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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红楼之团宠黛玉[宝黛] 120-130

120-130

    第121章 接人 她敢说,自己拿他没办法?……


    替宝二爷送东西, 做人情?


    笑话,分明是在离间宝二爷和史姑娘的关系。


    史姑娘看到这些不伦不类的东西,不得膈应死。


    看了宝二爷送的, 史姑娘再看袭人送的,素日自己随口说喜欢的玛瑙盘子,她就惦记着送给自己了, 还有帮自己精心做的针线活儿……


    这对比之惨烈, 可是一个天,一个地。


    史姑娘有多膈应宝二爷, 估计就有多感念袭人。


    真是一个贤丫头, 主子当黑脸,她当红脸……


    关键主子还被蒙在鼓里,一点儿不知道。


    史姑娘事后来问,见宝二爷不知道,肯定会猜测, 这些东西其实都是袭人给她送的,因为太惦记她了, 所以才冒险顶了宝二爷的名头。


    从此以后, 史姑娘不得把袭人当亲姐姐供起来。


    不过, 为了做人情,跑这一趟,也没必要,八成有其他目的。


    宋妈妈想着, 笑道:“宝二爷有什么话,需要我带去,别回来又忘了。”


    袭人道:“方才宝二爷在三姑娘那里,商议起什么诗社, 又是做诗,想来没什么话,你只管去吧。”


    宋妈妈立刻明白了,袭人是让她把宝二爷“起诗社”“做诗”的消息,带给史大姑娘。


    她答应着,就要去,袭人又拉住她,悄声嘱咐道:“你打后门去,那里有小子有车等着呢。”


    意思,是不让其他人看见。


    宋妈妈点点头,她都明白的。


    …………


    史湘云自上次从贾府回家后,心里一直闷闷的。


    她已经猜到了,二婶婶她们很不喜欢她认薛姨妈当干娘,所以得到消息后,立马接她回去。


    她原以为,她回来后,二婶婶她们会斥责自己几句,但没有,史家的所有人,对她还是一如既往的和颜悦色,嘘寒问暖。


    她隐隐约约的想到了,大约只有亲父母才会骂你打你,她是没有亲父母的,二婶婶她们只是亲戚,她在史家住着,倘若她们骂她,别人会觉得她们苛待她一个孤女。


    所以,无论她做出多么让她不悦的事,做出多么出格的行为,她们对她,只能客客气气的捧着。


    这种感觉,很不好受。


    她想有一个至亲,她哪里不好,哪里不对,可以直接劈头盖脸骂她说她的,或者有个亲姐妹陪着,她在这家里,也就不那么孤零零的了。


    黄昏时分,翠缕报道:“姑娘,贾府那边的宋妈妈,来给姑娘送东西。”


    史湘云忙道:“请她进来。”


    宋妈妈堆着笑,将提盒放在桌上,打开盖子给史湘云看了里面的东西,又按着袭人的话,一字不差的跟史湘云说了一遍事情始末。


    史湘云笑道:“回去后,跟宝二哥说,多谢费心想着,再替我谢谢袭人姐姐,说改天我过去了,再找她说话。”


    宋妈妈点点头,见史湘云没有往下问,便不经意的提道:“宝二爷一直惦记着姑娘呢,只是这几天事忙不得空,不然就跟老太太说,接姑娘过去住了。”


    史湘云纳闷道:“宝二哥在忙什么?”


    他的伤势才好全,有什么可忙的。


    宋妈妈笑道:“我才过来时,听说园里几位姑娘公子起了什么诗社,大家一起作诗呢。”


    史湘云笑道:“原来是这样。”


    宋妈妈一楞,这怎么跟自己预想的不大一样。


    史姑娘提到起诗社,居然一点儿反应没有?


    她动了动唇,却不好再说什么,只好怀着满腹狐疑,回去了。


    湘云让人送走了宋妈妈,坐在椅上,登时眼圈就红了。


    起诗社,一起写诗,多好玩啊!


    他们却不带她!


    宝二哥送这些吃不成的东西来,就没想过,她最想的,就是加入诗社,跟大家一起写诗吗?


    或者,他故意的,因为她对她的林妹妹有意见,所以他再不肯开口,让老太太接她去了。


    袭人倒是好心,还记着她,给她送玛瑙盘子和针线活儿。


    可是,连袭人也忘了,今天其实是她的生日。


    他们那边府里,没有一个人记得。


    想到这里,史湘云难过的不成样子,望着提盒,眼泪珠儿似的大滴大滴的滚落……


    翠缕不知为何,会发生此等变故,想劝,又不知从何劝起。


    正在这时,外头报道:“姑娘,林府那边来人给你送东西了。”


    史湘云忙用帕子揉着眼睛,道:“收下东西,就说我睡下了,不方便见客。”


    过了一时,一个丫头进来,手里拿着一个包袱,一个提盒,放到桌上,将盖子打开,里面的东西拿出来。


    原来是一盘蟠桃,一盘花饽饽,一盘枣酥。


    花饽饽,是年节生日时,给小孩吃的,又精致又可爱,有鱼儿、鸟儿、花篮、麒麟、元宝等各种形状,上头还写着福、寿、长命百岁、茁壮成长等吉祥话儿。


    史湘云看了,忙问道:“这是谁送的?”


    丫头道:“这几样果点是林姑太太送给姑娘吃的,哦,对了,”


    她说着,打开包袱,道:“林姑太太说,这是林姑娘送姑娘的。”


    史湘云不晓得林黛玉搞什么鬼,将包袱里的东西取出来,展开一看,是一大幅《海棠白头图》,是双面绣的绣图,生动逼真,精美绝伦。


    翠缕凑过去,赞叹道:“哇,这绣工真厉害!”


    史湘云已从针线上认出来,这绣图是林黛玉的手笔,她绷着脸,问道:“林姑娘说什么了没有?”


    丫头道:“说是送给姑娘玩的。”


    “还有呢?”


    “再没别的了。”


    史湘云闷闷的,道:“你下去吧。”


    她双手撑着头坐在桌前,想不通,林黛玉送她这么一大幅海棠绣图,是给她作生日呢,还是为之前剪了她海棠扇套,而表示歉意呢。


    大概,二者兼有吧。


    史湘云唇边漾出一抹笑。


    林黛玉这个人,毛病不少。小性儿,别人一靠近她的宝二哥,她就各种吃醋;嘴又硬又毒,铰了她的扇套,没说给她赔礼道歉,还反过来拿她打趣……


    但她还知道心虚,这么一大幅海棠绣图,至少要绣两三个月功夫,她又不喜欢女红,难为她坐得住。


    算了算了,不跟她计较了。


    史湘云自觉自己宽宏大量,捡起一个蟠桃来,一面咬着吃,一面寻思诗社的事。


    伤感过后,她还是很想很想参加诗社。


    该死,刚才应该让宋妈妈带句话的,怎么忘了。


    …………


    宋妈妈回府里时,诗社已散,宝玉正在怡红院,袭人道:“之前史大姑娘托我做针线活儿,我做完了,想着她急着要用,就让人从外头雇了车,顺便收拾了几样果点,给她带去了。”


    宝玉知道这件事。


    端午节那次之后,湘云似乎变聪明了些。


    从前都是袭人烦她做针线,她闷不吭声的帮着做,但自从她的扇套被铰后,她找来各种理由,不但不帮袭人做活了,还时不时烦袭人帮她做。


    对此,宝玉是无所谓的,不过……


    “以后让府里的车去送,不是什么大事,湘云未必那么急,就算耽搁,也耽搁不了多久,从外头雇车,让人知道了,背后又说出些不干不净的话来。”


    袭人应着,宋妈妈进来回完话,又道:“史姑娘问二爷做什么,我说,和姑娘们起诗社,做诗玩呢,史姑娘急得不行,在房里直跳脚,说,他们做诗,也不告诉她去,都把她忘了。”


    宝玉一听,坐不住了,湘云那个爱玩爱闹的性子,听到他们起诗社,哪里坐得住?


    这不得在家里急疯了。


    他转身便往贾母处来,立逼着就让贾母接去。


    贾母:“……”


    她哪世里没干好事,招惹了这么一个不让她省心的混世魔王。


    前头黛玉让接湘云,见她为难,十分懂事的不提了。他倒好,脾气上来,什么都不管。


    贾母只好使出拖延战术,道:“今儿晚了,明儿一早再去接。”


    翌日一早,宝玉又来了,催逼着贾母让接去,贾母无法,只得派人去接了。


    待贾家的人到了史侯府,说:“宝二爷在家急得热锅上的蚂蚁一样,逼着老太太接姑娘来,大概有什么要紧事,姑娘快去吧。”


    湘云便知是诗社的事,宝玉来请她了。


    她昨儿着了半日的急,现在他们想起她了,眼巴巴的请她去,不去!


    也让他们着着急去。


    湘云便故意在家里磨蹭,磨蹭到午后,胸中的气方平,带了人和行礼,上了贾府的车。


    宝玉一得湘云来府的消息,立即来潇湘馆找黛玉,叫了黛玉,两人一同往贾母院而来。


    黛玉本还诧异,自己昨儿跟老太太说,让老太太接湘云来,老太太明明没有答应,怎么今儿湘云就来了?


    路上跟宝玉一说话,她便明白了,原来是这人干的好事,她真服了。


    黛玉摇头好笑道:“你就是仗着我们拿你没办法。”


    宝玉听了,细细一想,咬着牙,又是气,又是笑,追上去反问道:“你拿我没办法?”


    老太太就罢了,她?


    府里谁不知道,拿他最有办法的就是她林姑娘。


    她还敢说拿他没办法?


    黛玉听他在质疑自己,站定,竖起双眼,看向宝玉:你要干嘛?为一句话跟我较真?


    宝玉摸了摸鼻子,悄悄道:“咱们说正经的,诗社的消息,是袭人透给云妹妹的,她们定要把云妹妹赚来,有些奇怪,你……”


    第122章 正反 湘云的海棠诗,一正一反


    话未说完, 黛玉打趣道:“那你还逼老太太去接?”


    这是什么,明知有套,还要往套里钻。


    宝玉但笑不语。


    他十分了解湘云, 她喜欢热闹,又喜欢写诗做词,不知道诗社的事就罢了, 要知道, 不得急疯了?


    他怎么忍心,看她在家里干着急呢。


    何况, 好久没看见湘云了, 怪念她的。


    还有就是,黛玉前两天也提了湘云一嘴,大约也想她了。


    史湘云根本不知道,这一次,宝黛钗袭同时希望她来, 她是在万众瞩目中登场的。


    她坐在贾母屋,心里还充满着被遗忘的怨念。


    一时, 众人都来了, 宝玉见了她, 打了招呼,笑道:“三妹妹偶发雅兴,决定起一个诗社,我们想, 写诗作词的事,是绝对少你不可的,所以昨儿议定之后,我便让老太太去接你, 你听我说……”


    解释了缘故,就要给她看大家作的诗。


    李纨忽然道:“且别给她看,只给她看韵脚,她是后来的,先让她作诗。作的好,就请入社;不好,还要罚她一个东道。”


    想加入诗社,得她先点头同意。


    规矩不立起来,以后谁肯服她。


    湘云本来满心怨念,坐在这里,就是等着大家哄她,告诉她,他们没有把她忘了,再好声好气的请她加去诗社。


    如此一来,她里子也有了,面子也有了。


    宝玉方才的话,非常中听,她本都打算直接顺着台阶下了,结果,李纨冒出来,说了这么一番话。


    什么意思?


    她是觉得她的才华不如大家?不配加入诗社?


    还是说,她觉得她做不起诗社的东道?


    湘云虽然直率,但论及心高气傲,一点儿不输黛玉,她被李纨一激,一下来了火气,非得证明一下不可。


    好诗她也写得出来,东道主她也做得起。


    这个诗社,她加入定了。


    湘云便笑道:“你们忘了我,我还要罚你们,我虽不能,只好勉强出丑,等我入了社,让我扫地焚香,我也心甘情愿。”


    李纨听了,便讪讪的,湘云这一番话,以退为进,不可谓不厉害。


    先说自己“勉强出丑”,一会儿写出了诗,不管好坏,她们也没办法挑她,再加上,她身为侯府千金小姐,“扫地焚香”的话都出来了,她还好意思拒绝让她入社吗?


    宝玉、黛玉、迎春、探春、惜春几人,听到湘云如此说,都喜欢起来。


    昨儿李纨欲把诗社发展成她的一言堂,大家心里就很不舒服,今儿湘云牙尖嘴利,一点儿不惯着李纨,随随便便几句话,怼的李纨无话可说,正合了大家胃口。


    探春故意向大家埋怨道:“怎么昨儿忘了请她呢?”


    黛玉笑道:“你是下帖子的人,还来怪我们?”


    探春嗔道:“你们为什么不提醒我?”


    迎春道:“昨儿又是定谁掌坛,又是考评诗作,谁还能想起云妹妹?”


    李纨被迎春一内涵,脸更黑了:“……”


    宝玉淡淡笑道:“是不该忘了。”


    这个功夫,宝钗已经跟湘云说了韵。


    湘云听了,并不在意,只管和大家说说笑笑,等丫头拿了纸笔,她一面说话,一面蘸了墨,随便写了出来,并不删改,笑道:“我依韵写了两首,并不知好坏,不过应命而已。”


    说着,把纸递给众人去看。


    黛玉知道她的心思,因李纨的话,她正较劲呢,写出两首出来,比她们昨儿还多一首诗。


    写得快不说,数量还多,还依韵。


    谁还敢说,她入不了诗社?


    她便并不着急看诗,惊讶道:“我们昨儿四首已经做尽,再一首都不能了,你倒弄了两首出来。”


    她是昨儿写诗写得最好的,自然能代表大家,说出,“无法再多做一首”的话。


    顺势,夸一夸湘云才思敏捷,比她们厉害。


    湘云正要得意。


    宝钗却不肯,笑道:“哪里那么多话说?必要重了我们的。”


    言下之意,写得快,不等于写得好。


    众人不好直接反驳,便去看诗。


    看完之后,大家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好,写得自然是好。


    但问题是,上下两首诗,一喜一愁,一乐一悲,一明一暗,一假一真。


    无论是诗风,诗意,还是诗人情感、完全相反。


    第一首诗是从正面来看,粉饰太平,为海棠白头拼命描补解释:


    白海棠是好的,是神仙降下的蓝田玉;


    白海棠是乐观的,她白了头,自然是霜娥偏爱冷,和妙龄女子伤心的快要死去无关;


    白海棠的白,不是白头,而是不知被何方的雪盖住了;


    白海棠上的水痕,是隔宿的雨不是眼泪;


    白海棠是欣喜的,它被古往今来那么多诗人吟诵,根本不会寂寞孤独。


    第二首诗则是从背面来看,揭开海棠白头血淋淋的真相:


    白海棠不好,她跟蘅芷萝薜那些杂草没什么区别,种在墙角也行,种在盆里也行,随便扔哪儿都能活;


    白海棠不乐观,她的白,是因为喜欢干净,所以难寻同伴,只能孤零零的白了头,妙龄女子也因为悲秋,快伤心而死了;


    白海棠的痕迹,不是雨水,而是昨晚在寒风里哭了一夜,直到天明蜡烛成灰方罢休,赏花的人被水晶帘所遮挡,根本看不到她在月下的泪痕;


    白海棠是寂寞孤独的,她这番心事唯独能跟嫦娥说说,却无奈重重长廊挡住了月亮。


    两首诗充满了矛盾,对于海棠为什么白头?海棠上为什么有水痕?海棠到底是高兴还是孤独寂寞?


    各执一词,难分真假。


    但就众人来看,大约两首诗,都是湘云借白海棠自喻,咏自己的心事。


    一首叫《咏白海棠之白天强颜欢笑》,一首叫《咏白海棠之夜里泪迸肠绝》,无法深评。


    大家只能看一句,赞一句好,到了最后,大家都有些为难,不知怎么总结。


    半晌,探春勉强笑道:“这个不枉海棠诗,真该要起海棠社了。”


    “对,云妹妹写的是海棠诗。”


    “不错,要起海棠社。”


    “写海棠诗,起海棠社,很对。”


    …………


    说完,众人:“……”


    湘云见状,觉得没有意思,并不再提,道:“明儿先让我做个东道,先邀一社,如何?”


    众人听了,纷纷点头。


    李纨知自己两三句话,勾出湘云的心事,找借口遁了,迎探惜和湘云关系要好,但也只是亲戚情分,坐了一时,就散了。


    唯有宝黛二人,从小和湘云一起在老太太膝下养着,一床睡,一桌吃,真正视她如至亲。


    见她如此,二人很不放心,坐在跟前,想趁机跟她说几句掏心窝子的话。


    偏偏宝钗不走,拉着湘云扯东扯西,说长论短,他们的话,又无法教其他人听,只好按下不提。


    很快,吃了晚饭,宝玉率先道:“天晚了,云妹妹也累了一天,去潇湘馆安歇吧?”


    他都想好了,等湘云去潇湘馆,他再过去,三个人坐下来,把话说开,大家心里也就没事了。


    偏偏宝钗忽然开口,邀请湘云去蘅芜苑安歇。


    “天天跟你林姐姐一起住,还有什么说不完的话呢?这次好不容易来了,不如跟我住一晚,我一直念着你,有好多话想对你说。”


    湘云早就看出来,宝黛两个看了她的诗后,虽未发一言,但看她的眼神里带着担忧,这一下午,她去哪儿,他们跟到哪儿,几次因有外人在,欲言又止。


    她也能猜出来,他们的心思。


    其实,她没有那么伤悲,但写诗的时候,忍不住又犯了孩子气,故意写的很严重,就想看看谁会真正关心她。


    这会儿见他们如此,她面上平平淡淡,心里却大为满意,由不得就想让他们把注意力放在自己身上,多为自己担心一会儿。


    把话说开就没意思了。


    她想了一番,便应了宝钗的邀,同宝钗一起往蘅芜苑去了。


    留下宝玉和黛玉,两人无奈的对视了一眼。


    宝玉道:“我送你回潇湘馆?”


    黛玉点点头。


    宝玉站起身,从丫头手上接过披风,披在黛玉身上,在旁边用胳膊虚护着她,一路往潇湘馆而去。


    宝玉道:“近来天冷了,你晚上不要在窗前读书,洗漱完,就早点上床睡觉吧。”


    她这个人,拿起一本书,没看完就丢不下手。


    最近又得了几个山水游记的孤本,常常熬夜翻看,紫鹃劝她劝不动,只能自己劝。


    黛玉小声道:“知道了。”


    宝玉道:“还有,冰酪现在也不宜吃了。”


    他怎么连这个也知道?


    她只是今儿晌午嘴馋,偶尔吃了一次冰,明明不让丫头们说出去的。


    不对,他今儿也没跟紫鹃她们说话。


    黛玉眼神中的怀疑、困惑实在太过明显,宝玉无奈道:“你晚饭没吃几口,我猜到的。”


    不用别人告诉,他无时无刻不在关注着她,她的细微变化,哪儿能瞒得住他的眼睛?


    本来还能赖的,现在已经不啻于承认了,想赖也赖不掉。


    黛玉只好闷闷道:“我知道了。”


    宝玉柔声道:“是不是嫌我太管着你了?”


    黛玉轻轻“嗯”了一声。


    他是关心她,她也知道。


    小时候,他当哥哥就一直管着她,现在比以前有过之无不及,连她晚上翻了几次身,蹬没蹬被子,做了几次梦,睡得好不好,都要一一问清楚。


    她稍微干点坏事,就被他发现了,这一点每次都让她又羞又窘。


    宝玉轻声道:“我只管你的身体。”


    她喜欢什么,爱什么,他都不会去干涉。


    他只要她无病无灾,身康体健。


    一句话,说的黛玉心头一暖。


    她也一样,只要他健健康康的,他考不考举人进士,当不当官,这一辈子有没有成就,她都不在乎。


    说着,已到潇湘馆门口,两人都万分不舍,都觉得有无数话想跟对方说,但……


    黛玉道:“露水上来了,你快回去吧,有话明儿再说。”


    宝玉点着头,看她进了院门,方转身离去。


    第123章 偷题 宝钗偷诗社的题目


    薛宝钗往客房走来, 湘云正在灯下,计划着如何设东拟题,看到她来, 高高兴兴拉她坐下,道:“宝姐姐,我刚想了一个极妙的主意, 你听听好不好?”


    宝钗笑着, 让她往下说。


    湘云笑道:“我才进园时,一阵微风吹过, 带着扑鼻的馨香, 沁人心醉,我便知是桂花开了。”


    “所以寻香而去,果然看到藕香榭水亭下的两颗桂花树开的正好,我便登上亭子,站在高处往下看, 你猜我看到了什么?”


    宝钗笑着摇了摇头,道:“我猜不出。”


    湘云合着手, 眼睛亮晶晶的, 道:“近处是亭台、石阶、桂花、游鱼;远处是晚霞、水鸟、秋水、西山……“


    “既有王勃《滕王阁序》中描绘的景象, ‘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又有张抡在《踏莎行》中描绘的景象,‘丹枫万叶碧云边, 黄花千点幽岩下’,又有张云敖在《品桂》中描绘的景象,‘满觉陇旁金粟遍,天风吹堕万山秋’……”


    “我想, 这正是所谓的诗中有画,画中有诗。”


    宝钗一听,便猜到了,她必是想将众人邀到藕香榭处,嗅桂花,赏秋景,举杯共邀一江秋色,趁着酒兴豪情,挥墨写诗。


    如同曾子“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在暮春时节,和三五好友于长溪中沐浴、乘凉、咏歌而回。


    如同永和九年的王羲之,在三月上旬,和一众文人集在会稽郡山阴城的兰亭,流觞曲水,饮酒作诗。


    如同魏晋的七位名士,嵇康、阮籍、刘伶等等,集于山阳竹林之中,弹琴唱歌,肆意酣畅。


    那怎么能行呢?


    这样一来,符合探春起诗社的初衷,她们几个公子小姐倒高兴了,可李纨一定不悦。


    这几年,她在府里看的分明。


    李纨作为寡妇,虽活得跟槁木死灰一般,但心却没死,她眼红嫉妒王熙凤,怨恨婆婆王夫人,看不惯府里这些无忧无虑的千金小姐、王孙公子。


    她的胸腔肺腑里,充斥着满满的不甘。


    几年前,黛玉来府,三春移至抱厦居住,她奉贾母之命,像老妈子一样,看顾迎春、探春、惜春。


    王夫人从来不管三春,可一旦三春生了病,她就冷着脸,前前后后的使唤李纨……


    这积蓄已久的怨气,被忽视冷落的愤恨,李纨无法朝婆婆撒,只能移至三春、以及受宠的宝黛头上。


    探春起诗社,终于让她抓到机会了!


    虽然中间多了一个膈应死人的妙玉,但那种拥有权利,可以支使别人,评判别人,为难别人,所有人都得乖乖听她话的感觉,她是绝绝对对不肯放下的。


    更何况,她能支使、评判、为难的,除了三春,还有府里的凤凰宝玉,以及探花家的千金黛玉。


    而今又多了一个送上门来的侯府小姐史湘云。


    若是湘云坏了她的规矩,把考试当成玩乐,李纨头一个恨的就是湘云,第二个疑的,就是把湘云邀到蘅芜苑住的她。


    李纨是友非敌,宝钗自然不肯得罪了她。


    何况,宝钗亦有一番筹谋。


    湘云这个出题人在她这里,是个多好的机会!她可以偷题,提前写好诗啊。


    但若要提前准备,光知道题目不行,还有一个限韵的大麻烦,不知道韵,提前写也白写。


    韵脚是迎春当场随机抽的,连迎春自己都不知道,她更不能未卜先知了。


    所以,得跟湘云说,明儿写诗,不要限韵。


    如此,事成了一半。


    另一半就是,她若想夺魁,还得难住其他人,尤其是得难住林黛玉。


    题目上肯定难不住,林黛玉什么样的题目都能写,越是新奇越是刁钻古怪的,她写得越好越出彩。


    所以,为了不让她出风头,首先,得选一个寻常的诗题,另外,还得在数量上难她一难。


    上回,一人一首诗,一炷香的时间,林黛玉刚好写完,那这一次,一人三首诗,也不用限时间,正好可以比比谁的才思敏捷。


    她都提前知道题目了,肯定比林黛玉写得快。


    不过,她才华力压林黛玉的场面,得让全府人都看到才行。


    而今正好利用湘云,让她开口去请贾母,贾母不应她们的请,但一定会应史湘云。


    贾母来了,邢夫人,王夫人等等,府里的重量级长辈不都得跟来?


    还有就是,因为上次一碗小荷叶小莲蓬汤,最近府里暗中传着些“薛家穷”“没钱”“装相”的流言。


    宝玉挨打受伤后,她们薛家口头上的人情做了不少,但一点儿实际表示都没有,从头到尾,只有她送的几丸棒疮药,后来被人知道,那棒疮药是凤仙花配着茯苓制的,虽然对症,却不值几个钱。


    别说府里其他人了,就是姨娘王氏,看她们薛家人的眼神都有些异样:何以穷到如此呢?


    因为这些事情,母亲深感窘迫,坐立难安。


    她们家虽日渐败落了,但其实也没那么穷,不过,不怕不识货,就怕货比货。


    她们跟国公府是没法比的。


    当年,薛家靠攀王家的关系上去,王家靠攀贾家的关系上去的,薛家和贾家,中间差着一个王家。


    那些个做汤的银模具一出,母亲首先就心怯了,再听王熙凤一说,不知要花多少钱,哪敢应承请客?


    何况,姨娘明显很厌恶那劳什子荷叶莲蓬汤,她们为了一时面子,把靠山得罪了,何必呢。


    但,没面子也不成,人都是巴富欺贫的,想在这府里长住,就得把面子给捞回来。


    她们在贾家住了这么多年,怎么都得请一请老太君,才能堵住悠悠之口。


    还有就是,上回贾母给她做生日,论礼她们薛家也得还宴,不然,人看着实在不像样。


    只是,贾母厌弃她们薛家,一直想撵她们走的,她们不用开口就知道,贾母绝不会答应。


    但湘云就不同了,她是贾母的内侄孙女,好不容易来一趟,贾母怎么可能不给她面子?


    拿湘云当椽子,把人请了,把席还了,把风头也出了,正可谓一石三鸟。


    遂湘云兴兴头头的半日,宝钗一点儿不接茬,等她发觉不对,问:“宝姐姐,我的主意不好吗?”


    宝钗方道:“既然开社,就必要做东请客,你家里又不由你做主,你一个月就几两银子,自己还不够使,怎么请得了大家呢?”


    “何况你就算把你几年攒下的银子都拿出来,做这个东也不够的,难道为这个往家去要?还是往这里的人要呢?”


    湘云闻言,心中生怯,不知道怎么办了。


    她原以为,起诗社,无非就是大家聚在一起赏赏景、写写诗嘛,哪儿想到还要请客?


    她今年才十二岁,刚至金钗之年,摆筵请客是大事,都是婶婶她们这些大人操心的。


    她只负责吃席看戏。


    还有,从小到大,她眼里没出现过“钱”这个字。


    一个月的例银,都是丫头翠缕收着,她或买什么,或赏人,只吩咐丫头就完了。


    她攒下了多少钱,那些钱能买什么,够不够请一顿席的,她心里一点儿数没有。


    只是听宝钗的意思,大概是不够的。其实就是够数,她也不知道怎么办。


    给府里婆子一些赏银,让她们取几分笔墨,再准备几盘点心,几样酒水,很容易办到。


    请客的话,菜肴盘盏从哪儿变来呢?


    让人往家取?等送过来,菜都凉了;向贾家厨房点?那就不是请客了。


    这个问题,是有钱也解决不了的。


    想到这里,湘云顿感后悔,自己不该一时冲动,说要做一个诗社的东道了,若是弄的不好或太寒酸,就太丢脸了。


    宝钗先用话,将湘云弄得六神无主,道:“这个我早有主意了,我们当铺有个活计,地里出了好螃蟹,前儿送了几个来,你不知道,现在这里的人,从老太太起,到上屋里的人,有多一半都爱吃螃蟹。”


    湘云:“???”


    她自小和宝二哥、林姐姐一起长大,怎么不知道他们爱吃螃蟹,还有老太太,她也不知道。


    不过,她这个人心粗,别人爱吃什么,不爱吃什么,她不怎么关注就是了。


    宝钗见她脸色狐疑,为了证明所言不虚,信手拈来了一个故事,道:“前儿姨娘还说要请老太太赏桂花吃螃蟹呢,只是有事耽搁了,还没有请。”


    她抬出王夫人来,湘云总该相信了吧?


    反正王夫人也不会拆她的台。


    而且,她话里也透漏着,若湘云肯帮王夫人,请动老太太大驾,去园中赏桂吃螃蟹,那么,这顿宴席便不用史湘云自己准备,王夫人知道了,自会让凤姐儿帮她料理的妥妥帖帖。


    从头到尾,史湘云只用出一张嘴,在老太太跟前说几句话,大家不但会记得她的好处,还把诗社请客的大麻烦给解决了,何乐而不为呢?


    只是,史湘云咬着小辫,面露难色。


    她的任务,是请兄弟姐妹,做一个诗社的东道,宝钗这一说,变成连老太太一起,请全府上下人了。


    太麻烦了吧。


    还有,他们作诗,老太太、太太旁观,算什么一回事呢?其他兄弟姐妹不知道,反正长辈在场,她指定没有诗兴了。


    第124章 赏桂 宝黛都懵了


    还有, 他们作诗,老太太、太太旁观,算什么一回事呢?其他兄弟姐妹不知道, 反正长辈在场,她指定没有诗兴了。


    宝钗见状,话锋一转, 立刻道:“你不用对老太太她们提诗社的事, 只普同一请,等她们散了, 咱们再做诗, 想做多少就做多少。”


    她这话,是哄骗湘云的。


    纵然湘云不提,老太太她们来了园里,看到一旁备好的笔墨纸砚,也必要问的。


    既然问了, 湘云做东道,宝玉爱写诗, 黛玉会写诗, 探春起的诗社……


    老太太必会以为, 她宠爱的几个小辈想在她们面前露一手诗才,怎么可能不给这个机会呢?


    她必会顺势笑着说:“你们写诗吧,我们也在旁边瞧瞧,大家一起热闹……”


    如此, 她便能在众长辈面前展才,其他人嘛,因长辈在场,没有诗兴, 正好。


    至于螃蟹,那只是桌上的摆设。


    贾母人老了,人老了必爱吃软烂之物,那螃蟹壳子硬邦邦的,又是凉性,贾母必不吃的,她不吃,其他人怎好意思真吃。


    所以,她们薛家不用真出钱,拿几篓螃蟹摆一摆就完了,连吃螃蟹的用具——蟹八件都不用准备。


    湘云听了暗忖,如果等大家散了再做诗,那还行。


    不过,单吃螃蟹,好像有点奇怪。


    宝钗看她回转了心思,忙加了一把火道:“我跟我哥哥说,要几篓又肥又大的螃蟹,再从铺子取几坛好酒,再备四五桌果碟子,岂不体面又省事,大家又热闹?”


    一番话,连吹带哄的,把湘云的疑虑基本都打消了,唯独只有一点,她做东道,宝姐姐又提供螃蟹,又提供好酒,又提供果点,太殷勤太周到了。


    天下怎么会有这么好的人?


    她什么心思都摆在脸上,宝钗看到了,连忙道:“我是一片真心为你,你要多心,以为我是小看你,咱们就白好了。”


    宝钗如此说,湘云忙笑道:“好姐姐,我再怎么糊涂,也知道好歹,我要不把姐姐当亲姐姐待,上回家里的烦难事,也不会告诉你了!”


    宝钗终于松了一口气,生怕湘云过一会儿反悔,立即就要做定这件事,马上叫了一个婆子来,让她去给薛蟠说,准备几篓螃蟹,准备明儿请客。


    螃蟹都运来了,湘云就是想反悔,也没法开口。


    果然,湘云眼看那个婆子出去,急忙道:“姐姐先别忙,等我明早请了老太太,老太太答应了再准备,万一老太太她们不应,姐姐不白准备了?”


    宝钗淡淡道:“府里人多,还是要提前预备,何况,有你开口,老太太一定应的。”


    湘云只得罢了。


    宝钗不待湘云细想,又道:“你取诗题,寻常的就好,不要选那些新巧的,古人的诗里,哪里有那些刁钻古怪的的题目和极险的韵呢?韵太险,题目过于新巧,再不得好诗,反倒显得小家子气……”


    湘云听着,心下明白。


    原来宝钗帮她安排宴席,是害怕明儿写诗出丑。


    她和林姐姐的文采不必多说,三姐姐虽略输于她们,但擅长险韵,宝二哥那个人,是不会跟她们抢名次的。


    宝姐姐就不行了,大约方才听她说,要写游景之诗,她就慌了,所以贿赂她笼络她……


    她既然帮她这么一个大忙,她也会做人。


    湘云想了一番,宝钗会喜欢什么诗题呢?


    真是想不出来。


    宝姐姐这个人,穿着寡淡,不喜欢花儿粉儿的,从不见她有赏景游玩之兴,生活的很没有意思。


    唯独听底下人说,她喜欢扑蝶,咏蝶吗?可现在又不是夏天,没有蝴蝶,这个题目也太不对景了。


    湘云想了半晌,忽然灵机一动。


    今儿宝二哥给她看了昨儿大家做的诗,虽然宝姐姐把《咏白海棠》,写成《咏白菊》了,但诗写得很不错,这说明什么,她特喜欢菊花!


    正好,秋天是菊花怒放的时节……


    湘云立刻想到了办法,要把刚才的人情给还回去,嘻嘻笑道:“我想着,昨日做了海棠诗,如今做个菊花诗,如何?”


    其实,最好的是桂花诗,藕香榭下正好有桂花,但宝姐姐爱菊花,就将就一下吧。


    宝钗:“……”


    为什么一定要咏花呢?她最烦这些花儿粉的。


    她想了想,要是驳回,湘云八成想歪,以为她连菊花诗都不能做了,遂点点头道:“菊花很好,只是前人做的太多,容易落入俗套。”


    湘云道:“我也这么想。”


    宝钗便道:“不如拟出几个题目来,都是两个字的,一个菊字为实词,再拟一个虚词,既是赋景,又是咏物,既不落俗套,又新鲜大方。”


    湘云听了,满头雾水,上回只一个题目,咏白海棠就完了,怎么这次要拟几个题目出来?


    或者,宝姐姐是想拟好几个题目,大家自行去选,连在一起,这样似乎更有趣。


    她便跟着宝钗拟起题来,瞬息功夫,就拟定了四个:菊梦、菊影、问菊、访菊。


    二人犹嫌不够,拿出纸笔来,又拟了八个出来。


    加上前面拟的,一共十二个题目。


    拟完了题,湘云问道:“该限何韵?”


    她方才听宝钗说,不让她限险韵,再有,她没参加昨儿诗社,并不知道迎春是负责限韵的人,下意识的以为,诗社限韵的事,是由诗社东道定的。


    宝钗趁机道:“我生平最不喜限韵,咱们别学那些小家做派,只出题,不限韵,大家得了好词好句就行了,不要在这上面为难人。”


    让湘云限韵,那是抢迎春的活,大家必要说的。


    但如果湘云提出不限韵,她作为诗社的东道,取消一次限韵而已,又没什么。


    宝钗自以为把方方面面都考虑周全了,方息灯安寝,躺在床上,默默想着拟好的几个诗题。


    十二个诗题,太多,她想一夜也预备不完,但也不用全预备,准备前三个就行。


    毕竟,大家也不会把十二首诗全仔细看一遍,大约只会关注开头几个,到了后面,扫一眼便罢了。


    起头三个,分别是忆菊、访菊、种菊。


    贾宝玉喜欢林黛玉,就喜欢她那股子嫩柳扶风、娇娇弱弱的劲儿,这点是她身上没有的。


    林黛玉写起诗来,也是婉约缠绵,昨儿咏白海棠,她一句“娇羞默默同谁诉?倦倚西风日又昏”。


    让人看着就心生怜爱,恨不得把她搂在怀里,精心呵护,好生哄慰。


    世上男子都这样,喜欢让人有保护欲的。


    而今她也要效仿林黛玉的诗风,婉约缠绵一回。


    什么“人比黄花瘦”“西风人断肠”“孤寂谁人知”,她都可以用上。


    宝钗一面想,一面在心里作诗,直到三更方睡下。


    …………


    黛玉被宝玉教训了一顿,不好再熬夜看书,早早睡下了,一夜无梦。


    翌日清晨,宝玉来唤她,两人同往贾母处,吃早饭时,听见湘云说,要请贾母午后去园中赏桂花,因是湘云开口,贾母自不会拒绝,当即点头应准了。


    两人吃完饭出来,恰好碰见凤姐打对过儿来,看到他们,笑着嘱咐道:“我听人说,藕香榭水亭里摆下宴席了,你们一会儿中午可记得吃饱些。”


    宝玉、黛玉:“???”


    既已摆下宴席,怎么还让人提前吃饱呢?


    宝玉悄悄向黛玉道:“我去问问云妹妹?”


    她只不过做个诗社的东道,怎么又是请老太太她们赏桂,又是摆宴席的?动静搞的这么大?


    黛玉忙拉住他,道:“别去。”


    宝玉道:“怎么了?”


    黛玉道:“席也摆下了,老太太也请了,又不能取消,你问了,除了让她心里不安,有什么用?”


    宝玉皱眉道:“云妹妹昨晚去了那边住,今儿就弄这么些新鲜花样来,里头肯定有诈。”


    黛玉不置可否。


    …………


    午后,贾母带着王夫人、凤姐、兼请薛姨妈等进园而去,湘云搀扶着贾母,在前面引路。


    宝玉、黛玉、宝钗等说说笑笑,缀在众人身后。


    行至园门口,贾母站定,问旁边王夫人、薛姨妈、史湘云等道:“去哪一处好?”


    薛姨妈脸上堆着笑,摇了摇头。


    王夫人正想借机甩脱关系,忙道:“凭老太太爱在哪一处,就在哪一处。”


    藕香榭设下螃蟹宴的事,她得装作不知道。


    若薛家借湘云的名头宴客的事败露,贾母生气,也连累不到她身上。


    湘云心头一跳,瞅了眼两人。


    其一,螃蟹出自薛家,薛姨妈肯定知道。


    其二,昨儿宝钗说,请老太太赏桂吃螃蟹的主意,起先是太太想的,但没有落实。


    她之所以请老太太,就是因为,她帮太太请,太太会帮她筹备接下来的宴席。


    现在宴席也摆下了,就要过去了,怎么两个人不给老太太卖好,反装作不知道这件事呢?


    想给老太太一个惊喜?还是这里头有别的问题?


    她心头疑窦丛生,脑子里转了几个念头。


    虽然不解缘故,但既然大家都装不知情,说明不知情就是好的,那她也装不知情。


    所以,她也不说话。


    一下子,场面就尴尬住了。


    第125章 螃蟹 黛玉钓鱼,愿者上钩


    众人都堵在园门处, 静静地站着,你不动我也不动,你不说话我也不说话。


    王熙凤见状, 道:“藕香榭水亭子已经摆下了,山坡下两颗桂花开的又好,河水又碧清, 就在河中央亭子上, 不敞亮吗?看着水,眼也清亮。”


    她说摆下, 没提谁摆下的, 这一沉默的功夫,说明不是她摆下的。


    又连着提了两遍“清”“亮”二字,实际在暗示老太太,这里头有“不敞亮”的事,又在点湘云, 眼放清亮些。


    贾母听了,未置可否, 只道:“很好。”


    她虽察觉到些许不对, 但因是湘云的请, 所以并没有太设防。


    一时,进入榭中,贾母见栏杆外放着两张竹案,一个案上摆着杯箸酒具, 旁边几个丫头在烫酒;另一个案上摆着碟盏茶具,旁边几个丫头在煮茶。


    贾母一看,就知道是湘云的主意。


    湘云从小在她膝下长大,知道她的爱好, 喜欢吃现煮的茶,喝现烫的酒。


    这是做孙女的一片孝心。


    贾母不禁有几分得意,忙笑道:“这茶想的很好,且放的是地方,东西也干净。”


    湘云见贾母夸她,不愿独占功劳,笑道:“这是宝姐姐帮着我预备的。”


    贾母听到宝钗,脸上的笑容一下没了,淡淡道:“我说那孩子细致,凡事想的妥当。”


    湘云一愣。


    她说的话,不是这个意思啊。


    煮茶烫酒的主意确实是她想的,只是,帮着实施的人是宝钗,老太太补夸一句宝钗热心肠就好了。


    怎么还把先前对她的夸赞收回了?


    把“想主意”这个事错安在宝钗身上。


    宝钗又不了解老太太,从哪儿能想出这么妥当的主意?肯定是她想的啊!


    贾母憋着一肚子气,她现在全明白了。


    合着这次,是薛家打着她家湘云的旗号,用湘云把她老太太给骗出来的。


    湘云这孩子更让她生气,怎么一点儿心眼没有呢?上次犯傻,这次继续犯傻。


    她环顾四周,恰看到亭柱上嵌刻的一副对子,命人去念,身边王夫人、王熙凤、薛姨妈皆不是文化人,遂湘云念了出来。


    “芙蓉影破归兰桨,菱藕香深写竹桥。”


    宝黛钗三春等人聚在角落里,听了那边的动静。


    宝玉低头悄悄向黛玉道:“这是你题的对。”


    黛玉问道:“你怎么知道?”


    宝玉笑道:“我送你那本《王摩诘全集》,可见是送到你心上了。”


    对子虽然意思不同,但化用了王维《山居秋暝》中“竹喧归浣女,莲动下渔舟”的格式。


    他一眼就瞧出来了。


    她为大观园题对时,化王维的诗句,是不是那个时候,心里就有他了?


    不然,她的性子,怎么都要避嫌的。


    惜春因问道:“林姐姐,那对子什么意思呢?”


    黛玉看宝玉在旁边美上了,斜瞥他一眼道:“小船要找到方向归来,得先打破水中的芙蓉丽影;菱藕香气深远,上面却故意放着一个危危险险、嘎吱作响的竹桥。”


    “这是一个警对,告诉世人,不要被表面现象所欺,芙蓉丽影是吸引人的,菱藕香气是迷醉人的,如果光顾着做梦,光顾着美,小心骨头渣子都不剩。”


    宝玉:“……”他怎么了他?


    惜春等见状,都忍不住抿嘴笑起来。


    贾母命湘云念完警对,又回头,看着薛姨妈道:“我小时候家里也有这么一个水亭子,叫什么枕霞阁,我那时候和她们年纪一样大,同几个人天天玩,谁知有一日失脚跌进水里,几乎没淹死。”


    “后来救了起来,却让木钉把头碰破,鬓角留了指头大的一个坑,经了水,冒了风,都说不得了,谁知竟好了。”


    前头是一个“小心被眼前美景所惑,迷路掉水”的警对,后头是一个“只顾玩,掉下水,差点没命”的真事,全都跟栽跟头有关。


    任谁都能听出来,贾母话里有话,心情不是很美妙。


    湘云闷闷的。


    她隐约感觉到,老太太在点她,在场兄弟姐妹里,就她是小孩子脾气,性子不稳重,最贪玩。


    而且,来这儿写诗赏景的主意,也是她出的。


    她就喜欢这里景色好。


    王熙凤见状,开了个玩笑,把话题岔过去了。


    众人进入亭中。


    贾母坐到主桌上,让黛玉、宝玉挨着她坐下,接着,请薛姨妈、宝钗坐在右手边。


    湘云只得和王夫人、三春坐在东边一桌。


    瞬间,她心里更乱了。


    不说她平日,都跟老太太一席,就说这次,她请的老太太,她是东道,怎么她被安排到了次席?


    宝钗心里亦是烦乱起来。


    按着她的原计划,贾母看到那边的笔墨纸砚,应该问下湘云,湘云回答说,待会儿要起诗社写诗。


    贾母便慈爱的让孙男娣女们当场一展诗才。


    怎么老太太连问也没问,直接入了席,似乎真的要吃螃蟹。


    她们不是有身份的豪门贵族吗?


    这桌上没有准备蟹八件,明显螃蟹就是个摆设,怎么吃啊?


    宝钗乱糟糟的想着,忽见王熙凤起身,洗了手,在贾母旁边若无其事的剥起了螃蟹。


    李纨身为媳妇,只得有样学样,去了王夫人那边的席位,学着王熙凤徒手剥螃蟹。


    贾母、宝玉、黛玉、王夫人、湘云、三春都是精贵人,哪里肯用手碰那螃蟹?


    众人犯了难,都一动不动,似乎在静静的等着王熙凤、李纨两人,伺候她们,给她们剥蟹肉。


    可这螃蟹哪儿有那么好剥?


    就说主席上,王熙凤这么一个手脚麻利的人,好半天才剥了一个,端着盘子,来让薛姨妈。


    薛姨妈勉强道:“我自己掰着吃香甜,不用人让。”


    说着,她在众人打量的眼神中,拿起螃蟹,自顾自掰着吃起来。


    这画面实在不大好看。


    次席上的李纨快被怄死了,她是书香门第出身,哪里干过这种手剥螃蟹的粗活?


    薛家是不是有病啊??!


    宴客吃螃蟹,为什么不准备蟹八件?为什么要在这么一个狭小的水亭子里摆席?连下人都周转不开?


    偏偏她还只能忍着,不能发火。


    湘云早已坐立难安,她是请客的,哪儿能让客人兼长辈身份的李纨伺候呢?


    她陪大家吃了一个,赶紧下桌来让人,又让送两盘子给赵周两姨娘去,没活也给自己找出几样活来。


    王熙凤走过来,好声好气道:“你张罗不惯,我替你张罗,等散了,我再吃。”


    湘云哪里肯呢?她看李纨、凤姐儿两位嫂子辛苦的站着剥螃蟹,不得一刻安生,差点没哭出来。


    自己搞出来的事,遭殃的却是她们。


    座上的主子们不要她招呼,她就去招呼鸳鸯、平儿、彩霞、彩云她们,也好减轻一点儿内疚自责。


    再说主席上宝黛二人。


    宝玉倒罢了,他素来不拘小节,王熙凤剥了螃蟹让他,他就吃,他力气大,自己也能掰开螃蟹。


    黛玉却有个毛病,她素来喜洁,若是用蟹八件将螃蟹各部位的肉一点点分到盘子里,干干净净的吃就罢了,但偏偏不是。


    尤其一眼扫到对面,薛姨妈要吃蟹黄,结果掰不开,蟹黄蟹膏弄到手上,她用帕子一抹……


    黛玉胃里一阵不舒服。


    她实在坐不住,拿“身子弱”当借口,下了席,到山坡上走了走,吹吹风,才好一点。


    等回来时,席已经散了,听探春她们说,老太太怕扰了姐妹们的诗兴,带着大家回去了。


    黛玉自是悠闲自在,命人掇了一个绣墩来,倚栏坐着,拿着钓竿钓鱼。


    宝玉过来,陪着她钓鱼。


    谁知过了半晌,都不见有鱼上钩,宝玉纳了闷,道:“我记得这河水里很多鱼,今儿怎么一条都不见呢?”


    说着,他环顾四周,忽然看到亭子上头,宝钗正俯在窗槛上,手里拿着几枝桂花,把那花蕊掐了,丢在水面上,引河里的游鱼洑上来唼喋。


    她把游鱼都引到她那边去了,他们这边当然没有鱼儿上钩了。


    这个人,怎么这么爱使坏呢?


    宝玉心里来了火,拍了拍黛玉胳膊,指着宝钗那边,低声道:“你看。”


    黛玉扭头瞅了一眼,转头不在意道:“不管她。”


    她坐这儿钓鱼,只是打发时间,享受这一刻的湖光山色,又不是真为了钓上来几条鱼。


    宝玉却大不甘心,几步走过去,笑道:“宝姐姐怎么不吃螃蟹去?”


    宝钗道:“我已经吃好了。”


    宝玉笑道:“宝姐姐身体虽壮,但这窗槛正对着风口,鬓发吹散了不要紧,落下头疼病,还得请大夫开药。”


    说完,不待宝钗回话,转身就走。


    宝钗向着水面一照,果然,发髻下坠,鬓边几缕头发乱糟糟散了下来,只是不知何时散的。


    如果是席上,大家都看见了,那可太丢人。


    她又添了一重烦闷,把那桂花撂在水里,也没心思给林黛玉添堵,找妆匣梳理鬓发去了。


    宝玉搞走烦人的薛宝钗,正要回头找黛玉,忽见山坡那边桂花树下摆了一桌,紫鹃、袭人、司琪、侍书、入画、莺儿她们都在剔螃蟹吃。


    第126章 写菊 众人写菊花诗


    他眯了眯眼, 走过去坐下,袭人见他来了,只得站起身, 剥螃蟹壳肉给他吃。


    袭人剥一个,他让一个出去,先让紫鹃, 再让司琪, 再让侍书,再让入画……


    莺儿就算了吧。


    几次下来, 把袭人折腾的够呛。


    最后, 宝玉方吃了一点螃蟹肉,喝了两口酒,心满意足的起身去找黛玉了。


    黛玉在亭栏那边,早就看到了他干的好事,跑来跑去, 一会儿气宝钗一会儿折腾袭人,给他忙死了。


    她心里又是好笑又是好气, 这个人, 天生长着反骨, 莫不是大闹天宫的孙悟空转世?


    她也没心思钓鱼了,手里拿着吊杆,却倚栏含笑往远处看。


    山坡上,除了紫鹃她们那一桌人, 还有三处人。


    一处是迎春,拿着个针儿,独自在花阴下串茉莉花,大约是方才听湘云说, 不限韵,把她在诗社的活儿取消了,她未说什么,但心里总是空落落的。


    一处是湘云,站在那里出了一回神,又忙忙的去让这个让那个吃螃蟹了。


    她越让自己忙,说明她心里越乱。


    一处是探春,和李纨惜春正立在垂柳阴中看鸥鹭。


    探春是个聪明人,看到今儿的情景,肯定知道李纨正不爽宝钗,一是搞出个螃蟹宴,她净受折磨了;二是利用湘云,没经过她同意,把诗社的规格、章程私自改了。


    八成,探春趁机去拉拢李纨了,如果她能说动李纨,从此诗社也能风平浪静、公公正正的办下去。


    黛玉假意钓鱼,将诸人诸象诸景尽收眼帘,心里已经给这副情景,题了一个名字,叫做《秋日赏桂吃蟹大观图》。


    不过,这个名字似乎有点长,简练一点才好。


    叫《湘云倒霉图》吧,哈哈哈。


    她正想的有趣,起了诗兴,便放下钓杆,走到座间,准备喝一盅酒再写诗,拿了一个乌银梅花自斟壶,又挑了一个海棠冻石蕉叶杯,丫头们要帮忙斟,她也不让,道:“你们吃去吧,我自己斟才有趣。”


    说着,便斟了半盏出来,一看,却是黄酒。


    她看到黄酒,那蟹黄粘在嘴角手上的画面又从脑海中划了过去,她胃里泛起恶心,忙把黄酒丢下。


    恰好宝玉过来,因见她说要斟酒,斟了酒,却跟见了鬼一样,他以为那酒里有什么问题,心里警铃大作,正要检查一番。


    黛玉轻轻咳嗽了一声,正要告诉宝玉,忽见宝钗在那边,竖着耳朵,似在注意他们这边的动静。


    螃蟹是薛家的,她统共没吃两口,要说一想到螃蟹,胃里直犯恶心,像是故意污蔑人一样。


    何况,这里人多眼杂的。


    黛玉便改了口,道:“我刚吃了一点螃蟹,心口微微泛疼,须得热热的吃口烧酒。”


    翻译过来:我刚看人吃螃蟹,胃里微微犯恶心,黄酒不想喝,想喝白的。


    宝玉没误过来,吓了一跳,忙道:“有烧酒!”


    他立即命人去将合欢花的酒烫一壶来,坐在黛玉跟前,关心的问:“怎么会心口疼呢?要不要紧?还是别在这儿坐着了,我去请太医来看吧?”


    黛玉摇摇头,朝他使了个眼色。


    宝玉方明白了,没多久,烫好的酒来了,黛玉象征性的喝了一口,便放下了。


    宝钗暗暗观察着这边情况,不由生起气来。


    她一点儿没看出来林黛玉心口疼,分明是故意装相骗宝玉,可恨宝玉被她骗得团团转……


    往日林黛玉必然也是用这一招,装病装柔弱,骗取众人的关心。


    宝钗想着,便走过来,也拿了一个杯,将那刚刚烫好的烧酒给自己斟了一盏,有样学样的,喝了一口便放下。


    丫头纳闷道:“宝姑娘,这里有上好的黄酒。”


    宝钗道:“刚在窗槛上吹了风,身子不舒服,须要热热的喝口烧酒。”


    宝玉、黛玉看呆了:“……”


    她连这个也要学吗?


    她真的不觉得这是东施效颦吗?


    藕香榭的墙上,已挽上了十二首菊花题。


    宝钗喝了一口酒,起身往那边走。


    宝玉见状,立即起身,也往那边走去。


    方才湘云忽然提出不限韵,他便立即猜出,这话是宝钗教湘云说的。


    好端端的,提出不限韵,必是偷了题要作弊。


    他只当没看出来,反而应和道:“这是正理,我也最不喜欢限韵。”


    一是给湘云台阶;


    二是让宝钗先暗自得意一会儿。


    得意完了,现在也该失意了。


    宝玉眼见着宝钗行至墙边,将第一首《忆菊》给勾了,底下赘着一个蘅字,接着又要连着往下勾第二首《访菊》,第三首《种菊》……


    他几步跨上前,挡在宝钗前,忙道:“好姐姐!第二个我已有了四句了,你让我做罢!”


    说着,将《访菊》给勾了,下赘一个怡红公子的“怡”字,又把第三首《种菊》也给勾了,同样赘上一个“怡”字。


    宝钗被气笑了,无法。


    再一看,黛玉也过来了,将第八首《问菊》、第十一首《梦菊》勾了,探春一看,将黛玉之后的第九首《簪菊》勾了,写上蕉下客的“蕉”字。


    湘云等着她们选,而今见她们都选的差不多了,便随意的将第四首《对菊》、第五首《供菊》一起勾了。


    探春看其他人都有别号,唯独湘云没有,问起来,因方才贾母提到了枕霞阁,众人便给湘云起了枕霞旧友的别号。


    宝玉不待湘云动手,将“湘”字抹去,写上“霞字。


    黛玉一看,由不得笑了。


    她早就说,史湘云这个名字不贴切,既是出生时,有大片大片的红色晚霞,应该改叫史红云,如今看,史霞云也对景。


    湘云余光扫见黛玉掩唇偷笑,立马明白她在笑什么,哼了一声,道:“林潇湘,你可还能做第三首?”


    黛玉听着,便信手勾了第六首《咏菊》,宝钗不好只做一首,勾了第七首《画菊》,湘云不甘落后,跑去勾了第十首《菊影》,探春见状,便勾去了第十二首《残菊》。


    如此,十二首菊花诗,已被五人分别勾去。


    黛玉、湘云各三首,宝玉、宝钗、探春各两首。


    一时,十二首菊花诗已全,各自誊抄出来,都交与迎春,迎春另拿了雪浪笺过来,一并誊录出来。


    众人便从头依次去看。


    起首是宝钗的《忆菊》,众人看完:“……”


    宝钗的忆菊,忆的是李清照的词《醉花阴》之中的菊花,这是一眼就能看出来的。


    其中“怅望西风”“谁怜我为黄花疒(疒字意指轻疾)”,取自“莫道不销魂,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典故;


    其中“慰语重阳会有期”取自“佳节又重阳”典故。


    诗中,诗人对着盛开的菊花,回忆着当年李清照与丈夫分别后写下的菊花词作,为其凄凉愁苦而感,想到自己,遂写下了这首《忆菊》。


    典故取的巧,情景化的妙,读之令人怅惘。


    今人见菊忆古人,古人之菊已成旧迹,为一重悲;


    古人写菊诗为离人所作,今人为古人之诗中离情所感,产生愁情愁思,为二重悲;


    今人忆古人之离情,感己身甚至不如古人,身边连个离人都没有,为三重悲;


    三重悲下来,似乎已尽。


    最后一句“慰语重阳会有期”,宽慰自己,等到重阳节那个怜惜自己的人就会出现,为八句诗中唯一一乐句。


    但怎么说呢?


    因为大家都知道这首诗是宝钗作的,所以见宝钗用黄花比菊,化用李清照词中各种典故,大家都没有代入感。


    因为李清照的词中,“人比黄花瘦”一句,而宝钗生得丰满,跟瘦一点儿不沾边。


    所以,前面宝钗抒“悲”情的七句诗,众人都憋着,肩膀一颤颤的,实在忍不住想笑。


    反而最后抒“乐”情的一句诗,众人反品味出一丝悲来。


    古人诗中,重阳节是分离之日,宝钗高高兴兴的安慰自己,会在重阳得到自己想要的。


    岂不是说,她宁肯最终求一离人,也不肯放弃?


    这是隐在诗中的第四重悲,诗人不自知的悲。


    前三重悲格外显假,第四重悲格外显真。


    读完之后,众人既觉矛盾又觉别扭。


    这还是有生以来头一次,看诗时,诗人抒发悲情,他们觉得可乐,诗人抒发乐情,他们觉得可悲。


    宝玉看了,自然知道最后一句才是宝钗真心实意。


    他心里发怄,冷不丁道:“宝姐姐这诗妙啊,要说最妙的,还是‘谁怜我为黄花瘦’一句,化用的又巧妙又新鲜。”


    众人:“……”


    人家明明写的是“为黄花疒”,也就是为黄花而生病,你非给念成“为黄花瘦”做什么?


    罢了,瘦也是疒字头,咳咳,他或以为迎春没抄完吧,至于内涵宝钗胖什么的,一定没有!


    宝钗脸色都黑了,只是不好说什么。


    众人便又去看宝玉作的第二三首诗《访菊》和《种菊》。


    看完,大家无语起来,这两首诗,感情浅显而直白,喜气洋洋的。


    《访菊》改个名字就是《访菊,要访的开心!》


    《种菊》改个名字就是《种菊,要种的认真!》


    唯独有一处,不那么喜气,也不那么直白,就是两首诗中,都用到的“冷吟”一词。


    第一首“冷吟不尽兴悠悠”,第二首“冷吟秋色诗千首”,冷吟一词,才是他两首诗真正的情和志。


    “冷吟”出自于白居易《舟中晚起》一诗,诗中写的是自己退隐的心情以及退居后的生活,中有四句:


    “退身江海应无用,忧国朝廷自有贤。


    且向钱唐湖上去,冷吟闲醉二三年”


    白居易自诩为“无用之人”,要“隐退钱塘”,恰合宝玉平日读老庄,常说自己是无用之材。


    所以,他也要退隐?隐居?


    众人当然看懂了,但什么都不敢说。


    唯有黛玉,抿嘴一笑道:“你写的真好,比打油诗雅多了。”


    宝玉:“……”


    这个牙尖嘴利的人呐!真是太会说话了!


    众人便去看湘云的第四五首诗《对菊》和《供菊》。


    若说前头宝玉的两首诗,写着四个大字:我要隐居!


    后头湘云的两首诗,同样写着四个大字:我很骄傲!


    也不知她是受了哪门子刺激,连着两首诗,都用了“傲世”一词。


    第一首“数去更无君傲世,看来惟有我知音”,她对着菊花说:数来数去,没你那么骄傲的了,只有我是你的知音啊!


    第二首“傲世也因同气味,春风桃李未淹留。”她又对着菊花说:骄傲也要相同气味的人一起,春天的桃树李数就算了吧。”


    反正内里就有这么个意思:菊花骄傲,不能跟它一起骄傲的花,都滚蛋吧!


    众人:“……”


    这两首诗,怎么也这么难评?


    众人只好往下继续看。


    很快,就看到了黛玉写的《问菊》诗,然后,就读到了“孤标傲世携偕谁隐?”一句。


    明晃晃是一句勾搭人的问话:谁来跟我一起骄傲的隐居呀?


    众人:“……”


    合着你们宝黛湘三个串通好了是吧?


    宝玉要隐居,湘云要骄傲,黛玉要骄傲的隐居。


    你们赶紧蹿一堆儿去吧,还在这儿干什么???


    这诗,真是越看越愁人。


    到了最末,是探春一首《残菊》:“明岁秋分知再会,暂时分手莫相思。”


    竟似给各人归途写了总结:等离人的等离人去,骄傲的骄傲去,隐居的隐居去,大家就此分手,明年秋天应还会再会,就不用想念对方了。


    看完了诗,众人互相称赞起来,你夸我写的好,我夸你写的棒,尤其是宝玉,这会儿眉开眼笑,高兴的不得了,他跟黛玉简直就是心有灵犀,天生一对。


    他前头才说要隐居,她后头就问,谁要跟她一起隐居,简直问到他心尖尖上去了。


    他到现在,心窝都涨满甜意,恨不得浮一大白,再写一百首一千首诗出来。


    李纨笑道:“大家都别忙,等我从公评来,今儿的十二首菊花诗,各人有各人的警句。今日公评:咏菊第一,问菊第二,菊梦第三。题目新,诗也新,立意更新,都是潇湘妃子的诗,只得要推她为魁了!


    “然后,蕉下客的簪菊,枕霞旧友的对菊、供菊,蘅芜君的画菊、忆菊次之。”


    宝玉一听,更是高兴坏了,喜的拍手叫道:“极是!极公!”


    第127章 讽诗 宝黛联手讽宝钗


    黛玉的三首诗, 拿第一第二第三;宝钗的两首诗,拿倒数第一倒数第二,太公正!太公道了!


    虽然他心里觉得, 问菊是第一,咏菊和菊梦是第二第三,但既然都是黛玉的诗, 怎么排都行, 无所谓了。


    至于自己的诗没上榜,他压根没留神。


    一时, 众人都互相赞美起来。


    黛玉夸湘云那首“傲来傲去”的供菊诗好, 湘云夸黛玉那首“同谁一起傲来傲去归隐”的问菊诗棒。


    中间,探春少不得夸一句宝钗:“你的‘秋无迹’‘梦有知’,把个‘忆’字竟烘染出来了。”


    翻译过来:你写的忆菊诗,确实是在忆菊。


    宝钗笑道:“‘你的‘短鬓冷沾’‘葛巾香染’,也把‘簪菊’形容的一个缝儿也没有。”


    翻译过来:你写的簪菊诗, 也是在簪菊。


    宝玉听了,笑道:“难道我的‘谁家种’, ‘何处秋’, ‘蜡屐远来’, 不是访菊不成?;‘昨夜雨’,‘今朝霜’,不是种菊不成?”


    如果要比扣题,他大大的扣上了。


    他写的访菊诗, 确实是在访菊;


    他写的种菊诗,亦确实在种菊。


    不过,他可不跟黛玉、湘云、探春争名次。


    宝玉话锋一转,笑道:“只不过比不上‘口角噙香对月吟’, ‘清冷香中抱膝吟’,‘短鬓、葛巾’,‘金淡泊、翠离披’,‘秋无迹、梦有知’,这几句罢了。”


    他说的前四句,分别是黛玉、湘云、探春、探春的诗,最后犹犹豫豫补上的一句,才是宝钗的诗。


    意思在他心里,黛玉第一,湘云第二,探春第三,但探春的好句多,所以名次往前稍稍,越过湘云倒也合理。


    至于宝钗,她是贾府的客人,大家给她面子,才让她排在自己前面。


    宝钗听后脸更黑了。


    宝玉神清气爽,笑道:“明儿闲了,我一个人连作十二首出来。”


    李纨见状,道:“你的诗也好,只是不及那几句新雅罢了。”


    宝玉也不在意,命人再拿热螃蟹和热酒来,复吃了一回,笑道:“今儿赤持螯赏桂,亦不可无诗,我已吟成,谁还敢作?”


    说着,洗了手,提笔一挥,写出一首诗来。


    黛玉知他性情,兴致一来,不管不顾,混世魔王的劲儿就出来了,她怕他一会儿喝了酒闹她,早已悄悄撤到角落里,和探春说话。


    这会儿见他写诗,又由不得凑上前看。


    这一看,差点被呛到。


    好家伙,诸葛亮三气周瑜,他犹嫌不够,要来个气上加气,气死薛宝钗吗?


    今儿薛宝钗确已快被气死了。


    一气,提前准备好的三首诗,被宝玉抢去了两首,只剩了一首《忆菊》;


    二气,想了大半个晚上,写的《忆菊》,被李纨和大家排到了最后一名;


    三气,评价《忆菊》时,宝玉说“黄花瘦”写得最妙,暗讽她生的胖不自知;


    四气,贾母不做人事,把原来当做摆设的螃蟹给吃了,还说那东西不好;


    五气,王夫人是个缩头乌龟,只知自保,明知她的计划,却提出让贾母回去歇着,把人都带走了;


    而这会儿,看到贾宝玉的螃蟹诗,就是第六气。


    她前头《忆菊》中,写“蓼红苇白断肠时”,他后头就写“横行公子竟无肠”,明显是针对她。


    “横行公子”指螃蟹,“横行”比喻恶人得势、行动蛮横,倚仗势力,毫无顾忌地干坏事。


    他这里将她比喻为做坏事的螃蟹,意为:干坏事的人根本没有心肠,还说什么断不断肠?


    这倒罢了。


    她之前说他“无事忙”“富贵闲人”,他这里借螃蟹全还回来了。


    “原为世人美口腹,坡仙曾笑一生忙。”


    螃蟹原是给人吃的,它还整天不自知,一生忙忙碌碌,忙得让古人都觉得好笑。


    合着在宝玉眼里,她就是那个成日“无事忙”的大螃蟹。


    “脐间积冷馋忘忌,指上沾腥洗尚香。”


    吃了螃蟹,他还十分嫌弃。


    “脐间积冷”,骂螃蟹不是好东西,“指上沾腥洗尚香”,骂螃蟹腥,吃完就得洗手,不然容易被污染。


    宝钗的脸黑的不能再黑了。


    但她不能生气,一定得稳住,不然让别人看,她岂不是自行对号入座?


    宝钗深吸了一口气,就当写的不是她。


    宝玉也不在意她,含笑瞅向黛玉,等她的夸奖。


    我这首讽诗,是不是很好?很贴切?很恰当?


    众人看了宝玉的诗,皆沉默不语。


    在这诗中,他骂薛家人、骂薛宝钗,骂的太狠太毒了。


    这是有多深的恨意啊!


    把人比作得势的螃蟹,骂人又冷又腥,全无心肠,横行霸道,还说她注定白忙一场。


    实际上,这首诗,宝玉自认都写委婉了。


    他有多爱黛玉,就有多厌薛家人。


    如果不是她们三番两次的搞破坏,他和黛玉早已经成婚了。


    他想亲黛玉就亲,想抱黛玉就抱,哪里用的着像现在这样,他想牵一牵黛玉的小手,都得瞻前顾后,千思万虑,生怕黛玉不高兴,生怕流言蜚语……


    至于宝玉刚才所问,“谁还敢作?”这句话的意思,众人心里也一清二楚。


    他这是自己骂薛家人不够,还要发动众姐妹,看她们敢不敢跟他一起写诗骂薛家人。


    众人:“……”


    到底是亲戚,今日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要骂背后骂,人还在场呢,大可不必如此。


    黛玉自然也知道宝玉意思,见众人不语,故笑道:“你这样的诗,一时要作一百首也有。”


    不就是骂薛家人,骂薛宝钗吗?


    一口气骂一百首也不多,也不够,也不足。


    别人不敢跟宝玉讨伐薛家人,她敢!


    宝玉笑道:“你这会子才力已尽,不说不能作了,还贬人家!”


    众人:“……”


    明明俩人一唱一和,要把这个痛骂宝钗的戏给唱下去,偏偏还要在表面上,做一个比拼才力的文章。


    真以为她们是笨蛋?宝钗是傻子?


    黛玉略一思索,提笔一挥,写出一首诗。


    众人一看,全都懵了,脑中似有一万头骏马奔腾而过。


    比之宝玉,黛玉不遑多让,骂得更狠,讽得更毒。


    这这这……你们这通夫妻混合双打,她们连圆场都没法圆了。


    “铁甲长戈死未忘,堆盘色相喜先尝。


    螯封嫩玉双双满,壳凸红脂块块香。


    多肉更怜卿八足,助情谁劝我千觞?


    对兹佳品酬佳节,桂拂清风菊带霜。”


    只看上面黛玉诗作,大意是:


    “螃蟹那玩意儿,死了都不忘举着一对攻击人的兵器,不过,还好它们已经死了,堆在盘子里,颜色真好看呐!让我先尝尝是什么味道。


    哎呀,蟹壳底下封着的肉真多啊!又胖又肥,跟古代的杨玉妃一样,壳都凸起来了,一块块红色的肉是真香啊!


    因为你肉这么多,我们怜惜你,怜惜你什么呢?不是怜惜你比“黄花疒”,而是怜惜你长了八条腿,太能走路了!在这园里整天日行三千步,夜走八百里,忙的团团转,为此,我高兴的喝一千杯酒都不够。


    有你这样的好螃蟹,我们将来过重阳佳节,一定是“桂拂清风菊带霜”,神也清气也爽!”


    宝玉看了,果然比自己作的那首更好更妙,正喝彩时,黛玉便撕成两半,命人烧了去,笑道:“我这首不及你那首好,你那个很好,留着给人看吧。”


    她这个骂的是很爽,但变相承认了她和宝玉的关系,不大妥当,所以还是让人看一眼,就烧去吧。


    何况,这诗作也是写给死螃蟹的,既是死的,就应该烧给它,不然,它在九泉之下怎么看得见呢?


    宝玉笑道:“你这么好的诗都烧了,我的留着岂不惭愧?”


    说着,他把自己却才写的诗递给丫头,同样命拿去烧了。


    他的也是写给死螃蟹的,也得烧了给它看。


    众人:“……”


    忽然,宝钗冷笑道:“我也勉强作了一首,未必好,写来取笑吧。”说着,写了出来。


    “桂霭桐阴坐举觞,长安涎口盼重阳。


    眼前道路无经纬,皮里春秋空白黄。


    酒未涤腥还用菊,性防积冷定须姜。


    于今落釜成何益?月浦空余禾黍香。”


    众人去看,诗的大概意思是:


    一群朱门权贵坐着举杯共饮,只知道盼着重阳佳节吃螃蟹!螃蟹被煮了无路可走,你们不也和螃蟹一样无路可走?螃蟹被吃了只剩个空壳子,你们不也坐吃山空,家里只剩个空壳子?


    酒喝醉了,只能骗骗自己,涤荡不了世间铺天盖地的腥臭,除非你学陶渊明隐居别出来!大环境如此,人要想不变得冷漠无情,除非整天吃生姜大蒜!


    而今,螃蟹入锅注定被人吃,人的命亦由天定不由自己做主,批判谁真谁假,谁好谁坏有个屁用?


    吃螃蟹的人也罢,被人吃的螃蟹也罢,旧朝新朝,王侯将相,最后都只剩荒冢一堆,被禾黍覆盖。


    宝黛二人看了,都笑了。


    这等讽刺世人、讽刺世事的诗,也只有宝钗能做出来,喜欢做坏事的人,总喜欢给自己找借口。


    说是举世皆浊,他们也很无奈,少不得屈从命运,同流合污,才能勉强活下去。


    第128章 刘氏 刘姥姥第二次打秋风


    反正, 大家的结局都是死,死了什么都没有,而史书褒贬由胜利者决定, 当好人不一定被赞,当坏人不一定被骂,只要生前把自己活得美美的就行。


    至于独而不群的屈原, 不为五斗米折腰的陶渊明, 精忠报国的岳飞、宁死不降的文天祥……


    在他们眼里看来,都是看不破的愚人。


    这些言论, 让人觉得可耻, 亦觉得可笑。


    但也不用辩驳,大约这就是道不同不相为谋吧。


    众人正评论着,平儿过来了,笑道:“有位刘姥姥来了,老太太说要见, 请大家也过去见见呢。”


    湘云好奇道:“什么刘姥姥?”


    平儿道:“一位有点年纪的老人家,说是太太的亲戚, 其实是个打抽丰的, 因跟家里沾点亲带点故, 去年带着小孙子来府上,太太和奶奶看她可怜,给了她二十多两银子,让她好好过个冬。”


    惜春困惑道:“所以她这次过来, 是赖上咱们了?”


    平儿笑道:“那倒不全是,她这次背了几袋新鲜的枣子倭瓜和野菜来,也算有心了,方才我陪她坐着, 听她老人家说的话,倒也有意思。”


    众人听了,不免好奇起来,催促着问她,刘姥姥到底说了什么话。


    平儿夹了一块蟹肉吃,喝着酒,笑道:“才刚坐着,张材家的来回话,说起今儿吃螃蟹的事,那姥姥听了,直叫起佛来,掰着指头算账,说今年这螃蟹五分一斤,五五二两五,三五一十五,加上酒菜,一共值二十多两银子,够她们庄稼人过一年呢。”


    宝钗一听,脸又黑了。


    平儿这是什么意思?帮王熙凤找场子?


    二十多两银子对庄稼人很多,但在国公府里,就是给底下丫头做两身衣服的钱。


    府中一个小宴会,都要百两以上,现在被不知哪儿冒来一个不知根底的姥姥,点出她们薛家辛苦操办的螃蟹宴,就值二十多两银子……


    虽然是实话,但,这也太气人了。


    众人听贾母找,便先各自回去换衣裳。


    宝钗去了相反方向的蘅芜苑,而宝黛二人同向同路,少不得说起悄悄话来。


    黛玉叹道:“其实,你不会甘心隐居的……”


    古往今来,隐居之士,都是无奈。


    官场黑暗,不能有一番作为,亦不愿折节同污,所以才选了隐居这条道路。


    他不肯读书考科举,天天想着隐居,是因为被舅舅逼着,和那些为官做宦的人打交道,看穿了他们虚伪贪利的本质,不肯加入其中。


    但他身处黑暗,并不代表黑暗已一手遮天……


    现在的情况,一半一半吧。


    宝玉问道:“怎么这样说?”


    黛玉道:“你又穿不惯木屐子,还说什么‘蜡屐远来情得得’呢?”


    “蜡屐”一典出自《世说新语》,指的是悠闲、无所作为的生活。


    他穿不惯木屐,自然也过不惯无所作为的生活。


    宝玉笑道:“虽不能至,心向往之。我只是羡慕你,每天待在竹里馆中,弹琴写诗,倒过惯了世外仙姝的隐居生活。”


    黛玉:“……”


    这府里府外的事,她全知道,心里跟明镜一样。


    他到底哪只眼睛看到,她隐居了?


    黛玉闷了半晌,冷哼一声,道:“你做梦还没醒吧?”


    宝玉被她教训了一句,不但不生气,反而以手握拳放在嘴边,低低地笑起来,似乎发生了什么很让他高兴的事。


    他这是……又疯魔了?


    黛玉只好停下步子,看向宝玉,他刚连喝了几大杯酒,带上了三分醉意。


    她看向宝玉时,宝玉也笑着看向她。


    黛玉心一跳,他这眼神没有往日的透亮,黑沉沉的,如同化不开的墨汁。


    像……要生吞了她一样。


    她被他眸光所摄,呆呆的怔在原地。


    忽然,宝玉凑近了些,抬起手,向她脸上抚来。


    黛玉恍然惊觉,忙往后撤身退了一步,无奈道:“你喝醉了,还不赶紧回去歇着?风一吹,越发头疼了。”


    不是宝玉头疼,而是她头疼。


    从小时起,他就落下这个,喜欢对她动手动脚的臭毛病,被她骂了几次,他可算收敛些了,但偶尔还是会犯病,这会儿几杯黄汤下肚,眼看又要疯了……


    给人看到,成什么样子。


    宝玉听了,叹道:“你放心,我没喝醉。”


    他自小在外头应酬,区区几杯酒,还醉不倒他。


    说着,抬手轻轻从她头顶发髻上取下一朵落下的桂花,给她看了一眼,方收进荷包中,道:“好了。”


    原来……只是为了给自己取头上的落花呀。


    黛玉误会了他,不好意思的瞅他一眼,道:“没醉就好,我要回去换衣服了,我也快去吧。”


    说完,便朝潇湘馆而去。


    回到潇湘馆,黛玉换了衣服,和众姐妹一起往贾母处而来。


    到了上房,不多时,一个扎着褐色头巾,中等身材,穿着青色布衣的老妪,手牵一个顶着一撮胎发的小男孩儿从帘外进来,黝黑带红的脸上挂满了笑。


    她一进来,忙上来陪笑,拜了几拜,道:“请老寿星安。”


    贾母忙欠身问了好,请她坐下,寒暄了几句,只听贾母笑道:“才听说你带了好些瓜菜来,我正想吃地里现摘的瓜儿菜儿呢,外头卖的可没你们地里摘的好吃。”


    刘姥姥原见贾母,便有几分紧张,进来时,贾母歪在榻上,旁边丫头捶着腿,捧着茶,凤姐儿站在旁边说笑,几个金尊玉贵的太太,神仙般的公子小姐坐在旁边奉承,她心里更忐忑了。


    谁知说没两句话,贾母一直和蔼慈祥,说话也不那么势气凌人,她就渐渐放松下来了。


    因此,刘姥姥又打起了精细算盘。


    看老太君慈眉善目的,必是个善心人,如果老太君看她老人家可怜,手指头稍微露点缝儿,她这上城一趟,也不算白来。


    刘姥姥便带着奉承,笑道:“这不过是些野意儿,依我们呐,倒想吃些鱼肉,可惜又吃不起。”


    贾母是成了精的,听到话音,立即不笑了。


    她虽深居后宅,但又不是个傻的,刘姥姥是庄稼人不假,可她家是京郊的,不是山坳里的,断不至于穷的揭不开锅。


    何况,她们家里临溪靠山,出门就是河,抓鱼钓鱼都行,怎么可能吃不起鱼肉呢?


    贾母淡淡道:“今儿既认了亲,就在这里住上一两天再走,我们这也有个园子,园子里也有果子,你明日尝尝,带些回家去,也算看亲戚一趟。”


    她算是在敲打刘姥姥了。


    我主动给可以,但你借着话儿伸手要,尤其是利用我老人家的善心骗取好处,小看我,那可不行。


    你既送地里现摘的倭瓜野菜,我就送园里新摘的果子,一礼还一礼,价值相等,合适。


    刘姥姥:“……”


    王熙凤本来见老太太挺喜欢刘姥姥的,谁知刘姥姥猛不丁说了这么一句蠢话,简直就跟上回一样,她才一说给她二十两银子,她就喜的不知东西南北了。


    然后,愣头愣脑的说了一句“瘦死骆驼比马大”的气人的话,她又没法儿跟她较这个真。


    而今又在老太太面前犯老毛病。


    老太太是什么人?百世的狐狸修成的精,你这些精明市侩的小心思都摆在脸上了,老太太能看不出来?


    这刘姥姥不知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还得她帮忙提个醒。


    王熙凤想着,道:“我们这里的场院不比你们大,但空屋子还有两间,你住两天,把你们那里的新闻故事儿说给老太太听。”


    就别说别的了,省的碰一脑门的灰。


    刘姥姥一听,羞愧的手脚都不知往哪里摆了。


    贾母笑道:“凤丫头,她是庄里人,老实,你别取笑她了。”


    说着,命人拿果子给刘姥姥的孙子板儿,板儿局促,不敢吃,贾母便命人给他钱,叫小厮领着去外头玩去。


    刘姥姥便按着王熙凤教的,说着乡村里的所见所闻,贾母听了果然得了趣,宝玉姐妹们也觉得新鲜。


    刘姥姥愈发悟了,没故事也要编出许多故事来,一时,道:“我们庄子里的人,天天在地头坐着,什么奇奇怪怪的事不见呢?就说旧年冬天,下了一夜的雪,地下压了三四尺深,那天我起的早,就听屋门外头柴草响,我想必有人偷柴草来了,巴着窗户缝儿一瞧,不是我们庄子的人……”


    众人听了,都纷纷猜测起来。


    贾母道:“莫不是过路的客人冷了,抽些柴火去烤火?”


    史湘云笑道:“兴许不是人,是山里的野兔野鸡什么的,因为冷了,就往柴草堆里钻。”


    宝玉补充道:“也有可能是黄鼠狼,听说它们一到冬天,就会四处找地方打窝。”


    …………


    刘姥姥笑道:“是个人,但并不是客人,说来奇怪,老寿星打量什么人?原是个十七八岁极标致的小姑娘,梳着溜光的头,穿着大红袄儿,白绫子裙。”


    众人听着,都入了神。


    大红大白在民间都是有说法的。


    红衣是喜服,白衣是丧服,红和白夹杂在一起,叫做红白撞煞,可谓骇人至极。


    第129章 茗玉 刘姥姥讲鬼故事


    尤其这还是个年纪轻轻的标致女孩, 未免会让人想到,她莫不是在大婚当夜横死了,变成了鬼?


    湘云听了, 眼睛亮晶晶的,她虽怕黑,但不怕鬼, 好奇的问道:“这是个鬼故事吧?”


    黛玉和湘云完全相反, 她不怕黑,但怕鬼, 听到这里, 忍不住往贾母身后缩了缩。


    贾母忙把她抱在怀里,又警告刘姥姥,道:”要是怕人,就不许说了。”


    刘姥姥笑道:“姑娘别怕,不是鬼故事, 那是我们庄子北沿地埂上有个小祠堂,供的不是神佛, 是起先有位什么老爷, 没有儿子, 只有一位小姐,叫做茗玉,知书识礼,可惜了的, 这小姐长到十七岁了,一病就死了。”


    宝玉听了,跌足长叹,道:“后来怎样了?”


    刘姥姥道:“因为老爷太太痛的心肝一样, 便让人建了祠堂,塑了个像,让人天天烧香拨火的供着,时间一久,庙荒废了,谁知这神像竟成了精了,有事没事就出来闲逛……”


    宝玉道:“不是成精,规矩这样,人是不死的。”


    刘姥姥愁眉叹道:“我们庄家人过冬的柴火哪儿是那么容易得的?她三天两头来使坏捣鬼,村里人见了都生气,商议着说,要砸了那像,平了那庙呢。”


    宝玉忙道:“万万不可!平了庙,罪过不小!”


    “可不是么?”刘姥姥笑道:“村里人也犹豫,谁知去年桃花节那天,来了个游方道人,听了这件事,善心大发,免费帮我们起了个法坛,算了一卦。”


    “卦上说,我们看到的抽柴的那个,不是茗玉小姐,而是一个不知从哪里来的瘟鬼,他占了茗玉小姐的庙,还变做茗玉小姐的样,出来嚯嚯我们庄家人。”


    “村里人一听,可不是这个道理?茗玉小姐生前知书识礼,死了必也是好的。大家便提着铁锹,去庙里一看,果然,那庙里坛上坐着的,已经变成了一个青脸红发的瘟鬼。”


    宝玉道:“后来呢?”


    刘姥姥笑道:“后来,我们把那瘟鬼的像砸了,重新给茗玉小姐塑了像,从那之后,村里人再没见过有姑娘冬天出来抽人柴火了。”


    宝玉急忙问道:“那茗玉小姐呢?”


    刘姥姥随口道:“大约成仙去了吧,谁说的清呢。”


    宝玉叹了口气,只好作罢。


    黛玉听了,跟鬼没有关系,也不怕了,从贾母怀里起来,向宝玉笑道:“改天下雪了,我们也在雪下抽柴,想来也有趣儿。”


    众人听着都笑了,宝玉瞅了她一眼,不说话。


    湘云不知想到了什么,眸光一闪,捂住嘴偷笑了几声。


    过了一时,湘云悄悄唤黛玉道:“林姐姐你来,我跟你说句话儿。”


    黛玉听了,便跟湘云往外头走。


    宝玉见了,不知她们要说什么私话,心下猫抓似的好奇,忍不住悄悄尾随过去,见她们进了一个屋,他便把耳朵贴在门上,偷听起来。


    屋里头,湘云眼珠骨碌碌的一转,笑着道:“林姐姐,你是不是怕鬼?”


    “谁说的?”黛玉哪肯被她小瞧,想也没想,嘴硬道:“我又没做过亏心事,怕什么鬼。”


    湘云嘻嘻笑道:“当真不怕?”


    黛玉摇着头道:“不怕。”


    湘云笑道:“那我们今儿吃了晚饭,偷偷去找刘姥姥,让她讲鬼故事给我们听,你敢不敢?”


    “我……”


    黛玉一噎,半晌,硬着头皮道:“我敢,怎么不敢?”


    不就是鬼故事吗?都是假的,她有什么好怕的?


    宝玉在外头一听,着了急,黛玉这一赌气不要紧,要真跟湘云去听鬼故事了,故事太可怖,吓的黛玉晚上睡不着怎么办?


    还有湘云,你现在不怕,等到了晚上做噩梦就知道厉害了。


    他正要推门阻止,忽然犹豫起来,自己这一进去劝,不但卖了自己偷听的事实,还卖了黛玉胆小怕鬼的事实,所以,不如先不劝,等会儿晚上,他和她们同去,要是那位刘姥姥讲的故事太吓人,他就找个借口,把黛玉带走。


    想到这里,宝玉推开门,笑道:“既然是听故事,那我同你们去。”


    黛、湘看他要参与,不置可否。


    吃罢晚饭,果然,宝黛湘三人一起往给刘姥姥准备的客房而来。


    刘姥姥听了他们来的缘故,脸上的皱纹笑出褶子了,不就是讲鬼故事吗?她信手拈来。


    今儿她在贾母那里坐着,就发现老太君格外偏疼这三位小孙子小孙女,而今和他们拉拉关系,自己的好处少不了。


    刘姥姥坐下,喝口茶的功夫,就现编了一个鬼故事。


    还不待讲,湘云忽笑道:“姥姥别急,我先说句实话,您今天今儿午后在老太太那里,讲的那个茗玉小姐的故事,一听就是假的。您呐,套的是那些拨乱反正,除暴安良的戏文……”


    刘姥姥没想到被人看出来,还直接被点出来了,老脸一红,笑道:“我也是哄老太太、太太奶奶、小姐们高兴。”


    湘云点头笑道:“我知道,而今我们想听真实的鬼故事,那些假的离了格的,姥姥您就莫说给我们听了!”


    “真实的鬼故事啊……”


    刘姥姥搓着手想了想,她倒真有一个。


    黛玉悄悄往宝玉跟前靠了靠,小声道:“世上没有鬼的,对不对?”


    宝玉笃定的点点头。


    黛玉呼出一口气,那她就稍微放心了。


    刘姥姥笑道:“之前我讲的那个小姑娘雪下抱柴,人像变瘟鬼的故事是诌的,但茗玉小姐却是真的,不是我乱诌。”


    宝玉一呆,赶忙问道:“那茗玉小姐而今怎样?”


    刘姥姥道:“宝二爷别急,听我说。”


    “那是好多年前的旧事了,那时板儿的祖父在金陵当官,那时我们家,虽然不如太太和二奶奶那‘东海少了白玉床,龙王来请金陵王’的王家,但在当地也属于官宦富贵人家了。”


    她此话一出,人名地点皆有皆真,宝黛湘就知道她说的故事八成也是真的。


    黛玉起了好奇心,想听又害怕,矛盾的不得了。


    宝玉悄悄拉住她的手,握了握,别怕。


    刘姥姥追忆道:“当时金陵有一名门望族—石家,显赫的不得了,占了金陵城整一条街,要我说,石家家里比之戏里的石崇、邓通也差不了多少。”


    宝玉纳了闷,既说茗玉小姐,怎么又扯到石家去了,问道:“莫非茗玉小姐本姓石?”


    “不是,”刘姥姥缓缓道:“茗玉小姐姓林,叫林茗玉,出自书香门第,石老太君把亲女儿嫁去了林家,那茗玉小姐就是石老太君嫡亲的外孙女。”


    黛玉道:“那跟我是本家了。”


    不但是本家,而且名字也像。


    她近来一段时间都遇到好些“林”“玉”了,林妙玉、林红玉,现在又来了个林茗玉。


    刘姥姥叹道:“姑娘莫这样说,这茗玉小姐的命可不好了!”


    湘云歪了歪头道:“她怎么了?”


    刘姥姥道:“她虽生在高门大户,但生下来体弱多病,从会吃饭就吃药,林老爷林夫人爱她爱得跟珍珠儿一样,前后不知为她请了多少太医诊治,终不见全好。”


    “林老爷林夫人子嗣单薄,好容易有个儿子,三岁夭折了,所以自始至终,他们膝下就独独有这么一个爱女。”


    这身世并不比她可怜。


    湘云不在意的问道:“然后呢?”


    刘姥姥叹道:“体弱就罢了,她五岁的时候,林夫人一病离逝了,这可不成了没娘的孩子?”


    “石老太君怜惜外孙女无人抚养照看,立即命人把茗玉小姐接来了石府,和她的小孙子石瑛放在她膝下一起养着。”


    黛玉皱了眉,道:“虽然是表兄妹,但男女也要避嫌,老太君怎么能干这样的糊涂事?”


    刘姥姥笑道:“老太君可不糊涂,一则茗玉小姐和石公子年纪还小,二则人家两个一出生,石林两家的长辈就给他们定下了儿女亲。”


    既然有亲事,将来注定要成亲的,放在一起养,培养培养感情,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多好。


    宝玉笑道:“是这个理。”


    刘姥姥道:“可是,也就在这个上头坏了事。”


    湘云忙问道:“此话怎讲?”


    刘姥姥道:“嗳!石老太君愿意他们的婚事,可那府中的太太,也就是石公子的娘亲——郑夫人,却极反感茗玉小姐。”


    湘云诧异道:“郑夫人怎么敢违拗婆婆?”


    刘姥姥道:“大户人家的阴司,谁说的清呢。”


    她又道:“郑夫人为了破坏这门定好的亲事,就搬来了一个亲戚家的女儿,叫王雪娘。”


    “雪娘一入府,石府里就传出什么和尚道士的话,说石瑛公子和雪姑娘八字极合,是天定良姻。”


    黛玉:“……”


    她并不是很想听这个故事了。


    湘云看着黛玉,嘻嘻笑道:“那林姑娘怎么办?”


    刘姥姥道:“茗玉小姐可怜见的,就跟老天爷偏和她作对一样,没几年父亲也病逝了,石府派人送茗玉小姐回家治理丧事,又命人好生接了回来。”


    第130章 替身 以青代茗


    “原来郑夫人底下的奴仆, 就故意怠慢人家,而今茗玉小姐没了在朝当官的父亲,她们更变本加厉了, 只是碍于石老太君还在,都是干些上不得台面的勾当,包括郑夫人, 也得做些表面功夫。”


    湘云听着, 脸上的笑容也消失了,道:“果然是真实的鬼故事。”人心比鬼还可怕。


    刘姥姥道:“我还没讲到活见鬼的部分呢。”


    她喝了口茶, 悠悠道:“那王雪娘家可不是什么好人家, 出身商户,雪娘哥哥犯了人命官司,借郑石两家的势力压了下去,□□赌博、眠花宿柳,斗鸡走狗, 打架滋事,他们家自来人石家住后, 勾引的石家子弟比原来坏了十倍不止。”


    “他们家脸皮又厚, 郑家又得势, 加上郑夫人又护着亲戚家,史老太君几次三番撵他们走,他们都不走。”


    宝玉:“……”


    他也不是很想听这个故事了。


    湘云是个急性子,道:“中间那些细节不重要, 您就说最后,最后怎么样了?”


    刘姥姥道:“人总是会老的,最后,史老太君一日日老下去, 弥留之际,上了奏本,请皇上给石公子和茗玉小姐赐婚,还留下话,不用他们守孝,尽快完婚就成,至于她攒下的体己,在石公子和茗玉小姐成婚后,都给他们。”


    “宝二爷,两位姑娘想想看,凭石老太君的身份地位,她的体己,那可是一笔天文数字,足够我们这样的普通人家几百辈子的吃用了。”


    湘云道:“那他们成婚了吗?”


    刘姥姥冷笑一声,道:“石老爷还有一个庶子叫石环,因是家生奴才抬上去的姨娘所出,在府里备受冷落,王雪娘家经营了这么多年,雪娘见石公子和茗玉小姐怎么拆都拆不开,都已经开始往石环身上使劲了,谁知石老太君留了这么一道遗命……”


    “钱财动人心呐,跟了石环,什么都得不到,她们怎么会甘心?”


    湘云道:“真是下作!”


    刘姥姥道:“九月九日重阳节,是阳极之日,横死之人都变不了鬼的。郑夫人信佛,便给儿子挑了这么一个日子,跟茗玉姑娘完婚。”


    “当时,石公子高兴,茗玉姑娘也高兴,也不在乎什么日子,只以为终可以如愿以偿,谁知这节骨眼上却出了岔子。”


    宝玉、黛玉、湘云一听,心都揪起来了。


    刘姥姥道:“石公子旧时,认了族里的一个贫寒子弟叫石芸的当干儿子,那不过是富贵公子扯闲篇,闹着玩,并不正经。”


    “可就在八月底的时候,府里的流言蜚语忽然传的满天飞,说茗玉小姐有聚麀之诮,早已和石芸私定终身。”


    宝玉眉头都能夹死苍蝇,道:“流言蜚语,空穴来风,岂能相信?”


    刘姥姥叹道:“这可不是空穴来风,是张冠李戴。石芸有心上人,和府里的大管家的独女名叫红儿的女子相好,中间让未梳头的小丫头小坠帮着,私自交换过手帕子,事情就坏在这上头。”


    “偏巧石公子暗中也给茗玉小姐送过手帕子,茗玉小姐还在那手帕子上写了诗,诗里将二人私情写得明明白白,是一点儿假不了的。”


    “茗玉小姐说是石公子给的帕子,可丫头小坠不知为何,恨毒了茗玉小姐,一口咬定曾帮茗玉小姐传过帕子给石芸。”


    湘云咬着小辫道:“可她为何这样害人呢?还有红儿,她人呢?”


    “中间有个缘故,一会儿我再跟姑娘说。”


    刘姥姥道:“总之,人证物证俱在,茗玉姑娘百口莫辩,八月二十五日晚,有人在石公子旧日住的院子,东南方向,一颗芭蕉树一颗海棠树处,寻到了茗玉小姐的尸身,脖颈处带着青黑色的勒痕,人已经没气了。”


    湘云声都哑了,道:“她是上吊自缢了?”


    刘姥姥道:“是自缢,还是被人勒死,现在都是桩悬案,我也闹不清楚。”


    黛玉咬着下唇,半天,问道:“那石公子呢?”


    刘姥姥道:“成婚前一段时间,新郎和新娘是不能见面的,石公子人又下了江南,坐船还没回来,哪里知道这里的事?何况,他和茗玉小姐跟前给各自送信的丫头,死的死,散的散,早早被有心人铲除干净了。”


    “等他晚上回来,只听说他旧日住的院子起了火,火势并不严重,只烧枯了那颗芭蕉树和海棠树,哪里想到茗玉小姐尸身不保,被烧成了一具枯骨,悄悄送去黄土陇头葬了,死时连个送葬的人都没有。”


    宝玉、黛玉心里极不好受。


    湘云听着,已由不得抹起了眼泪。


    刘姥姥道:“等到九月初九重阳节,恰是茗玉小姐头七,石公子喜喜欢欢的迎娶新娘,等到晚上入洞房时,一掀开盖头,却发现不是茗玉小姐,而是雪娘。”


    “石公子当时人都呆傻了,郑夫人还骗他,说茗玉病死了,这桩亲事是圣旨赐婚,临了出意外会落人口实,雪娘和茗玉是金兰姐妹,往日关系极好,所以让雪娘来替,也是没办法的事。”


    “嗳!雪娘一个商贾之女,摇身一变,成了书香门第的千金小姐,她又不喜欢林茗玉这个名字,便把林茗玉改为林青玉,让人在家史中记载,林家老爷夫人的千金,从始至终就叫青玉。”


    顿了顿,刘姥姥继续往下说。


    “郑夫人见瞒不住石公子,一会儿又说他住的旧院走了水(起火),茗玉小姐恰好在那儿,就出了意外,没救下来,一会儿又说茗玉小姐为证清白,选择自缢……”


    “石公子听说茗玉小姐死了,根本接受不了,人都半痴不疯的,口里念叨什么‘茗玉没有死’,‘要找茗玉去’,还见人就说‘雪娘是个替玉的‘假货’‘冒牌货’‘小老鼠精’……”


    “众人都当石公子疯了,说的是疯话,没人去理他,雪娘当家做了主母,不久,就欺到郑夫人头上了,连那些昔日跟她一起迫害茗玉的,也都打发了个干净,如此,石家就成了王家……”


    湘云怔怔道:“就没有认识茗玉的人?替她做主申冤?”


    刘姥姥叹道:“当然有啊,府里昔日三四个姐妹,都是关系极好的,可惜,在茗玉小姐死之前,一个嫁出去没多久就死了,一个远嫁回不来,一个倒是在府中,但年龄还小,这些骇人的事,把她吓得整天躲在小佛堂里,念经诵佛,一步不肯出门。”


    “另外还有一个,偶尔来石家暂住的,听说她嫁出去没两年,不知什么原因,登上望江楼,如一缕飞云鹤影般,纵身跳了下去,最后只剩下湘江滚滚逝水了。”


    “还有一个嫡亲的妯娌,说是犯了七出之条,被休弃回家,也不知道怎么样了。”


    “总之,茗玉小姐父母亡故,和她有过故事的那些人,死的死,散的散,没一个人再记得她了。”


    宝玉忽问道:“石府那边呢?”


    刘姥姥道:“石公子疯疯傻傻的,雪娘就养起了小叔子,和石环好上了,又让人把家史修修改改的,石家就只剩下了一些粉饰太平、和睦相处的故事,更兼她们把茗玉小姐的病情夸大了许多倍,大家就都想着,茗玉小姐必然是病死的。”


    “大约是五六年前的夏季,天气极热,忽然,石府起了一阵大火,整整一条街都烧成了灰,我当时也去看了,因我去过石家串门,认识石公子,就见他抱着一个破匣子从灰堆里跑了出来,我以为里面是金银珠宝呢,一看,原来是十几把画着美人的旧扇子。”


    “昔日,我们家也富贵,来石府时,他家里有一套十二个成窑五彩茶杯,因缺了一个,就给了我。我后来回到家一问,才知道那茶杯单拿一个出来就价值连城。”


    “我见石公子如此,就要帮他过这个难关,石公子不要,跟我说了茗玉小姐的事,跟我说茗玉小姐不会死的,还请我帮他给茗玉小姐起一个庙,塑上她的像,我答应了,他就走了……”


    湘云喃喃道:“怪不得姥姥会编那个故事出来。”


    又问道:“那庙起了吗?”


    刘姥姥叹道:“我们家后来也落败了,搬来京都郊外,当起了庄稼人。我也想着起庙的事,村里人信鬼神,一听要给大婚前横死的女子起庙,都不同意,我没办法,就在东北田埂子上起了座瘟神庙……”


    宝玉忍不住道:“您回去还是赶紧砸了吧。”


    刘姥姥道:“我也说呢,起了这个庙,就没好事,村里年成也不好,一时干旱,一时多雨的,等我回去,就把那庙毁了!”


    黛玉冷不丁问道:“这个故事,还有后续吗?”


    刘姥姥道:“后剩下的事,我就不知道了。不过,我前面带着板儿上京玩,听说京都出了个怪人,一个中年男子,赁了一间房,写写画画的,整天闭门不出,手里抱着几把旧扇子,人人都唤他石头呆子,我想,那大概就是石公子了,但也没有细打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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