛,你我之间,有一薛宝钗绊着,他们之间,有一王雪娘阻着。”


    黛玉道:“不是两个,而是很多。”


    宝玉道:“什么意思?”


    黛玉道:“我听母亲说,金陵甄家也有一名为宝玉者,和你一样,深受祖母溺爱,对姐妹们极好。”


    贾宝玉一听,拧起了眉头,甄宝玉什么的,听起来就讨人厌,他是真的,那自己不就是假的吗?


    黛玉看到他的神色,就知道他在想什么,忍不住噗嗤一下,笑出了声。


    宝玉哼了一声,赌气道:“改天出现一个甄黛玉,你就知道我的难受了!”


    黛玉愈发想笑,怕宝玉面上过不去,抿住嘴角,硬是忍住了,半晌,悠悠道:“你不是说,我是真正的香玉吗?可见黛玉二字,也是假的,言为代玉而已,我的林家女身份被替代,人被抹黑,香被消去,玉变成蜡,从此,林香玉就没了。”


    “在贾家的家史上,只剩下了林姑娘。”


    “林姑娘一个姓名却有两个人。一个是旧日真的林香玉,还有一个是往后假的林雪娘。”


    “想来,林姑娘在贾家家史后几十回里,一定是坏事做尽,前后矛盾,让人匪夷所思。”


    “而那个贾宝玉,行为古怪,对林姑娘的态度,也一定极为不同,前后判若两人。”


    宝玉没好气道:“你快别提那刘姥姥的故事了。”


    想想他心里就堵的慌。


    黛玉笑道:”我怕你分不出来我,所以提前提醒你一句。”


    宝玉抿唇道:“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他怎么可能分不出来她呢?净胡说八道。


    黛玉笑道:“蠢才,蠢才,你还没悟出来吗?我是林香玉,你就是甄(真)宝玉。”


    “如果我们有一天败了,这段史书就会被删减篡改,林香玉变成林黛玉,真宝玉变成假宝玉。”


    “你现在想想,是不是这个道理?我们林家的人,我娘我父亲,背地唤我香玉,你们贾家的人,都唤我林姑娘,唯有薛家的人,背地唤我林黛玉。”


    “现实中,甄宝玉当然能认出林香玉,但史书上,连名字都改了,何况其他经历呢?对于胜者而言,当然要用春秋笔法,让贾宝玉认不出林黛玉。”


    宝玉好笑道:“可是,我们的本名就是这个,你为黛,我为贾,焉知不是已被人篡改过了呢?”


    要是让别人听了,兴许以为黛玉说疯话痴话傻话。


    可是,他却意外的觉得她说的有道理。


    就如同她跳出了三界之外,在一个神仙的角度,俯视着这个世界,像看一本书一样,看他们的开头,推断他们的结果,以及后世之人对他们的评价。


    黛玉道:“但甄家(真)还在贾家(假)的里里外外存在着,一旦甄家被抄,我们才算彻底败了。”


    在进荣府后不久,她做了一个梦,梦醒后,她忘了梦中的内容,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她有了许多感悟,那段梦也越来越清晰。


    梦中,她随着一个警幻仙姑,来到了一个名叫太虚幻境的地方,和众仙子游玩,见过一个对联:


    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


    她一直想着那副对联。


    兴许这个世界,一共有表里两个。表世界是贾家,像一本粉饰太平的史书,因假语无处不在,所以处处自相矛盾,而里世界就是甄家,是隐去的真事。


    宝玉是甄家未来家主,她是甄家未来家母,他们为真,对抗的宝钗一党,即为假,假胜则真无。


    如果甄家被抄,贾家无真,她的死期就到了,还有一众认真不认假的姐妹,也就注定薄命。


    而宝玉,则会由美玉变成史书上的一块顽石。


    宝玉笑道:“如果我们赢了呢?”


    黛玉好笑道:“我们的名字就都回来了,就连宝姐姐也会恢复她的本名,薛金钗。”


    宝玉忍不住笑了,他上次跟她说,宝钗身边的贴身丫头黄莺儿本名叫黄金莺,后来被宝钗改了。


    然后,她一下就点出,宝钗有可能本名叫薛金钗,改莺儿的名字是为了避讳自己。


    他和黛玉都占个玉字,她就索性改了名,和他共占个宝字,府里人天天唤着宝二爷,宝姑娘,再加上金玉之说,大约就觉得他们天生该是一对了……


    他算服了薛家,从头到尾,从里到外,都是假的,没一点真。


    第132章 窗纱 布置婚房


    该不会, 年纪也是假的吧?他似有一次听薛蟠酒桌上说,他有个妹妹,今年二十三岁?属鼠?


    宝玉懒得往下细想, 沉吟片刻,问道:“如果说,甄宝玉是真的我, 贾宝玉是我们落败后, 写在胜利者史书上的我,那石瑛和林茗玉呢?”


    黛玉意味深长道:“过去的, 薄命的我们。”


    宝玉道:“那世上岂不是还有一对福泽深厚的我们?”


    黛玉颔首道:“一定有, 在将来。”


    宝玉道:“我们会见到吗?”


    黛玉信口道:“会吧,你想想看,过去留下的痕迹,石头呆子这个人出现过,那未来的痕迹自然也会出现, 大约是一对婴儿或小孩子什么的。”


    宝玉笑道:“兴许是我们的孩子。”


    黛玉听了,脑袋嗡的一声, 哪里受得住?


    她脸唰一下涨的通红, 连耳后根都红了, 立刻从床上翻身坐起,指着他,道:“你这该死的又胡说!用这些混账话来欺负我,我告诉老太太去!”


    宝玉忙把她抱住, 笑道:“好妹妹,是我说错话了,你千万别告诉去,我再不敢乱说了。”


    黛玉推开他, 闷闷的躺下,宝玉哄了又哄,一会儿说,他意思没表达好,其实是想说,他有个干儿子,她也认一个,就是他们的孩子了;一会儿说人不独亲其亲,不独子其子;一会儿又唤起“囡囡”来。


    黛玉方回转过来,轻轻捶了他一下,嗔道:“你这个性子,什么时候才能改呢!”


    宝玉一把拉住她的手,嬉皮笑脸道:“我想了想,咱们还是不隐居了,让那些弄虚作假的人隐居去。”


    他主意一会儿变一个,黛玉都无奈了。


    索性闭上眼睛养神,不理他了。


    宝玉也不吵她,在旁边静静守着她。


    次日一早,宝玉就来了潇湘馆,等黛玉起身洗漱完,换好衣服,他立即凑了过去。


    “我刚去老太太那里,恰好三妹妹也在那儿,跟老太太商量给云妹妹还席的事,说是今儿在园子摆宴,按着各人爱吃的菜做几样来,我把你爱吃的菜说了,老太太说,教把早饭也摆在园里吃。”


    黛玉因问道:“外头天气怎么样?”


    宝玉笑道:“天气很好,大晴天,又没刮风,不冷也不热。”


    黛玉便不穿披风了,回头嘱咐丫头们备好茶,把里屋收拾好,坐在外间,向宝玉道:“待会儿老太太说不定会带刘姥姥来各处逛,你怎么也不回去预备着?”


    宝玉笑道:“我来找你,听说蓼汀一带预备下船了,咱们撑船游湖去吧?”


    黛玉道:“我不去。你要是去,别忘了多带几个人。”安全最重要。


    宝玉道:“带其他人做什么,我只想和你两个人一起游湖。”又不死心道:“去吧,好妹妹,池里荷花开的正好,你不是喜欢荷花吗?咱们去摘几朵,回头给你放在缸里养着。”


    黛玉:“……”


    这人,又把她当小孩子哄。


    现在是初秋,满池都是荷叶,荷花估计没几朵了,哪里开的正好?


    黛玉笑道:“你这么会说,那你先去水池给我摘一朵回来,你要摘着了,我就跟你去游湖。”


    “你等着。”


    宝玉撂下一句话,转身就去了。


    到了蓼汀,上了船,他便专心致志的找荷花,誓要找到一朵又大又粉又漂亮的。


    但确如黛玉所料,现在是初秋,满池塘的荷叶都枯了小半,更别说荷花了。


    他找了半日,倒有零星几朵荷花立在池中,但都是残荷,边边角角都枯萎卷皱了,如何能送给黛玉?


    找不到荷花,他只好把那莲蓬摘了十来个,拿回来了。


    黛玉见到宝玉满腹怨念的回来,笑了笑,没说什么,恰好众姐妹也来了,大家便一起去贾母上院。


    到了后,黛玉看到母亲坐在老太太旁边,贾母笑向黛玉道:“今儿天气好,日子也好,诸事皆宜,我把你娘也叫来了,大家一起游园子去。”


    说着,王熙凤和鸳鸯扶着贾母起身,贾敏、王夫人等陪在左右,姐妹们也纷纷跟在后头,宝黛二人缀在最后,头挨着头,说悄悄话。


    宝玉笑道:“早知道姑妈来,我就不去水池子里摘荷花了,不过,幸好我回来得早,正能赶上……”


    “赶上什么?”


    宝玉不好直说,道:“老太太方才说,今儿诸事皆宜,宜出行,宜动土,宜嫁娶……”


    宜嫁娶是重点。


    如果不是为了两人的亲事,老太太好好的,为何要把林姑妈叫来呢?


    黛玉眨了眨眼,宝玉说的有道理啊。


    但问题是,现在的时机不对,


    府外新旧两党胜负未定,府里木石、金玉两方势力对峙不下,哪里适合给他们办婚事?


    无论是老太太,还是母亲,想必都很清楚这一点。


    黛玉问道:“今天几号来着?”


    宝玉问了旁边人,道:“八月二十五,再过小半个月,就到重阳节了。”


    黛玉:“……”


    还是算了吧,昨天刘姥姥讲的那个故事,茗玉就是这天缢死的。


    宝玉也想起来了,头皮发麻,赶忙拉住她的手。


    黛玉最怕鬼,现在可顾不得他了,道:“你自己一个人待会儿吧,我去找我娘了。”


    说着,已经到了沁芳亭,黛玉摔开他的手,噔噔几步跑到贾敏跟前,搂住她的胳膊,把头埋在她肩膀上。


    贾敏忙把她抱在怀里,笑道:“这么大的人了,还爱撒娇。”


    宝玉:“……”


    她这就把他舍下了?


    宝玉又好气又好笑,想了想,吩咐人把茗烟、李贵找来,让他们事不宜迟,立即带着人去按着刘姥姥所说的地点,去找那个瘟神庙。


    找到了,马上砸烧了。再跟村里人说,说他要做个梳头,重新修盖那庙,再装塑茗玉的泥像。


    把事办成以后,回来重重有赏。


    宝玉交待完后,跟上了众人,此时,贾母已带了刘姥姥等来到了潇湘馆。


    贾母坐下,黛玉便亲手端了茶递给贾母,王夫人立即道:“姑娘别费事了,我们不吃茶。”


    成亲时,新媳妇会端茶给婆婆,代表已经过门。


    她不吃林黛玉端的茶,表示不接受她。


    黛玉自然知道,无语了一瞬,她不吃茶?她也没有要端茶给她的意思。


    黛玉想着,命人把窗边的椅子放到下首,请王夫人坐了。


    下首就是位次较低的一边。


    她王氏既不喝茶,那就坐冷板凳,好好认认清楚自己的位置吧。


    她不接受她这个新媳妇,她还不接受她这个婆婆呢。


    贾敏看了,笑道:“嫂子不渴,我走了这么久,却是渴了。”


    贾母立即吩咐道:“宝玉,你端茶给你姑妈吃。”


    宝玉忙取了茶,亲手递给贾敏。


    众人看着,都在揣测这是什么意思。


    王熙凤眼明心亮,一下就猜出了七八分。


    现在不宜直接提婚事,但可以把婚事拆开,藏在大大小小的事件里,好为以后铺路。


    小儿亲是一早定好的。


    而黛玉初进荣府,宝玉问黛玉名字,是问名;老太太让她送茶叶给黛玉,是下聘;让她准备金项圈、蟒缎那些,是纳征;让黛玉制作两身婚服,是备婚;清虚观两家长辈共吃木石茶,是定亲。


    而今,老太太吃黛玉的茶,林姑妈吃宝玉的茶,是成婚时,给长辈敬茶。


    王熙凤正想的出神,贾母忽道:“这窗纱似乎旧了些。”


    王熙凤顺着贾母的视线看过去,哪里旧了?这窗纱是今年过年才换的,用的是林姑妈送的霞影纱。


    贾母对王熙凤道:”咱们府库里还有几匹一样的新纱,你去让人找找,拿来给你妹妹换上。”


    又对众人道:“那纱极好,做衣服倒不好看,糊了窗屉,远远看去像云雾一样,做被,做帐子也很好。”


    王熙凤一时回来了,笑道:找到了,有姑妈送的,还有旧时剩的,单糊窗纱,恐怕不划算。”


    贾母笑道:“那就给你林妹妹做被,做帐子,要有其他颜色,送两匹给这位老亲家,有雨过天青的,我做一个帐子挂,另外,再做些夹坎肩儿给丫头们穿,省的白放着霉坏了。”


    王熙凤一一答应着,心下琢磨,给黛玉换新的红窗纱,又做红被子,红帐子,自然是布置婚房。


    老太太是完全不管太太了。


    林姑妈也不说话,对这些事选择了默认。


    那宝玉、黛玉两个又知不知道这些事呢?


    王熙凤想着,便往后首看,那边,黛玉和宝玉头挨着头,又窃窃私语起来了。


    宝玉压低声音道:“什么意思?”


    黛玉道:“什么什么意思?”


    宝玉笑道:“是嫁人,还是入赘呢?”


    按理说,成婚时,黛玉给老太太敬茶,是嫁入贾家,但换做他给林姑妈敬茶,就是他入赘林家。


    现在两者并存,到底是那一种呢?


    黛玉想也未想,问道:“入赘哪里?”


    宝玉笑道:“我跟你一起回林家。”


    两人幼时拌嘴。


    黛玉赌气说:“权当我去了。”


    他问她:“去哪里?”黛玉说:“我回家去。”


    他便笑着说:“我跟了去。”


    他对她说的所有话,皆是发自内心,他敢那样说,就敢真的那样干。


    第133章 骂金 宝玉作诗骂“金玉”


    他对她说的所有话, 皆是发自内心,他敢那样说,就敢真的那样干。


    她若在贾家, 他就在贾家,她若回林家,他就同她一起回林家。


    和她在一起就好, 其他的, 他不在乎。


    黛玉脸热热的,道:“你又疯了。”


    整天想着娶她, 竟一时一刻也念念不忘。


    贾母在潇湘馆坐了一时出来了, 因见李纨备了船,少不得给她些面子,让王熙凤去秋爽斋摆好早饭,她则带着众人坐船从蓼汀游了一回湖才过来。


    其中,王熙凤早和鸳鸯串通好, 要拿刘姥姥当女清客取笑,商议了一番, 贾母带人来了, 入了座。


    凤姐儿拿着一个手巾, 里头裹着一把乌木三镶银箸,她按次分了下去,到了刘姥姥,却是一双象牙镶金的筷子。


    刘姥姥拿到手里掂了掂, 忍不住吐槽道:“这个叉巴子,比我们的铁锨还沉,哪里拿得动它?”


    众人听着,都笑了。


    旁边一个媳妇手里捧着提盒, 里头有两碗菜,李纨端了一碗放在贾母桌上,王熙凤偏捡了一碗鸽子蛋放在刘姥姥桌上,贾母向刘姥姥道:“请。”


    刘姥姥便站起身,高声叫道:“老刘!老刘!食量大如牛:吃个老母猪不抬头。”


    说着,双腮鼓起,两眼直视,一句不言语。


    众人起先还楞着,后来一想,了不得了,上上下下都笑起来,湘云饭都喷出来了,黛玉笑的伏在贾敏怀里,直叫嗳呦,贾敏笑的帮她拍着后背,宝玉滚在贾母怀里,贾母笑的搂住他叫心肝,王夫人笑的用手指着凤姐,说不出话,薛姨妈笑的茶喷了探春一裙子,探春茶合在了迎春身上,惜春笑的扶着桌子,起身找乳母,让揉揉肠子……


    底下伺候的人也都绷不住,有的捂着嘴肩膀一颤一颤的,有的蹲下身笑了出来,有的躲出去笑了……


    唯有宝钗,看到她们取笑刘姥姥,想到哥哥薛蟠,想到自己,哥哥在外头被人唤薛大傻子,是男人们当清客取笑的对象,自己昨儿张罗螃蟹宴,被人反复嫌弃,还拿螃蟹比自己取笑……


    恰如此时此刻的刘姥姥。


    所以众人笑着,她脸上冷冷淡淡的,毫无反应。


    黛玉早已无心吃饭,只顾目不转睛的看着刘姥姥取笑,贾敏又是好笑又是好气,板着脸道:“先吃饭,吃饱了再玩。”


    黛玉“哦”了一声,随意扒了几口饭,见刘姥姥抄起那叉巴子金筷子,拣碗里那小巧玲珑的蛋吃,双手并用,拣了半天,拣不起来,忍不住又笑了。


    然后,手中筷子不由自主的放了下来。


    贾敏一心顾着女儿,往四周看了一圈,低声向黛玉道:“你看你宝姐姐,也该学学她啊。”


    宝钗怎么了?


    黛玉听了,便笑向宝钗方向看去,见她静静的喝着汤,就像周身与众人间隔着一道屏障一样,对席上发生的趣事,完全置若罔闻。


    黛玉纳了闷:她怎么能忍住不笑呢?


    黛玉实在想不通,向着宝玉打了个眼色,宝玉几步过来,凑到她跟前,悄声笑问:“怎么了?”


    黛玉道:“你看宝姐姐。”


    宝玉看过去,也觉得稀奇,便到湘云跟前,指了指宝钗,笑道:“你看你宝姐姐。”


    湘云不明所以,跟着看过去,心下亦觉奇怪。


    宝钗垂着眸子,不但不笑,脸上还有几分冷意。


    湘云是个好事的性子,她将迎春、探春、惜春都招过来,小声嘀咕道:“宝姐姐这是怎么了?”


    迎探惜看了,也都不明所以。


    那一头,刘姥姥好不容易撮起一个蛋,才伸着脖子要吃,偏那蛋又滑了下去,她忙放下筷子要亲自去拣。


    众姐妹看了,又笑了,余光却忍不住看向宝钗,却见宝钗依旧不动如山,神色分毫未变。


    这真是天下第一怪事。


    湘云忍不住了,噔噔跑到宝钗跟前,指着,笑道:“宝姐姐,你看那刘姥姥多好玩!”


    宝钗淡淡道:“不过是一没见过世面的农妇,被凤丫头哄着大出洋相罢了,有什么好笑的。”


    湘云:“……”


    她不是这个意思啊,虽然她笑得欢,但她心里还是蛮喜欢这个憨厚朴拙的姥姥的。


    她讨了个没趣,讪讪的来到黛玉跟前,嘟囔道:“这姥姥是挺好笑的,对不对?”


    黛玉笑道:“对什么对,当日圣乐一奏,百兽率舞,如今才一牛头而已。”


    众姐妹听见,都笑了。


    湘云又是咬牙又是笑,忍不住道:“这林香囡,嘴也太坏了,大家都别饶了她。”


    说着,和探春几个人上来,挠她的腰。


    黛玉用扇子左边一挡,右边一拍,笑道:“去去去,你们不看老牛嚼蛋,闹我做什么。”


    一面说,一面靠到贾敏怀里,拿起筷子,作势要认真吃饭。


    众人见了,都摇头笑起来。


    吃罢了饭,贾母等去探春房里说闲话。


    宝玉趁机拉住刘姥姥,将今天一早派小厮们毁瘟星庙,修茗玉神像的事跟她说了,笑道:“辛苦姥姥做个香头,让人把这庙好生装潢了,以后每月给你香火钱烧香岂不好?”


    刘姥姥一听,喜得什么似的,道:“若如此,我也托茗玉小姐的福,也有几个钱使了。”


    宝玉又从袖子里掏出一卷素绢,道:“还有一事,麻烦姥姥把我这文章拿回去,让人刻在石碑上,放在庙门口,以后来烧香的人看了,也知道缘故。”


    刘姥姥接过素绢,展开一看,密密麻麻,写了一大堆楷体字。


    她些许识得几个字,多了就不认识了,一时,便往周围去看,众小姐们都在旁边,找谁帮忙读读呢?


    湘云早在留意这边的动静,看到刘姥姥似乎有为难事,笑嘻嘻的凑过来,道:“姥姥,怎么了?”


    刘姥姥陪笑道:“好小姐,帮我念念这文章。”


    湘云乐意至极,接过素绢,笑道:“这文章的题目是《代石兄讨雪娘檄》,檄文就是揭发罪行,声讨的文章,大概意思是替石公子骂骂雪娘。”


    刘姥姥忙笑道:“我明白了,那下头那些四个字,四个字的,写的是什么?”


    湘云一字一句念道:“起先这一句:雪娘者,为从古至今,天下第一至淫,至恶,至假之人。”


    “意思就是,雪娘这个人,最坏最虚伪最不要脸。”


    刘姥姥问道:“后头呢?”


    湘云清了清嗓子,往后一看,自己先笑了,念道:


    “鼠精幻化,欲替真玉。道行逶迤,毒蛇蝎口。


    袒胸露臂,荡.妇本然。螃蟹横行,争耐八足。


    府内结网,蜘蛛附体。海底夜叉,孽鬼临世。


    花心孑孓,闻香就扑。青脸红发,瘟星投胎。”


    她没想到宝玉骂得这么直白,一面念着,一面笑个不住,念完,问道:“姥姥,您听懂了没?”


    刘姥姥笑道:“害!姑娘小看我了,这我能听不懂吗?我们庄稼人骂人也这么骂,不过没这么文绉绉的。这是在骂雪娘,是小老鼠精、毒蛇蝎子、螃蟹蜘蛛、夜叉海龟、蚊子苍蝇、青脸红发的瘟星,对不对?”


    湘云笑着点点头,又道:“最后一句是骂雪娘家人的:“其母雪氏,黑老鸨上长凤头,乃一卖女求荣者。其兄雪大傻子,绿帽王八肾痿男,乃一杀人恶犯也。”


    她读完,拍手笑道:“骂得好!骂得痛快!比用那些文绉绉的话粉饰隐喻,痛快多了!”


    这时,贾母带人从里面出来,笑道:“你们在说什么呢?说的这样高兴?”


    宝玉忙冲湘云使了个颜色,湘云笑嘻嘻道:“没说什么。”


    贾母也没有追问,站在廊下,忽一阵风来,隐隐听得鼓乐之声,便故意问道:“是谁家娶亲呢?这里临街倒近。”


    王夫人笑道:“街上的声音哪里听的见?这是咱们家几个女孩子演习吹打呢。”


    贾母见她入了瓮,笑道:“既这么着,让她们进来演习,她们能逛逛,咱们听着声音也乐乐。”


    王熙凤一看,老太太又来了。


    娶亲时吹拉弹唱的乐队有了,娶亲还远吗?


    果然,下一秒,贾母对刘姥姥笑道:“我这三个丫头都好,只有两个玉儿可恶,等会儿吃醉了酒,偏到他们房里闹去。”


    两个玉儿,明示宝黛是一对。


    他们一男一女,不在一处住,去他们房里,只能是成亲当晚喝了喜酒,闹洞房了。


    刘姥姥笑着,正要说话,薛姨妈忽然过来,挤走了刘姥姥的位置,哈哈哈哈大声笑起来。


    刘姥姥:“……”


    她别的不行,但眼明心亮,昨日一来,她就看出这位玉公子和那位玉小姐情投意合,郎才女貌,大约是一对,今儿又几次三番在老太太口中得到证实。


    但奇怪的是,她每每准备顺着老太太的话,夸一夸玉公子玉小姐多么般配,这个薛姓的姨妈,就从中间挤过来,横插一杠子,不让她开口。


    如果她没记错的话,这位薛姓姨妈,似是那位胖姑娘的母亲,所以说,她这是想把自己的女儿送上去,插足人家的婚事?


    这也太没脸没皮,为老不尊了。


    刘姥姥心里鄙视薛姨妈,口里不好直说,只笑道:“我这一趟上城来,阵阵见了世面了,谁知这城里不但人尊贵,连雀儿也尊贵了,不但会变俊了,也会说话了。”——


    作者有话说:一、《红楼》全文用春秋笔法骂宝钗合集


    [1]鼠精幻化,欲替真玉。


    “小耗子道:‘我不学他们直偷;我只摇身一变,也变成个香芋,滚在香芋堆里,叫人瞧不出来。”


    [2]道行逶迤,毒蛇蝎口。


    “未免人多了,就有龙蛇混杂,下流人物在内。”


    “宝钗口内说道:“一定又钻在山子洞里去了。遇见蛇,咬一口也罢了!””


    [3] 袒胸露臂,荡.妇本然。


    “宝钗一面说,一面解了排扣,从里面大红袄儿上将那珠宝晶莹黄金灿烂的璎珞摘出来。”


    “宝钗原生的肌肤丰泽,一时褪不下来。”


    [4]螃蟹横行,争耐八足。


    “横行公子竟无肠。脐间积冷馋忘忌,指上沾腥洗尚香。”


    “多肉更怜卿八足,助情谁劝我千觞?”


    [5]府内结网,蜘蛛附体。


    “宝钗笑道:“这有什么趣儿?倒不如打个络子,把玉络上呢。””


    [6]海底夜叉,孽鬼临世。


    “只听迷津内响如雷声,有许多夜叉海鬼将宝玉拖将下去。”


    [7] 花心孑孓,闻香就扑。


    “这屋子里头又香,这种虫子都是花心里长的,闻香就扑。”


    [8]青脸红发,瘟星投胎。


    “焙茗拍手道:“那里是什么女孩儿!——竟是一位青脸红发的瘟神爷!””


    第134章 偷看 黛玉偷看宝玉被发现


    众人听了都不解, 问什么雀儿尊贵了,会讲话了。


    刘姥姥笑道:“那廊下金架子上站的绿毛红嘴是鹦哥儿,一直会说话, 我是知道的。谁知那笼子里的黑老鸹子怎么又长出凤头来,也会说话呢?”


    绿毛红嘴的鹦哥儿,即牡丹鹦鹉, 又名情侣鹦鹉、爱情鸟。因和伴侣形景不离, 相依相偎,厮守终生而得名, 传说失去配偶后会悲伤而死。


    她用爱情鸟来形容老太太口中的“两个玉儿”。


    而黑老鸹子就是黑乌鸦, 乌鸦长凤头,看似尊贵,本质还是乌鸦,叽叽喳喳,一叫唤, 人就倒霉。


    除开薛姨妈和宝钗外,众人中即便有听出她在暗骂薛姨妈的, 也觉得骂的有趣, 看热闹不嫌事大一样, 纷纷笑起来。


    贾母更喜欢了,当即就要再去坐船游湖,到了荇叶渚,几个驾娘早把两只棠木舫撑来, 众人扶着贾母,贾敏、王夫人、薛姨妈、刘姥姥、鸳鸯、玉钏上了第一条船,宝玉、黛玉、宝钗、湘云、迎春等姐妹上了后头的船,其余老嬷嬷众丫鬟俱沿河随行。


    黛玉往水面看去, 想起什么,笑道:“怎么不见荷花?”


    宝玉一噎,他知道黛玉在点他,早上信誓旦旦说给她采荷花,结果两手空空回来了,没事人一样。


    他装作往两岸看去,不经意道:“这些破荷叶可恨!怎么还不叫人拔去?”


    没采到荷花,不是因为他不中用,而是因为这些破荷叶子没人拔去,阻挡了他找荷花。


    是底下人的问题,可跟他没关系。


    黛玉肚子快笑破了,还不待说什么,宝钗忽然笑道:“今年这几日,何曾饶这园子闲一闲,天天逛,哪里有叫人收拾的功夫?”


    她这番话,省略了主语,不过因是对宝玉说的,主语自然是宝玉。


    翻译过来就是:今年这几日,你天天逛园子,一点儿正经事不干,别人想收拾也没法收拾。


    宝玉斜瞥了她一眼,当做没听见。


    黛玉便道:“我最不喜欢李义山的诗,只喜欢其中一句,‘留得残荷听雨声’,偏你们又不留着残荷了。”


    李义山,即李商隐,原诗是“留得枯荷听雨声”,这里黛玉改了一个字,有两重意思。


    第一重,“枯荷”是枯萎的荷叶,“残荷”指的是枯败的荷花。


    她在告诉宝玉,早上没给她采到又大又粉又漂亮的荷花没有关系,她看着这些略显枯败的荷花,也喜欢,也有一番诗情画意。


    第二重,是帮着宝玉回怼宝钗,不收拾园子,园子更好看,如果不是宝玉天天逛园子,没有叫人收拾,她们还没有这样听雨后残荷的机会呢!


    宝玉原本正烦宝钗,听黛玉说了两句,心情大好,自己最爱最宝贝的人,也最护着自己,向着自己,这种感觉让人魂醉神迷,只觉飘飘然。


    不过,有个问题,李商隐的诗,文辞清丽、意韵深微、她这么爱诗爱词的人,为什么不喜欢呢?


    而且,她还强调说,最不喜欢。


    再想想,往常她跟他谈起诗作,讨论过李白、杜甫、王维、王勃、苏轼、白居易等等的诗,唯独没有谈过关于李商隐诗作的只字片语。


    李商隐的诗,怎么惹到她了?


    还有,这件事,她以前怎么没透漏过?


    另外,她改的这一句诗,“留得残荷听雨声”,虽免了原句的孤独悲戚,却也带着一股清冷萧索。


    她这种清冷萧索,又从何而来,为何而发呢?


    宝玉望着水面,出起了神,轻轻念道:“果然好句,以后咱们别叫拔去了。”


    一时,贾母在前面上了岸,宝玉等姐妹们抬眼一看,原到了宝钗的蘅芜苑,大家便沿着云步石梯上去,进了苑中,沿着石径,到了宝钗的房间。


    一看,房间里面跟雪洞一般,一色的玩器全无,只有一床一案一椅,床上吊着青纱帐子,衾褥十分朴素,桌子上除了两部书,茶奁,茶杯外,就只供着一个土定瓶,瓶中插着数枝菊花。


    贾母看后,心里自是不喜。


    刘姥姥脸色古怪,不知如何评价。她虽是个庄稼人,但家里过年时,也会买两张年画贴贴,平日里,辣椒穿成串儿,红柿子带着枝,挂在廊下,玉米叠堆摆在门拐角处,就图个颜色好看,


    哪里会把住处捯饬成这样?


    湘云来这里住过,不觉为奇,对于宝钗过这样简朴素淡的生活,她是打心底的佩服。


    迎探惜春很有边界感,对于宝钗为何把屋子收拾成这样,都是不多问的,只在看到土定瓶的菊花时,想到宝钗那首《咏白海棠》,确实如妙玉所说,跑了题,应是《咏白菊》才对。


    宝玉对宝钗屋子什么陈设什么样子没兴趣,根本没进来,在外头观赏那些结了珊瑚豆子的奇草仙藤。


    只有黛玉,看到这雪洞一样的房间,不知为何,忽然想到了宝玉。


    宝玉的房间布置,和宝钗完全相反。


    宝钗的房间一目了然,墙壁上什么都没有。


    而宝玉的房间,跟个迷宫一样,基本什么都有,尤其是墙壁,没有一处是空的。


    他的房间,满墙皆是雕空木板,里面全是槽子,木板上刻着流云百蝠,岁寒三友,山水人物,翎毛花卉,集锦博古,万福万寿等等,各种花样,基本天地万物,世间百态都刻在其间。


    里头一隔一隔的槽子,笔墨纸砚,瓶花盆景,书籍文玩……凭这世间有的雅趣,都置在其中。


    而墙壁上,琴,剑,悬瓶之类,皆空悬着,与墙持平。


    再到里面,还有一面大镜子,正对着床。


    他的房间,像他这个人,每日杂学旁收的,涉猎广博,海纳百川,心中满怀着对天地万物的情。


    那宝钗这又是什么意思呢?


    心里空无一物,只剩眼前几枝菊花。


    黛玉想到菊花,便想到宝钗昨儿的两首菊花诗:一首《忆菊》,最后一句是“慰语重阳会有期”;一首《画菊》,最后一句是“粘屏聊以慰重阳”。


    两首诗,光想着“慰重阳”了。


    由此看出,宝钗眼前是菊花,心里想的却不是菊花,而是菊花背后代表的重阳节。


    可为什么是重阳节呢?


    想到什么,黛玉倒吸了一口冷气。


    重阳是折菊簪菊之日,所以……


    “谁怜我为黄花疒,慰语重阳会有期”,真正表达的意思是:我看到这些菊花就憎恶,憎恶的胎里带来的热毒都要犯了,只是无人怜惜,不过,等到重阳节,这些菊花都被摘下来,我心里就得到安慰了。


    “莫认东篱闲采掇,粘屏聊以慰重阳”。真正的意思是:你不要认为我在篱笆旁没事采菊花玩,我是把折花当正经事要干,把它们采下来,粘在花屏上过重阳节,我心里就舒服了。


    宝钗这个人,不是不喜欢花儿粉儿的,而是极度憎恨花儿粉儿。


    重阳节时,百花凋零,菊花最后一开,宝钗把菊花折下来粘屏,正可以作为自己胜利的标本。


    她满心满眼,如空空的雪洞屋子一般,什么都看不见,只剩下对于花的仇恨,对胜利的热切渴望。


    既然她憎恨花,那么,她们这些爱花惜花的人,她又怎么喜欢的起来呢?


    黛玉出了门,看到宝玉侧对着她,背着双手,站在高高的山岗上,从上往下看,不知在看什么。


    但总会让人想起一句诗:“翩翩佳公子,皎皎世无双。”


    想到这里,黛玉便起了一个念头:宝玉是她的。


    她得想办法把他弄到手,可不能让别人给骗走了。


    这个念头有些无理,有些霸道,有些莫名其妙,细细想来,还有些羞耻。


    但谁让今天宝玉自己说,要入赘林家呢。


    舅舅贾政对他不好,上次险些把他打死,舅母王氏总试图控制摆弄他,他在贾家,还有赵姨娘她们总想迫害他,但,他跟她去林家就不一样了。


    她爹娘都很喜欢他,肯定会对他好的。


    他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考不考举人进士,当不当官,都无所谓。


    但,如果他跟她来林家,就不能有别人了,身心都不行,她是一家之主,他只能要她一个。


    他会乐意吗?


    把百花都舍弃掉,只守着她一株草木过日子。


    她正想着,宝玉察觉到什么,朝着这边看了过来,一双乌黑的眸子看到她时,瞬间灿如星辰。


    紧接着,他立刻顺着石阶下来找她了。


    黛玉脸热热的,待宝玉一来,她因刚才对他产生的坏念头,更不好意思看他了,把头埋的低低的。


    宝玉往前凑近了一步,低头盯着她的神情,轻轻问道:“你刚在偷看我吗?”


    黛玉抿了抿唇,否认道:“哪儿有,我出来看风景。”又道:“你干嘛离我这么近?”


    宝玉笑道:“我也在看风景。”


    黛玉抬眼瞅着他,不满道:“你又胡说。”


    宝玉笑道:“我说我刚才在看风景,你理解成什么了?”


    黛玉:“……”


    这人不是好人,故意套路她,她再不理他了。


    黛玉想着,转身就要走,宝玉忙拦到她身前,温和道:“去吃饭吧。”


    他知道她没生气,只是害羞了,所以趁机转移了话题。


    黛玉默默的。


    第135章 酒令 收买鸳鸯当众作弊


    正巧, 贾母带众人也出来了,先告诉王熙凤,午膳摆在缀锦阁, 又让文官她们去藕香榭演习,她们隔着一道水听曲儿,乐声会显得更加悠扬婉转。


    湘云听贾母如此说, 垂眸绞着手帕子。


    老太太这是在点她, 也是在教她。


    中国的建筑有很多类型:楼、阁、居、苑、斋、馆、亭、台、轩、榭、廊、舫……


    每一种建筑都有它特定用途,比如阁和楼, 阁比楼更小巧, 但多是两层建筑,四面开窗,设隔扇或栏杆回廊,所以楼用来远眺、游憩最合适,如岳阳楼;而阁用来摆宴最合适, 如滕王阁。


    至于榭,是水边的建筑, 用来歇脚或倚栏赏景, 如果用来摆宴, 则会十分拥挤,自然是行不通的。


    昨儿她和宝钗把宴席摆在藕香榭,就是这样,一开席, 伺候的下人都走不开了。


    而其他的桌席,只好摆在廊上和山坡桂阴下,主子奴才聚在一堆,乱哄哄的, 不成体统。


    另外还有,摆宴、请客、还席,得安排在中午。


    没有说等到午后,趁人家吃过了午饭,再请去赴宴的道理。


    但实际上,贾母这次两宴大观园,除了教湘云,更多的是为了打薛家的脸。


    让她们看看,豪门贵族摆宴请客,是什么样子。


    就薛宝钗昨儿安排那不成体统、闹闹哄哄、还骗湘云顶雷的螃蟹宴,她是一万个瞧不上。


    一时,众人到了缀锦阁。


    因这次宴会,是正式宴宾还席,所以座次安排,自与早上的家宴不同。


    上首三个座位,皆是两榻四几,最中间是贾母,靠西是薛姨妈,靠东是贾敏。


    薛姨妈是客,又是自己贾母还席的对象,所以坐靠西尊位,贾敏虽亦是贾母贵客,但她是贾母亲女儿,相当于是半个主人,所以更靠东道主的位置。


    西边方向,有两个座位,皆是一椅一几,第一个,第二个宝钗,她们两人亦是还席的对象,所以居西面,客人尊位。


    东边方向,亦有两个座位,第一个是刘姥姥,坐一椅一几,第二个是王夫人,坐一椅两几。


    刘姥姥无所谓,怎么安排怎么坐,但王夫人因这个座次安排,此刻已是如坐针毡,满心难受。


    第一个不舒服,妹妹薛氏坐在上首,和老太太齐平的位置,还是两榻四几,压她一头;


    第二个不舒服,贾敏也坐在上首,同样两榻四几,和老太太齐平,压她一头;


    第三个是最不让她舒服的地方,她和刘姥姥并排东向坐,而且,刘姥姥还坐在她前头。


    刘姥姥反客为主,成了她的长辈,什么意思呢?


    不过,她再不舒服,暂时也只能忍着。


    除此之外,最下首南面的一排,都是一几一椅,依次是黛玉、迎春、探春、惜春、宝玉。


    虽然黛玉和宝玉没挨在一起坐,但一头一尾,已经说明了问题。


    黛玉负责西面湘钗两个客人,宝玉负责东面刘姥姥王夫人两个主人。两人一个主外一个主内,一个负责招待客人,一个负责招呼主人。


    明晃晃的在说,这两人就是荣府将来的家主和主母。


    而这次宴会,老太太是主导,他们二人是辅助。


    宝玉和黛玉心内也很清楚,两人任务重大,一旦出岔子,不但老太太丢脸,而且还会让府里金玉党抓着机会,传些他们两人不合适之类的流言。


    大家坐定之后,贾母便笑着说要行酒令。


    酒令分为雅令和俗令,长辈无所谓,说些成语俗语都行,但对于小辈,一定得说的雅。


    对于贵族人家来说,这样正式的宴席场合,一说行酒令,实际是要当众考校小辈们的文学水平。


    贾母这样提议,目的明显,昨儿诗社作诗,黛玉得了魁首,早上去潇湘馆,黛玉满屋子的书,又大大给她露了一回脸,而今,她便要在众人面前,坐实黛玉在大观园姐妹们中的文魁地位。


    说话时,贾母笑看黛玉,贾敏也含笑看着黛玉。


    显然,两人对黛玉的文学水平极有自信。


    黛玉:“……”不要这样看我,我紧张。


    而薛姨妈一看,顿时悬起了心,一时想不到破解之道,少不得用拖延战术。


    她一面悄悄看向王夫人,一面道:“老太太自然有好令,我们哪里有呢?这是成心让我们醉呢。”


    贾母看到她向王夫人求救,心里明白,怎肯放过这个揭穿金玉党假面的好机会,笑道:“姨太太今儿过谦起来,想是厌我老了。”


    平日里不是挺能嘚瑟吗?吹嘘你们家宝丫头如何如何有才华,怎么,到了这种考验真才实学的场合,就想溜号了?


    薛姨妈见王夫人没反应,少不得轻轻咳嗽两声,笑道:“不是谦,只怕说不上来,倒惹人笑话。”


    说着,她又朝着王夫人打了个眼色。


    平日里你躲着就罢了,可这次不能再躲了,你要不管我们,那就全完了!


    王夫人这才明白过来,合着宝钗的文学水平不怎样啊,她真是服了。


    她因不懂诗词歌赋,一直以为宝钗特厉害呢。


    王夫人便朝凤姐使了个眼色,口里笑道:“说不上来也没什么,不过多吃一杯酒,醉了睡觉去,谁还敢笑话咱们不成。”


    凤姐儿何等机敏,一见就知道,太太这是要帮着自己亲戚薛姨妈和宝钗作弊!


    这次当令官,不用说,一定是费力不讨好,向着黛玉,太太生气;向着宝钗,老太太生气。


    她可不能干这种得罪人的事。


    王熙凤眼珠一转,立刻笑嘻嘻的把鸳鸯推了出来,道:“要行令,还得鸳鸯姐姐当令官。”


    鸳鸯是老太太的人,但只是个丫头,凭你们金玉党笼络去吧。


    果然,王夫人笑道:“既是令官,没有站着的理。”说着,回头命丫头道:“端一张椅子,放在你二位奶奶的席上。”


    她说的二位奶奶,指的是王熙凤和李纨,言下之意,只要鸳鸯肯给她这个面子,以后就许她当奶奶。


    但这个许诺有一半是虚的。


    王熙凤和李纨都是奶奶,都是正室,鸳鸯是丫头,怎么可能给贾琏、宝玉当正妻呢?


    鸳鸯却不怕,别说奶奶的座,太太的座,只要她们敢让,她就敢坐,想着,半推半就,就坐下了。


    王夫人、薛姨妈、宝钗心里俱安定了。


    贾敏见了,忽向贾母撒娇道:“我自嫁了人,每日只顾着纺绩针黹的本等,几年不曾行令了,老太太倒好,把我哄来,忽说要行令,还让鸳鸯当令官,替自己个儿提着,却对我不公。”


    贾母笑道:“那你要怎样?”


    贾敏道:“我的令,都要秋菊提着。”


    “用你的丫头,那对其他人就不公了。”


    贾母笑道:“这样如何?让鸳鸯、秋菊两个人一起当令官,说骨牌副,把三张牌拆开,先说头一张,再说第二、第三张,说完了,合成一副的名字,一共四句话,她们两人,一人提着两句。”


    贾敏点头道:“如此正好。”


    鸳鸯听着,无奈的一笑。


    她本来都已经想好了,这次行令,得罪谁都不好,她充当的,是一个圆场的角色。


    取的牌,说的骨牌副,都有门道。


    首先是老太太,第一张牌一定要最好,最好的是天牌,所以“左边是张天”;第二张牌嘛,老太太喜欢红梅,五点的梅花就很好;至于第三张牌,不能一味好下去,多没意思啊,得有个反转。


    高脚七不错,就牌面来看,是一红六白,恰如红日凌云,但和前面三张牌合起来,却成了蓬头鬼,最后搞个鬼出来,看老太太一大把年纪,怎么跟大冤种一样,被逼着做法降鬼。


    然后是薛姨太太,刚才那般推辞,可见是个酒令白痴,那么,她就只取简单的牌,为了最后一句好说,就得对称,那就得有两张重复。


    前头老太太拿梅花打了样,那她就取两个大长五和一个二五牌,三张牌全占着梅花,又是二又是五的,看看这个没文化的二百五,能不能对出来。


    薛姨太太后是史大姑娘,她那个性子,肯定希望自己难一难她,那她就偏不让她如愿,就跟薛姨太太一样的套路,偏给她最简单的,取两张一样的牌。


    平日总听林姑娘叫她史红云,索性给她取一副全红的牌,首先是两个红点的地牌,最后一张牌嘛,取一全红的杂五来,加起来正好九个红点,数字吉利。


    再就是宝姑娘,太太刚才有暗示,那就不能给她太难的牌,套路和前头一样,两张重复牌嘛,随便取两张长三来,第三张牌也要简单,最好和三有关,那就取张三六来,凑在一起,是铁索连孤舟。


    宝姑娘天天在府里笼络这个,结交那个,可不就是想用铁索把孤舟连在一起么。


    可惜,赤壁之战中,曹操不连孤舟还好,用铁索一连,最后一把火全烧没了。


    你宝姑娘可小心,别最后弄的跟赤壁之战一样。


    到了林姑娘,她跟个软软的兔宝宝一样,正襟危坐,生怕行错了令,被她抓包,少不得要逗逗她。


    先哄她高兴,给她一张最好的天牌,再趁她不备,给她一张锦屏牌,锦屏是窗户和屏风,代女子闺房,今儿老太太又是给她换红窗纱,又是做红被红帐的,戏弄一下她,羞她一羞,看她怎么回应。


    至于最后一张牌,她既喜欢花儿粉儿的,就给她一副二六,凑到一起,恰是一张采花图,前面逗也逗过了,最后再把她哄回来。


    高高兴兴采花去吧,林兔子。


    至于后面的二姑娘、三姑娘、四姑娘、宝二爷,等了这老半天,好不容易轮到自己,必然是想说个好的,那她就偏不让她们说,就说错了韵,趁刘姥姥不防备,让她说。


    可惜,现在林姑太太一句话,她的计划全被破坏了,至于林姑太太为什么那样说,八成是不放心她,怕她为难林姑娘。


    这……护的也太紧了吧,连逗都不让逗?


    第136章 喜事 三喜临门


    鸳鸯要给薛姨妈、薛宝钗留面子, 给她们挑最简单的牌说,还要暗戳戳搞事情,小小的整一下这些主子太太, 千金小姐。


    秋菊性子严肃,可不干这种事。


    该怎么样就怎么样,虽是玩乐也要公平。


    贾母先顺顺利利的说完, 到了薛姨妈, 立刻就错了韵,罚了一杯酒。


    再到史湘云, 鸳鸯生怕下一个宝钗说错尴尬, 只好故意说湘云错了,罚了她一杯酒。


    到了宝钗,果真说错了,罚了一杯酒。


    到了黛玉,因秋菊在, 她没那么紧张,顺顺利利过了关, 然后是迎、探、惜、宝玉, 对了的过关, 错了的罚酒,按着规矩来。


    再到王夫人,她又开始明目张胆的作弊,刚说即便说错了罚酒没什么, 但等真正到了自己,她却改口说,自己不会说,让鸳鸯代她说。


    让出题的自己考自己, 亏她能想的出来。


    别人忌惮王家势力,惯着她,贾敏可不惯,直言道:“二嫂也太矫揉造作了,既不会说,刚才就下席去!现在既在令中,那就是令官最大,没有尊卑之分,你既说不出来,那就罚酒!替说可不行,若放在科举考试里,替说就是代考,要被砍头的!”


    王夫人脸都黑了,只好罚了一杯酒。


    再到刘姥姥,秋菊就不管了,任鸳鸯打趣去。


    一时,因刘姥姥说的好玩,大家都前仰后合的笑起来,什么令不令的,都顾不上了。


    贾敏在最末,成了王夫人想成为的,唯一一个跳脱于规则之外,免于行令的人。


    王夫人心里憋屈,待开了宴,她就忍耐不住了,嚷着说,她几上新烫好的酒是冷的,命丫头们速速换暖酒来,宝玉一看,母亲要寻隙滋事,忙将自己的杯捧过来,送到王夫人口边,让她就自己的手喝了酒。


    王夫人一看儿子偏帮着老太太和贾敏她们,拿酒堵住她的嘴,更加愤懑不甘。


    自己现在已喝了酒,要再提喝暖酒,宝玉必然再给她斟,亲自伺候她喝,她想发作没有机会。


    只能另寻别法。


    想着,她便装着有几分酒醉,撒起酒疯来,提起酒壶,要下席给大家斟酒。


    看看谁有那么大的脸,敢接受她倒的酒。


    座中的晚辈见她起身,少不得也跟着站起来,连薛姨妈也站起来了,唯有贾敏,扭头装作跟丫头们说话,只当做没看见。


    贾母皱了眉,知道王氏这个喜欢显弄自己是当家主母的臭毛病又犯了,立即命李纨和王熙凤去接她手中的酒壶,道:“让你姨妈坐了,大家才方便。”


    婆婆发了话,王夫人只好让凤姐接去壶,坐下。


    一时宴罢,因喝了酒,贾母领众人出去散酒气,贾敏忽笑道:“老太太,我和如海有件喜事,想看看您的意思。”


    “!!!”


    众人一听“喜事”二字,脑子里都只剩下感叹号。


    王夫人,薛姨妈、宝钗一听,心都悬了起来。


    宝玉瞅向黛玉,黛玉呆住了。


    贾母稳得住,笑盈盈道:“什么喜事啊?”


    贾敏笑道:“前阵子冯老夫人过八十大寿,我过去祝寿,宴席上,我和冯夫人说话,都觉得可惜,我们两家关系这么好,没能结一门亲。”


    “冯老夫人便提议,让冯紫英那孩子认我当干娘,我和冯夫人都觉得这主意妥当,一则紫英那孩子时常来林家玩,我和如海都喜欢他;二则认了亲,我们冯、林两家,就是好上加好,三则,我没儿子,有个干儿子也好啊。”


    “只是没一口答应,回去和如海商量,他觉得妥当,所以我又来和您商量。”


    原来是认干亲,不是提亲啊!


    就说么,哪儿有女方家赶着男方家的道理。


    王夫人、薛姨妈、宝钗松了一口气,暂时放下了心。


    贾母一听,十分高兴,赞叹道:“好!这个主意好!不过,你既然跟我说了,我也少不得掺和一下,沾沾喜气,要是你们两家不嫌我,索性让我给你们张罗,如何?”


    贾母能开这个口,不是随便乱说。


    冯家是贾家世交,林家和贾家关系更不用说了,所以让贾家当个中间见证,把这一门干亲做实,自然是极妥当的。


    贾敏笑道:“我正有这个意思,只是怕老太太不给我们面子,所以不敢轻易开口。”


    黛玉没想到,母亲来了这一趟,自己多了个干哥哥。


    冯紫英的名字她听父母亲说过许多回,她当然知道,冯家也是新皇党,和他们家是一条藤上的,冯紫英也经常配合父亲办事。


    两家认不认亲都无所谓,认了亲,那是锦上添花,不过,把认干亲的事放在贾家办,相当于把贾家往新皇这边拉了拉。


    宝玉也挺高兴,他和冯紫英是哥儿们,而今冯紫英认了林姑妈当干娘,对他来说,亦是好事,几家关系更亲了。


    只要不让他认林姑妈当干娘,怎么都行。


    毕竟,认了干亲,那就成了兄妹,兄妹和表兄妹可不一样,礼法上,不能成亲的。


    王熙凤听了,忽然笑道:“老太太既有心办喜事,何不来个双喜临门?”


    王夫人、薛姨妈、宝钗:“……”


    放下的那颗心顿时又提起来了。


    王夫人冷着脸,紧盯着王熙凤,她要敢说让宝黛成亲的话,别怪她翻脸。


    王熙凤自然不会那么傻,平白得罪王夫人,待贾母问起,双喜临门的缘故,王熙凤笑嘻嘻道:“这几年,宝玉常跟着林姑父学习,实质上已是师生了。”


    “因林姑父是宝玉亲姑父,亲是够够的,不办拜师的礼也没什么,但我想,还是办一办更好些。”


    贾母听了,果然更加喜欢,道:“你不说我差点忘了,是该办一个正经的拜师礼,这样,就按你说的,两桩喜事一起办,紫英认敏儿当干娘,宝玉拜入林姑父门下,认敏儿当师娘,这样一来,宝玉和紫英两兄弟也更亲了。”


    又笑叹道:“敏儿,你这一下多了两个儿子,以后可不能偏心。”


    贾母说的没错,自古就有一日为师终身为父的说法,何况是正式拜师,拜了师,师父就和父亲一样,师娘就和母亲一样,也要孝敬,逢年过节不必说,平日也要时常抽时间过去省侯问安,这是礼。


    而冯紫英这边,认干亲亦是大事,不是随便能认的,正式磕头认了亲后,对着林如海和贾敏,他也要当亲父母一样孝敬,这亦是礼。


    所以,贾敏确实是一下多了两个儿子。


    黛玉则是多了一个干哥哥和一个大师兄。


    王夫人一听,快被怄死了。


    让宝玉跟着林如海学习她不反对,但正式拜师可不行,毕竟,师傅的地位和父亲等同。


    你贾敏自己生不出来儿子,就要把别人的儿子弄过去,给她当儿子,实在太可恶了!


    王熙凤也可恶,为了讨老太太高兴,净出馊主意。


    王夫人忙道:“拜师的话,还要问过老爷吧?”


    贾政点了学差,在外面回不来,拜师的事就能拖一拖了。


    贾敏笑道:“这事还是政二哥提的呢,他人在外头,却惦记着如海和宝玉,不忘了给如海写信,问宝玉的长进,而且,二嫂子不知道,政二哥因这几日就快要回来了,所以才提出让宝玉正式拜师。”


    合着这事你们已经暗中定好了,今儿只是说与众人知道,她反对也没有用。


    王夫人便不吭声了。


    湘云心里却不是滋味,之前听宝玉说,林姑妈欲认她为干女儿,虽然她没说什么,只当他开玩笑,但心底却有一丝期待,结果弄到现在,人家认了个干儿子,根本没有认干女儿的意思。


    想来也是,林姑妈不缺女儿,缺的是儿子。


    儿子当然比女儿重要多了。


    自己这一辈子,大约注定是没有亲缘的。


    她心里空空的,垂下眸子,掩去了一丝落寞。


    忽然,又听贾敏道:“其实不是双喜临门,应是三喜临门。”


    众人忙问道:“还有喜事?”


    贾敏笑着把湘云拉过来,道:“之前史家给云丫头相看人家,而今已经定好了亲,估计再过几天,选个吉日良辰,史家就会给老太太来报喜了。”


    史湘云茫然的眨了眨眼。


    众人赶紧帮着问,给湘云定了哪家的公子。


    贾敏笑道:“你们猜猜,我怎么知道?不是别人,给湘云定的就是冯家,是紫英那孩子。”


    王熙凤拍手笑道:“这可好了!史大姑娘定了姑妈认的干儿子,以后史大姑娘不就是姑妈的准儿媳妇了?”


    可真是,亲上加亲又加亲。


    众姐妹们一听,都纷纷凑过来,打趣湘云。


    湘云脸唰一下红透了,默默不语。


    她现在心里很乱,脑袋都是懵懵的。


    好好的认干亲,拜师傅,怎么扯到她身上来了?


    但要说消息突然,其实也不是,之前就有很多痕迹。


    譬如说,那次宝二哥拿了几家公子的诗作给她看,其中就有冯紫英的。


    譬如说,冯家前阵子时常上门来……


    所以她的终身被定下了,嫁给林姑妈的干儿子,然后,她就是林黛玉的嫂子!!!


    不对,如果林黛玉将来嫁给宝二哥,那林黛玉也是她的嫂子???


    什么嫂子不嫂子的,都这个时候了,她干嘛要想林黛玉呢。


    第137章 不满 妹妹该不该管哥哥的事


    在山坡桂花树下观赏风景, 散了散酒气,就有丫头来请贾母等去吃点心,贾母道:“倒也不饿, 拿来这里,大家随便用些吧。”


    丫头们便抬了两张几来,又摆了两个小捧盒来, 一个捧盒里放着两样蒸点, 一样是藕粉桂花糖糕,一样是松仁鹅油卷;另一个捧盒里放着两样炸的, 一样是螃蟹馅儿的饺子, 一样是奶油炸的小面果子。


    贾母一看,眉头皱了起来。


    她虽上了年纪,可这一辈子经过的风浪不少,什么都见识过了。


    这食物相克的道理,她是懂的。


    其一, 莲藕性寒,螃蟹也性寒, 二者一起吃, 容易导致腹泻;


    其二:松子含油量大, 和油炸食品一起吃,加重肠胃负担,易容易引起消化不良;


    其三,松子和某些海鲜, 特别是甲壳类海鲜(螃蟹、虾)一起食用,极容易引发过敏;


    其四,因松子性热,才喝了酒, 再吃松子,会导致血热,轻的情况下会引发咳嗽,严重的情况下会出鼻血。


    其五,莲藕和酒也不能一起吃,酒中有酒精,藕中纤维素含量较高,前后脚吃的话,轻者会出现头晕等症状,严重的还会导致酒精中毒。


    总之,四道点心中,有三道藕粉桂花糖糕,松仁鹅油卷,螃蟹馅的饺子,酒后都不宜吃。


    唯有奶油炸面点还可以,但那玩意儿是油炸的,肠胃弱的,也不宜吃。


    这些人实在太蠢,用这种阴司手段对她下手,大概以为她看不出来。


    贾母便道:“这会儿油腻腻的,谁吃螃蟹?”


    薛姨妈、宝钗一听,脸绿了。


    昨儿也是才吃过午饭,也是在藕香榭的亭子外,同一时间,同一地点,这里举办了螃蟹宴……


    说贾母没有内涵她们,谁信呢?


    不过,内涵就内涵吧,不痛不痒的,至于贾母不吃螃蟹,也行,只要她把其他东西吃下去,照样遭殃!兴许一时就横死了呢!


    谁料想贾母根本不按常理出牌,她这会儿忽然一改往日对薛家的嫌弃,客客气气的让薛姨妈道:“姨太太,你是客,你来先尝。”


    薛姨妈暗吸了一口气,她也不知道,贾母到底是看出来,还是没看出来。


    宝钗说,下毒不行,一是事后尸检很容易被看出来,二是贾家人平日吃饭调羹都用银筷子,一筷子下去,菜里有毒,就直接试出来了。


    所以,只能在食物相克、药材禁忌上下功夫。


    人不注意,自己乱吃东西,得病死了,无声无息的,查也查不出来。


    而今薛姨妈骑上了虎背,一味推辞不吃的话实在太过显眼,但她也不想让自己身体受罪,所以只拣了一块糕。


    贾母一看,就确定始作俑者是薛家人了。


    她就说么,王氏只看佛经,哪儿懂这些门道?原是薛家人经营中药铺子,对药理和医理十分了解,才搞出来的。


    薛姨妈不中用,宝钗读书多,八成是她。


    聪明是真聪明,只是又毒又狠又坏,简直是蛇蝎心肠。


    贾母便拣了块儿卷子,只略尝了尝,就递给丫头了。


    刘姥姥看出不对来,便也不去理那糕、卷子和螃蟹饺子,只对那小巧精致的奶油炸面点夸了又夸,又说想带回去给家人尝尝。


    贾母见她喜欢,笑道:“明儿家去我让人送你一瓷坛子,你趁热用吧。”


    油炸面点,和酒没有忌讳,可以吃的。


    刘姥姥便和板儿一起吃,也不管什么,一下就去了半盘子。


    王熙凤见那三盘点心完全没人动,就跟大家都心知肚明,那三盘点心吃了要倒霉一样,看着实在不好,便命人又攒了两盒子来,让人送去给文官她们。


    黛玉看到这些,走到一边树下去出神了。


    老太太的反应太过平静,平静到让人以为,这些事她已经经历无数回了。


    也对,这样的大家族中,没点能耐,老太太也活不到现在了。


    只是不知,她若如茗玉一般,没了父母,寄人篱下,又占着宝玉的婚事,现在该是如何处境呢?


    别人对她,必会比对老太太更狠更毒。


    十顿饭里,大概只有两三顿能吃。


    宝玉追了过去,笑道:“好妹妹,你怎么了?”


    黛玉道:“想你之前说的事。”


    从前她觉得离谱,现在明白了。


    府里上下得了病,总以净饿为主,或是防着别人趁着病,在饮食上做文章,或是已经中了招,排排毒素,清一清肠胃。


    宝玉当然知道黛玉在说什么,他在这府里,虽有老太太护着,但也一样,好几次死里逃生。


    很多人,总会为了自己的利益,去迫害他人。


    迫害不一定是害死,或污蔑,或诽谤,或排挤,或使绊子,这就是人性丑恶狰狞的一面。


    从前,他总觉得活着恶心,一直恨不得死了算了,让那些人在这个名利场自相残杀,煎熬受罪去,他闭了眼,就什么都看不见了。


    可他遇到了黛玉,清净洁白的女儿家,不受尘世的肮脏污染,跟枝头新开的花儿一样美好。


    这朵花,他太喜欢了,看了那么久,护了那么久,该是他的,他怎么能死呢。


    不想死,也不能死。


    甚至,只要最后能得偿所愿,他吃再多的苦,受再多的罪,也甘心。


    宝玉柔声道:“我劝你,别想这些俗事了,惹得自己不开心,让人看着也心疼。”


    一切有他呢,她就安心吧,别让他看着心疼了。


    虽然表达的隐晦,但黛玉知道他的意思。


    黛玉抿了抿唇,正要说话,贾母带着众人,起身往栊翠庵方向而去。


    黛玉道:“你跟着去吧,我逛了一天,困得很,我要回去补午觉,你跟老太太、和我娘说一声。”


    宝玉道:“你现在睡,晚上怎么睡得着呢?”


    黛玉道:“我睡一小会儿。”


    宝玉便要去送她,黛玉不让,宝玉只好让几个丫头好生跟着她,他则随众人往栊翠庵方向去了。


    一时,宝玉从栊翠庵回来,立刻到潇湘馆找黛玉,她才起身,坐在妆台前梳发。


    宝玉问道:“你刚才要说什么?”


    黛玉动了动唇,道:“没什么。”


    宝玉沉吟半晌,拧眉道:“不对,你肯定有话对我说。”


    黛玉闷闷道:“我说了,你不要生气。”


    宝玉道:“我怎么可能生你的气呢?”


    黛玉犹犹豫豫的道:“论理,你是哥哥,我是妹妹,你的事,我不该多管多问,可是……”


    偏她爱避嫌,什么哥哥妹妹的,扯上一大堆。


    她管他的事,不是天经地义吗?


    宝玉好笑道:“我有哪些事让你不满意了?你尽管直说吧,不用兜圈子。”


    黛玉噎了一下,只好拿大家当幌子,指指点点道:“不是我不满意,是大家不满意,你看你,在府中,左一个嫂子,右一个嫂子,我们都不知该认哪个了。”


    数一数,他至少有四个预备姨娘。


    晴雯是老太太内定的。


    袭人是王夫人给划了个饼,如今没名没分的领着姨娘的分例。


    玉钏也是王夫人画的饼,领了金钏的月银,和姨娘的分例持平了。


    而今王夫人又给鸳鸯画了个饼,让她坐在李纨和王熙凤等奶奶处,不知是不是暗许宝玉姨娘位置。


    姑且算进去吧。


    她现在已经不想嫁入贾家了,可是,如果他跟她回林家的话,这样肯定不行。


    宝玉还以为怎么了,原是这个,他既好笑又无奈,瞅了她半晌,忽然道:“你放心!”


    他这一生,只要她一个,不想要,也不会要别人。


    从前没跟她说,是因为她表现得不在意,她现在不满了,有情绪了,他自然要告诉她,他的心意。


    黛玉一怔,没想到自己心事被他一眼看穿了,他还直接做了承诺。他对她的心,她很知道,她想要什么,他没有不应准的。


    可他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会不会觉得自己容不下人?


    或许他想要三妻四妾,只是迫于爱她,才退了一步。


    黛玉心里乱糟糟的,口里说道:“放心什么?你别胡说,我倒不知道,我有什么可不放心的。”


    宝玉笑了笑,没有说话,踱步去了书架子前,似准备找本书看,黛玉便不管他,继续打扮。


    宝玉在大书架子前,目光逡巡了一圈,黛玉看书的习惯他知道,她常从外头一列看起,看完后,觉得书好,就还在上面继续放着;觉得这书不好,不准备再看了,就让人把书收起来,叠放在下面的一排。


    他便蹲下身,把里侧靠墙最底下的一本书抽了出来,一看,果然是一本《李义山诗集》。


    但奇怪的是,这本诗集很旧,书页都卷了边,里头密密麻麻用朱笔写着批注,显然,书的主人翻看过许多遍。


    黛玉口里说,最不喜欢李义山的诗,可如果真不喜欢,她为什么要反复的翻看阅读?


    依他看,黛玉明明是最喜欢、最爱李义山的诗。


    只是,她为什么要说反话呢?


    宝玉正琢磨着,黛玉已经梳妆打扮好,从里屋出来,原唇角还带着笑,看到他手里的书时,忽然,脸色一变,噔噔过去,将他手里的书一抽。


    “你干什么乱翻我东西!”


    她这个反应,宝玉更困惑了,她的东西,他常碰常翻,从不见她怎么样,怎么今天只是拿了一本诗集,她就生了气?


    问题还是出在李义山头上。


    宝玉陪笑道:“好妹妹,你别生气,我不知道忌讳,以后再不敢乱翻乱碰了,只是……”


    这本诗集到底有什么不对?


    黛玉一听,他还要刨根究底,气的要骂他两句,偏巧外头来报说:“宝姑娘来了。”


    “请宝姐姐进来。”


    黛玉把书随便往架子上一塞,和宝玉对视了一眼,宝玉立即起身道:“我先回去了。”


    一时,宝钗孤身从外头进来,身后一个人也没有。


    黛玉纳了闷,问道:“宝姐姐,你的丫头呢?”


    宝钗并不回答,自顾自往椅上一坐,道:“你给我跪下,我要审你呢!”


    黛玉:“……”这人疯了吧。


    黛玉笑着,口里亦是道:“你瞧,宝丫头疯了呢。”


    宝钗冷笑道:“好个千金小姐!好一个不出闺门的女孩儿!你成天满嘴里说的什么!”


    她这话,就差把“不检点”三个字骂出口了。


    黛玉心里生气,但不肯让宝钗得意,遂依旧是若无其事的样子,笑道:“我何曾说过什么?你不过要捏我的错处罢了!”


    但自己到底有什么错处,让她拿捏住了呢?


    黛玉想了一回,心下十分疑惑,又笑道:“你倒说出来,我听听。”


    宝钗笑道:“你还装憨,你今儿行酒令,说的是什么?我竟不知是从哪儿来的?”


    今儿行酒令,一人对四句话,轮到她时,先是秋菊说:“左边是张天”,她对了一句:“月自在青天”。


    那是唐代诗僧寒山《高高峰顶上》的一句:“泉中本无月,月自在青天。”


    表达的是镜花水月,色空之论,没什么问题。


    然后是鸳鸯,拿了一张锦屏牌,说:“中间锦屏颜色俏”,她信口对了一句:“纱窗也没有红娘报。”


    出自《西厢记》,原句是“纱窗定有红娘报”,她还给改了,改成了“没有红娘报”。


    想到这里,黛玉心下一沉,知道要坏事。


    《西厢记》是禁书,里面写的是情情爱爱,缠绵悱恻的内容,作为大家闺秀,是不该看的。


    这个还不算厉害。


    最厉害的是,她改的那一句,出于实事。


    要知道,老太太今儿特意给她换了红窗纱。


    她说,纱窗外头没有红娘来报喜,什么意思呢?


    其一,似蕴含着对自己亲外祖母的不满:你给我换了红窗纱有什么用?


    其二,她很想把自己嫁出去,却苦于没有红娘在中间,帮她偷鸡摸狗的传信,所以嫁不出去。


    这些想法,一旦被人传了出去,她还有什么脸面活着?


    她一定得想个办法,塞住薛宝钗的口不可。


    黛玉脑筋飞速的运转,忽然想到,她说的是禁书里的词,那你薛宝钗知道,岂不是说明,你也看过禁书?


    黛玉便笑道:“好姐姐!我也不知道我说了什么,你教给我,我再也不说了!”


    宝钗见她死到临头,还想着反咬她一口,心中轻蔑,面上带笑,道:“我也不知道,听你说的怪好,所以请教你。”


    第138章 金兰 黛玉被宝钗要挟


    黛玉听到此, 心又往下一沉。


    翻译过来是说:我不知道你说了什么话,但我觉得怪好的,现在来请教你, 你不跟我老实说,我就去请教别人,让府里其他的人都知道知道你说了什么。


    到时候, 看你怎么办!


    她是没办法, 嘴长在薛宝钗的身上,她要想跟别人说, 她也阻止不住。


    不过, 宝钗既然当着她的面问她,她就可以反将她一军。


    她先提出请求,让宝钗不要跟别人说,她人在这儿,宝钗不好不答应, 既然她答应了,那如果以后府里传出相关的流言, 她就可以找宝钗麻烦。


    黛玉上前搂住宝钗, 笑道:“好姐姐, 你别说给别人,我再不说了。”


    宝钗一看,林黛玉果真聪明。


    这半天,反复央求她不要往外说, 但绝口不提看禁书的事,跟她玩起了心理博弈。


    她要再追问,显得她这个人很没有品,逼着别人回答不想回答的问题。


    她当然不会把林黛玉说的酒令传出去, 一传出去,林黛玉也就不怕她了。


    至于答应林黛玉不说出去,也不可能。


    她捏着林黛玉名节方面的大把柄,就是为了让她畏惧,让她惶恐,让她一直担心她把这件事传出去,再不敢像以前那样,对她冷冷淡淡的。


    她要林黛玉迫不得已,和她维持表面友好。


    然后,她就能把林黛玉攥在手心。


    林黛玉被她攥在手心,贾宝玉打老鼠还害怕伤了玉瓶呢,从此自然得好好的对她。


    她就是要挟天子以令诸侯。


    至于,林黛玉试图用她也看过禁书来反制她,那不可能,她早已想好了一番应对的话术。


    宝钗笑道:“你当我是谁?我也是个淘气的,从小七八岁上,也够人缠的。我们家也算读书人家,祖父手里,也爱藏书,姐妹兄弟们有爱诗,有爱词的,诸如这些《西厢》《琵琶》《元人百种》等,无所不有,后来大人知道了,打的打,骂的骂,烧的烧,就丢开了……”


    这番话可厉害了。


    其一,我和你情况不一样,我是七八岁看过的禁书,那时候还是个小孩子,不懂事,家里有就看了,不知道其中的厉害。


    你则不同,你现在都十来岁了,你不但看了,你还在一众长辈面前说了出来。


    其二,我看过禁书,大人已经教育过我了,我也已经改了,所以不影响名声。


    你想用我也看过禁书这点反制我,不可能。


    其三,我看过《西厢记》,你那句“纱窗也没有红娘报”的出处我完全知道。


    里头的红娘,根本不是什么牵红线的,而是帮着张生和崔莺莺在假山下偷情,做了苟且之事的丫头。


    你林黛玉既然想着红娘来报,也就是说,你期盼丫头帮你私会,和男人在假山下做□□狗盗之事,丢不丢人呐。


    最丢人的是,你想跟男人偷情,还没有一个帮你偷情的丫头!


    其四,你想着《西厢记》,以为和宝玉能成,我就偏要说,你是《琵琶记》里的悲剧,最终宝玉会负了你。


    《琵琶记》讲述的有关书生发迹后负心弃妻的故事,同《西厢记》中书生中了状元迎娶妻子的故事,完全相反。


    其五,你以为你们家是读书人家,你有诗词才华,我们薛家的兄弟姐妹也爱诗爱词,不比你差,你天天在府里装什么文化人呢;


    其六,我父母管着我,你父母不管你,你没家教,你爹林如海和你娘贾敏狗屁都不是。


    …………


    黛玉不待她说完,已是气的手指打颤,听不下去了,道:“好姐姐,你说什么,什么《西厢》《琵琶》《元人》的,我还是第一次听。”


    宝钗还有许多羞辱她的话,尚未说出口,就被她打断了,不由一楞,皱眉道:“都被我点出来了,你还装什么呢。”


    黛玉一脸无辜道:“我真不知道姐姐在说什么。”


    宝钗只好道:“你行的酒令,第二句,‘纱窗也没有红娘报’。”


    黛玉抿嘴笑道:“什么红娘?姐姐耳力也太差了,我说的是‘纱窗也没有喜娘报’,喜娘就是喜鹊,老太太今儿给我换了霞影纱,我心里高兴,又觉得疑惑,都说‘家有喜事,喜鹊来报’。”


    “怎么我这里有喜事,早上没听到喜鹊声儿呢?反听到几声黑老鸹的叫声。”


    宝钗没好气道:“那句话的出处呢?”


    黛玉道:“最近京里新上了一出戏,叫《玉生缘》,我说的是里面的戏词,等过两天老太太办冯家认亲、宝二哥拜师的宴席,姐姐兴许就能听到了。”


    她在暗戳戳的点她没见识。


    宝钗冷笑道:“那你刚才为何不说?”


    黛玉笑道:“我看姐姐这般疾言厉色的,以为这些戏词是不能说的,一时被唬住了,刚才听姐姐说了半天我听不懂的话,才反应过来。”


    宝钗默了半晌,只得勉强笑道:“我是生怕你看了禁书,移了性情,才好心过来提醒你,既然你没有,那就最好了。”


    黛玉笑着奚落道:“多谢姐姐关心,不过,我倒没想到,姐姐这样的正经人,看过的书还不少。”


    宝钗:“……”


    她坐了没一会儿,就去了。


    待送走宝钗,黛玉脸上的笑意一下没了,她只觉得身子有些发软,扶着床,缓缓躺了下来。


    刚才的事,实在太险了。


    幸而她只说了《西厢》里面的一句话,改一个字词,还可以圆回来,如果连说了两句或三句,后果不堪设想,两句话互相印证,是怎么赖也赖不掉的。


    她就只能被薛宝钗牵着鼻子走了。


    原是她太不小心了,这府里逼向她的风刀霜剑一刻未停,她怎么就满心只想着宝玉,差点让人攥住有关女子名节的致命把柄……


    再一回想,在抽到第一张天牌时,她本能的准备《西厢》里的“良辰美景奈何天”一句,看到秋菊严肃的神色,下意识的改了口,如果不是秋菊,换做鸳鸯,她肯定已经说出口了。


    虽说劫后余生,但她的心却仍旧是冷的,连手指头还打着颤,想到宝钗那些过分至极的话,她脑子嗡嗡作响,眼前都阵阵发黑……


    一时,宝玉来了,紫鹃指着里间,悄声道:“姑娘似乎心情不大好。”


    宝玉进去一看,黛玉倒在床上,脸色煞白没有血色,倒把自己唬了一大跳,忙道:“好妹妹,我知道错了,求求你,你别生气了……”


    她还以为黛玉在生他之前翻她书架子的气。


    黛玉偏过头,见是他,露出一个笑来,道:“我没生气。”


    宝玉皱眉道:“没生气,你这是怎么了?”


    黛玉道:“今儿风大,大概在外面游湖凉着了,现在头有些疼,咳咳……”


    宝玉忙帮她拍着背,又去倒茶喂给她渴。


    黛玉咳嗽了几声,好容易停下来,柔声安慰他道:“你别担心,我这是老毛病了,每年一到春分秋分后,只要多劳些神,就犯起嗽疾了。”


    宝玉心里惶恐,他觉得不对,但又说不出哪儿不对,道:“你的身子,我最清楚不过了,你哪儿有什么嗽疾?别哄我了。”


    顿了顿,保证道:“你放心,我以后再也不看李义山的诗了。”


    黛玉握住他的胳膊,笑了笑道:“别犯傻了,我跟你说实话吧,我不是不喜欢李义山的诗,而是怕他的诗,每次一读,总觉得像在照镜子一样,会想到那些尘封已久的伤心事。”


    宝玉怔怔道:“什么伤心事?”


    黛玉道:“我四五岁那年,弟弟得病去世了。虽说他是过继的,但我们家都把他当亲骨肉一样看待,当时,父母亲极度悲伤,尤其是母亲,在那之后,一连病了两三个月,人一天天瘦下去,差点就……”


    “我那时候身体也不好,每天都要吃药,整整半年时间,我在没人的地方,一面哭着,一面读李义山的诗,读到“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我就觉得我有流不尽的眼泪,恐怕到死才能流干。”


    “读到‘八岁偷照镜,长眉已能画。十岁去踏青,芙蓉作裙衩。十二学弹筝,银甲不曾卸。十四藏六亲,悬知犹未嫁。十五泣春风,背面秋千下。”我就生怕,我这一辈子也是这样。”


    “读到‘荷叶生时春恨生,荷叶枯时秋恨成。’心里一片空茫,不知和谁倾诉。”


    …………


    说着,黛玉已忍不住滚下泪来。


    宝玉眼睛也酸酸的,轻轻道:“你说的我都明白,我和你的心是一样的。”


    “你也知道,我有个亲哥哥贾珠,他很出息,人也很好,和环哥儿不一样。那时,家里还不是这样的。父亲没那么厌嫌我,对着我,偶尔还带着慈祥的笑;母亲也不是天天吃斋念佛;大嫂子虽不爱说话,但对姐妹们极好;还有姐姐元春,她那时还在家里,每天带我和姐妹们读书识字,哄着老太太高兴……”


    “后来,哥哥忽然一病没了,家里就全变了样。”


    第139章 怏怏 黛玉不开心了


    “为了维护家族显耀, 老太太和老爷做主,将姐姐元春送进了宫,你看她成了贵妃, 一心帮着太太和王家人,除了政治原因,大约对老太太和老爷也是有怨的。”


    “没了亲儿子, 又被逼着丢了一个亲女儿出去, 太太就把心里的恨发泄到了大嫂子身上,认定是大嫂子克死的哥哥, 不但把她当成了透明人, 连兰哥儿也一并不理,你看着老太太对大嫂子好,实际上当初因太太闹的不行,还是老太太做主,把管家权交给了凤姐姐。”


    “太太那个样子, 自是不得老爷喜欢的,他便总是去赵姨娘房里歇着, 你也知道赵姨娘的为人, 常在老爷面前挑唆, 渐渐的,老爷越发厌嫌我。”


    “你失去亲人的痛苦我都经历过,你的伤心我全都懂,当初第一次看到你, 两弯似蹙非蹙罥烟眉,一双似喜非喜含露目,我就觉得,像是看到了我自己的影子, 内中悲愁万状,却不得不强颜欢笑。”


    黛玉动了动唇,忍不住道:“其实,我第一次和母亲来你们家,见到许多姐妹,还是挺高兴的。”


    宝玉默了默,道:“哦,那是我看走了眼。”


    黛玉又道:“当时看到你,有点害怕。”


    “为什么?”


    黛玉道:“你穿着锦衣华服,让我觉得自己像是个平民丫头。”


    宝玉笑道:“怪不得你那时候一生气,就说自己是平民丫头,原是从这上头来的。”


    两个人闲话了几句,黛玉心情好些了。


    她原不想宝玉恼怒,想着将宝钗的事满下来,这会儿却改了主意,两人心系在一处,互相之间无话不谈,已全无秘密,她又何必瞒他呢?


    黛玉便将方才发生之事跟宝玉说了一遍。


    宝玉一听,登时气的眼睛都红了,黛玉怕他情急做出什么来,忙拉住他手腕,温柔道:“都过去了。”


    她现在不没事吗?


    宝玉拧紧眉头道:“你别信她糊弄你的话,她们家做的那些事,和窑子里出来的没什么两样,有什么脸面说你!”


    “我告诉你,薛宝钗和她母亲,口里没一句实话,她哥薛蟠人品低劣,被人称薛大傻子,却是她们家唯一一个偶尔说两句真话的。”


    黛玉无奈道:“你放心,我知道。”


    宝玉生怕她不知道薛宝钗至淫、至恶、至伪的本质,举了一个具体事例,道:“上回中午,我在床上躺着,忽然听到床边说话声,眯起眼一瞧,给我怄坏了,我好好的睡觉,她悄没生息的跑进来,还坐在床边做起针线来,我想躲都没地方躲,又不好起身,只好装作说梦话,把她赶走了。”


    黛玉一听,差点没惊掉下巴,道:“真的还是假的?”


    “我骗你做什么。”


    黛玉简直不能想象那种画面。


    宝玉又道:“我再跟你说,那些禁书,除了《西厢》《牡丹》,还有一些下流的,你连名都没听说过,她却全都看过。”


    “你怎么知道?”


    宝玉冷笑道:“我那些书,是茗烟从外头买的。从前我就觉得诧异,茗烟不识几个字,怎么好好的给我买那些书?你今儿一说,我就全明白了,茗烟那吃里扒外的狗东西,大约是收了薛家的银子,弄那些书来,使我知晓人事,好和她发生什么……”


    黛玉:“……”


    虽然知道不该听,但好奇心作祟,她就是想听,还有没有更劲爆的。


    宝玉叹道:“你想知道,改日我一件一件说给你听,你要是听了,就信了,这世上真有披着人皮寻仇的恶鬼。”瞅着黛玉,道:“当然,也有下凡来报恩的小仙女。“


    贾敏和贾母、王熙凤将几件事商量妥帖,天色已晚,便来潇湘馆找女儿。


    听丫头说,黛玉从午后一直闷在房里,闷到现在,大概是在睡觉,她就觉得疑惑。


    她知道黛玉爱睡觉,但也没懒成这样过。


    进了屋,看到黛玉眼睛睁的大大的,看着头顶的帐子,正在出神,不知在想什么。


    贾敏催促道:“起来,吃点东西再睡。”


    黛玉道:“肚子不饿,不想动弹。”


    贾敏笑道:“都是你爱吃的,我特意让人给你从家里带来的。”


    黛玉听着,便从床上坐起来,到了桌前,果然都是自己素日爱吃的几样清淡的菜。


    她便接过筷子,小口小口慢慢吃着。


    贾敏问道:“怎么不见湘云?”


    黛玉道:“她去蘅芜苑和宝姐姐一起住了。”


    贾敏道:“我听说薛家把她当枪使,昨儿搞了一个不三不四的螃蟹宴出来。”


    黛玉点头道:“有这么一回事。”


    贾敏好笑道:“那她还不挪地方?”


    黛玉最了解湘云,叹道:“昨儿事才一出,她立马就要搬走,岂不是告诉别人,她知道自己被薛家当傻子玩了,还不如装糊涂,继续住在那儿,保全自己颜面。”


    对此,贾敏无法理解,但她也没说什么。


    吃了些东西,洗漱罢,黛玉和母亲一起歇下。


    黛玉把头埋在贾敏手臂上。


    贾敏道:“发生什么了?这般怏怏不乐?”


    黛玉闷闷道:“今儿行酒令,我说了不该说的话。”


    贾敏没反应过来,奇怪道:“什么话?”


    黛玉以为母亲没看过《西厢记》,便将事情从始至终跟她说了一遍。


    贾敏一听:“……”


    这都是什么芝麻绿豆大的小事?值得她在这里纠结。


    贾敏无奈道:“说了就说了,有什么呢。”


    黛玉呆住了,把头抬起来,茫然的眨着眼睛道:“娘,您认真的吗?”


    贾敏既好笑又好气道:“我哄你做什么,《西厢》《牡丹》几本,因为写得好,名是禁书,实际上大家都在私下看。我还未出阁时,认识的人,上至王亲公主,下至名门闺秀,大家都看过,那时候,我们还私下偷偷交流里面的情节。”


    黛玉默了半晌,又将宝钗来的事、说的话跟母亲说了一遍。


    贾敏听的皱起眉头,道:“我不是说,以后谁来你这里,都要禀报吗?”


    黛玉道:“是我让丫头放她进来的。”


    贾敏道:“你放条毒蛇进来做什么?”


    黛玉:“……”


    怎么说也都是园中人,大家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拒之门外是不是有点不合适。


    贾敏叹道:“说句实话,在这府里,薛家花再多心思笼络人,都没有用。你们的命运,皆由外部对抗势力的结果决定。咱家若败了,你平日维持的形象就是再好,也会被人泼上污水;咱家若赢了,你就是在大庭广众下,把《金瓶梅》倒背一遍,也有人为你粉饰太平。”


    黛玉皱眉道:“那我岂不是什么都做不了?”


    贾敏笑道:“倒也不是,你们是外部势力对抗的缩影。”


    “譬如说,宝钗欲用礼法压伏你,对应外头,就是太上皇欲用孝道压伏皇上;”


    “譬如说,宝钗她们在诗社中偷题、贿赂、作弊,对应外头,就是你爹在秋闱中遇到的风波;”


    “譬如说,薛家在食物、药材中做文章,对应外头,就是宫里有人在皇上食物、药材里动手脚。”


    …………


    “你能不被宝钗将住,能在诗社中获得魁首,老太太能看破食物中的文章,宝玉能看破药材中的文章,在外头,亦是邪不胜正,真不容假。”


    “如果有一天,你没办法对付她们,那放在外头,说明我们家也陷入困境,束手无策了。”


    黛玉道:“那我赢了,是不是咱们家也赢了?”


    贾敏笑着点头,道:“对,这一次秋闱,虽一波三折,但最终还是得了一个公平公正的结果,你爹提拔了不少人才进入朝堂,朝堂势力变动,原来为旧皇歌功颂德的声音渐次消失,以编纂史书发家的史家,已由中立党变成了新皇党,新皇的话语权回来了。”


    怪不得呢。


    黛玉暗自琢磨着。


    所以说,史湘云的这门亲事,其实是政治斗争的结果?史家为了表明站队新皇,选择和新皇一党的朝臣冯家冯紫英结亲。皇上为了表明容纳史家,让父母亲认了和史湘云定亲的冯紫英为干儿子。


    这些事,门道也太多了。


    恐怕宝玉拜入父亲门下的事,也没那么简单。


    不过,不管怎样,从这些细节来看,她们林家是越来越好了。


    黛玉本还担心母亲批评自己,没想到自己以为攸关自己性命的大事,在母亲眼里,却极小。


    她便也不放在心上了。


    贾敏又将家里的事一件件告诉黛玉,也没什么重要的事,唯有一件,而今吏部的事完了,林如海又改兼了刑部的差。


    黛玉不由笑了,问道:“我爹这是要在朝廷几个部门都轮着兼一遍差吗?”


    贾敏笑道:“其他都是兼几天差,户部才是你爹的本职,你总是嫌银子俗,可不知道,国家没有银子,什么都干不成。”


    “岂不闻白居易有一句诗‘万言经济略,三策太平基’,经济才是国家太平、百姓安定的基石。”


    “国库有了钱,就该提拔一些清流官员了,不然,辛苦弄来的银子,都被一些蛀虫搞走了,所以你爹才要去吏部。”


    黛玉嬉笑道:“那我爹去刑部做什么呢?”


    贾敏冷笑道:“翻旧账。”


    钱有了,人才也有了,就到该翻旧账的时候了。


    而贾府,也到了翻旧账的时候了。


    第140章 画作 贾母交待身后事


    贾敏将黛玉哄睡后, 悄悄起身,往贾母上房而去。


    此时已至戌中,天已彻底暗了下来, 贾母屋还点着灯,贾母坐在炕头,和鸳鸯、琥珀几个丫头说话。


    贾敏既来, 自然是跟老太太一起睡的。


    贾母待贾敏洗漱罢, 便让丫头们都出去,让她们今儿在外间守夜, 廊上留一盏灯。


    贾母便搂着贾敏, 拍着她的背,叹道:“我记得你昨儿还是个小丫头,怎么一转眼,也为人妻为人母了?”


    贾敏道:“母亲看我老了吗?”


    贾母笑道:“没有,你跟吃了唐僧肉一样, 十几年下来,不但不老, 还愈发好看了。”


    她看女儿模样, 就知道她过得很好。


    女人就是这样, 嫁对了男人,一直都能维持年轻貌美,嫁错了男人,一两年下来就沧桑了。


    贾母叹了口气, 道:“只是不知道,娘还能陪你几年。”


    贾敏不满道:“好端端的,母亲怎么说这种丧气话。”


    贾母笑道:“人都是要死的,不死, 不成了老妖精了?您难道指望着我活过你,给你养老送终?”


    贾敏一噎,半晌,认真道:“我不求您长生不老,只求您活过百岁,无病无痛,安享晚年。”


    贾母道:“也就只有你们这么想了,这府里,盼我死的人可太多喽。”


    贾敏道:“让她们盼着去,到了最后,她们快死了,您还活着,让她们死不瞑目!”


    贾母被她逗笑了,道:“别开玩笑了,我大晚上的叫你来,是有正经事跟你说,这里也就咱们娘儿俩,没什么好避讳的。”


    “我的身后事不必说了,你知道娘,我的灵棺定要运回金陵祖坟,和你父亲荣国公一起合葬。”


    贾敏眉头拧的死紧道:“您又说这些。”


    贾母笑道:“我昨晚做了一个梦,梦到了你父亲,他说他想我了,要接我成仙去。我说不行啊,家里还有一大堆的事呢,不如你再等我一两年?他闷闷不乐的答应了,都说上了岁数的老人能预知天命,我做这个梦,可见不是今年年底,就是明年……”


    贾敏不待贾母说完,忙道:“胡说,天上一天,地下一年,天上两年,在人间就是二十年。”


    贾母道:“今儿在栊翠庵,妙玉献了一盏老君眉,又让我想起了那个梦,紧接着,我忽然想到,我若真在今年明年没了,这府里会如何呢?一细想,让我发愁的事可真不少。”


    “一个是没我镇着,这府里谁当家的问题。邢氏和王氏不必说,她们要当家,那这个家就毁了!我思来想去,能继任我位置的,唯有凤丫头。”


    “只是她还缺些历练,加上年纪轻,是孙媳,我不是很放心,所以想着,趁我还在的时候,先将这把交椅让给她坐,看看她的表现。”


    王熙凤的能力不必说了,当家以来,这个家被她治理的井井有条,她每天兢兢业业,从早到晚,少有一时半晌的空闲,辛苦极了,这个位置该是她的。


    最重要的是,她的三重身份:王夫人的内侄女,邢夫人的媳妇,还有就是,她老人家的心腹。


    这三重身份下来,可以很好的平衡大房和二房的关系,况且,她对王熙凤也放心。


    贾敏道:“您准备怎么做?”


    贾母沉吟道:“九月初二是凤儿的生日,今年我拍板发话,让上上下下的人全体凑份子,给她过寿,你祖母当年就是这样,把府里的权利移交给我的。”


    贾敏颔首道:“这样妥当,虽未名说,但大家心里都能明白。”


    贾母道:“然后是迎春、探春、惜春这三个丫头,也有让我不放心之处。”


    贾敏猜测道:“迎春丫头是大房那边的,性子又懦弱,您是怕她受欺负?”


    “不是,”贾母摇摇头道:“我最不放心的是惜春丫头。”


    这就奇怪了。


    贾母道:“迎春丫头虽懦弱,但为人亲切和善,妹妹们有事找她,她愿意不辞辛苦的帮忙,平日里,大家聚在一起,少了哪个姐妹,她一眼就能留意到,可见,她心里很有大家的。”


    “探丫头不必说了,在这三个丫头里,样样都是最出色的。”


    “唯有惜春丫头,小小年纪喜读佛经,养成了一个孤介的性子,前几天,我开玩笑,说我的鸳鸯丫头比你们姐妹几个还中用,谁知这孩子竟记到心里去了,我听人说,昨儿螃蟹宴上,惜春当着一众姐妹,提起了我这句话……”


    贾敏叹了口气。


    贾母道:“而今我预备把我这辈子,最重大的一件事交给她,兴许这孩子将来有一天能悟过来。”


    贾敏道:“什么事?”


    贾母道:“我早就想好了,我若有一天没了,陪我下葬入殓的,金银玉器是一件也不要,我只要一幅画,这画上,一定要有这世上最美好的风景,就是我那些小孙子小孙女笑时的模样,我九泉之下看一眼,心也能安了。”


    “这幅画,就让惜春丫头画吧,画的好也罢,歹也罢,在我眼里,也比外头那些画工画的强。”


    贾敏听着母亲一脸平静的安排身后事,心里万分难受,动了动嘴唇,却不知该说什么。


    贾母道:“还有就是,二丫头、三丫头、四丫头的婚事也该提上日程了,这一两年我帮她们相看着吧,你那边要有好的,也记得告诉我一声。”


    “母亲……”贾敏抱着贾母,哽咽难言。


    贾母拍着她的胳膊,笑道:“傻孩子,我提前安排这些,是害怕有个山高水低的,来不及交待。你先别忙着伤心,我还有极重要的话要跟你说。”


    其实,贾母不说,贾敏也能猜到。


    方才老太太提到了王熙凤、提到了迎春、探春、和惜春,唯独没提到她最宠爱的三个孙子孙女,宝玉、黛玉、湘云。


    这会儿要说的话,八成也和他们有关。


    果然,贾母顿了顿,道:“玉儿是你亲女儿,你自会为她安排好一切,但你应该能看出来,宝玉和玉儿是分不开的,只是现在府里的情况……”


    “嗳!我若能等到他们成亲那一天,也能放心阖眼了,若等不到,他们的婚事就全系在你身上了。还有湘云丫头,从小无父无母的,惹人心疼,我若不在,希望你把她当亲女儿一样看待,别让人欺负了她。”


    当年刘备白帝城托孤,将刘禅托付给诸葛亮。


    而今她也有三个心尖尖上的孩子,宝玉、黛玉、湘云,需要托付。


    儿子贾赦已经废了,贾政偏心二房,被赵姨娘哄的昏庸昏庸的,贾珍是宁府的人,和她隔了一层。


    荣府的男人不中用,她只能靠女儿。


    女儿贾敏是她唯一放心可以托付的人。


    贾敏连声道:“我知道,我知道,我一直都把湘云当亲女儿,把宝玉当亲儿子,您放心吧。”


    贾母嗯了一声,又轻蔑道:“宝玉的亲娘王氏,其实没什么脑子,目光短浅,胸无城府,耳根子软,容易被人利用。天天不是想着刷一波自己是当家主母的存在感,就是想着‘谁勾引宝玉、谁教宝玉学坏’那点屁事。连笼络人心都不会,只知道给好处洒银子画大饼,还做梦妄图夺我的权!”


    “她做的那些坏事,大多是薛家在背后撺掇的,甭看她现在跳啊跳的,等她没了权利,人也就老实安生了,你不要理她。”


    贾敏由不得笑了。


    贾母道:“另外,我还设了一个引蛇出洞的计策,把府里这些内鬼给揪出来。”


    贾敏道:“您准备怎么做?”


    贾母道:“布下一些疑阵,让人以为我身体垮了,却硬是在强撑着,看看谁会坐不住。”


    贾敏道:“太医那边怎么办?”


    宫里太医每月都来府里,给老太太请平安脉,老太太身体没什么问题,太医也不能硬说有问题。


    就算老太太收买了一两个太医,那府里人还能请别的太医给老太太诊治,小辈们的一片“孝心”,老太太总不能拒绝。


    贾母笑道:“这事好办。昨儿去藕香榭,讲了一个旧时跌下水,险些淹死,磕破头,在头上留了一个小坑的故事,让所有人以为我头上有旧伤,既这样,我就可以水到渠成的装有头风病。”


    “太医诊脉,诊的是五脏六腑的毛病,诊不出脑袋里面的问题,我再遮遮掩掩的,让人疑到这上头来,事情就成了。”


    贾敏默了半日,老太太为了这个家,真是豁出去了。


    连自己都骂起来了。


    如果她没记错,老太太鬓角上那个指甲盖大小发灰的窝窝,是一出生就有的。


    而说人“脑子进水”“脑子有坑”出自隋代的笑话集《启颜录》,是骂人的话。


    其中,隋代的权臣杨素问候白:“现有一几百尺的深坑,你如果进去的话,怎么出来?”


    侯白说:“我不需要别的东西,只需要一根针,把脑袋里面的水放出来,放满一个坑,就出来了。”


    杨素奇怪:“脑中哪儿有那么多的水?”


    候白反问:“我要是脑袋没有那么多的水,为什么会跳进一个几百尺的深坑中?”


    贾敏无语道:“您老也不必这么拼。”


    贾母好笑道:“我是被湘云那孩子气的。你不知道,昨儿她请我去游园子,我就去了,结果到那儿一看,原来是薛家设的鸿门宴,人家利用了她,她还在那儿美呢,我就口不择言,化用了书里的故事。”


    “事后一想,这个故事正好可以利用利用。”


    “而且,脑子有病好啊,可以装耳聋,装糊涂,装记性差,还可以借着头疼发脾气……”


    贾敏:“……”


    她默了默,想起一事,道:“对了,玉儿那孩子,今儿行酒令说了一句《西厢》的词,心里不安,您看您什么时候点一出《西厢》的戏,帮她找补回来。”


    贾母道:“今年过年吧,时间太近了不好,反容易让人料想到玉儿头上,等事情过了两三个月,府里人都把今儿行酒令的事淡忘了,那时候最合适。”


    母女二人商量妥当,直至二更方睡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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