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荔枝 所有人心里都不舒服
而且, 府里阵营是天然划定的。
薛家和王家是一条船上的,老太太、湘云、她是一条船上的,不管湘云跟宝钗关系再好, 不管湘云再怎么和她闹别扭,都改变不了这个最基础的事实。
她和湘云的利益是捆绑在一起的。
别说认薛姨妈当干娘了,就是认王夫人当干娘, 都是不可能的事。
老太太不会答应, 王、薛两家也不会答应。
至于,薛姨妈为什么明知不可能, 还要提出这个主意, 大约是湘云说话不过大脑,傻乎乎的,被人家看出来了。
人家一为拉拢她,卖个好;二嘛,就是借由此时, 使老太太生气,对她产生不满。
总之, 她们这方的裂痕越大, 对人家越有优势, 说不定还能就中取便,利用这些龃龉做文章。
但这些话,她没法对史湘云讲。
她一说,湘云信不信是两回事, 自己却成了背后议论人是非长短的小人了。
算了,还是让她在老太太跟前碰壁吧。
翌日一早,湘云便兴冲冲的去找贾母。
贾母看她高兴,也由不得的带上笑意, 将她抱在怀里,道:“晚上做了什么好梦?给你乐的。”
“老太太,”湘云撒着娇道:“您别打趣我,我有正经事要说呢。”
贾母爱抚着她的后背,慈祥道:“什么正经事啊?”
湘云憨笑道:“我想认薛姨妈当干娘。”
此话一出,满屋寂静。
王夫人、薛姨妈对视一眼,垂眸掩去眼底兴味,眼观鼻鼻观心,只当自己是局外人。
王熙凤悄悄觑着老太太的神色,并不说话。
紫鹃、琥珀等,以及一干打扇的丫头,都屏住了呼吸,生怕连累到自己。
湘云却浑然未觉,只等老太太答应。
贾母微一怔,神态自若道:“你薛姨妈也是亲戚,这样一来,亲上加亲,再好不过了,只是……”
顿了顿,道:“只是要跟你婶娘说一声,也要你薛姨妈愿意才成。”
她笑对薛姨妈道:“姨太太,你怎么说?”
薛姨妈忙笑道:“我常看湘云这孩子好,打心眼里喜欢,怎么爱都爱不过来,自然没什么说的。”
贾母点点头,笑道:“那我跟湘云的婶娘说。”
这个话题也就暂时过去了。
至中午时,黛玉却得到消息,说史家有事,打发人来接湘云,一刻都不容迟缓。
还是老太太发话,让她来园中辞一辞大家,史家那边才答应,但也不让待太久。
黛玉一想,便知道是怎么回事。
她昨天想错了。
湘云不可能在老太太跟前碰壁,因为老太太根本不会亲口拒绝让她认亲。
一是维护湘云脸面,不让她下不来台;
二是老太太精明,才不会当这个扫兴拒绝的人,给自己落一个坏名声;
三是王夫人、薛姨妈在旁等着看好戏,老太太不可能让她们如意。
所以,湘云这个委屈,只能由史家给了。
反正史家那边没人认识薛姨妈,什么认亲不认亲的,完全可以当不知情,把湘云直接接走。
史家的态度是明摆着了,对薛家不客气,对湘云更不客气:
认一商贾人家的姨太太当干娘?
那贾家你也别住了!省的丢人现眼。
估计湘云有生以来,还是第一次受这样大的委屈。
岂止是委屈呢?
干娘干娘没认成,家里态度还这般强势,立逼着让她走。
史湘云的天一下塌了,顿时比死了还难受,心下酸楚,恨不得大哭一场,但又不敢真哭,只能含着眼泪,穿的齐齐整整的,先来怡红院见宝玉,说明情况,又和大家辞行。
黛玉、宝钗等将她送出了门,湘云更加难受了,根本不想走,黛玉见她泪汪汪的,满腹不忍,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她知道,湘云是个孩子心性,喜欢什么就怎么样,但,人哪能一辈子当个孩子呢?
普通百姓家里,有几个兄弟的,都少不得为争家产打破头,更不用说她们生在王公侯爵家里。
一出生,就在权势、政治、利益漩涡中。
逃不开,躲不掉。
湘云看不清,她和宝玉看清了,却无可奈何。
宝钗亦有一桩烦恼事,好不容易将湘云拉拢了过来,还未等派上大用处,就被史家接走了。
早知道,昨儿就不让母亲提认干亲的事了。
她心里可惜着,知湘云再不走,史家看了,万一怨怪到她们薛家头上,就不好了。
所以,她倒催着湘云去了。
黛、湘、钗三人心情不算好,宝玉这里,也有一桩令他浑身不舒服的事。
前儿挨打,黛玉哭的眼睛肿了,宝玉看的心疼,方忍着痛哄她,说,自己是装的,实际上一点儿不严重,让人到外头,散播给老爷听……
但贾府里头,却真有人这么想。
这人就是贾赦和邢夫人。
那日宝玉挨打,阖府惊动,老太太、王夫人、李纨等等,都来了前头,看宝玉气息微弱,血迹斑斑,知道贾政是下了死手。
但贾赦没看到,疑心贾政在使什么诡计,便打发邢夫人去瞧。
邢夫人是在昨儿早上,随贾母、王夫人等一起来的,伤口自然没看见,只看到宝玉躺在床上,能说能笑,还点着名喝什么小荷叶小莲蓬汤,她便回去跟贾赦说了:“宝玉一向鬼的很,我看,八成是装的。”
贾赦捋着胡须,冷笑道:“我那二弟自小会装,因此搏得老太太偏宠,他生下来的儿子自然随了他,也会装,所以才成了府里的凤凰蛋。”
他说了一句,就罢了。
邢夫人想到中午的事,却越发不自在。
这府里头,有会说话的王熙凤,有木头人似的王夫人,有不大说话但可人疼的李纨。
那她呢?她算什么?透明人吗?
老太太眼里没她,宝玉眼里也没她。
邢夫人本就是个心眼比针尖还小的,而今刺到自己最敏感在意的一点上,更过不去,她没办法撒火出气,但恶心人却有一套。
她想了想,叫了两个丫头来,命道:“你送两样果子去给宝玉,问他,还走不走的成了?要能走的成,让他明儿来府里散散心,就说,我实在惦记着他呢。”
丫头一听,先傻眼了。
不怪她们,这话也太恶心人了。
哪儿有挨了棒,第二天就能自由行动的理?
何况,从那府里过来,路程远,是要骑马坐轿的,臀上有伤,怎么骑马坐轿呢。
这几句话,翻译过来就是:你这个躺在床上,走不成路的废人!
宝玉听了传话,无奈极了。
他提一提大嫂子李纨就罢了,怎么好评价和母亲一辈的大太太呢,且母亲才被老太太说了,他就夸大太太,那不是让母亲下不来台么。
不过,他素来了解邢夫人秉性,虽然不舒服,好歹没往心里去,道:“要走得了,必过去请安的,现已疼的好些了,请太太放心吧。”
言下之意,请她尽管放心,他没残也没废。
待把邢夫人两个丫头打发走了,他看了那两样果子,倒都是极好的,忙让人分出来一半,去送给黛玉。
还不待送,就听到院里传来黛玉的声音,宝玉忙让人请进来。
黛玉进了屋,关心道:“今儿好些了吗?”
“你放心罢,”宝玉笑道:“你来的巧了,我正准备让人给你送新鲜果子去呢,你瞧,都分好了。”
黛玉一看,原来又是鲜荔枝,缠丝玛瑙盘子上,外面一圈是全红的仙进奉荔枝,里面堆着挂绿荔枝。
摆盘摆的很有艺术,像一朵绿蕊大红花儿。
她笑道:“真是奇了!又丑又可爱。”
宝玉纳闷道:“丑吗?”
从所盛的盘子到摆法,都是他精心设计的。
黛玉眨眨眼道:“不丑吗?”
宝玉被问的一噎,道:“你既觉得丑,我就不给你了。”
黛玉好笑道:“那你给谁?”
宝玉咬牙道:“我自己留着吃!”
黛玉跟宝玉说了方才送湘云的事,道:“她让我们嘱咐你,要是老太太想不起她来,你在旁边时常提着,好让老太太再打发人接她。”
宝玉纳闷道:“我刚问她她也不说,好好的,怎么才住了两天,就要回去呢?”
黛玉一面将早上的事跟宝玉说了,一面剥了一个荔枝,正要递给宝玉,忽想到什么,动作一顿。
“你现在能吃荔枝吗?”
如果她没记错的话,荔枝是发物,容易导致上火,身上有炎症的人,是不能吃的。
挂绿荔枝还好些,全红荔枝火气更大。
俗话说,一个荔枝三把火。
想到这里,黛玉便将剥好的荔枝,自己吃了。
宝玉见她不怕被弄脏了手,辛苦给自己剥荔枝,虽然最后没吃到,但她也是关心他,一时,吃到了还高兴。
“是不能吃,我准备让人在井水里湃着,等过两天我伤好些了,再吃。”
黛玉疑惑道:“老太太、太太怎么会让人送这个来?”
她没收到,可见这两样荔枝是专给受伤的宝玉送的,连她都知道荔枝是发物,老太太、太太怎么可能不知道呢?
宝玉笑道:“是大太太送的。”
他一说,黛玉就明白了,她瞅向宝玉,眼神里分明写着:故意的吧?
就算送果子,也该送几样不同种类的,偏生送了两样荔枝,一样挂绿,一样全红。
第112章 诗社 宝玉起了坏念头
宝玉神色随意, 道:“不知道,也不重要,反正我领情就完了。”
是故意的又怎样, 不是故意的又怎样?
总之,这荔枝是好的,他吃不了, 还可以送人。
黛玉也觉得没必要往心里去, 转而道:“三妹妹喜欢吃鲜荔,我才过来时, 听说她病了, 准备明儿去看看她。”
宝玉道:“她怎么病了呢?”
黛玉嗤的一笑道:“你这一挨打,大家都病了。听说二姐姐身上也不耐烦,昨儿老太太、太太请我们去吃荷叶莲蓬汤,她也没去。”
宝玉想了想,笑道:“你别哄我, 昨儿早上,二姐姐看我时还好好的, 怎么可能忽然病了?想必是听说大太太在, 所以推说身上不好, 不去的。”
迎春性子软,在府里又不受重视,邢夫人回回看到她,都是要竖着眼睛, 指着她,狠骂一顿的。
但邢夫人又是她的继母,昨儿也在场。
迎春若去了,吃完饭后, 必要上去给邢夫人请安,岂不是白白讨骂?
不如推说身子不耐烦,装作不知道邢夫人来了,把这一难躲过去。
迎春的事,和他关系不大,只是,探春……
宝玉想了想,道:“三妹妹是不是听了什么风言风语,入了心,气病了?”
探春是个心高气傲的。
赵姨娘每每生事,她每每受气,这一次,贾环背后告状,害他挨打,即便没人捅到探春耳朵里,她恐怕也从府里微妙气氛中,察觉出几分不对。
不然,怎么病得这么巧呢?
黛玉道:“别的我不知道,我只听说她受了风寒。”
但她也觉得,宝玉猜的八成没错。
宝玉心中暗叹,想了一回,让人将那碟鲜荔连着一幅颜真卿书法送去给探春。
至少表明态度,他没生她的气,也不会因此事记恨她,疏远她,想必探春心里也能宽慰些。
…………
黛玉因素日和探春交好,潇湘馆和秋爽斋又是紧邻,而今探春生了病,接下来一段日子,她便时不时去探春那里坐一会儿。
这日,探春身体已好些了,两人坐在后院桐槛下说话。
黛玉望着阶下,笑道:“你这儿的梧桐长得真快,一个春夏的功夫就窜至齐屋高了,再过一两年,必要引来金凤凰了。”
探春听她拿自己打趣,笑道:“就是引来凤凰,也是你一半,我一半。”
凤凰,非梧桐不栖,非醴泉不饮,非竹实不食。
秋爽斋虽有梧桐,却无竹水,只能供凤凰栖息,而潇湘馆一水绕竹,恰有竹实、醴泉供凤凰吃喝。
黛玉笑道:“这东食西宿的典故,化在神鸟凤凰上,亏你想得出来。”
探春笑了笑,问道:“二哥哥怎么样了?”
黛玉莞尔道:“他现在因祸得福,好得不得了。伤情呢,一天好似一天,再没多久,大约就彻底好全了。”
“老太太放出话去,说以后要是舅舅让他会人待客,不用传他,直接使人告诉舅舅,说宝玉打重了,要养几个月,另外,他的星宿不利,见不得外人。”
她说这些话,也是让探春安心。
果然,探春神色轻松了些,想了想,道:“自我病后,二哥哥给我送了许多礼物,还时常遣人来慰问,我心里实在感激,但不知能做什么。”
“昨晚我翻来覆去的想,二哥哥喜欢热闹,亦是个秉性高雅之人,在诗词上颇有才华,我想为了庆祝他康复,不如大家起个诗社,给他一个惊喜。”
她有了这个主意后,立刻想到了黛玉。
要起诗社,黛玉是不可或缺的人物。
她不点头,这诗社建不起来。
首先,黛玉不加入,宝二哥也不会加入的。
再有,黛玉的诗才,比宝玉及她们这些姐妹加起来都要高,她要不加入,她们怎么好意思起诗社,在那里写诗论词呢。
所以,她得先跟黛玉说好,黛玉来,宝二哥肯定兴致勃勃的就来了。
加上她,诗社就有三个人了。
八字有了一撇,她才能接着往下计划。
黛玉一听,立即来了兴趣,她平日就很喜欢写诗,如今建个诗社,她岂不是可以把那套“女子无才便是德”的礼教束缚丢开,光明正大,尽情尽兴的写了?
只是,她得谦虚一下。
不能听到起诗社,就表现得特别高兴,让探春感觉,自己像很期待炫耀诗才一样。
黛玉点着头,含蓄道:“这主意不错,你哥哥听了,肯定高兴。”
探春笑道:“你若同意,诗社现在就有两人了。”
黛玉“哎呀”一声,道:“你起诗社,怎么算上我呢?我的水平,怎么敢呢?”
探春笑道:“你不敢谁敢?说正经的,我后续还有好多事没想好,正需要一个人出主意,所以才找了你来,你要不帮忙,我这个社估计也建不起来。”
黛玉勉为其难道:“你既这么说,我也不好推辞,你要我帮什么忙呢?”
探春道:“现在就确定了,我是社长,你是副社长,然后咱们一起往下计划。”
黛玉点点头。
探春道:“我想,宝二哥那边没问题,以他的性子,给他下一张帖子,他准来,所以他算一个固定成员。”
黛玉眨眨眼道:“就三个人吗?”
一个社长,一个副社长,再加上一个成员,然后呢?
她和探春两个官,一起监督管理宝玉这个平民写诗?
探春笑道:“二姐姐也喜欢热闹,对我们又好,我一说是姐妹们的事,她肯定来,我们俩都来了,四妹妹再懒,也没有不来的理。”
加上迎春、惜春,就有五个人了。
黛玉诧道:“那,宝姐姐呢?”
怎么半天不见探春提宝钗?
探春道:“宝姐姐肯定是要请的,但不知道她会不会来,我怕她听我要起诗社,说些‘女儿家当以纺绩针黹为要’的大道理规劝,那就没意思了。”
黛玉轻嗤道:“你放心,她肯定来。”
宝玉都来了,她怎么可能不来呢?
探春道:“还有一件事,大嫂子那边怎么说?”
黛玉道:“大嫂子也在园里住,肯定要请一请,但李家门风尚德不尚才,她在诗词一道上亦有限,若以后大嫂子写的诗不如我们,恐怕面子上过不去。”
“而且,你当社长,我当副社长,压她一头,她是绝对不干的。”
探春不想她说的这么直白,不由噗嗤一笑。
再一想,自己之前倒没考虑过这些,黛玉这么一提,她还真有些发愁。
沉吟半晌,道:“我们起个诗社,只是大家一起聚着玩玩,大嫂子大约不会掺和?”
黛玉淡淡一笑道:“咱们起头别弄的这样正式,也别提社长、副社长的话,最好先观望一下。依我看,等过阵子你病彻底好了,写几张帖子将大家请来,聚到一块儿,就说一时兴起,想偶然结个诗社,看看各人的反应。”
探春颔首道:“这主意不错,那你呢?”
黛玉笑嘻嘻道:“我就当做不知道,再有,后两天我就不往你这边来了,省的让别人察觉不对。”
两人计议罢,黛玉便回去了。
一到潇湘馆,宝玉正在外间榻上坐着,和紫鹃说话。
黛玉一进门,就听到紫鹃最后一句话是“我听姑娘说,龄官唱的最好,你去梨香院找她问问”。
见她进来,两人都起身,宝玉道:“我刚从府外回来,顺路来潇湘馆看你,谁想你不在,就和紫鹃说两句话,等你回来。”
她又没问,他说这么一大车轱辘话做什么?
黛玉坐下来,喝了口茶,道:“你也该多休养两天,等好全了,再出来走动啊。”
宝玉苦笑道:“我躺不住。”
他这一挨打,闹的动静实在太大,每天上门递帖子送礼探病的人,都排成了队。
见吧,累得慌,不见吧,又盛情难却。
这也就罢了。
宝钗的丫头莺儿借着打络子的名义,时不时来怡红院,在他床边一坐就是一个下午,跟他说,她们家姑娘除了模样,还有几样世人都没有的好处。
莺儿是宝钗贴身丫头,服侍她穿衣洗澡的,那些好处,除了身体上的,还有什么?
他都已经几次三番的暗示,他对宝钗无意,她最好赶快出嫁,莺儿完全听不进去,还忙不迭的推销,他也是无奈了。
在怡红院里待着,丫头们勾引的勾引,撩拨的撩拨,他是个正常男人,与其看着心烦意躁,不如出来躲一躲。
但这会儿看到黛玉,他不由起了坏念头。
她都已经答应和他好了,那她对他,不知有没有动过那种心思呢?
反正,他是很想很想亲近她的。
宝玉想着,闲话一般,不经意道:“上次在清虚观,张道士说我像我爷爷,老太太也说像。但后来我听赖嬷嬷说,我跟爷爷有几样地方更像,别人再看不出来,模样倒是其次。”
黛玉想也未想道:“你是说身量还有气质?”
宝玉摇摇头:“你再猜。”
黛玉道:“我不猜,我又没见过祖父,怎么猜得到呢。”
宝玉嘿嘿笑道:“听说爷爷当年征战沙场,几次受重伤,危及性命,但只养了几天,就奇迹般的恢复了,要放到常人身上,恐怕就要落下病根了。”
他也是一样。
第113章 好处 黛玉又在夸宝玉了
他也是一样。
烫伤一次, 被魇一次,甚至这次被打去了半条命,还是大热天, 结果没几天就几乎好全了。
黛玉笑道:“你挨了打不老实,还得意上了。”
宝玉挑眉道:“我还有世人都没有的几样好处,你想不想知道?”
黛玉听他夸夸其谈, 好笑道:“你别唬我了, 我自小和你一起长大,你的好处, 我都领教过了, 还有什么我不知道的。”
宝玉:“……”
她怎么一点儿都不往歪处想呢。
他默了半晌,道:“就是有你不知道的。”
黛玉莞尔道:“好,那你说给我听听。”
宝玉道:“我力气大。”
黛玉眨着眼道:“这个我知道呀。”
他平日还帮紫鹃她们搬箱子干活呢。
宝玉:“……”
这就是青梅竹马的坏处了,他在她跟前,一点儿神秘感都没有。
而且, 他现在很确定,黛玉对他只有纯粹的感情, 一点儿欲念都没有。
他给她看《西厢记》《牡丹亭》, 以及给她看他写的戏本子, 她只看到了里头缠绵悱恻的爱情,把里面香艳的片段全都忽略了个干净。
那怎么能行呢?
他这么渴望她,想完全的拥有她、得到她,饱受折磨和煎熬, 她却只追求心灵相通和精神共鸣。
将来……她大约也只是想着两人在一起,不在乎他身边还有别的女子。
这一点上,宝玉确实猜对了。
黛玉得贾敏的遗传,天生性情叛逆, 但还没到出格的地步,她对男子拥有三妻四妾,没什么感觉。
毕竟,当初父亲身边也是有几个姨娘的,后来因祖父去世,父亲扬言要守孝三年,那些姨娘要了一笔钱,都走了。
她是大家闺秀,嫁给宝玉,只能做正妻,论身份,她和宝钗、湘云她们是两不相容的。
但他那些丫头们,谁做姨娘,谁做通房,谁被放出去嫁人,那是宝玉自己的事,跟她没有关系。
不过,按着母亲的意思,她和宝玉以后估计是另建府邸,不成的话,就是宝玉入赘……
如果宝玉入赘,那他身边就不能再有别人了。
这是礼法。
简单来说,她要的是宝玉的心,其他的,按着礼法来就行。
黛玉看宝玉闷闷的,抿着嘴不由笑了,道:“二哥哥,我知道你有一样好处,连你自己也不知道。”
宝玉笑道:“什么?”
黛玉认真道:“你遇贤不嫉,遇才不疏,遇假不欺,遇强不折,一片诚恳。如果你是尧舜,肯定能和他们一样,将帝位禅让给有才之人。”
遇贤不嫉,遇才不疏。
他从来没有,因为她们这些女子才学胜过他,而有任何不服不悦,反而真心敬佩她们,为她们高兴。
世上的男子,通常在身边女子强于自己时,哪怕心里清楚,嘴上却会逞强,要么装糊涂,要么故意说些贬低之语。
女子纵然能力再强,为了身边人面子着想,也要装一装,退一射之地。
凤嫂子琏二哥就是这样。
遇假不欺,遇强不折。
秦钟智能儿的事,蒋玉菡云儿的事。
只要他认为对的,他就会去做,哪怕所有人都跟他说不对,哪怕那些事对自己没有任何好处,甚至有可能会让自己陷入危险,他也不会冷眼旁观。
宝玉得黛玉此语,既合了自己平生志向,又觉得自己尚未达到此种境界。再一想,自己方才孔雀开屏的作为,必是被她看出来了,所以说出这样好听的话哄他,红了脸,忙道:“妹妹夸的太过了,我哪儿有那么好?”
顿了顿,又叹道:“高山仰止,景行景止,虽不能至,心向往之。”
谈到志向,之前那些坏心思,顿时就消散了。
他沉吟片刻,道:“《礼记.大学》中有,修齐平治四字,妹妹觉得怎样才能做到?”
修齐平治,即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
黛玉笑道:“二哥哥不是有自己的想法吗?你要对天下人好,就先对身边人好。你的力量,或许只能影响三四个人,但三四个人再往下……等到世上有一多半人都像你一样,那大同社会就快来了。”
他整天为丫头们充役,做好人行善事,不就是为这个目标在努力吗?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但太理想主义了也不好,从古至今,为理想殉道的枯骨,已经堆成山了。
更何况,他的理想是寻常人无法理解的。
宝黛二人聊着聊着就忘了时辰,过了不知多久,外头报说:“二姑娘请姑娘去下棋。”
黛玉方想起来,今儿约了迎春的,她站起身就要走,宝玉跟着起来,笑道:“我也去。”
黛玉道:“你去也行,只是你在旁观战,不许说话。”
每次她们下棋,下到焦灼的地方,宝玉看了,都忍不住出声指挥。
观棋不语这个规矩,他完全不放在心上。
宝玉笑着答应了。
两个人便一起到了缀锦楼。
到了地方,迎春和惜春已经对弈起来了。
黛玉和宝玉便坐在棋桌旁边的长凳上观战,惜春已从一开始的悠闲自在,变得皱眉头,咬小辫,明显她这边黑方棋局已落入了下风。
宝玉眼看黑方有一步好棋,惜春却没看见,准备把黑子下到另一个位置,正要抬起手提醒她,却被黛玉暗中踢了一下靴子。
宝玉想到之前答应她的话,只好放下手。
过了一时,黑子已几近落败,忽然白子露出一个破绽,惜春立刻抓住了,半晌,她拍着手,兴高采烈道:“二姐姐,是我赢了!”
迎春笑道:“可惜了,我走错一步,结果满盘皆输。”
惜春得意道:“不管你,反正我赢了。”
宝玉便悄悄瞅向黛玉,眼神里写着:二姐姐是故意的吧?
黛玉点点头。
迎春的棋艺十分高超,只是她不在乎输赢,平日总让着妹妹们,只要她们高兴,她输了就输了。
迎春是好人,但她这种性子,她并不认同。
人要是不争,一味忍让着,那不是没有自我了吗?
惜春的性子她也不喜欢,她和迎春相反,太自我,对身边的人和环境漠不关心。
…………
宝玉、黛玉、惜春正在迎春处坐着,贾母派人传来消息,说姑太太来了,还带了庄子里产的西瓜王,请他们几人去吃。
到了贾母上院,黛玉一看,母亲和老太太坐着,桌子上放着几碟花形的西瓜心,看着又甜又红。
黛玉坐到贾敏身边,悄悄道:“娘,您来了,怎么也不让人跟我说一声?”
“秋菊去潇湘馆跟你说了,你不在。”
黛玉解释道:“我在二姐姐那里坐着。”
“知道,”贾敏笑道:“上次不是说想吃采芝斋的南枣糖吗?我让人从苏州给你买来了,待会儿回去就能用。”
黛玉“哦”了一声,笑嘻嘻道:“您给我带庄子上的炒干果了吗?我这里的快完了。”
贾敏对上她晶晶亮的眼神,无奈道:“带了,带了好几罐呢,知道你喜欢一面看书,一面吃那玩意儿。”
黛玉又道:“家里怎么样?”
贾敏道:”家里还好,就是朝里有点乱,忠顺王和北静王闹得正凶呢。”
黛玉道:“怎么回事?”
众人都知道宝玉这次挨打,和忠顺王府有关,听贾敏提起,不由竖起耳朵听起来。
贾敏笑道:“忠顺王参了北静王一本,说他下黑手,灭秦家满门,证据什么的都有,北静王急了,反咬一口,说你王家舅舅干的……”
“我这次除了来看老太太,还有就是看你舅妈,她现在不知如何着急上火呢。”
她说是看王夫人,实际是来看王夫人好戏的。
北静王和王子腾暗地里联手,对付他们林家,现在自己人和自己人咬了起来,岂不大快人心?
黛玉便瞅了一眼宝玉。
紫檀堡、秦家的事,是他设计的,而今事情按着他计划的方向发展,他脸上却不见喜色。
大概,还是因为王夫人,毕竟是他母亲。
母亲和祖母斗,姑父和舅舅斗,姑妈和姨妈斗,无论胜负如何,两边都是亲属。
宝玉夹在中间,是注定为难的。
她也不好说什么,默默吃起了西瓜。
…………
东院正房,王夫人揉着眉心,浑身都写着烦闷。
薛姨妈坐在一旁,劝道:“不碍事的,兄长那边自有应对之策,再说,兄长背后还有太上皇撑腰呢,北静王翻不出什么浪花。”
王夫人冷哼一声道:“这下,她们可得意了!”
薛姨妈知道,王夫人口里的“她们”,指的是老太太那边。
她笑了笑,道:“得意不了多久,我已经想了一个,给老太太添堵的办法。”
王夫人不解道:“什么法子?”
薛姨妈道:“前阵子姐姐叫人来问话,宝玉跟前的大丫头袭人不是来了吗?”
王夫人点点头,道:“那丫头倒是挺识相的。”
话里话外,都是贬低林黛玉,替宝钗说好话。
薛姨妈笑道:“姐姐何不接受她的投靠?”
贾母的大丫头,自愿跟王夫人走,这可是对贾母威严的一大打击。
贾母若知道了,寻机处置袭人,反正袭人本身也是她的人,对她们没什么损失。
她们正好坐山观虎斗,在旁边拨火儿,看堂堂国公府夫人和一个下人生气。
第114章 袭人 提拔袭人,打压木石
贾母若不处置袭人, 她们就把袭人捧的高高的,让府里人知道,凡从老太太那边叛变过来的, 她们会给许多好处,绝对不会亏待。
王夫人道:“恐怕袭人在老太太那里没什么分量。”
如果真有分量,就不会投靠她们了。
薛姨妈随意道:“在宝玉那里有分量也行。”
“不见得, ”王夫人烦躁道:“宝玉从小在老太太膝下养着, 行事作风跟老太太同出一脉。”
“明面上,老太太的心腹是鸳鸯, 但我看, 琥珀倒像是那个不显山不露水的角色。”
“你再看林黛玉,她一直把紫鹃带在身边,似乎紫鹃才是她的心腹,但那个苏州带来的丫头雪雁,不引人注目, 却对府里的事一清二楚,这就奇了。”
“她们这些人, 都是狐狸修成的, 宝玉跟她们在一起, 恐怕也会这些障眼法。”
“我前儿听安在潇湘馆的眼线说,宝玉派晴雯送帕子过去,这才摸出了一点苗头,我想, 老太太送宝玉的两个丫头,袭人只是给晴雯遮蔽风头的……”
鸳鸯隐琥珀,紫鹃隐雪雁,袭人便是隐晴雯的。
真正的心腹, 要隐,真正的姨娘人选,自然也要隐。
出风头的早,被人盯上的也早。
薛姨妈吃惊道:“她们这么会算计?”
王夫人道:“这只是我猜测,并没有确凿证据。”
薛姨妈迟疑道:“那,不管袭人?”
如果她们把袭人捧起来,结果却如了老太太的意,让晴雯藏的更深了,她们何必要白忙活?
王夫人道:“不怕,我心里有数。”
既然她已经知道有晴雯这个木石党,当宝黛的红娘,帮二人私相传递,将来自会想法子铲除掉她。
现在先不急,除了晴雯,还有宝玉身边其他木石党,她得先一个个查出来,将来好一网打尽。
至于袭人,笼络抬举可以,但姨娘这个位置,肯定不能给她。
别说贾母、贾政,就是她这关,袭人都过不了。
烈女不侍二夫,忠臣不侍二主。
她一个老太太的丫头,变节投靠她,虽然她乐见如此,但心里对这样的人,却是瞧不上的。
利用她一阵子,等掌握了府中大权,再把她丢开就完了。
薛姨妈听懂了其中意思,笑道:“让驴拉磨也要在前头吊根胡萝卜,依我看,索性把当姨娘的好处给袭人,别人要问到名分,就说老爷不允,让他们先混着,等宝玉大了再定,如此一来,她也能踏踏实实帮咱们办事。”
此话正合王夫人心意,她点头道:“就这么办,她一个连清露上标的字都不认识的丫头,还想当宝玉姨娘,做什么春秋大梦。”
…………
贾敏坐了一时,问贾母道:“昨儿我听如海说,妙玉如今也在园里住着?”
贾母颔首道:“她在栊翠庵,你去瞧瞧她吧。”
众人听了,不由困惑的看向贾敏。
妙玉她们都知道。
她是个带发修行的尼姑,今年十八岁,本是苏州人氏,祖上也是读书仕宦之家,因自幼多病,买了许多替身皆不中用,她便出了家。
之前,家里请她时,连下了三道帖子,她才肯来。
虽然妙玉在园里栊翠庵住着,但个性却极为怪癖,姐妹们邀她,去探望她,她都不见……
怎么,姑妈竟和妙玉认识?
想一想,林家是苏州的,妙玉家也是苏州的,八成还真认识。
她们对久闻不得见面的妙玉好奇极了,贾敏见状,笑道:“你们要想见她,跟我一起去吧。”
路上,宝玉忍不住问道:“莫非姑妈家和妙玉家有渊源?”
贾敏点头道:“她原也姓林,因同是苏州人,我们两家祖上便偶然连了宗。对了,除了林家,她和贾家、王家、史家也都是亲友故旧。”
“她爷爷在南京待过几十年,任的是南京礼部祠祭司郎中,掌理诸项祀典及天文、国恤、庙讳之事,你祖父那一辈的人,常和她家来往的。”
宝玉听了,便退到黛玉跟前,似有话要说。
黛玉道:“干什么?”
宝玉笑道:“她也姓林。”
不但姓林,名字还和黛玉一样,有个玉字。
一个林妙玉,一个林黛玉,听起来像亲姐俩。
黛玉咬唇道:“林之孝家的还有一个独生女儿,叫林红玉呢,那又怎么了?”
妙和黛没什么联系,但红和黛可是相反颜色。
宝玉嘻嘻笑着,他不觉得怎么样,只是觉得有趣,所以说给黛玉听。
黛玉没好气道:“你在我跟前说说就算了,人家现在是出家修行之人,红尘已断,你可不要没眼色,在她跟前提她的旧姓。”
宝玉笑道:“好好好,除了你,谁都不许姓林。”
黛玉瞪起眼道:“你作死呢,又拿我打趣!”
她顿了顿,反击道:“甄伯父有一个儿子,也叫宝玉,和你小名一样。”
“真的?”宝玉没听过这事,怀疑的看向黛玉。
惜春在旁边听了,笑道:“林姐姐没骗你,上回我在老太太那里,听老太太说了,金陵甄家,确实有个甄宝玉。”
黛玉莞尔道:“你们都是宝玉,不过,人家是真的,你是假的。”
宝玉奇道:“他也衔玉而诞?”
惜春道:“好像不是,只是听说,他配着一块青黑色的玉石,是一出生,庙里的方丈给的,太阳一照,那抹绿比帝王绿的玉石还莹润夺目,所以给他取名叫宝玉。”
黛玉已经忍不住笑开了。
宝玉便挨向她,笑道:“他戴的那块玉是真的,何见我戴的这块是假的呢?”
他这块通灵玉,太阳一照,也会发出五彩晶莹的光芒。
黛玉扬唇道:“你这块玉,几次三番都摔不坏,天下哪儿有这样坚硬的玉?可见是块顽石化的。”
所以,从小到大,她才一直说他是石头,就是因为他之前总为她摔玉,但就是摔不坏。
府里人都说他衔玉而诞,依她看,他明明是衔石而诞。
宝玉挑了挑眉。
照这么说,也挺好。他戴的是石头不是玉,所以,木石之盟是真的,金玉良姻是假的。
不过,戴块石头晃悠来晃悠去,总觉得有些窘。
宝玉扯着黛玉袖子,悄悄道:“好妹妹,你再替我戴两天?”
黛玉把袖子一拽,道:“说话就说话,不要拉拉扯扯的。”
宝玉正要说什么,已经到了栊翠庵。
众人拾级而上,妙玉得了信,在庙门处合手相迎,说了几句问候的话,她在前头引着路,贾敏带众人进了禅房,分左右坐在蒲团上。
妙玉按着礼数端茶递水,招待客人,但神色冷冷的,眉宇间还带着几丝不耐烦,明显嫌弃来人太多,扰了她的清净。
贾敏跟她介绍了众人,笑道:“我是听牟尼院的慧深法师说话,才知道你没回苏州,来了府里住,所以这次来看看你,你现在身体可好些了?”
妙玉道:“好些了,是我师父不教我回去的。”
贾敏道:“你师父怎么说?”
妙玉道:“她圆寂前,留下遗言,让我在京都静候,说自会等来结果。”
贾敏垂眸喝茶,半日不语。
当初妙玉出家,是因为身体不好,怕养不活,她父母寻思着,先让她带发修行,等她大点了,再把她接回去,让她还俗成亲,结果还未等到那一天,她父母就俱已亡故了。
她没了家,怎么还俗?
还了俗,又去哪里?
这两个问题,在她父母亡故前,必有交待的,大约跟她师父说了。
所以,她师父让她住到贾家,肯定是她家里人的意思,她家里把她托付给贾家了。
将来她还俗嫁人,自会有老太太做主。
只是,老太太为什么不跟她说一声呢?
贾敏心里已经有了一个答案。
妙玉家,大约给了贾家一笔财产,这笔财产作为嫁妆,给了贾家,就是让妙玉将来嫁入贾家的门。
但现在,贾家又没有合适年龄的男子,宁府那边太乱,贾琏的话,王熙凤不容,只能再等等了。
再等两年,宝玉大了,妙玉或可以嫁给他作侧室,不行的话,还有贾环、贾琮……
这种事情,老太太自然是不方便跟她提前透漏的。
想到这里,贾敏不由有些头疼。
且不说她们林家怎么看,就说妙玉。
老太太谋划的挺好,但妙玉是书香官宦小姐出身,和黛玉、湘云家世一样,虽然家里没落了,但以她心高气傲的个性,怎么可能愿意当侧室?
别说跟宝玉,跟府里任何人,她的身份,都要当正妻的。
不过,这些都是以后的事。
妙玉尚未还俗,她身份仍是修行之人,哪怕栊翠庵在怡红院正北,她也不会和宝玉有什么。
贾宝玉一面听着贾敏和妙玉说话,一面端起茶盏,漫不经心的喝了一口。
这一口下去,他额角猛的一跳,差点直接吐出来,太苦了,有生以来,他从未喝过这样苦的茶。
他忙掀起茶盖,一瞧,看到棕红色的茶水,认出来了,这是老曼峨古树茶,是普洱茶中最苦的一种。
这种茶,要连沏十次,才能透出甜来,所以也叫十日甜。
妙玉这是,只沏了一次,就给他端上来了?
第115章 妙玉 别人都不是黛玉
宝玉去看其他人, 黛玉、探春她们也纷纷端起茶碗在喝了,但她们喝了后,却什么反应都没有。
该不会大家都在装吧?
宝玉心下狐疑。
趁无人注意, 暗暗往旁边探春茶碗里瞥了一眼,她那碗茶是碧绿色的,看颜色形态, 好像是六安茶。
难道所有人的茶都不一样?
谁的运气好, 谁就能喝到好茶?
宝玉想着,由不得又去瞅黛玉的茶碗, 一看, 她那碗似乎也是碧绿色的六安茶。
所以刚才的猜测是错的,别人的茶都是清清甜甜的,只有他这碗苦的让人头皮发麻。
他被人区别对待了!
可是,为什么呢?
他头一次和妙玉见面,又没有得罪她。
宝玉不解的看向妙玉, 妙玉却冷着脸,跟贾敏说话, 自始至终都不瞧他一眼。
一时, 众人下山, 宝玉还是想不通,落在后面,见到妙玉,笑道:“早慕你师父和你的盛名, 只是无缘得见,听说你来府中居住,本欲呈上拜帖,又听说你喜欢清净, 不敢轻易搅扰,今儿初会,果然名不虚传,承蒙茶饮款待,实为感激之至。”
妙玉道:“不必客气。”
宝玉:“……”
他又莫名其妙的被人嫌弃了。
上一个嫌弃他的,还是黛玉。
那时候两人年纪小,她一心远着他,但他看到她就喜欢,所以追在后面不放,后来两人关系才慢慢好起来。
再后来,他才知道,她远着他,是姑妈的嘱咐,因他们二人有婚约,姑妈便不想让她和他太亲近。
那妙玉嫌弃他,又是什么原因呢?
不管什么原因,他现在长大了,没有小时候那股做小伏低,死皮赖脸追着人跑的劲头。
何况,妙玉也不是黛玉。
他天生骨子里带着骄傲,只有对上黛玉时,才不知为何,忽然愿意用热脸换她的冷脸。
妙玉既冷冷淡淡的,宝玉便不再说什么,下了山,他并不着急回去,转而往梨香院来。
他写的那个戏本子,在传出去前,也该找人唱一段,听听效果再说。
至于找谁,宝玉已经想好了,刚才在潇湘馆,听紫鹃说,黛玉常夸小旦龄官唱的好,那他就找龄官。
到了梨香院,宝官、玉官等都在院里,见到宝玉,都笑着让坐,宝玉看了一遍,问道:“龄官在哪里?”
众人都指向那边一处屋子,告诉他说:“在她房里呢。”
宝玉便至龄官房内,看到龄官倒在枕上,看见他进来,文风不动。
宝玉笑了笑,往昔袭人她们也总这样。
每逢他晚上从外面回来,准备睡觉时,袭人便睡在自己床上,装作睡着了,他只得过去把她摇起来,她便揉着惺忪的睡眼,慵懒娇嗔,作出妩媚的样子。
这些女孩子家撩拨引逗人的招数,他已经司空见惯,不足为怪了。
他自觉已经把握龄官的心理,便走过去,坐在床沿上,面上温柔的笑道:“你来唱一套《牡丹亭》中的《袅晴丝》,如何?”
《袅晴丝》是《牡丹亭》中小姐杜丽娘的唱腔,而龄官是小旦,演的是丫鬟的角色。
戏曲界有个潜规则,该什么角就唱什么角,不能串戏。因为串戏等于抢别人饭碗,断别人生路。
他这会子让龄官串戏,就是故意戏弄她,看看她为了接他抛的橄榄枝,能做到何种地步。
却不想龄官见他过来坐下,立刻翻身起来躲避,听他说的话,小脸冷冷的,正色道:“嗓子哑了!前儿娘娘传我们进去,我还没有唱呢!”
龄官近来也是倒了霉了。
自上回元妃省亲,让她串戏她不肯,还专挑了《相约》《相骂》两出戏,膈应元妃,元妃面上夸她,一副贤惠大度的样子,心里却为她狠狠记上了一笔。
临近端午那天,府里人都去清虚观打醮,她们十二个作戏的女孩子却被传到了宫中,让她们唱戏。
然后,元妃又点了《牡丹亭》,为了捞回场子,还要强迫她串杜丽娘的角色,她以身体不适为由,拒绝了。
幸而贾蔷为她告饶讨情,她才被放过一马。
龄官心里清楚,得罪了最上面的元妃,她在贾府里,是别无生路可走了。
她父母双亡,无根无萍,死了就死了。
只是,她有一桩心事……贾蔷。
那日她看到蔷薇花架,不由触景生情,写了一地的蔷字,淋了一场雨,回来就生了病。
元妃逼她串戏就够糟心了,这会子又来了一个逼她串戏的!还是府里人人捧着,得罪不起的凤皇。
这些有权有势的,没一个好东西。
龄官愤恨难平,咬着牙,脸色发白,胸口起伏着,恨不得和宝玉拼了。
她一起身,宝玉倒是吃了一惊,他也认出来了,这是那天画蔷的那个,再看她气的那样,心下恍然。
原来人家是正经女孩,是自己把人往下流想,言行冒撞了,他怕龄官情绪过激,只得先退出来。
他因心怀愧疚,见到宝官、玉官等,提起刚才之事,希望着她们帮自己在龄官跟前解释清楚,自己并不是要以势压人,逼迫她串戏……
她拒绝他,他也不会生气。
谁知众人听后都笑了,道:“蔷二爷一会儿来了,叫她唱,她准唱的。”
这又不是正式登台演出,串个戏,算什么呢。
宝玉听到贾蔷的名字,心念一动,想起龄官画蔷一事来,问道:“蔷儿人呢?”
“一定是龄官想要什么,他变法儿弄去了。”
宝玉便在院里等着,一会儿贾蔷来了,手里还提个鸟笼子,见到宝玉,笑着招呼道:“二叔叔来了,请屋里坐。”
宝玉问道:“你手里拿的什么?”
贾蔷道:“是一对玉顶金头,会衔旗串戏的。”
宝玉便知道这是芙蓉鸟,金丝雀,恍然想起旧日和黛玉讨论时,将二人处境比作金丝雀,今儿恰好见着这鸟了。
宝玉便跟着贾蔷进了屋,见贾蔷逗着那雀儿玩,欲哄龄官开心,其他女孩子都拍手笑了,唯独龄官冷笑两声,赌气仍睡下了。
贾蔷被龄官当众给了个没脸,却一点儿不在意,在旁边陪着笑,道:“这雀儿好玩的很,它还有别的本领,还会叼东西呢,我演给你看,你再瞧一眼?”
龄官摔开手,道:“你们家把好好的人弄来,关在这牢坑里学这个东西还不算,还要弄一对雀儿来也干这个浪事,分明是借它来打趣形容我们,还问我好不好?”
贾蔷连忙站起身,赌注起誓道:“我是糊涂油蒙了心,花一二两银子买这么个玩意儿,原是让你开心,没想到惹你难受了,我这就放了它,也免免你的灾!”
说着,打开笼子,将一对雀儿从窗口放了出去,然后,又将笼子、上面扎的戏台全部拆毁干净。
龄官见了,道:“那雀儿虽不如人,却有个老雀儿在窝里,想来我还不如它们,父母俱亡,而今在这个牢坑里,偏偏没人管没人理没人疼,还偏爱害病,今儿咳嗽出两口血来,太太那边得了消息,打发人来找你,让你请大夫细问问,你还弄这个来取笑!”
她得罪了元妃,就是得罪了太太,太太遣人来问病,必然要借此治她了。
她在贾家呆着,逃得过病,也逃不过命。
只是心头诸般烦恼,无法对贾蔷直说。
贾蔷听了,连忙道:“昨儿我问过大夫,说不相干的,怎么今儿又吐了,我这就问去!”
说着,立刻就要去请大夫。
“站住,”龄官道:“这大毒日头底下,你就是赌气请了来,我也不瞧!”
宝玉在门口看着,又是心酸,又是感伤,领会过来龄官画“蔷”深意,自己站不住,抽身走了。
到了梨香院外头,他坐在山子石上,听着里头咿咿呀呀的唱腔,在心上描画了一千一万个“林”字……
不知过了多久,忽然身后传来一声:“二叔叔!”
宝玉唬了一跳,抹了抹湿润的眼角,回过头,看是贾蔷,问道:“你怎么出来了?”
“龄官睡了,”贾蔷顿了顿,道:“我有事想请教二叔叔,听宝官儿她们说,二叔叔在这边冷石头上坐着听曲,不让人理会,所以过来看看。”
宝玉道:“什么事?”
贾蔷道:“听说二叔叔懂医术,龄官前儿淋了一场雨,患了风寒,并没有发烧,府里几个大夫都说不相干,但一吃就吐,喘不上来气,还咳中带血……”
宝玉听着听着,神情凝重起来。
这几个症状加在一起,分明是重症,大夫怎么会说不相干呢?
宝玉道:“府外的大夫你问过没有?”
贾蔷道:“问过了,他们说没瞧见病人,不能确诊病情。”
这是不敢兜揽贾家的事了。
宝玉瞅了眼贾蔷,这些不对劲的地方,正常人都能一眼瞧穿,贾蔷是个聪明人,肯定也心知肚明。
他必是走投无路,才来求助自己的。
这府里头,龄官能得罪谁呢?
宝玉想了一回,忽然想到,方才龄官说,“娘娘传她进宫,她也没有唱”的话,心里便悟过来了。
只是,他记得,从前贾蔷和贾蓉关系极好,为何贾蔷不找贾蓉呢?
想着,不由问了出来。
第116章 诗社 关于诗社权利的争夺
贾蔷讪讪笑道:“宝叔叔不知道, 之前大观园磨石镌字,珍大爷要率领我和蓉哥儿监工,我托忙不肯去, 为此,开罪了大爷,如今我和那府里不怎么来往了。”
贾珍不理他, 贾蓉畏惧父亲, 自然也不敢理他。
宝玉点了点头,宁府里的风言风语他听过一些, 贾蔷这是为了龄官, 把那边的关系给断了。
“她家是哪儿的?”
贾蔷道:“她是苏州人,父母俱亡故了,她舅舅为了占她家的房产田产,把她卖去了姑苏,恰好我下姑苏采买小戏子, 遇到她,就把她买下了。”
原来是清白人家出身, 怪不得龄官气得慌。
宝玉暗叹一声, 道:“我看, 她这病在府里是治不好了,你带她去苏州寻访名医吧。”
反正贾蔷母亲早亡,在这儿也没什么牵挂,不如带着龄官远走高飞……
最好, 再别回来了。
另外,去苏州后,还得设个法子,帮龄官把她家的房产田产夺回来才是。
不然, 她恐怕一辈子都平复不了这口气。
只是,贾蔷在苏州人生地不熟的……
宝玉想了想,之前林姑父让他和扬州一带学子结交,恰有几个本贯是苏州的,现在已是官身,大约能帮贾蔷这个忙。
再不济,他还能求助林姑父。
他沉吟片刻,道:“你要去苏州的话,我认识几个当地官员,你带了我的信和地址去,把她家的事料理妥当,就在那里定居吧。”
顿了顿,道:“只是,别让府里其他人知道了。”
贾蔷连忙点头,叹道:“我而今真愁的没法了,她若死了,我也无法独活的……”
“若我二人能得一条生路,二叔的大恩大德,侄儿没齿难忘,来世结草衔环,自当报答。”
宝玉笑道:“那倒不必,对了,你有钱吗?”
贾蔷默了默,不好意思的笑道:“有钱,有钱。”
他单凭省亲一桩事,贪下的钱财,也够几辈子吃用了。
宝玉便进梨香院,写了几封信,交给贾蔷,想到龄官的病,显然,府里大夫的药不能再吃了,嘱咐道:“你一会儿让人去我那儿取十五味肺病丸来,那个刚好对她的症。”
他这边找太医弄些上好的丸药,比蔷哥儿要容易许多的。
贾蔷一一答应着。
宝玉回到怡红院,换了衣裳,便要往潇湘馆来寻黛玉,只见探春的丫头翠墨进来,手里拿着一幅花笺,送与他看。
宝玉接了,笑道:“我才要往秋爽斋瞧瞧三妹妹去,正好你来了,三妹妹的病可好些了?”
翠墨道:“姑娘好了,不过是冷着了些,今儿已经停了药。”
宝玉听了,便展开花笺去看,上面大概意思是:
妹妹探春向兄长问好:
昨晚雨后初晴,月光如洗,我为了赏月,在桐槛下面徘徊,结果染了风寒,不想兄长非常关心我,不但派侍儿开探望,还给我送来了新鲜荔枝和颜真卿的墨迹。
我想到古来文人墨客,都会在闲时,和志同道合之人一起游山玩水,结诗社,竖词坛,虽不过是一时偶兴,却成为了千古佳谈。
妹妹虽不才,但也想要效仿先贤,和才华横溢的姐妹们一起开坛起诗社,谁说我等女子写的诗词,就比外头男子差了呢?
如果兄长肯来的话,我一定扫花以待。
宝玉看完,正合了自己的性情,和大家聚在一起他喜欢,作诗作词他也喜欢。
怎么探春竟想出这么一个好主意来?
一时,他喜的拍手直笑,赞叹道:“还是三妹妹高雅,我如今就去商议!”
说着,他就同翠墨往秋爽斋来,只见宝钗、黛玉、迎春、惜春已经在那里了。
宝玉一看黛玉在,心里更高兴了。
她来参加可太好了,不然这诗社起的也没趣。
众人见他过来,都大笑道:“又来了一个!”
探春笑道:“我偶然起了个念头,写了几张帖子,谁知一招皆到!”
宝玉听她如此说,笑道:“既然人都来齐了,让我先说几句话。”
宝钗道:“你忙什么?人还没全呢!”
宝玉诧异道:“还有谁?”
探春道:“园里的人我都邀了,还有大嫂子和妙玉,不知她们会不会来,不如我们先商量。”
李纨不怎么会做诗,妙玉性格孤僻古怪,她下帖子是礼数,客气一下罢了,原也没想着她们会来。
说实在的,宝钗会来参加,她都有些意外。
黛玉问道:“你要说什么话?”
宝玉冲她挤着眼睛,笑道:“起诗社,我举双手赞成,可惜就是迟了,咱们早该起一个的!”
他以前怎么就没想到呢。
早在薛家没来府里之前,他先起一个,一则姐妹们一起写诗寻乐,二则诗社里没有宝钗,岂不完美?
黛玉听他诗社还没起,就开始挤兑人了,心里无语,口中道:“现在不迟,也不可惜,但只你们起你们的,别算上我,我是不敢的。”
他要嫌不好,嫌美中不足,那她走?
迎春笑道:“你不敢,谁敢呢?”
宝玉一听,黛玉对自己有了意见,大约是嫌他扫兴,慌忙描补道:“这是件正经大事,大家都鼓舞起来,不要推让了,宝姐姐出个主意,林妹妹也说句话。”
她不让他挤兑宝钗,他不挤兑就完了。
只要她高兴,多大点儿事。
反正他已经把她算到诗社成员中去了,她想退出,门都没有!
黛玉方不说话了。
忽然,李纨从门外进来,笑道:“雅得很呐!既要起诗社,我自举我掌坛!今年春天,我就有这个意思的,只是我不会作诗,想了想,瞎闹什么,因而忘了,既三妹妹高兴,我就帮你作兴起来。”
宝、黛、迎、惜:“……”
你既不会作诗,还来掺和什么?
而且,起诗社是探春的主意,人家没请你帮忙,你就硬说要帮忙。
再说,你这也不像帮忙的意思啊,一来就抢了探春的社长,你自举掌坛,大家同意了吗?
但问题是,李纨是嫂子,他们都不好说她。
方才宝玉一进来,看到宝钗在,心里就不太得劲,但因黛玉也在,所以兴致还在。
现在看李纨来了,说了这么一席话,心里更不得劲了。
一开始听说起诗社的欣喜,到现在,如被人兜头泼了一瓢冷水一样,忽然没了兴致。
探春和黛玉起诗社,本是两个妹妹讨宝玉高兴的,没想到一重意外,接着一重。
再一想,宝钗刚才笃定说“人还没全”,也就是说,她很确定李纨会来喽?
八成李纨和宝钗背后商量过一番了。
但现在最棘手的是,怎么破这个局?
探春、黛玉两人暗暗交换了一个眼神:大嫂子拿身份压我们,怎么办?
黛玉想了想,道:“既然定了要起诗社,咱们就是诗翁了,把这些姐妹叔嫂的称呼改了才不俗。”
改完之后,再定谁掌坛谁不掌坛吧。
李纨道:“极是,我是定了稻香老农,再无人占的。”
“老农”,指年长之人,她还是要在辈分上压她们一头。他们一群公子小姐,可不能给自己起“老”字。
探春笑道:“那我就是秋爽居士。”
居士,是佛教中的家长、家主,她倒要看看,她这个居士,压不压得住李纨这个老农?
宝玉一听,探春跟李纨较上劲儿了,竟然给自己起了个修行之人的别号,要认真叫起来,岂不会让人误以为她信佛茹素?
他忙道:“居士、主人听着不雅,这里芭蕉、梧桐甚多,起个别的倒好。”
探春想了想,笑道:“有了!我喜爱芭蕉,就叫蕉下客吧。”
她以“客”为别号,是在暗讽李纨反客为主,把自己当主子。她这个起诗社的人,倒成了客人。
李纨、宝钗都当听不懂,赞叹道:“这个号别致,新雅,也有趣。”
黛玉见状,扬起唇角,忍不住笑了。
“蕉下”有一个典故,出自《庄子》。
樵夫得鹿,掩于蕉下,以为自己在做梦,路上喃喃自语,被路人听到了,按地址寻去得到了鹿,回去和妻子说了此事,感叹樵夫做梦成真。
妻子说,或许樵夫是假的,其实是你做了梦,梦到了樵夫,又梦到了鹿。
却不想樵夫回去后,真做了一个梦,梦到了路人家和自己的鹿,第二天寻去,果然找到了路人和鹿。
两人打起了官司,闹到国君那里,国君说,索性让判官也做一个梦,看看把鹿该分给谁。
这个故事,比喻把真事看成梦幻。
再想想现在的情景,恰是眼前真事。
秋爽斋里有芭蕉,芭蕉树下起诗社,诗社的话语权就是一只鹿。
李纨争夺话语权,不就是跟探春争夺鹿吗?
那现在夺了探春的鹿,又该做什么呢?
黛玉因此,玩笑道:“你们快把三丫头牵去炖了肉脯子来吃酒!”
众人不解,黛玉笑道:“庄子说,‘蕉叶覆鹿’,她自比‘蕉下客’,不就是一只鹿么。”
没了话语权,跟不能人语、任人宰割的鹿有什么区别。
探春听了,一口茶差点喷出来。
好你个林黛玉,我暗讽两句就罢了,你怎么直接把大实话给秃噜出来了!还开我的玩笑!
第117章 考试 要考试,现在就考
好你个林黛玉, 我暗讽两句就罢了,你怎么直接把大实话给秃噜出来了!还开我的玩笑!
再者,何见得我要认输呢?
我是那种任人宰割的人吗?
探春咬牙笑道:“你别忙, 我已经给你想好了一个极当的美号了!你住在潇湘馆,又爱哭,你那竹子也是要跟娥皇女英一样, 将来变成斑竹的, 不如就叫你潇湘妃子吧!”
她这话,跟湘云此前的话一样, 她已经免疫了。
黛玉笑道:“随你叫去, 我那些竹子都是凤尾竹,结实给凤凰吃的,和你说的斑竹是两个品种。”
李纨听着,心里不自在起来,她是老农, 辈分大,但身份是平民百姓, 探春封黛玉为妃子, 她岂不是见着黛玉, 要磕头行礼?
李纨便笑道:“我替薛妹妹早想了一个号,也只三个字,封她为蘅芜君,如何?”
君有两个意思, 一为君子;二为君主、诸侯;既是她“封”的,那自然是第二个意思,君主了。
妃子大,诸侯王的权利也不小。
但, 蘅芜君三字连起来,又与战国那些孟尝君、平原君、信陵君不一样了。
蘅芜的故事出自《史记·李斯列传》,其中,李斯因提出建议,被秦始皇忽视,所以用荒地上长的蘅芜自比,指代自己被人忽视,忍辱负重。
而李斯这个人,贵为宰相,却参与赵高、胡亥的阴谋,矫诏册立胡亥为帝,逼得扶苏自尽。
后世对李斯褒贬不定,有的说他“因时推秦”,是个识时务的雄才俊杰,有的说他是个追名逐利、铲除异己的小人。
无论如何,他都当不起君子之称。
蘅芜君三个字,又矛盾,又辛辣,又讽刺。
宝钗不说话了。
探春道:“这个封号极好。”
黛玉笑道:“是很恰当。”
宝玉看黛玉一句、探春一句,讨论的这么有趣,不由问她们道:“我呢?你们也给我想一个。”
宝钗道:“你的早有了,叫‘无事忙’最恰当。”
李纨紧接着道:“还是你的旧号,绛洞花王吧。”
宝钗点头道:“富贵闲人也很合适。”
宝玉一听就明白了,李纨和宝钗不知为何,忽然联手了,目的也很明显,是要把他逼出诗社。
“花王”二字,是在暗讽,诗社里都是女子,就他一个男子。
“无事忙”和“富贵闲人”,是说他参与诗社,闲得慌,忙的不是正经事。
他心里窝着火,却不肯让她们得了意,反而笑起来,道:“当不起!当不起!随你们叫罢。”
黛玉道:“混叫怎么使得,叫你怡红公子吧。”
昔有公子扶苏,今有公子怡红,希望他长点心,不要被二房的胡亥,伙同府里的赵高、李斯给害死了。
宝玉忙笑道:“就这个号。”
她是“多情小姐”,他是“怡红公子”,两人正是一对。
众人正商议着,忽然,门口处传来一声轻笑,众人看去,见是妙玉。
她正蹬着门槛,神色依旧冷冷的,唇边似笑非笑。
探春给她下帖,和给李纨一样,只是出于客气,没指望她能来,但现在,既已多了一个爱搅和的李纨,再多一个妙玉,更热闹了。
她忙起身让了坐,笑道:“本以为你不会来的,下帖子试一试,谁知你真来了,这下园里的人都齐全了。”
又道:“我们刚才在起别号,他是怡红公子,她是稻香老农,她是……”
介绍了一番,道:“给你也起个什么雅号才好。”
众人因和妙玉不太熟,又知她性子孤僻古怪,遂都不说话。
妙玉冷笑道:“不必,你们这个诗社,我暂不一定加入,且先看看你们各人才学再说。”
众人:“……”
李纨方才来,因占了辈分,才后来者居上,妙玉又是凭什么呢?即便她是修行之人,又是府里下帖子请来的贵客,也不能这般不客气吧?
李纨是最不自在的。
她原想着,她是大嫂子,只要一露面发声,这个社里,以后必是她说了算。
谁知,竟半路杀出个程咬金来。
偏偏她是其他人的大嫂子,却不是妙玉的,欺压不到妙玉头上。
李纨想着,索性不理妙玉,自顾自道:“二姑娘,四姑娘,起个什么号?”
迎春素来不喜争执,原参加诗社,以为众姐妹一起聚着玩的,谁知来了以后,李纨一掺和,探春不高兴,几个人拿一个别号做文章……
她不愿意搅进战局里,推辞道:“我们又不大会诗,白起个号做什么。”
探春道:“虽如此,也该起一个。”
宝钗道:“她住紫菱洲,叫她菱洲,四丫头住藕香榭,叫她藕榭就完了。”
她们两个边缘角色,哪用的是“紫”和“香”二字。
宝、黛、探三人都觉得不大妥,叫紫菱主人也好,藕香居士也罢,宁肯俗些,断没有在简化别号的理。
还不待她们说话,李纨已点头拍板道:“就这样好,你们都要依我的主意,管教说了,大家合意。我和二姑娘、四姑娘都不会作诗,须让我们出去,各分一件事罢。”
探春一听,她又拿着辈分压派人,而且,她一个人不作诗就罢了,怎么还不让迎春、惜春做诗了?
姐妹们参加诗社,不为作诗,为什么?考试吗?
探春笑道:“已起了号,还这样称呼,也得定个罚约才好。”
“不忙,等定了社,再说罚约的事。”
李纨道:“以后到我那里作社,我是东道主人,自然推我做社长,但一个社长不够,还得两位副社长,就请菱州、藕榭来当学究,一个出题限韵,一位誊录监场,但我们也不用受限,遇到容易的诗题,随便做一首,不过,你们四个却要限定的。”
“你们要依我,就这么起,若不依我,以后我再不敢说话了。”
果然成了考试,还单考她们四个。
探春被气笑了,但迎春、惜春错以为李纨在为她们着想,忙点头道:“是极,这样很好。”
探春也无法多说了,只能笑道:“我起的主意,反倒叫你们三个管起我来了!”
宝玉亦听着上了火,但退出是不可能退出的,这口气,怎么都得发出来。
“既这么着,我们现在就往稻香村去。“
一面说着,一面站起身来了。
还喝秋爽斋的茶做什么?
去稻香村,吃李纨的,喝李纨的,让这个东道主人手忙脚乱再说。
探春、黛玉一听,便要跟着他一起走,迎春、惜春亦是随众。
李纨忙拉住宝玉道:“先别忙,今日只是商议,等我正式请了你们再说。”
说着,她也无话了。
她只是想当社长,并不想当东道主。
在她那里起诗社,笔墨纸砚、茶水果点,都要费银子,不但费银子,她招待她们几个公子小姐,还费时费力。
宝钗见状,转移话题道:“也要议定几日一会才好。”
探春眉头一跳。
起这个诗社,原只为了大家高高兴兴聚在一起,写写诗词,谈谈文学,现在全变了味。
前头李纨定各种规章制度,意图把诗社变成考试,她便有几分后悔起诗社了,正想着,怎么能让诗社一事无疾而终,宝钗却来了这么一句话。
要定下几日一考,那不考还不行了!
她立即道:“多了不好,一月之内,只可二三次。”
说二三次,用的约数,其实是敷衍,不想定下准日子。
宝钗道:“那就一月两次,这两次风雨无阻。其余日子,若有兴致,可以自行加一社,或请到他那里去,岂不活泼有趣?”
探春被人咄咄相逼,心里的火已经大了,面上却不显,道:“这社是我起的,我须先做东道,方不负我这般高兴。”
好啊好啊,不就是考试吗?
现在就考,立刻就考,谁想作弊都不行。
此前省亲试才,她知贵妃有抬举宝钗之意,遂随便写了几句交卷了事,是不愿意与姐妹们争衡。
而今李纨夺权,宝钗帮腔,李纨是她大嫂子,她没法顶撞,难道她拿薛宝钗没办法?
既然要比真才实学,那就比!
这园子里头,谁还不知道谁了。
她的才华虽不如林黛玉,但自诩和薛宝钗还是有一较之力的。
李纨见探春来了脾气,大觉她没有眼色,不给自己面子,语气硬起来,反问道:“既这样说,明天你开一社,不好吗?”
探春不肯相让道:“不用等明天了,现在就很好,你出题,菱洲限韵,藕榭监场。”
李纨见她不识趣,给她递台阶她也不肯下,便道:“既这么着,我刚来时,看到她们抬进两盆白海棠,何不咏起它来呢?”
两人之间的火药味,众人都察觉到了。
迎春最怕争吵,只希望大家和和气气的,打圆场道:“花还未赏,倒先做诗!”
宝钗看探春和李纨起了分歧,心下明白,这一场比试,无论探春的诗作的多好,都注定名落孙山。
得罪了考官,还想拿名次,做梦吧?
而自己剩下的对手,就是林黛玉。
要想盖过她的锋芒,就得投李纨之所好。
第118章 海棠 众人齐写海棠诗
倾刻间, 宝钗已拿定了主意,道:“何必一定要赏花?古人的诗,不过寄兴寓情, 若等见了做,如今也没这么多诗了。”
何况,秋闱考场上, 都是发下题目, 凭各人写去,管你见没见过题目中的物什。
议罢, 探春便一一安排起来。
仿照正规的科举考试, 给四人分发纸笔,迎春起身,随意拿了一本诗集,随手翻了一页,是一首七言律, 展开给众人看了,又让一个小丫头随意说出一个字, 那小丫头倚着门, 便说“门”, 迎春取了韵牌匣子,抽出一个,是十三元的韵,又让那丫头随手拿了四个出来, 正是“盆”“魂”“痕”“昏”四个韵。
从限定格式到取韵,都公平而透明,众人自无话说。
唯有宝玉,忍不住道:“这盆门二字, 不太好做呢。”
第一次开诗社,他也想好好展展才,偏这么倒霉,碰上了两个他不擅长的韵脚。
他心里暗叹一口气,正要思索,忽见黛玉从座上起身,跑到廊下跟丫头说话去了,再一转头,迎春已点了一支梦甜香,香燃尽之后,若做不出诗来,便要受罚。
宝玉忙站起身,追至外面,悄悄笑道:“你有什么事,一会儿再说,我刚看二姐姐已点了香,限定了做诗的时间……”
扯着黛玉的袖子,就要拉她回去。
黛玉把袖子一拽,道:“你别管我。”
说着,自顾自的走到阶前,一会儿赏秋景,一会儿抚弄梧桐。
宝玉拿她没办法,只能在她身前身后跟着,急得团团打转。
厅里,探春认认真真写完了一首诗,改了一回,交给迎春,看宝钗犹在那里冥思苦想,笑问道:“蘅芜君,你可有了?”
宝钗知她暗跟自己较劲,而今写完了诗,故意来问她,好干扰她的心态,因此,不肯让探春得意了,神色如常道:“有了四句,却不好。”
宝钗的心态未被探春扰乱,宝玉的心态却被扰乱了,听到她们两个,一个已经写完,一个已经写了一半,他这半天,只顾操心黛玉了,哪里顾得上想诗?
他不由焦急道:“你听,她们都有了。”
黛玉道:“都说了,让你别管我。”
他哪能不管她呢?
宝玉只好一面想诗,一面杵在黛玉旁边,一会儿,转头往里一看,宝钗已经开始誊写了。
他急道:“了不得!香只剩下一寸,我才有了四句!”又催促黛玉道:“香要完了!你只管蹲在潮地上做什么呢?”
他看黛玉的样子,根本不像好好做诗,别的时候倒也罢了,大不了他陪着黛玉一起受罚,但现在有个宝钗,让她得第一名,压在两人上头,他是万万的不甘心。
黛玉不愿意比,只好由他出马了。
宝玉定定的想了一回,道:“我顾不得你了,管它怎样,把我的诗先写出来吧。”
说着,转身回去写了。
一时,黛玉回至案前,姿态随意,提笔一挥而就,掷与众人。
众人便一起来看诗。
首先是探春的,她头一个写出来,写得非常不错。
开头以“斜阳”“芳草”定下基调,与围联的“黄昏”相呼应,颔联借海棠之素白比喻自身品格和志向,全诗哀而不伤,有一种不屈不挠之感。
众人称赏了一回,又去看宝钗的。
待看完宝钗的诗,众人都沉默不语。
唯独李纨笑着赞叹道:“到底是蘅芜君。”
紧接着,大家又去看宝玉的,看完宝玉的,众人又沉默了一回。
宝玉道:“探春的好。”
他自己写了什么,自己很清楚,宝钗写的那诗,他也清楚,三首诗,从公评来,该是探春得第一。
李纨听了,拿着宝钗的诗,终要推她,道:“这诗有身份。”
大家便都去看黛玉的。
宝玉只看了第一句,眼前一亮,忍不住喝起彩来:“从何处想来!”
接着,再往下看,看一句赞叹一句,众人亦都不由叫好,连连赞叹道:“果然和别人是不一样的心肠。”
待看完诗,宝玉、迎春、探春、惜春皆道:“是这首为上。”
李纨还要推宝钗,笑道:“若论风流别致,自是这首;若论含蓄浑厚,终让蘅稿。”
探春正要讽她两句,忽然,旁边传来一声嗤笑。
众人看去,原是妙玉。
“怎么把她忘了?”探春改口笑道:“你既然来了,该看看我们的诗,若有可取之处,不妨一评。”
迎春见妙玉点头,便把四人的诗递与她看,众人各怀心事,一起围拢了过去。
妙玉先翻开探春的诗,半晌,把诗放下来,缓缓道:“蕉下客,起的平平,收的一般,唯中间两句尚可。”
她说的是“玉是精神难比洁,雪为肌骨易消魂”一句,其他的句子写景写情,唯此句言志,是全诗的精华,但也只被评了“尚可”二字。
探春听完,脸色难看了几分,冷笑道:“我是写的不好,下面自有好的。”
说着,把自己的诗收了,卷吧卷吧揉成一团,让妙玉去看底下宝钗的。
宝钗不待妙玉评价,率先道:“我的也不好。”
宝玉笑道:“宝姐姐过谦了,刚才大嫂子评了宝姐姐的诗为第一,怎么会不好呢?”
妙玉不搭理他们的口角纷争,自顾自看完了诗,嗤笑了两声,道:“我只知梅兰竹菊四花是贞洁不屈代表,怎么蘅芜君给白海棠私撰了一个贞洁牌坊?”
从首联“珍重芳姿昼掩门”到颈联“淡极始知花更艳”,都是在夸白海棠贞洁。
众人都清楚,宝钗之诗,是在赞颂李纨,李纨年纪轻轻,夫死守寡,图的就是一个贞洁烈女的名声。
赞颂李纨,本质是贿赂考官。
只是众人碍于李纨是大嫂子,都不好点明,方才李纨硬要推宝钗的诗为第一名,自然是为自己私心。
这会儿,一经妙玉点出,李纨脸都绿了。
偏偏妙玉不觉,还冷笑向李纨道:“稻香老农莫不是以为这首诗是在褒扬自己?”
宝钗立即道:“我是托物言志。”
妙玉道:“你托的物,恐不是白海棠,而是白菊吧?壳子是白海棠的壳子,底下却披着白菊的皮。”
宝钗听完,脸也黑了。
妙玉说了实话,但她之所以把《咏白海棠》写成《咏白菊》,有两个缘故。
第一,白菊贞洁,她写了好迎合李纨;
第二,她却才看见,探春屋里大案上,设着斗大的一个汝窑花囊,插着满满的一囊水晶球的白菊。
由此可见,探春爱菊花,尤其爱白菊。
她写诗吟咏白菊,也是对探春品格的赞颂。
李纨是自封的坛主,探春是诗社发起人,有她们两个帮她说话,她怎么都能拿第一名。
只是,妙玉到底是怎么发现的呢?
不管她怎么发现的,自己绝对不能承认。
宝钗笑道:“你太多心了,白海棠就是白海棠,怎么会和白菊有关呢。”
妙玉见状,眯了眯眼,直言不讳道:“是吗?你这句‘珍重芳姿”,似是化用李清照《咏白菊》中‘天教憔悴度芳姿’的典故,而‘冰雪招来露砌魂’‘愁多焉得玉无痕’二句,似是化用其中‘雪清玉瘦’的典故……”
“何况,这一句“自携手瓮灌苔盆”中“苔盆”二字,海棠是典型的喜阳植物,养它时,一定要精心养护,需放置南向阳处,并定期旋转花盆,既如此,盆上怎么可能结有苔藓呢?”
“倒是白菊,光照需求没有海棠那么强,环境适应性也很强,盆上倒易有苔……”
她一句比一句厉害,将宝钗欲隐之事扒了个精光。
实际上,岂止妙玉发现了,宝玉、黛玉、三春、李纨都发现了,但大家只是不说而已。
李纨怕宝钗过不去,忙打圆场道:“写诗之前,没赏过白海棠,对其姿态只能依靠想象,或有不切实之处,亦属正常。”
妙玉不屑的轻嗤一声,方罢了,将宝钗诗作搁在桌上,又看起宝玉的诗作来。
宝玉也被妙玉弄的有些头大了,忙道:“我这首是仓促做的,实在不好,理当压尾。”
妙玉依旧不理会,看完了诗,随手搁到一边,一言不发。
众人不禁好奇起来,纷纷问缘故。
妙玉方道:“自相矛盾之诗,有何可评?”
这下,宝玉就不服气了,道:”如何自相矛盾?”
妙玉冷冷道:“颔联‘出浴太真冰作影,捧心西子玉为魂’两句,其中,杨太真是祸国殃民的妖妃,西施是舍身救国的女巾帼,你把白海棠比作杨太真和西施二人,它到底是好还是坏呢?岂不是自相矛盾?”
宝玉:“……”
他写杨妃,是故意膈应宝钗的。
因此前用杨妃比宝钗,激的宝钗大怒,所以他更要再接再厉,动不动提一提杨妃。
至于西子,那是忍不住向黛玉表露自己心意,在他心里,黛玉不仅长得绝美,而且人品高洁。
他想到白海棠三字,就由不得想到黛玉。
他看似在咏白海棠,实际咏的是林黛玉,顺便膈应了一把薛宝钗。
却没想到,诸般心思,被妙玉点了出来。
他亦无话可对,拿了自己的诗,一声不吭——
作者有话说:
一.宝钗的诗,写成了《咏白菊》。
①后文探春书案上的白菊是宝钗之诗出处的暗示。贾母逛园子时,探春房间装饰:“那一边设着斗大的一个汝窑花囊,插着满满的一囊水晶球儿的白菊。”
②“珍重芳姿昼掩门”中的“芳姿”出自李清照《多丽·咏白菊》词中“天教憔悴度芳姿”一句,“冰雪招来露砌魂”“愁多焉得玉无痕”亦化用李清照《多丽·咏白菊》词中“雪清玉瘦”的典故。
③所谓“淡极始知花更艳”中“淡极”,也是白菊的白色。
④菊向来为高洁隐士,方可用“珍重芳姿昼掩门”来形容。
第119章 评诗 评黛玉恃才傲物
妙玉便拿起最后一首, 黛玉的诗看起来。
看完后,她冷哼一声。
宝玉见状,心下不悦, 她说自己就罢了,一是实话,二是自己写的诗, 因为匆忙, 粗糙了一些。
但黛玉那首诗,完美, 从逻辑到构思到文采到灵气, 根本挑不出一丝毛病。
若说他们三个的诗,还有腾挪套用旧作的可能,但黛玉这首,一定是现写的。
首先,第一句, “半卷湘帘半掩门”,为秋爽斋真实情景, 湘帘卷了一半, 门半开着, 这是大家眼里都能看到的。
除开这一句外,因她未见过白海棠,后面全是虚写,而这种虚写, 恰恰是真实的体现。
宝钗的“苔盆”,她未见过海棠之盆,如何确定是苔盆呢?探春也一样,她在屋里坐着, 如何确定是雨后盆呢?
只能说,宝钗的白海棠,来自她见过的白菊,探春的白海棠,来自于昨晚夜雨秋爽斋阶下的盆景。
她们咏的亦都不是白海棠,而是别物。
而黛玉的“碾冰为土玉为盆”一句,是一个真正没赏过白海棠之花的人,用想象构建出的白海棠。
没见过白海棠,只能由她的名字去联想,白色的海棠花,怎么种的出来呢?想来一定是冰做的土,玉做的盆,才能种出来吧!
颔联“偷来梨蕊三分白,借得梅花一缕魂,”是去想象白海棠的样子,白海棠盛放于秋季,又是那样的洁白晶莹,一定是偷了春天梨花的三分白,又借去了冬日梅花的一缕魂魄。
秋季,正好夹在春冬之间,不但有季节变化,百花盛开的动态美,而且将白海棠拟人化了,更何况,黛玉笔下的白海棠,还这样调皮,能偷会借的。
是个大大的高手。
再到颈联,“月窟仙人缝缟袂,秋闺怨女拭啼痕”,细节描写,刻画入微。
海棠花披的白衣,是月中仙子缝的,花瓣上晶莹的露珠,是秋闺女子的眼泪。
而月中仙子因与爱人分离,方缝制白衣,秋闺女子看海棠想月仙,为月仙离别遭受触动,滴下眼泪,恰恰海棠在前人诗中多象征分离,不但合乎情理,还点了题。
最后一句,“娇羞默默同谁诉?倦倚西风夜已昏,”则又是实写,与首句呼应,写的是秋爽斋院中之景,情景交融,西风吹拂,黄昏将至,有一株白海棠,独自在院里站着,就是他的宝贝林黛玉。
可恶,还用了“娇羞”二字!
宝玉为这首诗,已是魂醉魄荡,痴爱至极,哪里容得下别人说一句不好?
何况,从公评来,他们几个人,探春争魁心切,宝钗贿赂考官,他在想自己心事,唯有黛玉,是真正纯粹的想着白海棠,吟咏白海棠,名副其实的第一名,还有什么可说的。
宝玉看着妙玉的眼眸,已经快迸出火了。
妙玉不理不睬,淡淡道:“潇湘子的诗写的极好,本应是魁首,但我刚才看到别人都在冥思苦想,唯独她在廊下闲逛,轻松随意,对于此恃才傲物之举,我心里很不爽,所以就不给她第一名。”
说着,将众人的诗放下,道:“蕉下客当为第一。”
黛玉:……”
恃才傲物怎么了?
她本身就有才华,还不让人小小的傲一下,有没有天理?
妙玉点评完,众人反不觉得怎么样了。
或许这就是人的心理,当独独只自己挨疵的时候,心里会很不爽,但当大家一起挨疵时,忽然心里就平衡了。
何况,妙玉疵其他人的话,正好说在自己心坎上。
探春的诗,是《咏雨后白海棠》;
宝钗的诗,是《咏白菊》;
宝玉的诗,是《咏黛玉,顺便刺一句宝钗》;
黛玉的诗,是《咏白海棠》。
此时,李纨再想推宝钗为第一,却是不能了。
探春想了想,笑道:“依我看,请你当诗社主评审,再合适不过了。”
古来科举考试,破坏公平的忌讳行为有三。
第一是评审和考生有亲有旧,一旦考生知道评审是谁,便会投其所好;
第二是评审知道每张考卷出自谁之手,那他很可能暗箱操作,给自己人排高名次;
第三是评审没有真才实学。
而今天她们这场考试,看似公平,但这三个忌讳全犯了。
如果让李纨作主评审的话。
其一,她是大嫂子,和几人有亲疏远近;其二,她有明确的喜好,且她们都知道;其三,她都不怎么会写诗,怎么能评出诗的好坏呢?
妙玉则不同。
其一,她是世外修行之人,与几人都无亲戚关系;其二,她性情孤僻怪诞,厌恶和人打交道,与园中人都没有交情;其三,她是书香门第出身,懂诗写诗也读诗。
所以,妙玉评出的名次,才是真正的公平。
对此,李纨心里很不高兴,但又没法反对,她能用大嫂子的身份压宝、黛、钗、探一头,但压不住妙玉。
论身份,她不是妙玉的大嫂子;论年龄,妙玉今年十八,和她一样大。
探春发话要请妙玉当主评审,宝黛自然支持,迎惜无甚话说,宝钗也只得从众。
至此,事情就定了。
李纨想了一回,道:“从此后,我定于每月初二、十六日开设,其他日子你们要开的,补开都行,我全不管,只是到了初二、十六,必往我那里去。”
话音未落,妙玉又是嗤的一笑。
李纨窝着一肚子火,道:“请问栊翠庵主,我方才说的,又有何不妥?”
妙玉道:“其他的无不妥之处,只是二六之期,是皇上下旨,准椒房眷属入宫请侯的日子……”
她顿了顿,道:“稻香老农定了这两个日子,莫不是把自己当宫里的娘娘,让我们去请侯拜见了?”
李纨气道:“我随口一说,却被误会,你要是不喜,你定两个日子出来。”
妙玉道:“老农莫恼,我也只是好意提醒,我们本该避讳一下的,不如延迟一天,放到初三、十七,大家以为如何?”
众人点点头。
宝玉又道:“也该起个社名。”
探春道:“既然以‘海棠诗’为开端,就叫海棠诗社吧。”
众人坐了一会儿,便散去了。
宝玉顺路送黛玉往回走,一路上,又忍不住对黛玉写的海棠诗称扬起来。
“是我以己度人,瞎操心了,以你的才华,自不会被几个韵脚难倒,倒是我,看到“门”和“魂”的韵,是真的头疼了!”
“半卷湘帘那一句,你到底是从何处想来?欲掩未掩,欲露未露,恰与尾联‘娇羞默默’之情相对。”
“‘冰土玉盆’的形容也是绝响,三言两语,白海棠有了颜色又有了温度,料想自这冰玉之中长出的花儿,皎洁莹白不同寻常。”
“梨、梅的比喻虽常见,但放在一起,暗示海棠是秋季之花,古今少有。”
…………
黛玉享受了一会儿他的赞美,见他没完没了,夸个不停,颇不好意思,红着脸,嗔道:“你啰啰嗦嗦的,说完了没有?”
宝玉笑道:“说个三天三夜也说不完,我真恨不得……”
“恨不得什么?”
恨不得化成一阵春雨,从头到脚将她淋湿。
从此,成为她的一部分。
可是这话,不能说。
宝玉想了想,笑道:“恨不得变成你诗里的白海棠。”被她吟咏一番,也不枉此生。
黛玉好笑道:“你又说呆话了。”
想到什么,默了半晌,不禁有些发闷。
她写完那首诗,认定自己出于众人之上,确实很得意,故做一番姿态,其实是想显摆一下。
谁知前有一个李纨,偏说她的诗不如宝钗的,只能排第二。
探春对她的行径,似乎也不大高兴。
后面还直接被妙玉点了出来,说她恃才傲物。
她心里那抹羞惭,现在还未消退。
宝玉看她沉默,心下明白,好笑道:“我要是你,写出这样的绝世好诗,别说‘掷于众人’了,一定要叉腰猖狂大笑数十声,让人裱起来,拿给外头那些文人看,从此自诩为诗仙转世。”
冷哼一声,道:“我的诗若排第二,斗胆敢排在我前面的第一名,才是真不要脸面,该羞愧自尽而死。”
他真是想不通薛宝钗,居然在李纨推她为第一时,生生受了,一句话也不说。
宝玉又道:“你就是脸皮薄,心思又细,太在意别人看法,该学学我。”
黛玉道:“人家才不学你呢,一天大似一天了,还这么涎皮赖脸,动不动就拉拉扯扯的。”
她说的是,刚才在秋爽斋,他扯她袖子的事。
宝玉柔声道:“一时忘了情,以后一定注意。”
他能注意才有鬼嘞。
黛玉瞥他一眼,没说什么,其实她一点儿不生气,两人都已经生死相许了,她自然不会为这点小事跟他闹脾气,但涉及到礼法,还是要象征性说下他。
她也知道,说了他也不一定听的,可她还得说。
宝玉见她神色里的怀疑,不由一噎,正要说话,发现两人走到沁芳桥岔路口,黛玉脚步未停,却不是回潇湘馆,而是朝园子正门处而去。
宝玉道:“你去哪里?”
黛玉道:“我见老太太去。”
第120章 雇车 黛玉打小报告,袭人报信
宝玉道:“你去哪里?”
黛玉道:“我见老太太去。”
宝玉道:“天都晚了, 你去做什么?”
黛玉简明扼要道:“晨昏定省。”
宝玉无话,只得让丫头们好生跟着,转而回了怡红院。
黛玉到了贾母处, 她这次过来,主要有两件事。
第一是告李纨的状。
妙玉的话虽然辛辣,但她不得不承认, 妙玉说的都是实话。
哪儿有这样当大嫂子的?
她是想权力想到疯魔了吧, 过来耍一通威风,用辈分压住她们, 把她们的诗社搅的乱七八糟。
探春生气, 她也生气。
宝玉受了伤,好不容易康复了,起个诗社,让他开心开心,怎么了?
李纨这一弄, 把宝玉弄的很不高兴,他不高兴, 她也不高兴。
宝玉心地宽大, 已经不生气了, 但她还记着仇呢。
惹宝玉不高兴,是一笔;压她的诗作,是一笔。
一共两笔,她全记在小本本上了。
第二, 则是为了史湘云。
因湘云要认薛姨妈为干娘的事,老太太心里不悦,所以这几个月都没有接湘云过来。
探春看出来了,自然不会给湘云下帖子。
但是, 她们起诗社,不叫湘云,那丫头要知道了,不定怎么伤心难过呢!
少不得她跟老太太说一说。
到了上院,贾母披着衣服,正戴着眼镜在灯下看书,看到黛玉,一把将她搂到怀里,笑道:“怎么这时候来了?”
“外祖母,”黛玉把头埋在贾母怀里,道:“我跟您说,我们起了个诗社。”
贾母点点头。
黛玉道:“大嫂子说,我做的诗没有宝姐姐做的好。”
贾母再次点点头,笑道:“那你的诗到底好不好呢?”
黛玉委屈巴巴道:“我不知道,反正二哥哥说我的好,您不信问他去。”
贾母笑道:“好了,我知道了,你放心吧。”
黛玉道:“还有,云儿也喜欢做诗,您这几天接她过来,跟我们一起玩吧?”
贾母默了默,道:“再等等吧。”
她虽然也想湘云了,但湘云的心性还是个小孩子,近来又和薛家走得很近,上次闹出那件事,让她既无奈又头疼。
黛玉见贾母为难,便懂事的不再说了,坐了一会儿,回了潇湘馆。
…………
再说宝玉这边。
袭人见宝玉接到了翠墨的花笺,就急匆匆的出去了,不知道发生何事,正要出去打探,忽见后门上两个婆子送了两盆海棠花来。
袭人忙拉住一个,笑道:“这是哪儿来的?”
那婆子道:“是芸二爷孝敬宝二爷的,宝二爷让直接送到屋里来。”
袭人道:“你们在那儿碰见的宝二爷?”
婆子道:“沁芳桥那边。”
袭人道:“宝二爷往哪里去?”
婆子道:“大约是往三姑娘住处去。”
袭人道:“可知他去做什么?”
婆子笑道:“方才抬花进来的时候,恰好碰到大奶奶,她也往秋爽斋方向去了,见到这花好看,赏了一会儿,跟我们说了几句话,听说,今儿三姑娘起什么诗社,园里姑娘们都去了,大概二爷也是为了诗社去的。”
袭人眉头一皱,这可不好。
她虽大字不识几个,但十分聪明。
往日宝玉盛赞黛玉,她就知道,林黛玉的才华是府里姑娘们的翘楚。
而宝钗,常把“女子无才便是德”“诗词只是小道”“女子当以纺绩针黹为要”挂在嘴边。
她就知道,宝钗的才华定然不怎么样。
偏偏上回省亲,贵妃夸宝钗的才学在三春之上,相当于给她立了个才华横溢的人设。
但那个人设是假的。
她听人背后嚼舌根说,宝钗在诗里大拍贵妃马屁,以前的诗人,都是用太阳比皇上,她倒好,起了个“凝晖钟瑞”的匾额,晖就是太阳光,她用太阳比作贵妃,把她捧的跟皇上一样高。
因此,贵妃十分高兴,才夸了她。实际上,她写的诗,别说比林姑娘了,还没有大奶奶写的好。
大奶奶那一句,“绿裁歌扇迷芳草,红衬湘裙舞落梅”,不但色彩美,还富有动态美,一个“迷”字,一个“舞”字,既是比喻,又是拟人,将当夜省亲之景刻画到了极致。
后来那些话,她听不懂,但大概意思是明白了。
不管宝钗有才无才,林黛玉是真有才。
这一起诗社,必定要写诗,一写诗,林黛玉的光芒就压不住了。
想到这里,袭人就浑身不舒服。
她得搬一个才学不输林黛玉的人来,那就只有史湘云了。
可史湘云在史家,怎么才能让她过来呢?只能让宝玉跟老太太说,接史湘云来了。
问题是,不知林黛玉在宝玉跟前说了她多少坏话,宝玉现在处处防着她,让她根本拿捏不住。
还好太太护着她,及时给她抬了身份,不然,她估计要跟秋纹一样,被撵出怡红院了。
她不能提史湘云,一提就糟,得设个法儿,让史湘云那边主动开口。
袭人想着,走进屋里,封了六钱银子,又拿了三百钱,出来后,全都给了两个婆子,笑道:“这钱给抬花的小子,这钱你们打酒喝吧。”
两个婆子一看,便知道,三百钱是给她们送花的赏钱,另外的六钱,估计是有别的重要差事,让她们去办。
两人喜的眉开眼笑,问起来。
袭人信口笑道:“我有什么差事?是宝二爷。今儿他要打发人往侯爷家给史大姑娘送东西去,可巧你们来了,顺便出去,叫后门的小子们雇辆车来,回来你们往我这里拿钱,不用叫他们往前头混碰去。”
两个婆子对视一眼,露出一个暧昧的笑来。
宝二爷要打发人给史姑娘送东西,直接用府里的车就行了,哪里用得着雇车?
既要外头雇车,说明这送的东西不得与府里人知道。
肯定不是什么正经东西。
八成是私相授受。
没想到啊,府里人人都说史大姑娘活泼直率,是个假小子托生的,原来都是唬人的。
这史大姑娘,小小年纪,背地里挺会勾人的,也不知用了什么手段,勾上了宝二爷。
两人接了银子,答应着就去了。
袭人此举,却不是为了败坏史湘云名声,而是她要给史湘云递话送东西,只能用外头雇的车。
府里的车轿,什么人用,什么时候用,用做什么,都要提前报备登记,宝玉没安排这趟差,没有车轿在外头侯着,临时用的车,她一个丫头又调不动。
解决了把用车的问题,接下来就是重头戏,怎么才能让史湘云偶然得知,大家起诗社的事呢?
记得前儿宝玉让她给探春送荔枝和书法,那个装荔枝的缠丝白玛瑙盘子,探春很喜欢,就留下了。
当时她心里就不高兴,吃个荔枝,还占人家一个盘子,怎么有这样的小姐呢?
袭人见晴雯、麝月等坐在一处做针线,便明知故问道:“你们见那个白玛瑙盘子了吗?”
众人你看我,我看你,大家心里都清楚,盘子给探春留下了,袭人这是想要收回去。
让她们去收?她们岂不是白得罪人?
所以,众人都不言语,装不知道。
半日,晴雯方笑道:“你拿去给三姑娘送荔枝,你怎么不记得了呢?”
袭人恍然大悟道:“瞧我这记性,盘子还没送回来吗?晴雯,你去取一下。”
晴雯道:“我忙着做针线,你再找别人吧。”
袭人:“……”
找谁呢?秋纹没了,晴雯是负责任的,但指使不动,要找麝月、碧痕她们去,估计得挨大半日才能回来,找小丫头,她信不过,少不得自己跑一趟。
袭人只得转身出了门,到了秋爽斋,侍书听明来意,道:“昨儿我们姑娘让用那碟子装些果子,给林姑娘送去了。”
袭人便又转道来潇湘馆,紫鹃道:“你来迟了,早上我们姑娘让拿那碟子分了一半果子,给栊翠庵的妙玉姑娘送去了。”
袭人:“……”
从怡红院到秋爽斋再折到潇湘馆,已经够累人了,若还要去栊翠庵,那得爬山。
爬山……就爬山吧。
九十九步都走了,不差这一步。
袭人取完了盘子,气喘吁吁的回到怡红院,来不及休息,收拾两样鲜果,一样点心,又取了几样针线活,唤了本处一个亲信——老宋妈妈来。
“车都安排好了,你换了衣服,给史大姑娘送东西去。就说,这些都是园里新结的果子,宝二爷送来给姑娘尝尝的,向姑娘问好。这是姑娘托我做的活计,请姑娘别嫌弃,将就着用,这玛瑙碟子姑娘之前说了喜欢,姑娘就留下来玩……”
宋妈妈瞧了那些东西,见果子是红菱、鸡头,点心是桂花糖蒸的新栗粉糕,不由一顿。
这玩意儿能是宝二爷让送的吗?
闹着玩呢。
红菱即红色的菱角,鸡头就是芡实,这两样都不能生啃生吃,一般要煮熟了或熬成粥才好吃。
巴巴的把这生果子送去,什么意思?
再说这桂花栗粉糕,因是糯米和栗粉做的,只能刚出锅的时候热着吃,凉了就硬了,啃都啃不动。
从贾府到史侯府,这么一大段路程,等送过去,早凉完了。
替宝二爷送东西,做人情?
笑话,分明是在离间宝二爷和史姑娘的关系——
作者有话说:
一. 黛玉会背地里偷偷打小报告,没想到吧,哈哈哈。
原著写完海棠诗,原文 : “说毕,大家又商议了一回,略用些酒果,方各自散去。也有回家的,也有往贾母王夫人处去的。当下别人无话。”
从后文看,回家的是宝玉,他回了怡红院;去王夫人处的是宝钗,她给王夫人晨昏定省不是一天两天了。
那么,去贾母处的人是谁呢?唯有我们可爱的小天使林黛玉了。
黛玉找贾母做什么呢?当然是去告小状了。
从后文,螃蟹宴上,李纨徒手掰螃蟹,以及黛玉菊花诗夺魁就能分析出来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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