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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红楼之团宠黛玉[宝黛] 100-110

100-110

    第101章 失态 是枭雄,也是疯子


    林如海亦不喜王子腾, 这个人,不择手段,心狠手辣, 俗话说,道不同不相为谋,他和王子腾没什么好说的。


    贾政夹在中间, 很是为难。


    论身份, 林王两人都是当朝一品,位高权重;论亲戚, 一个是妹夫, 一个是妻兄,都跟他关系很近。


    他自然不能把他们扔到一边不管。


    分头接待,又有个先后顺序,薄了谁,都不好。


    所以只能将二人一起请进来。


    可自林如海和王子腾进厅后, 两人只向对方抱拳拱了拱手,随即就坐在左右两边的太师椅上, 端起茶杯慢悠悠的喝茶, 再无一句对话。


    厅里的空气都凝滞成冰了。


    周围, 更是没人敢劝,没人敢说话,连大声喘气都不敢。


    贾政没办法,只好找了个借口, 从厅里出来,搓着手,在廊下来回踱着步子,绞尽脑汁, 却想不出一个主意。


    恰好,贾敏来了,贾政忙迎下阶,但脸上又浮出一丝犹疑,她妹妹和王子腾多年未曾谋面,在这种情况下见面,合适吗?


    不过,贾敏却坦然自若,她进了厅,唤道:“王大人,打扰了。”


    随即转头,向林如海道:“夫君来探宝玉?”


    林如海点点头。


    贾敏道:“我刚探过了,他并无大碍。”


    林如海便站起身,向贾政拱手,道:“政二哥,敏儿既如此说,我便可放下心,就此告辞了。”


    贾政道:“妹夫才来,怎么就要走?”


    林如海笑了笑,道:“咱们之间,就不必说这些客气话了。而今宝玉养病,老太太那边,你怎么也得走一趟的,我这头也有许多事,忙里偷闲出来,这会儿还得回衙门去。”


    贾政听他说的真挚,不好再留,便要亲自送他。


    贾敏跟在其后,刚走到门口,忽听身后传来王子腾的声音。


    “表妹!”


    林如海步子一顿,回头看向贾敏,贾敏向他递了个眼色,他知道,妻子这是让他在外面等她。


    他便同贾政一起出去了。


    贾敏转过头,正色道:“王大人,你我已不再是当年幼童,称呼上,你该避嫌。”


    王子腾对上她清亮的双眸,不免有些失态。


    十三年了!自她出嫁后,他就再也没见过她,他和她,整整十三年未见!


    她当年佩金戴玉,锦衣华服,随从婢女如云,极尽尊贵。


    在府里,她是千娇万宠的国公嫡女,一出门,她是京都第一才女,所有的名门贵族小姐皆向她看齐。


    她天生两弯罥烟眉,好看极了!


    皇室公主为了仿她,便以黛笔画罥烟眉,从此,黛眉之风席卷大江南北。


    他心悦她,是理所当然、顺理成章的。


    多少王孙公子都向往着她,恨不得见一面。


    幸而他们王家和贾家有些关系,他有机会,去贾家常住,他和她打小一起长大,是真正的青梅竹马。


    初次见她,他便觉得她是神女下凡,想要讨好她,为她做任何事。


    她喜欢诗书,他磕磕绊绊的去学写诗;她喜欢自己做胭脂,他不在乎他人眼光,给她打下手;她喜洁喜香,他每次见她,都要收拾的干干净净,还多了一个往衣冠上熏三遍香的习惯……


    后来,初解人事,他便为她,落下了心病。


    他怕荣国公,看不上他;他怕那些王亲公子,会跟他抢她;他怕他的私情藏不住,被人察觉,贾家将他撵走……


    他唯一的希望,就是他和她定下的小儿亲。


    可这份希望,却被荣国公亲手掐断。


    他所有单纯、青涩、懵懂的爱恋,都系在这个人身上,在她嫁给林如海之后,他的心就死了。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门当户对,三妻四妾。


    他全盘接受,什么也不去想。只在意手中掌握的权势,成王败寇,话语权掌握在上位者的手里。


    而今,这个人又出现在自己面前。


    十几年了,她依旧容色未改,依旧犹如神女下凡,因挽着发髻,还平添了一缕温婉柔和的气质。


    但她却不像当年一样,佩金戴玉,锦衣华服,带着如云的随从婢女,极尽尊贵……


    她穿着淡雅,首饰精致脱俗,一副飘然尘世之外的样子,唯有举手投足之间,才显露出她的华贵气质。


    他怎么敢?林如海怎么敢?


    王子腾下意识的反应,就是林如海苛待了贾敏。


    他是又气又恨又怨,在看到贾敏要走时,一声“表妹”已脱口而出。


    换来的,却是贾敏的疏远冷淡。


    王子腾微微皱了皱眉,道:“什么王大人,我们怎么说也是亲戚,你非要和我这般生疏吗?”


    贾敏冷笑道:“是亲戚,就不会插手别人姻缘。”


    “金玉”一说虽是薛家推出,但背后却是王子腾的势力在支持。


    贾家在八公中余威犹存不假,但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贾家走的是放权路线、中立路线、武转文路线。


    无论新皇与旧皇斗争结果如何,贾家都可以明哲保身。


    但王子腾却一手策划着,把贾家推向政治斗争的中心漩涡中,甚至,让贾家成为了斗争成败的关键。


    宁府小秦氏的葬礼,闹得轰轰烈烈,满京都,在政治权势圈混的家族都来路祭了。


    新皇派、旧皇派、中立派、伺机而动的其他势力……


    一个不落!


    哪怕小秦氏是北静王流落在外的胞妹,哪怕小秦氏背着义忠亲王遗孤的传闻,也完全做不到这点。


    后面还有谁的手笔,她稍微想想就知道。


    王子腾这是要想所有中立派的人宣告,你们唯贾家之命是从就是了!


    从此,贾家便成了中立派的龙头。


    而他们新皇派、旧皇派现在正好要争的,就是这股中立派的势力。


    谁能争得这一股势力,谁最后就能赢。


    于是,政局似乎一下明朗了,变成:得贾家者得天下。


    不幸的是,贾家男人太不争气,如今是女眷背后的外亲势力支撑着。


    然后,他便鼓动王氏和老太太斗。老太太赢,贾家还是贾家;王氏赢,贾家从此由王家说了算。


    再接着,王子腾又把薛家拘来了。


    王氏和老太太斗争胜负的关键,一下子成了宝玉的婚事。


    “得中立派者得天下,到得贾家者得天下,发展到现在,又变成了,得宝玉者天下!


    宝玉是他亲外甥,还只是一个十来岁的孩子,他无论如何想不通,王子腾怎么狠下心呢?


    而今,宝玉挨打,半条命都打没了,他高兴了?得意了?


    王子腾绷着脸道:“我不想和你吵架。”


    他确实有别的想法,但,这也是他掌握大权最简便最直接的一条路径。


    他们王家,已经往贾家送了三个女儿,眼见着,贾家就要成为傀儡,附庸,自然要推一把,让这个傀儡、附庸更有价值。


    贾家是昔日八公之首,荣、宁国公是开国之人,打着贾家的名号,收拢朝中一众中立派,容易多了。


    贾敏冷哼一声,道:“有理者不惧辩。”


    只有无理的小人,才会把辩论轻描淡写,说成是吵架。


    王子腾动了动唇,忍不住道:“我这是顺应天命!汉朝有一传国玉玺,据说,得之可得天下。而今宝玉衔玉而诞,必也有其道理,这是老天爷安排的,得‘通灵玉’者得天下!”


    贾敏反驳道:“宝玉是人,不是玉。”


    他怎么能把宝玉,通灵玉混为一谈呢?


    王子腾道:“若不是老天爷安排,为什么好好的珠儿病死了呢?”


    让贾家唯一的继承人,成了宝玉。


    贾敏冷冷道:“你这是为你的一己之私找借口。”


    薄情寡义,还好意思推到老天爷头上。


    王子腾闭了闭眼,忽然轻嗤一声,道:“你说的对,我确实有一己之私。”


    他顿了顿,咬牙道:“几年前,我从妹妹口中得知,老太太、你、林如海、贾政四人,一起为宝玉和我那位襁褓中的表外甥女订下小儿女亲事时,我就开始怨恨!”


    “我和你,同样是两家长辈订下小儿女亲事,中途横插进来一个林如海,荣国公一句话,我们的亲事就不做数了!”


    “□□国公的嫡孙,林如海的女儿,凭什么订下的小儿女亲事,还能成功!还能作数!”


    “我就是要让他们知道,青梅竹马,一定是个悲剧,感情拗不过权势,拗不过大局,拗不过天命!”


    贾敏一听,反而没刚才那般气愤了。


    她瞅了他半晌,淡淡道:“你是个枭雄,但你也是个疯子。”


    满心仇恨、忘恩负义的疯子。


    无论是枭雄,还是疯子,都不是她要的,她要的是林如海这样的君子。


    枭雄可以得一时之运,凌驾于其他人之上,君子却可泽被万民,流芳百世,永垂不朽。


    至此,她对王子腾已无话可说,她也不会再见他了。


    贾敏转身往门外而去,她的夫君还在那里等着呢。


    走到门口,忽又听背后传来王子腾一声“表妹!”


    这一次,夹杂着一丝惶悚,语气亦比之前那一声更为着急,但贾敏没有回头,步伐也分毫没有犹豫。


    第102章 丸药 宝钗手托丸药,探望宝玉


    宝玉在贾母房中诊治调停完毕, 便被众人七手八脚的抬到怡红院,自己床上卧好。


    有生以来,他还是第一次受这么大的苦楚。


    父亲虽然威严, 但都是骂得多,一旦要动手,老太太那边立刻派人来拦了。


    但这一次, 情况却不同。


    父亲送那位忠顺王府的仇长史走时, 喝令他在厅里等着,回来有话要问。


    他听父亲语气, 就知道凶多吉少, 当下急得团团转,想要遣人进去报信,结果他等了半天,只出来了一个聋婆子。


    里面没人出来,大概有两个缘故。


    一是暑热天, 又是晌后,府里主子都有睡中觉的习惯, 主子们歇着, 奴才自然也歇着;


    二是出了金钏投井一事, 没睡中觉的人,要么跑去帮忙,要么跑去看热闹,谁会往前头来。


    但他的几个随从小厮都也不在, 这就奇了。


    明明他出来会客时,他们几个还在厅外侯着的,尤其是焙茗,他是贴身小厮, 怎么在这关键的时刻,不见人影了呢?


    宝玉存着一抹怀疑,又想着忠顺王府上门追讨琪官行踪一事。


    这个长史官,不像来寻蒋玉菡,倒像是借机来找茬的。他在父亲那里,胡说八道,添减言语,给他安插罪名,明显不怀好意。


    琪官是戏班子里的人,何时成了他们忠顺府的人了?


    若真是王府中人,连门都出不去,冯紫英怎么能请来?他怎么能认识?


    他和琪官总共见了一面,还是在冯家见的。


    那仇长史如何能厚着脸皮诌出,听城内十停人又八停人说,琪官与他相与甚厚?


    真是通篇假话。


    想到这里,宝玉忽又想到讨人嫌的贾雨村,虽不认为贾雨村来与忠顺府来人有关,但因种种巧合,不免狐疑,怎么贾雨村一来,府里种种假语假话就冒出来了。


    贾化、贾雨村,干脆改叫假话、假语存吧。


    宝玉咬着牙,忍着臀上针挑刀挖一样的炙痛,没个转移注意力的办法,只能任由自己伏在枕上,胡思乱想。


    他近来看了几本讲命理玄机的著作,其中有一本叫《明心宝鉴》,里面杂糅儒、释、道三教,阐述了冥冥之中,因果相生,天意弄人的理论。


    他是觉得,冥冥之中,老天爷在和他过不去。


    从前,他和黛玉、湘云、迎春等姐妹,在一起多好,多快乐,多无忧无虑。


    结果,薛家来了,如同亡国灾星降世一般,宝钗就是亡国引子杨贵妃,把他贾宝玉的国搅的一团乱。


    薛家一来,他的倒霉事,不顺心的事就一桩桩、一件件出来了。


    他和黛玉吵架,来自薛家的金玉邪说。


    老太太和太太的裂痕加大,由于薛家不断挑唆。


    前十几年,金钏都活得好好的,薛家一来,金钏投井了。


    虽然把问题全归咎在外因上很不对,但贾宝玉不得不承认,这样很爽。


    他正想着“灾星”,灾星本人就来了。


    宝玉听说宝钗来时,自己先唬了一跳,立即掩饰住自己刚才诸般心思,换上笑脸,问道:“宝姐姐怎么来了?”


    他这会儿在床上趴着,什么都能看得清。


    宝钗走进来的时候,腿都在抖。


    他稍微一想,就明白了。


    之前在母亲那里,他就听说宝钗取了两身衣服,送给金钏做妆裹的事。


    宝钗原住在蘅芜苑,大观园最北面,从园里到太太屋儿,要走上好半天。


    再从太太屋,回蘅芜苑取衣服,又得走半天。


    刚才他在老太太院儿治伤,瞧见她和薛姨妈回去了,料想她这会儿该从薛姨妈处来,那里离他的怡红院,亦有一大段距离,还得走半天。


    毒太阳底下,走来走去,铁人也撑不住。


    不过,她到底为什么来呢?


    宝钗却不与他说话,而是把手中托着的一丸药递给袭人,道:“晚上把这药用酒研开,替他敷上,把那淤血的热毒散开就好了。”


    宝玉一听,绷不住了。


    他是经大夫调停诊治完毕,开了活血化瘀的药,从老太太院里抬过来的,怎么她又送药来?


    药和药是对冲的,敷她的药,那大夫开的药怎么办?


    但无论怎样,大热天的,她托着药一路过来,府里的人大约都看见了,这个人情,他非受不可。


    室内静静的。


    宝玉和宝钗两人,都怀着一肚子鬼胎。


    宝玉因受宝钗的人情,心里很不自在,又十分疑心,宝钗急忙过来,大约是迫不及待的想看他的倒霉相儿,他被父亲毒打一顿,她必然会幸灾乐祸。


    他是绝不能让她得意的。


    因此,宝玉纵然身上疼的钻心,面上也是轻描淡写,云淡风轻,佯装没事人一样。


    宝钗问道:“这会儿可好些了?”


    宝玉道:“多谢姐姐探望,好些了。”


    宝钗听他彬彬有礼的答话,语气里明显带着一丝防备,微微一怔。


    再一想就知道,宝玉心里必是动了疑。


    他倒是没疑错。


    得知他挨打后,她脑中确实划过一抹幸灾乐祸的念头。


    谁让他不听她的话,活该受罪。


    但得知贾政下了死手后,她却是真着了急。


    宝玉是王夫人的独苗苗,他若出事,王夫人也会跟着垮下去,她们薛家凭着和王夫人的亲戚关系,才在贾家站稳脚跟,王夫人一垮,她们薛家也就完了。


    再一想,宝玉这样疑她,其他人会不会也这样疑她呢?如今她一路托着棒疮药过来,是专来看看,宝玉有没有痛惜后悔,平日不听她的话?


    那怎么可能呢?


    宝钗红了眼圈,哽咽道:“早听人一句话,也不至于如此,别说老太太、太太心疼,就是我们看着,心里也……”


    说到这里,宝钗红了脸,低着头,垂眸弄衣带。


    她对眼前人,心情很复杂。


    既嫌弃宝玉平日作为,又可惜他是个不成器的,又怨愤他不接受“金玉良姻”,又不得不承认,他对于她们家来说,极其重要。


    这份重要与男女私情无关,但一经承认,也是很不好意思的,所以宝钗也不往下说了。


    袭人等丫头见宝钗如此,由不得跟着抹起泪来。


    宝玉见状,不由又暗思:他的存在对她们如此重要,如果他一时遭殃,死了呢?


    她们必会痛悔茫然,那时候的眼泪,必然比现在还要真挚。


    如果他真死了就好了,断了她们的盼头,让她们诸般算计都落空,在他的灵前哭去吧!


    那时的场面,才是干干净净呢,才值得让后人引以为鉴。


    想到这里,他心里大感畅快,连自己身上的疼痛都不在乎了,只恨不得一死了之。


    这时,听宝钗问起挨打缘故,宝玉便琢磨敷衍一下,忽听袭人在旁边道:“我方才出去问了焙茗,他说是因为薛大爷吃琪官的醋,在外头挑唆的;还有一个是金钏的事,环三爷在老爷跟前下了火……”


    宝玉这才知道还与金钏、贾环有关,怪不得当时朦胧中听父亲骂他“不肖”“孽障”。


    想来蒋玉菡的事也不至于此。


    因想到琪官,宝玉见袭人扯出薛蟠来,他很清楚,此事绝不是薛蟠所为。


    要栽到薛蟠身上,水越发被搅浑了。


    他便立即打住了袭人的话。


    即便如此,宝钗却对袭人所说深信不疑,只是涉及到她亲哥哥,万一被王夫人知道,宝玉差点被打死,和薛家有关,她的诸多经营,都要白费了。


    宝钗忙顺着宝玉的话,替薛蟠甩脱关系,出门时,又悄悄嘱咐袭人,不要扯出贾环来。


    贾环是她的预备人选,也可以是袭人的预备人选。


    无论别人怎么说,她们都不能与那边交恶。


    袭人再一次感受到宝钗的高妙,此前她从未想过,如果宝玉不成,她该怎么办?


    这一次宝玉差点被打死,她天都塌了,才真正面对这个问题,没想到宝钗早给自己安排好了退路。


    而且,还肯在这条路上,带她一把。


    袭人又是感激又是羞愧,忙点头答应着。


    …………


    宝钗一走,宝玉总算清静下来。


    他伏卧的时间久了,感觉不太舒服,忍不住转了个身,谁知这一动弹,更是钻心的疼痛,怎么都忽略不了,只能闭着眼,静静的等,等疼痛化为麻木。


    为了让自己舒服点,琪官也好,金钏也罢,那些烦恼的事,他都不愿去想,便想起了黛玉。


    也不知道她怎么样了?


    方才在老太太那儿,似乎看到了林姑妈,应该不是自己的错觉。


    黛玉那里,有林姑妈照顾着,他也能放心。


    如果她现在能陪着自己就好了,不行,还是别让她看到自己这副样子,省的她难受。


    都说万物有灵,如果他死了,魂魄附在潇湘馆外的竹子上,每日隔着窗户看她,想来也很不错。


    他想着,便真的幻想起了,自己是一棵竹子,正在茜纱窗外,看着研墨写诗的黛玉。


    他为了看清她写的内容,将枝干往前弯了弯,便有一抹竹叶的暗影,落在她写字的宣纸上。


    她却浑然不觉,一笔一划的认真写着。


    不过,紫鹃怎么把窗屉子关上了呢?


    原来已经到了晚上。


    晚上,下了窗屉子,他就什么都看不到了。


    还是化成香炉里的袅袅炊烟好,能将潇湘馆屋里的一切物什都浸染上自己的味道。


    她碰的书,她喝的水,她抚的琴,她睡的寝帐,都有他的痕迹。


    但当炊烟也有不好的地方。


    这不,黛玉拿起花锄,准备出门去,转头吩咐道:“紫鹃,烧了香,就把香炉罩上,等那大燕子回来,再把帘子放下来,用狮子倚住。”


    她一句话,他这缕香烟就没了。


    莫不如化成大观园的风,这个最好。


    无所束缚,自由自在,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宝玉想着想着,便昏昏沉沉的睡去了。


    第103章 断气 黛玉来探望宝玉


    宝玉想着想着, 便昏昏沉沉的睡去了。


    梦里却一点不得清静,一会儿有人哭,一会儿有人笑, 一会儿是金钏,一会儿是蒋玉菡……


    恍恍惚惚中,似乎魂魄离了体, 真成了一阵清风, 看到黛玉从潇湘馆出发,缓缓来到怡红院, 他的床畔。


    床上的他静躺着, 脸色苍白,像死去了一样,黛玉哭哭啼啼的,不断用手推着他,摇着他。


    床上的他怎么都叫不醒, 黛玉哭的更加悲切了,宝玉又心痛又着急, 恨不得自己把自己拍醒, 这一急, 他真醒了。


    床畔果然有一人在哭。


    黛玉看到他睁眼,哭的更凶了,她才来看时,他直挺挺的躺在床上, 连气息都没了,给她差点吓死。


    幸好他立刻醒了。


    不过,推他、摇他,纯粹是宝玉的错觉, 黛玉只顾拭着眼泪,根本没有动他。


    她抽噎着道:“不是说……说没事吗?”


    宝玉欠起身子,细细一认,这下确定自己不是在做梦了。


    眼前人双眼肿如桃儿一般,除了黛玉,还能是谁呢?


    他忙笑道:“我真没事,只挨了两下,其实一点儿不疼的,我故意装成这个样子,是让人散播给老爷知道,其实是假的,你千万别信真了。”


    黛玉根本不信他这些话。


    她之前在书里就看过这么一个故事。


    一个大臣犯了罪,挨了三十廷杖,别人看他能出气能呼痛,都以为不要紧,结果他被抬回家,在床上趴着就睡着了,后来怎么叫都叫不醒,才发现,他在睡梦里悄悄断了气。


    他方才那个样子,活像是死了好一会儿。


    不过他现在活过来,她就不说这些不吉利的话了。


    宝玉犹在碎碎叨叨的说着,自己如何装病装痛,瞒哄众人,实际上自己好得很,一点儿事没有。


    黛玉掉着眼泪,总不作答。


    宝玉急了,拉着她,就要赌咒发誓,一动弹,下半截疼痛难禁,“嗳呦”一声,支持不住的倒下。


    黛玉喉咙被噎堵着,难受的不行,半日,方道:“你从此可都改了吧!”


    他们家和自己家不一样。


    舅舅是家主,也是父亲,他的权威,是不容忤逆的。


    虽然她和他都知道,舅舅是错的。


    他贪慕权势,却迂腐无能;


    他说为官要正直,却逼着儿子和小人禄蠹结交;


    他说要读书上进,却无论儿子书读的再好,他都要骂不读书,不上进;


    …………


    总之在这样家里,你怎么做都是错的,反抗是错的,有自己的思想更是错的,只能化为一个物件,一个附庸,唯唯诺诺,俯耳听命。


    昔日竹林七贤,刚直不阿,不愿屈节俯就,与人同流合污,结果一个个都没有好结果,何况他哉?


    反抗无益,还不如先苟全自己,以后再待转机。


    却不想宝玉挨了这一顿毒打,更打定了主意。


    别说现今官场吏治浑浊,就是清明,他这辈子也不会进去,他宁肯一死,宁肯沦为乞丐,讨吃要饭,也不走家族为他安排的路。


    他生而为人,他的人生握在自己手里,绝不任他人驱使摆布。


    他为官做宦,便是向父亲低头,向父权低头,他的傲骨断了,他还有什么活头?


    再者,秦钟、蒋玉菡他们,和他是一类人,都不愿认命的,他帮他们,也是在帮自己……


    宝玉叹道:“我放心!我为那些人,就是死了,也是心甘情愿的。”


    他说完,不等黛玉回话,看向黛玉前面圆凳,上头摆着一个红木食盒,不由问道:“那是什么?”


    黛玉道:“是延胡汤,有活血止痛的功效,主要是止痛,很有用的,我偶尔也会喝。”


    宝玉不解道:“偶尔?”


    黛玉抿唇道:“有时候月信来前会肚子痛。”


    宝玉喜道:“快给我来一碗。”


    这才是及时雨!


    他正痛的刻骨钻心,什么都不想吃,什么都不想喝,也不缺治伤的药,唯独只想着止痛。


    因宝玉说要喝汤,黛玉便问道:“你的丫头们呢?”


    宝玉道:“我刚让她们梳洗去了。”


    黛玉没了办法,总不能让他一个伤员动手,少不得自己服侍一回他。


    她便开了食盒盖子,宝玉往床沿处挪了挪身子,趴着往里一看,见有一个紫砂壶,还有一个紫砂小碗,放着一柄紫砂小勺。


    角落处还有一个红皮的……鸡蛋?


    宝玉好奇道:“这是做什么用的?”


    黛玉亦有些诧异,把那鸡蛋拿出来,想了想,道:“是了,刚才我娘让丫头用白水煮几个鸡蛋,说给我滚眼睛,想来雪雁粗心,把一个误放进去了。”


    宝玉听到这鸡蛋是给黛玉滚眼睛的,立即要了过来,握在手心,笑道:“我晚上饿了吃。”


    “你受了伤,不能乱吃东西吧?”


    “鸡蛋有补气益血的功效,尤其是水煮的,我吃正合适,煎的炸的就不行了。据医书里记载,鸡子为神药,有一本《嵝神书》,你读过吗?”


    黛玉一面给他倒汤,一面摇头。


    宝玉喝着汤,道:“《嵝神书》中说,‘八月晦日夜半,面北吞乌鸡子一枚,有事可隐形’。”


    黛玉好奇道:“真的?”


    宝玉笑道:“真的。”


    “骗人。”


    “不信你到那天试试。”


    黛玉道:“我隐形做什么?”


    宝玉道:“你没有想做的事吗?我就有许多。”


    黛玉听他把话题越扯越开,无奈道:“好了,你受了伤,还是静静养着,少说点话吧。”


    说着,起身就要走。


    宝玉一把拉住她,道:“我再说一句。”


    黛玉听了,便站着,等他说。


    宝玉央道:“不说话,你再坐会儿行不行呢?”


    他实在很享受此刻的氛围,就像她成了他的妻子,他生了病,她贴心的照顾着他,又是给他端汤,又是给他倒水,还坐在他的床沿上……


    这一顿打,绝对值了。


    黛玉无奈道:“我跟我娘一起来的。”


    宝玉吃了一惊,道:“姑妈怎么不进来?”


    黛玉道:“半路上遇到凤姐姐,我娘和凤姐姐停住说话,我就先过来了。”


    正说着,果然听到院里动静,院外人说:“林姑太太、二奶奶来了。”


    贾敏先进来,问道:“可好些了?”


    宝玉忙笑道:“刚喝了姑妈家的延胡汤,现在不觉得怎么疼了,之后还要再问姑妈要呢。”


    又让丫头看茶让坐。


    黛玉便坐在母亲旁边。


    贾敏看她眼睛比刚才更肿了,似乎又哭过一场,把她揽在怀里,嗔怪道:“你哥哥受了伤,想办法给他治就是,有什么哭的。”


    宝玉笑道:“姑妈别骂她,妹妹也是心疼我。”


    贾敏笑道:“她就是哭出两缸眼泪来,也医不好棒疮。”


    黛玉跺着脚,气道:“您怎么也跟凤姐姐学?”


    王熙凤笑道:“这可冤枉!我来了这半天,一句话没说,怎么挂上我了!”


    贾敏接着笑道:“大实话还不让人说了?”


    黛玉脸热热的,往贾敏怀里一埋,闷闷道:“我不理你们了。”


    王熙凤笑了笑,问宝玉道:“你要想什么吃?叫人到我那里取去。”


    宝玉道:“要些决明子和干菊花,用来泡茶喝。”


    决明子有改善眼睛肿痛的功效,干菊花有清肝明目的功效,两者都是治眼睛的。


    他在给谁要,大家心里都清楚。


    王熙凤打趣道:“真是巧了,我刚来时,打发丫头送了好些菊花决明子茶给你林妹妹,你若要,直接去你林妹妹那里取去。”


    宝玉勾唇一笑。


    正说着话,薛姨妈也过来了。


    进来问了宝玉的情况,又道:“想什么,只管告诉我。”


    宝玉点头道:“等我想起来,再问姨娘要去。”


    接着,老太太也打发人来了。


    众人不好过多打扰,坐了一时就都散了。


    宝玉看着黛玉,一直到碧纱橱处,她的背影消失不见,他才收回目光。


    他摊开紧握的手掌,那个红皮鸡蛋在手心里静静的躺着,吃是舍不得吃的。


    宝玉又阖上手心,手里沉甸甸的,有一份安稳踏实的感觉,他沉沉的睡了过去。


    这一觉,连一个梦都没做。


    至掌灯时,他方醒了,让人倒茶喝,袭人过来,道:“太太才让我带回两瓶香露来。”


    宝玉看了,是两个三寸高的玻璃小瓶,上面有一个螺丝银盖,鹅黄笺上分别写着“木樨清露”和“玫瑰清露”,他知这是上进之物,心里喜悦,即改口道:“我喝这个罢,你解开这瓶玫瑰的,倒一碗凉开水,挑一茶匙,兑匀了,拿过来。”


    袭人服侍着他喝了,果然香妙非常。


    宝玉便想起黛玉,玫瑰有活血化瘀的功效,自己现在喝很合适,木樨能治月信疼痛,应该留给黛玉。


    不过,太太刚送来,他立即转送出去不大好,还是等几天,他身上好了,去看她时,顺便带过去。


    只是,他这伤,恐怕没个十天半个月是好不了了,接下来的一段时间,他都要卧床修养……


    那岂不是除了她主动过来看他,他就见不到她了?


    完了!


    她的性子,根本不怎么会主动往怡红院来。


    想到这里,宝玉越发难熬。


    第104章 旧帕 晴雯传帕,宝黛定情


    他现在都想她想得不行了, 别说一天,一时半会儿不见,都要了命, 怎么禁得住十天半个月?


    她在做什么?睡了没有?回去后还有没有哭?有没有用鸡蛋滚眼睛?凤姐儿把茶叶送去了没有?


    哪怕得一丁点她的消息都是好的。


    宝玉实在躺不住,要找个人去潇湘馆看看,但知道袭人肯定有百般言辞阻拦, 他便道:“我睡不着, 躺着也是闲着,你去宝姐姐那里借本书来。”


    袭人道:“什么书?”


    宝玉随口道:“《金瓶梅》也行, 《玉妃传》也行, 宝姐姐要都没有,问她借本有意思的书吧。”


    袭人不识几个字,对书什么的更不知道,记了两遍书名,就去了。


    待她走了, 宝玉立即叫来晴雯,道:“你快去林姑娘那里, 看她做什么呢?她要问我, 你说我喝了她的延胡汤, 现在身上一点儿不疼了。”


    晴雯一听,头都大了。


    潇湘馆如今防守森严,最防备的,就是往里头探查消息。


    现在天色已晚, 她这悄悄的跑过去,就为了瞅一瞅林姑娘在做什么,完全跟个贼一样。


    万一人家在洗澡呢?万一人家在更衣呢?


    难道要她回来,跟宝玉汇报说:“林姑娘在洗澡更衣?”


    就算没有洗澡更衣, 万一人家睡下了呢?


    她是正经人,不干这种贼头贼脑的事。


    晴雯想着,没好气道:“白眉赤眼的过去,你让人家怎么想?好歹说句话儿,也像一件事。”


    贾宝玉如今心头只有一句话,就是:他想她了,很想很想她。


    但这一句话,却不能说出口。


    要说编句话儿出来,也能编。


    比如刚才让袭人借书,自己亦可以让晴雯往黛玉那里借书,或借吃的、借喝的、借用的、借玩器……


    可借再多东西,她也不知道,他有多想她。


    宝玉默了默,道:“没什么可说的么。”


    晴雯道:“那你取件东西或送件东西也成,我也好跟人家搭讪啊。”


    宝玉想了一想。


    要说取件东西,他并没有暂借给她什么。


    留到她那里的,从来都是送,没有借出一说。


    要说送件东西,他想要送她的,确实有。


    在共读《西厢记》后,她曾撂给他三条手帕子。


    第一次是在沁芳闸处,那次葬了花,他洗完手没带帕子,她便把自己的给了他,又嫌弃帕子湿了大半,不肯再要。


    第二次是端午节前,她对着宝钗,说他是呆雁,然后将一条手帕甩了过去,正磞在他眼睛上,将他惊醒。


    第三次是两天前,他在潇湘馆,她装着中暑,他又气又急,出了一额头汗,因没带手帕,她便摔了一条给他,他也没擦汗,悄悄藏到袖里了。


    想来,第一次她是无意,她素来爱干净。


    第二次和第三次……他之前有些拿捏不准。


    但在天仙宝境,得了她一句准话后,他就彻底明白了。


    《西厢记》中,张生和崔莺莺就是因鲛鮹手帕定情,她是知道的。


    若是无意,她那么聪明的一个人,不会不避嫌。


    第二次,第三次,她是有意,却也是天意凑巧。


    第二次,她心里痛恨他,凑巧甩了帕子;她甩的帕子,又凑巧磞痛了他的眼。


    那条帕子,是互相痛苦,是曾经两个人相爱却心灵不相通的见证。


    第三次,他为她心疼,却凑巧没带帕子;她因心疼他,凑巧给了她一条。


    那条帕子,是互相心疼,是曾经两个人相爱又心灵相通的见证。


    若问,他有什么话要说,那就是思念,“一方素帕寄心知,横也丝来竖也丝”;


    若问,他有什么东西送她,那就是感情,“旧帕卿拭泪,非是两条新。”


    只是,私相传递……


    他一早起的头,而今她都不怕,他又有何畏之?


    宝玉想了一想,伸手从床头拿了两条半新不旧的手帕撂与晴雯,笑道:“也罢,就说我让你把这个送与她。”


    晴雯满心不解,生怕送过去,黛玉恼了,但偏偏宝玉坚持说,林姑娘知道,不会恼。


    晴雯也只得揣了手帕,往潇湘馆而去。


    今晚的潇湘馆,颇不平静。


    湘云醒来后,发现室内已一片黑暗,赶紧起身点了灯,她别的都不怕,唯独怕黑,睡觉时,身边总得有人陪着,否则很容易做噩梦。


    她又是个喜欢自夸胆壮的,所以这个毛病,连贴身大丫头翠缕都不知道。


    这会儿,她的几个丫头都纷纷睡去了。


    湘云只好提着一盏灯,出了门,看到正屋里头也是一片黑魆,春纤正打廊上过来。


    她便问道:“林姐姐睡了?”


    春纤道:“刚睡下。”


    既是刚睡下,那便不要紧。


    湘云想着,悄悄摸进了黛玉的屋,又揭开黛玉的帐子,悄悄摸上了她的床。


    黛玉刚躺下,帐外就有一道灯光,她问谁,却无人应答,直到帐子被掀开,她才看清是湘云。


    “做什么?”


    湘云吹了灯,躺下来,才道:“我看你屋里不对劲,怕你害怕,过来给你作伴。”


    黛玉满头问号。


    她这屋里是不对劲,刚才来了一个贼,不偷别的,偷了她一半的床。


    不过,她打小和史湘云同床睡,也没什么。


    只是因扇套一事,湘云正恼她,而今忽然钻过来,她竟不知对她该说什么了。


    黛玉默了默,问道:“我这屋哪儿不对劲了?”


    她倒想听听,她能诌出什么瞎话。


    湘云侧着身子,和她脸对着脸,压低声音:“方才我在外头看,你这屋里没有点灯,一片黑魆。”


    黛玉闷闷道:“我准备睡觉,当然要熄灯了。”


    湘云神神秘秘道:“黑暗中,我看到满屋鬼怪,手里高举斧钺,要缓缓靠过来害你。”


    她说着,把自己吓到了,打了一个寒颤,往被子里一缩,此地无银三百两一般,嘴硬道:“我是不怕鬼的。”


    黛玉无奈极了。


    她这是在闹她呢,什么鬼怪、斧钺,她不过是把“黑魆魆”的“魆”字,拆成了左右两个字。


    黛玉正要说话,忽听外头说话,问道:“谁?”


    晴雯忙道:“是我,晴雯。”


    黛玉让她进来,支起半边身子,问道:“你才在外头,跟谁说话呢?”


    晴雯道:“和春纤,她正往栏杆上晾手帕子呢。”


    黛玉道:“你来做什么?”


    晴雯答道:“二爷打发我来送两条手帕子。”


    黛玉听到,心中发闷,好好的,送什么手帕子?


    还不待说话,湘云扬声问道:“宝哥哥好些了没?”


    晴雯道:“好些了,他说,他喝了林姑娘送去的汤,身上已经不疼了。”


    湘云又问道:“宝哥哥知不知道我在这儿?”


    这个嘛……贾敏去探病时,顺口提了一嘴。


    晴雯道:“知道的。”


    湘云推了推黛玉,笑道:“这两条手帕子,一条是给你的,一条是给我的。”


    黛玉没搭理她,问道:“那帕子是谁送他的?必定是上好的,我这儿还有,现在不需要这个。”


    晴雯道:“是家常旧的。”


    湘云没了兴趣,道:“怎么是旧的呢?那我不要了。”


    黛玉心有所感,却被史湘云不停的打着岔,只好道:“放下,你回去吧。”


    晴雯放下帕子回去了。


    湘云看黛玉半天不说话,捣鼓了她一下,问道:“你在想什么?”


    黛玉已明白宝玉送两条旧帕的意思,半是羞涩,半是惊喜,万种情丝萦绕心尖,但这会儿身边有个史湘云,她再多感慨,也只能憋着,无法做什么。


    所以只能静静躺着,想一想,然而史湘云这个话口袋子,却不让她安静。


    黛玉问道:“你不困吗?”


    湘云道:“我刚睡醒。”


    完了。


    以湘云的状态,她一时半会儿是甭想清静了。


    黛玉只好道:“我在想舜帝。”


    湘云一听,由不得抿嘴笑道:“难怪你想他?你住在潇湘馆里面,窗外头又有竹子,你又爱哭,你可不是潇湘妃子投胎吗?”


    潇湘妃子即娥皇、女英,是舜的妻子,因舜殒命于苍梧之野,她二人去南方寻找,在九疑山哭尽了眼泪,泪水洒在竹子上,竹子上尽染上斑点。


    后来她二人投入湘江,追随舜而去。


    黛玉听了,脸颊一热。


    潇湘妃子和舜是一对,如果她承认湘云说的,她是潇湘妃子的话,那岂不是说明她在想男人?


    黛玉啐了一口,反驳道:“你名字里还占了一个湘字呢,难道你也是潇湘妃子?”


    湘云道:“又是哭死又是投江的,我才不干。”


    黛玉不说话了。


    湘云想着,又问道:“你还记不记得,今年过年节,宝二哥制的那个灯谜?”


    黛玉点点头。


    她记忆力很好,才过去几个月的事,当然忘了不了。


    宝玉那个灯谜,谜底是镜子,谜面是:“南面而朝,北面而坐:‘象喜亦喜,象忧亦忧。’”


    她问道:“怎么了?”


    湘云道:“最后一句,‘象喜亦喜,象忧亦忧’是引用舜帝的话。”


    黛玉反问道:“那又怎么了?”


    湘云笑道:“他那意思,是要效仿舜帝,不告而娶……你可小心了!”


    说到最后,噗嗤一下,笑出了声。


    黛玉原以为她要说什么正经道理,结果冒出这么一句不正经的话,这该死的丫头,也跟凤丫头学。


    她翻身就来倒腾湘云,恼羞成怒道:“你这个贫嘴烂舌的!半点不学好,也拿我取笑!”


    湘云一面挡着,一面笑得喘不上来气,告饶道:“好姐姐,我错了!再也不说了!”


    黛玉听如此说,方放开手躺下。


    第105章 羞愧 她把他的帕子弄没了


    姐妹两个闹了这一会儿, 已有些困了,便安安稳稳的睡了。


    贾敏此时,却没有睡, 她伏在书桌前,往苏州写信。


    今儿她从前厅出来,夫君林如海悄悄告诉她, 他准备向皇上讨一道旨意, 给黛玉和宝玉赐婚。


    贾敏听了,忙拦住他。


    她当然能看出两人的感情, 但现在朝廷局势不明, 王子腾又是个疯子。


    万一这道圣旨下来,他计划落空,恼羞成怒,决定对宝玉痛下杀手,来个斩草除根怎么办?


    到时候不仅是宝玉, 黛玉更危险。


    比起杀宝玉,他们估计考虑更多的是除黛玉。


    即便两个人顺利成婚, 如果新皇败了、林家败了, 贾府归了王夫人, 教黛玉如何立足?


    王夫人深恨黛玉,不会容下她的。


    她原给女儿准备了两条后路。


    一条是拆,林家若失势,她会给黛玉找一个能护得住她的势力, 不是王亲,就是显贵;


    另一条是隐,护送宝黛二人离开,从此隐居江湖, 改名换姓。


    但现在拆似乎是不成了,那就得为第二条后路筹备。


    这个当口,更要小心,绝不能把他们二人推到风口浪尖去。


    成婚是一场冒险,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只要两方势力角逐存在,没有分出胜负,就不能轻动。


    宁肯拖,也要稳。


    林如海当然知道这个道理,忙解释说:“我是要给他们二人讨一道赐婚密旨。”


    哪怕将来他们私奔、隐居,有圣上密旨在,也不算违背礼法。


    父权再大,也大不过皇权。


    林如海这边已一步步为将来铺路,贾敏这边自然也不会落下,她得把这条后路彻底筹谋周全。


    将近子时,贾敏房门忽然被轻轻敲响。


    “进。”


    春香带着一个老婆子从门外进来。


    贾敏认出来,这是潇湘馆看上夜的婆子,姓祝,为人可靠,在贾家也颇有些根基。


    贾敏笑道:“祝妈妈,怎么了?”


    老祝妈行了礼,道:“启禀太太,我按着您之前教的,在门房装打盹,这阵子都没什么事……”


    “可是方才,姑娘身边的丫头春纤提着灯过来,以为我睡了,从桌上取了钥匙,开了院门,悄悄溜了出去……”


    “到了正大门的曲径通幽一带,她在假山根下蹲了一会儿,就起身准备往回走,我怕被她发现,不好耽搁,提前回来了,果然,她过了一会儿回来,悄悄放了钥匙就走了……”


    贾敏笑道:“你看她像是做什么?”


    老祝妈挠着头道:“大约是……解手?”


    春香好笑道:“解手要跑那么远?”


    潇湘馆里设施齐全,又不是没有解手的地方。


    老祝妈苦恼道:“那我老婆子就猜不出了。”


    贾敏嘱咐道:“没事,这几天你跟往常一样,千万不要惊动她。”


    老祝妈连连答应着,春香取了赏金,递给她,让她去了。


    待她一走,贾敏又问秋菊道:“今晚潇湘馆里可有什么事?”


    秋菊想了一想,道:“两件事,一是史姑娘醒来后,去了咱们姑娘房里,跟她一起睡了;二是怡红院的晴雯来过,说是宝二爷打发她送来两条家常用的旧手帕。”


    贾敏动作一顿:“手帕?”


    秋菊颔首道:“对,一条给咱们姑娘,一条给史姑娘,但史姑娘嫌是旧的,不肯要,咱们姑娘就都留下了。”


    春香笑道:“送帕子恐怕是借口,让人瞧瞧咱们姑娘好不好才是真。”


    贾敏放下笔,拧眉不语。


    作为父母长辈,她是看好宝玉和黛玉这一对的,但她并不喜欢,他们做出什么授人以柄的事。


    湘云来黛玉处睡只是凑巧,这两条旧帕子是真正送给谁的,显而易见。


    贾敏道:“这件事,你们不要再在任何人跟前提起,包括玉儿那里。”


    翌日清早,贾敏派春香来黛玉处传话。


    “太太吩咐,让姑娘一会儿去书房一趟。”


    黛玉不知何故,洗漱完,便去书房了。


    贾敏坐在桌前喝茶,待她进来,对房里其他丫头道:“你们都先出去。”


    春香答应着,等其他人都出去,顺手掩了门。


    书房里面,静静的。


    黛玉看到母亲神色莫测的瞅着自己,眼神不同于以往,不免有些诧异,道:“娘,怎么了?”


    贾敏放下手中茶盏,指尖在桌上轻扣了两下,淡淡道:“交出来吧。”


    黛玉一愣,解不过来母亲的话。


    交出来?交什么出来?


    贾敏哼了一声,道:“你非让我说出来吗?那两条旧帕子。”


    黛玉瞬间像被雷劈中了,呆在原地。


    昨天晚上的事,母亲怎么这么快知道?


    知道也不奇怪,母亲的耳目很多,更不用说潇湘馆里头的事。


    但,就算母亲知道,她到底是怎么猜出,那两条旧帕子有那个意思的?


    宝玉常派人来送给她东西,什么千奇百怪的东西都送过,母亲以前从来不问的。


    两条手帕子隐在那些东西中,又是家常旧的,又是寻常之物,根本不显眼。


    正常人都不会往那个方向去想……


    怎么母亲这般敏锐,一下发现了?


    黛玉涨红了脸,道:“娘……”


    语气里带着几分央求,那两条旧帕子她想留着。


    贾敏眯眼看着她,一句话也不说。


    黛玉实在承受不住压力,只好闷闷的回了房,取了帕子,交给贾敏。


    贾敏道:“行了,你忙你的事去吧。”


    黛玉犹豫道:“可是……”


    母亲准备拿这两条帕子怎么办?


    不会拿着它们,去找宝玉麻烦吧?


    贾敏不轻不重从鼻腔发出一声:“嗯?”


    黛玉立即抿紧嘴巴,闷闷出了房。


    在她家里,父母亲都很宠她,细论起来,母亲更宠她,她生活的方方面面,母亲都照顾的无微不至。


    可是,比起父亲,她更不敢违拗母亲。


    父亲是很包容的,从来不会生气,从来不会强迫她,之前,母亲做定给她招赘的主意,父亲就说,涉及到她的终身,还是要听她的意见……


    而母亲,她虽表面温婉,但内里十分强势,甚至远超凤姐儿。


    母亲给她定下了种种规矩:


    比如看书不能超过半个时辰;


    比如每天都要出去走走,不能闷在房里;


    比如一日三餐不能落下,哪怕没有胃口,也得吃一点;


    比如出门在外一定要懂礼数,进退得宜,不能失了大家闺秀的身份;


    …………


    她如果违了这些规矩,母亲既不会打她,也不会骂她,但会让人看着她反思,就跟坐禅一样,中途什么事都不能干,极其无聊。


    这一次,母亲虽然没生气,也没让她反思,但她却敏锐的察觉到,如果不老实把帕子交出去,她肯定要倒霉。


    所以……她坚持了三秒,就识相的低头了。


    违抗父母权威真的太难太难了。


    宝玉,我对不住你!


    黛玉回到房里,坐在窗前桌旁,想到被母亲缴走的那两条旧帕子,心里就难受得慌。


    她很明白,母亲并不反对她和宝玉好,知道两人有私情后,也没横加拦阻,反而很开明。


    但是,私相传递在母亲这里是不被允许的,大约母亲是在顾虑,怕他们授人于柄。


    可是,他领会了她往日的意思,选择那样隐秘而大胆的示爱,令她神痴心醉,魂牵梦萦,恨不得效仿湘妃,为他哭死,让眼泪点点洒向竹子,使这一片竹林俱化斑竹……


    现在该怎么办呢?


    她什么都不能为他做,还弄没了他的帕子……


    黛玉越想,越觉得羞愧,看着窗外的竹子,怔怔的只管出神。


    湘云见她无精打采的发呆,很没有意思,换好衣服,问道:“我去怡红院探病,你去不去?”


    黛玉道:“你去吧。”


    湘云便自己带着丫头走了。


    黛玉见湘云去了,她也悄悄站起身,只说要出去走走,不用人跟着,沿着小路上了山坡,站在花阴底下,居高临下的,隔着老远瞅着怡红院方向。


    她的目力极好,那边进进出出的人都能瞧见。


    她先看到湘云在路上走,走到一半,平儿从甬路过来,两人停住步子,交头接耳在说什么。


    黛玉心忖,平儿一大早过来,大约是凤姐儿嘱咐的,让她看看宝玉怎样了,问问宝玉早上想吃什么。


    平儿和湘云不算熟,见到湘云,必是在谢她送的绛纹石戒指,聊不了两句。


    果然,平儿和湘云站了一会儿,就一道往怡红院去了。


    接着,香菱从路尽头出现了,她抱着几本书,也是往怡红院去。


    黛玉指尖绕着自己一缕头发,又琢磨起来。


    香菱拿的书,一定是给宝玉的。


    薛姨妈大字不识几个,香菱送书,一定是宝钗交待的,宝钗不会无缘无故送书给宝玉。


    所以,宝玉问宝钗借书了?为什么?


    黛玉沉吟片刻,忽然想到一事,昨儿宝玉让晴雯来送帕子,一定会避开袭人,他知道袭人和宝钗交好,打发袭人去宝钗处,袭人一定会亲自去。


    大约他是以借书为由。


    香菱早上送书,说明袭人昨晚空手而归。


    再想到宝钗和香菱没在一处住。宝钗在蘅芜苑,香菱随薛姨妈在东北小院。


    宝钗能交待香菱,那么,宝钗昨晚一定回去了。所以,袭人才空手而归。


    这就正好应上了。


    不过,薛姨妈和宝钗一向对宝玉殷勤,她们怎么不来,反让香菱跑这一趟呢?其中必有缘由。


    第106章 急躁 除了黛玉,府中人都来了……


    黛玉懒得往下想, 她又念起宝玉来。


    湘云、平儿、香菱几个扎堆来看他,他肯定很高兴,说不定身上也不疼了, 不知怎么给她们献殷勤。


    黛玉本有些不悦,忽想到,平儿和香菱要避嫌, 不会在他那里待多久。


    湘云好玩, 香菱也好玩,她俩又相熟, 如果香菱要走, 湘云八成会跟着一起出来。


    她便静静的等着,等了一时,果见湘云、香菱、平儿一道从怡红院大门出来。


    湘云和香菱笑嘻嘻的拉着平儿,丫头们拿着花篮子,一起往假山那边的凤仙花丛去了。


    黛玉点了点头, 宝玉对各种花儿的功效很有研究。大约是他说,凤仙花有活血消肿的功效, 她们便一起去给宝玉掐凤仙花了。


    原以为他会给湘云她们献殷勤, 没想到他倒厚颜, 拿着伤情当幌子,打发客人去给他干活!


    黛玉唇边不由带上了笑。


    忽见宝钗素面朝天,头发也乱乱的,只挽了几挽, 无精打采的往山坡上来了。


    到了近前,黛玉一瞧,她双眼红肿的跟桃儿一样,歪着头, 由不得问道:“宝姐姐,你去哪儿?”


    宝钗一面闷头走,一面撂了两个字:“家去。”


    黛玉眨眨眼,她这怕不是为宝玉哭的吧?


    她便在后面笑道:“姐姐自己也该保重,就是哭出两缸眼泪来,也治不好棒疮。”


    宝钗也不理她,只当没听见,一径去了。


    黛玉嘻嘻笑着,仍旧往怡红院望去。


    一会儿功夫,李纨、迎春、探春、惜春等合着众丫鬟一起一起大进去了,待了没多久,又一起一起的散尽。


    再接着,贾母搭着凤姐儿的手,旁边自己母亲,后头还有邢夫人、王夫人等,都往怡红院来了。


    贾敏就要进怡红院大门时,停住步子,往山坡上看了一眼,跟旁边丫头夏墨耳语了几句,夏墨便往回去了。


    过了一时,紫鹃身后带着一个婆子过来了,紫鹃手持一把羽毛扇,婆子手里提溜着一个小马扎。


    黛玉问道:“做什么?”


    紫鹃笑道:“太太让给姑娘送来的。”


    黛玉:“……”


    母亲又在取笑她。


    她站在高处,观察怡红院一应动向,恰如诸葛亮行军打仗前,站在高处,查看地势。


    唯独她手里缺了一把“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的羽毛扇。


    而今母亲给她送来了。


    黛玉默了半晌,道:“回去吧。”


    她也不用去看宝玉,宝玉的情况,她都知道了。


    可他知道宝玉,宝玉却并不知道她。


    宝玉五更的时候就醒来了,身上又针扎剜心似的钻痛,立即让人去冲了一碗延胡汤,喝下后,过了一会儿方好些。


    昨晚睡得早,现在反有些睡不着,他便让人取了一个元曲本子,趴在床上慢慢的翻看。


    只觉得没过多久,天就亮了,丫头来报说:“二爷,史姑娘来看你了,还有,二奶奶打发平姑娘,宝姑娘打发香菱也来了。”


    宝玉忙让人请进来,待见了湘云,笑道:“起的这么早,林姑娘还睡懒觉呢?”


    湘云道:“没有,她起的比我还早,坐在窗前呆呆的数竹子呢。”


    宝玉明知道她在胡说,还是由不得想了一回黛玉数竹子的场景,笑问:“吃了饭没有?”


    湘云道:“你问我吗?”


    宝玉道:“不问你问谁?”


    湘云道:“你不提名道姓,我以为你问林姑娘呢。”


    宝玉笑着,无可做答。


    恰巧香菱将书放下,宝玉问道:“什么书?”


    他说《金瓶梅》和《玉妃传》是随口说的,含着讥讽宝钗的意思,料想宝钗无法借这两本书给他。


    香菱道:“有《史记》《三国志》,还有两本《汉书》。”


    宝玉一听,这几本全都是纪传体史书,连一本编年体的都没有。


    而纪传体史书是以人物为中心的史书。


    史中,含有一个“人”字。


    宝玉心里清楚,宝钗其实是在说一句话:“以人为鉴,可以明得失。”


    即,听取他人教训,才能明了自身得失对错。


    她还是变着法子的劝他听话。


    宝玉心里大为不自在,笑道:“宝姐姐这么爱读史书,晴雯,把架子上那几本精装本的《春秋》《左传》《资治通鉴》拿来,让香菱带去,借给宝姐姐读。”


    《春秋》《左传》《资治通鉴》都是编年体史书。


    史中,没有人,只有一个“史”字。


    他也送宝钗一句话:“以史为鉴,可以知兴替。”


    即,抛却中间的人,只将历史作为一面镜子,可以得知事物的兴衰更替。


    他不会看一个人的一言一行,只会看到那些事的起因和结果。


    薛宝钗一来,他就倒霉;薛家一来,他们贾家就生了许多桩是非,这是事实,谁也无法辩驳。


    除了宝玉,其他人都不知道这书里面有什么机锋。


    湘云顺嘴道:“你要想看史书,我家最多了,哪朝的史都有,我让人去给你取。”


    史家祖上史公,虽然只是侯爵,却官至尚书令,是当时的文官之首。


    史公在朝时,曾带人搜集编修诸朝历史,家里的史书,估计比皇室还要齐全。


    香菱笑道:“姑娘家不愧为史姓。”


    宝玉不以为意道:“只看大史就罢了,小史有许多都是假的,读的越多,反而越迷惑。”


    大史是治乱兴衰、改朝换代的全局历史,涉及到许多重要事件和重大人物,瞒不住,改不了。


    小史是人物、地方的局部历史,很容易被当权者篡改。


    湘云:“……”


    她觉得自己被宝玉内涵了,她就是常在家里,读了许多小史的那个人。


    湘云忍了忍,还是忍不住,反问道:“你又没读过多少小史,凭什么说那些小史都是假的?”


    宝玉笑道:“冤枉哉!刚才那话是老太太说的,我只是转述,不信你问去。”


    湘云:“……”


    这话她没法辩,老太太也姓史,也是史家出身,她必然读过家里的许多史书,才会有如此评语。


    正说着,袭人过来,道:“该换药了。”


    湘云见她端个碗,碗里是红棕色的黏稠糊糊,泛着一股酒味和香味,好奇道:“这是什么药?”


    袭人道:“是宝姑娘昨晚送来的丸药,让我用酒研开,给他敷上,昨儿他睡了,我才没敷。”


    宝玉吩咐道:“拿来我看看。”


    闻了闻,又用手挑开了一点,两指指尖摩挲了一下。


    “这是用凤仙花配着当归搓成的药,凤仙花能活血化瘀,当归是止痛的,这药确实对症,只可惜是旧年炮制的,药效恐怕流失了些。”


    湘云闻言,喜道:“想要新的还不容易,现在园里凤仙开的正好,我们再去给你采些来?”


    宝玉抱拳笑道:“如此,那就多谢了。”


    湘云、平儿、香菱等便一起去掐凤仙花了。


    宝玉换了药,又翻着戏本子看,一时,外头报说:“三姑娘来了!”


    宝玉便请探春进来,让了坐。


    探春问着宝玉伤情,半晌,屋里丫头都在忙别的事,却没一个去给探春沏茶的。


    宝玉知其中缘故,探春和贾环是亲姐弟,此次挨打和贾环有关,这些丫头自然为他心里不忿。


    可贾环是贾环,探春是探春,怎么能并为一谈呢?


    宝玉笑道:“袭人,上回老太太给的雨前龙井,你去沏一盏给三妹妹尝。”


    探春天性敏锐,早感受到了周边气氛不对,一早上出门,别人看她的眼神,就怪怪的。


    想到宝玉挨打,她心里有几分猜测,但无法确定,如果问宝玉,宝玉肯定也不会当着她的面,提到环儿。


    她坐了没多久,就告辞回去了。


    接着,李纨、惜春、迎春等都带着丫鬟一一过来探视了,唯独不见黛玉。


    宝玉心里急躁的不行。


    晌午之后,你不肯过来,我能理解。


    毕竟,现在大夏天的,你一路过来,我也怕你热,但早上凉快,你也该来看一看我呀。


    送你两条帕子,难道是为了让你躲着我吗?


    他越发烦恼,将手中戏本子推到一旁,艰难的翻了个身,枕着臂,出神的看帐顶。


    外头又传来动静,宝玉心里一惊,莫不是黛玉来了?


    再一听报,这次来的人多,老太太、大太太、太太、林姑妈、凤姐儿一起来了,仍然没有黛玉。


    林姑妈怎么不把黛玉一起带来呢?


    宝玉一万分的不理解。


    他回答完贾母、邢、王夫人的询问,又耐了半晌,问道:“姑妈,林妹妹在做什么呢?”


    贾敏当然知道黛玉在干嘛,搁山坡上当望夫石呢。但一众人都在,这话不能说,要说黛玉在潇湘馆做别的,或会显得黛玉对宝玉伤情一点儿不关心。


    贾敏选择了“以问答问”的方式,半真半假道:“她比我出门早,我想,她要来瞧瞧你的,怎么,你没见她?”


    宝玉摇了摇头。


    正说着,薛姨妈和宝钗来了。


    从早上到现在,宝玉一直躺在床上的。


    贾母、贾敏、邢、王二夫人、凤姐儿一起来探看,他笑着叫了人,问了好,却没有起身。


    这会儿听到薛姨妈和宝钗来,他忽然挣扎着欠身,要起来行礼。


    薛姨妈一看,脸上就有些下不来。


    一进来宝玉来这套?这算什么?


    宝玉和贾母、贾敏她们是一家人,不用在意礼数?


    薛家是客人,所以不能失礼?


    第107章 面汤 宝玉只想听人夸黛玉


    薛家是客人, 所以不能失礼?


    她忙上前扶他睡下,道:“可好些?”


    宝玉口里说着:“好些了,只管惊动姨妈和姐姐, 我当不起。”


    薛姨妈见状,问道:“你要想什么,只管告诉我。”


    宝玉笑道:“我要想起来, 再问姨妈要。”


    王夫人听了, 又问道:“你想什么吃,回来好给你送过来。”


    宝玉笑道:“倒是那一次吃的小荷叶小莲蓬汤还好些。”


    王夫人一听, 立刻冷下脸不说话了。


    荷叶莲蓬汤, 说白了,就是做成荷叶、莲蓬形状的面片汤。


    口味清淡,摆盘精致、新雅,是淮扬菜系的重要特点。


    府里有一个地地道道的淮扬姑娘。


    他是想喝汤?还是想林黛玉?


    王熙凤亦听出来了。人要是真想吃面片汤,还在乎面片的形状吗?


    荷叶谐音, 为和也。


    莲蓬多子,却能结成怜(莲)子。


    宝玉分明是借着受伤, 希望母亲怜悯他这个独子, 不要再造冤孽, 成全他和黛玉。


    她并不介意帮着宝玉点出来,在一旁狐狸似的笑道:“都来听听!口味不算高贵,只是太磨牙,巴巴想这个吃!”


    贾母才不管那么多, 宝玉说什么就是什么,想吃什么就吃什么,趁着他想吃,赶紧给他做去!


    王熙凤忙笑道:“老祖宗不要急, 我想想,这几副模子是谁收着呢?……”


    便让一个婆子去找管厨房的要,半天,那婆子来回话,说管厨房的说了,模子已经缴上去了。


    王熙凤又要往各处去问。


    贾敏笑道:“林丫头住过的西厢房那儿,让人收着几副呢,你只管派人去取就是了。”


    王熙凤暗松了口气,忙让人去取,转头又问贾敏缘故,道:“林姑娘那儿怎么有?”


    贾敏笑道:“她一到夏天,就爱吃这个,我就让人把模子给她送来了。”


    王夫人:她就知道!


    一时,取过了银模子,王熙凤看了,交给一个妇人,吩咐厨房立刻拿几只鸡,再添些东西,做十几碗汤来。


    王夫人一肚子恼火道:“要这些做什么?”


    王熙凤笑道:”宝玉想吃,林姑娘也爱吃,如果单给他们二人做了,这里老太太、太太、姑妈、姑姑都不吃,似乎不太好,不如就势多做些,连我也尝个鲜儿。”


    但实际上,在场八个人里,单纯想吃这一口汤的,竟没一个。


    邢夫人无所谓;


    老太太是宠孙子,顺便想看王夫人、薛姨妈、宝钗等吃瘪;


    贾敏是宠女儿,乐得看王夫人恼怒;


    王熙凤是讨老太太和宝玉的好;


    宝玉是想讨黛玉的好,顺便借这个机会,看看能不能使母亲心意回转……


    而剩下的三个人,王夫人、薛姨妈、宝钗,光想想这汤的意思,就跟吃了苍蝇一样,哪里能吃进去?


    偏偏贾母心更黑,记起刚才薛姨妈对宝玉说的话,“想什么,只管告诉她。”


    她便对王熙凤佯嗔道:“猴儿,这可不成,你拿官中的钱,倒给自己做人情!”


    这顿饭,她就是不让出官中的银子,谁刚那么会说话,会做人情,现在该站出来请客掏钱了。


    薛姨妈看向宝钗,模具有了,厨房也现成,就出几只鸡,另添些东西,她们薛家还是请的起的?


    宝钗却冲她微微摇头。


    别看王熙凤说的简单,万一她们薛家答应请客,报账时,王熙凤报上许多,她们薛家出还是不出呢?


    再有,王夫人正因这倒霉的荷叶莲蓬汤烦着,她们迎上去,不是拆自己的台吗?


    两害相权取其轻。


    大不了就唾面自干,宁肯脸上无光,也不强撑这种体面。


    薛姨妈一句话不说。


    王熙凤心里冷笑,面上却一点儿不显,道:“老太太放心,这顿小东道我还是请的起的。”


    宝钗见她们一个贾母,一个王熙凤打着配合,故意膈应她们薛家,可厌极了!


    一时气愤,便兴起一个挑拨离间的主意。


    她便在一旁笑道:“我来了这几年,留神看着,凭凤丫头怎么巧,也巧不过老太太。”


    贾母沉声道:“我现在老了,还巧什么?想当年一般大的年纪,确要比凤哥儿来得,不过,凤哥儿这样,虽不如我们,也就算好了。”


    “要说起来,她比你姨娘强远了,你姨娘可怜见的,不大说话,木头似的,在公婆面前就不显好,凤哥儿嘴乖。怎么怨人疼呢?”


    她一番话,敲敲打打,顺便给几个人排了序。


    巧,只能用来形容做媳妇的晚辈。


    她年轻当媳妇时自然最巧,然后是王熙凤,王熙凤这个孙媳妇的巧,又远远强于王夫人这个儿媳妇。


    总之,王夫人垫底最差。


    方才宝钗挑拨离间,明夸暗讽,拿长辈比来比去,还没大没小的称王熙凤为凤丫头,最后没砸着别人,却砸中了王夫人。


    王夫人平白无故的趟了雷,在众人面前,被婆婆挑三拣四的厌嫌着,脸色登时更差了。


    宝钗后背冒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宝玉原不觉得怎么样,直到贾母叹说,“凤哥儿会说话,怨不得人疼她。”


    一下子他就躺不住了。


    既夸会说话的,怎么能忘了黛玉呢?


    她才是全天下最会说话的,那张嘴,让人又爱又恨,喜欢的要命。


    他没听到大家夸黛玉,便不甘心让这个关于“说话”的题目轻易过去,笑问道:“既这么说,不会说话的,就不可疼了?”


    贾母道:“不大说话也有不大说话的可疼,嘴乖的也有一宗可嫌的,倒不如不说话的好。”


    没错,她就是说薛家的宝钗。


    “我说大嫂子也不怎么说话,老太太也是跟凤姐姐一样的疼。”


    宝玉接了一句,赶忙笑道:”要说只有会说话的可疼,这些姐妹里只有凤姐姐和林妹妹可疼了。”


    兜了这么一个大圈子,总算夸到想夸的人了。


    他自以为做的不漏痕迹,却不知在场众人都看的分明。


    他全身上下都冒着泡,对老太太写满了期待:快顺着我的话,夸夸林妹妹!林妹妹最可疼,快说啊!


    那是怎么都无法忽略的。


    贾母却理都不理宝玉,夸夸夸,有什么好夸的,自己的宝贝外孙女有多出色,她能不知道吗?


    她才不会把黛玉拿来当出头的椽子,四处给黛玉树敌,话锋一转,向薛姨妈道:“说起姐妹们,我们家的四个丫头,千真万确,都不如宝姑娘。”


    薛姨妈忙笑道:“这话老太太是客套,林姑太太也不应的。”


    贾敏一笑不语。


    王夫人正生宝钗方才多嘴多舌的气,听了,立刻顺着贾母,道:“这倒不是假话,老太太时常在背后跟我说,宝丫头好!”


    真是好的不得了,今儿就跟没长脑子一样,在那里出头,结果惹自己挨骂。


    林黛玉再惹她厌,至少人家分得清场合,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拎得清,没有说扔块石头,砸到自己人脚面上。


    宝玉不由笑了。


    虽然没夸着黛玉,但惹母亲对宝钗不喜,也算是有收获,便看向宝钗,不知何时,宝钗已跑去和袭人在角落里交头接耳,不知谋划着什么。


    宝玉脸上的笑容,倾刻没了。


    …………


    黛玉回了潇湘馆,吃了饭。


    一时,怡红院的小丫头佳蕙过来,报说:“老太太请姑娘去喝小荷叶小莲蓬汤。”


    黛玉便换了衣服,信步往怡红院而来。


    等到了地方,贾母她们都回府里去了。


    宝玉欠起身子,眼神灼灼的瞅着她。


    黛玉摸不着头脑,问道:“汤呢?”


    宝玉柔声道:“汤一会儿送来,你先过来些。”


    黛玉乖乖的走过去,方坐在榻边圆凳上。


    宝玉仔细瞅了瞅,一夜过去,她眼睛已经消肿了,和往常一样清澈明亮。


    他放下心,又问道:“你不恼我吧?”


    黛玉一怔,好好的,她为什么恼他,再一瞧,宝玉唇角挂着一抹使坏得逞的笑,黛玉立即明白过来。


    他又假传圣旨。


    什么老太太请她过去喝汤,根本是诌的,他的目的,是为了把她骗来怡红院。


    如此看,他挨打是真不冤。


    不过,黛玉也有一桩心虚事,加上他受伤,不好和他计较,默了默,问道:“你可好些了?”


    宝玉点着头,只觉得心里有许多话要跟她说,口里却不知说什么,正想着,晴雯过来,唤道:“林姑娘。”


    黛玉见是晴雯,起身拉着她,就要去外间。


    宝玉见了,忙道:“你们有什么话,就在这屋说罢,何必背着我?”


    晴雯笑道:“不是背着,你受了伤,太医让你静养,我和林姑娘怎好在旁边吵着你呢。”


    宝玉道:“罢呦,我动也动不了,走也走不得,听你们说话,我正好解解闷,也忘了身上的伤。”


    他既这么说,两人不好再走,便坐下说话。


    晴雯问道:“我前儿让人送去的花样子,姑娘可看了?”


    黛玉道:“看了,难为你画得那般精巧。”


    晴雯笑道:“姑娘若喜欢,我就开始绣了。”


    黛玉道:“要什么颜色的线?我让紫鹃给你送去。”


    第108章 撩人 他快被黛玉撩没了


    晴雯在心里算了算。


    衣领、下摆和袖子上的云纹用大红和大金就行。


    绣大雁的话, 羽毛部分是雪白,羽尖部分是乌黑,喙的部分是淡橘, 眼睛是暗棕和乌黑,再要体现出层次感,就得加点银白进去。


    绣芙蓉花的话, 花瓣部分是粉红和深红, 叶子是嫩绿和翠绿,花蕊部分是橙黄, 再加点雪白进去。


    晴雯想定后, 道:“主色是大红和大金,配色有雪白、银白、粉红、深红、淡橘、橙黄、嫩绿、翠绿、暗棕、乌黑几种。”


    黛玉听了,用团扇掩住唇,笑道:“这么多,我可记不住, 我让紫鹃各色给你送些吧。”


    宝玉听着,笑道:“我这儿什么线都有, 既是你用, 直接让晴雯取就完了。”


    晴雯摇头笑道:“别的颜色用普通线就行, 但若想好看,白、金、绿三种色线不能马虎。”


    “最好的色线,是雪白生蚕丝,黄金缕线, 绿的部分最好是雀翎羽线。”


    “前儿我去看,生蚕丝和黄金缕线多着呢,只是雀翎羽线没多少了。”


    黛玉答应道:“好,我知道了, 回头让紫鹃给你送几扎雀羽线来。”


    说着,瞧了眼墙上挂的西洋钟。


    宝玉见状,知道黛玉一看时间,八成是要走。他满心想留她,口里却不方便说,只好道:“晴雯,说了这半天,姑娘大约口渴了,上次你沏的冷泡茶很不错,何不沏一盏来给姑娘尝尝?”


    冷泡茶,即用冷水冲泡的茶,大夏天喝合适,只是沏起来颇费功夫。


    晴雯答应着,起身就出去了。


    黛玉只好继续坐着,因屋里没了别人,想了想,问宝玉道:“怎么不见袭人?”


    “我刚打发她去给三妹妹送东西,”


    宝玉上下打量着她,把她今儿梳的发髻,涂的口脂,戴的耳环,穿的裙衫……全都仔细看过一遍,目光忽停在她放在腿上的手,问道:“这是云妹妹送的戒指?”


    黛玉的左手无名指上,套着一个绛纹石戒指,红色的戒圈,衬的手指皮肤更加玉白无暇。


    她“嗯”了一声,抬起手,让宝玉看了眼。


    宝玉评价道:“似乎大了些。”


    其实不是戒指大,而是她的手指生得纤细,柔白细腻如玉笋一般。


    黛玉没察觉,听他这么说,从无名指上摘下戒指,戴到中指上,认真问道:“这样呢?”


    “我看看,”宝玉不由分说将她的手拉到面前,拇指指腹在她中指上轻轻按了按,道:“这样正好。”


    黛玉被他捏了手,总算反应过来,摔手道:“你又死了!又这么动手动脚的!”


    宝玉笑道:“可不是?我迟早死在你手里。”


    黛玉绷着脸道:“你少胡说,我可没想要你的命。”


    宝玉问道:“你早上跑哪儿去了?姐妹们都来了,你为什么不来看我?”


    黛玉闷不吭声。


    宝玉继续控诉道:“你身子不好,我一天八百遍的看你,我受了伤,你却只知道避嫌。”


    黛玉道:“那你要我怎样呢?”


    一天八百遍的往怡红院跑?成了什么样子?


    宝玉笑道:“不怎样,你多想着我点就好了。”


    黛玉也忍不住笑了。


    宝玉骤然屏住了呼吸,那种想要碰一碰她、抱一抱她、亲一亲她的念头愈发凶猛强烈,只是方才已惹恼了她,这会儿不敢造次。


    他便慢慢挪至身子到床沿处,暗道:虽不能做什么,这样挨她近一点,也是好的。


    黛玉却误会了,问道:“你要什么?”


    宝玉扬起唇角,正要说话,外头传来动静,玉钏和莺儿拿着宝玉的食盒来了。


    见了黛玉,玉钏道:“老太太、太太叫姑娘们去正房用膳,姑娘快去吧。”


    黛玉道:“我刚吃过了。”


    玉钏道:“姑娘不去恐怕不好,今儿二奶奶请大家喝小荷叶小莲蓬汤,就是因为宝二爷想喝,姑娘喜欢,二奶奶才请的。”


    宝玉看到玉钏,便想起金钏。


    再一想,玉钏是大丫头,母亲却派她来送汤,明明就是来怄他的。


    他以为自己受了伤,能激发母亲怜子之心,所以提起小荷叶小莲蓬汤,希求母亲成全他和黛玉……


    母亲却生了气,把玉钏派来,逼他想起故去的金钏,喝不下这口汤。


    宝玉心里阵阵发寒,当着黛玉的面,又不敢表露出什么,勉强笑道:“我这会儿更想吃饭,那碗汤端给林姑娘喝吧,省的她跑来跑去。”


    玉钏道:“汤都做好了,你却变卦。”


    叫她回去怎么跟太太交待呢。


    宝玉一听也是,便对黛玉道:“你先喝你的,剩一口给我就行,我略尝尝味道。”


    黛玉刚吃完了饭,一点儿不饿,若为一口汤往府里跑一趟,实在划不着,但这是王熙凤的好意,她和宝玉不喝都不合适。


    但现在不是小时候,让宝玉吃她剩的饭,喝她剩的汤,不是很合适。


    她想了想,道:“还是分一半出来吧。”


    玉钏便取了碗,拿了汤匙,分出了一半。


    黛玉坐在一旁榻上,喝完了汤,擦了擦嘴,起身道:“我要回去了,回头再来看你。”


    走到门边上,想起什么,停住步子,道:“你要觉得闷了,想看什么书,叫人往我那里取。”


    说完,转身就走了。


    宝玉怔怔的,好半晌,方明白黛玉的意思。


    不过,他有些想不通,黛玉怎么知道,他昨晚打发袭人向宝钗借书的事呢?


    他知道黛玉是极聪明的。


    虽然她在府里住着,但因性子喜静,一天之内,和人打交道,只占了她四分之一的时间。


    她的生活,就像半个隐居世外的人一样。


    但从小到大,府里一有事,只要一丁点风吹草动,传到她耳朵里,她都能见微知著,从一个小小细节,推知出事情全貌,比能掐会算的神仙还厉害。


    那这一回,她又是从那些细节里,推知他向宝钗借书呢!


    宝玉心里猫抓似的好奇,很想知道真相,不过,他不准备直接问,他喜欢自己推理,得出答案后,再找黛玉求证。


    借书一事涉及的人,在他脑中过了一遍:


    他、袭人、宝钗、香菱、湘云、平儿。


    借书是很小很小的事,他没告诉黛玉,其他人即便知道,应该也不会闲的慌,跟黛玉提起来……


    除非,今儿早上香菱来送书,被黛玉看到了?


    这是最有可能发生的。


    她为何会看到香菱送书呢?香菱是在湘云之后来的,湘云出门时,黛玉没有出门……


    那么,黛玉出门,看到香菱往怡红院走,说明,黛玉也在往怡红院方向走。


    不对,他没有见到黛玉。


    所以,黛玉只是在怡红院附近远远的看着,没有靠近。


    因想到这里,宝玉心脏怦地一跳。


    他顿时明白过来,方才黛玉提书,不止是和宝钗吃醋,更多的是在回答他之前的问题。


    他问她:“你早上跑哪儿去了?姐妹们都来了,你为什么不来看我?”


    黛玉没有回答,所以临走前,才撂下那么一句话。


    她知道他这里早上发生的所有事。


    她没有跑到别处去,就是在看着他。


    想到这里,宝玉胸膛一阵滚烫,连眼睛都是潮热的,他深呼出一口气,才能勉强克制自己的悸动。


    他想到“撩人”二字,只感觉自己快被黛玉撩没了。


    她到底知不知道自己这样做的威力?


    她已经害的他,现在什么都想不起来,满脑子只剩一个她了。


    这样的一个女子,不能怪他违背礼法,发了疯似的爱她。


    贾宝玉非常确定,只要黛玉想,只要黛玉肯费心思,没有人不会为她魂牵梦萦。


    …………


    傍晚时候,黛玉正临窗弹琴。


    紫鹃从外头进来,等她弹完一曲,方唤道:“姑娘。”


    “什么事?”


    紫鹃道:“才刚宝二爷打发四儿来,给姑娘送书。”


    黛玉不由呆住了。


    她让他想看什么书,来她这儿取,结果他倒给她送起书来?


    “什么书?”


    紫鹃笑道:“姑娘自己看吧,听四儿说,是二爷手抄的书。”


    黛玉更懵了。


    要说抄书,宝玉是最烦的。


    因为舅舅贾政经常给宝玉安排任务,让他抄书练字,抄的都是四书五经之类科举应试的书。


    他总不会让自己读四书五经吧?


    黛玉道:“拿来我看看。”


    紫鹃将手中一大叠纸递过去,黛玉来到书桌前,细细翻开来读。


    首先是书名,叫做《玉生缘》,再略微翻了翻,黛玉才发现,原来是一个手抄的戏本子。


    只是她从来没听过《玉生缘》这出戏。


    两人共读《西厢》后,宝玉又给她推荐了不少他看过的外传野史。其中就有很多戏曲改编,诸如《牡丹亭》《紫钗记》《玉簪记》《风筝误》《桃花扇》等等,大多是才子佳人,都因小巧玩物上撮合,凤凰鸳鸯、玉环金佩、鲛帕鸾绦……甚至一把扇子、一个风筝,都能成全一桩姻缘。


    她看到这个戏名,便知也是才子佳人,因“玉”生出了一段良缘,所以叫《玉生缘》。


    想到这里,黛玉脸不禁红了。


    她猜出宝玉为何手抄这个戏本子给她看了。


    他们两个乳名中,都有一个“玉”字,老太太平时喊他们,总说“两个玉儿”。


    他们两个,不就是玉生缘嘛。


    第109章 写书 宝玉写的戏本子


    因此, 黛玉对这本戏文更加的好奇。


    她先翻开第一页,起头是楔子,介绍背景故事和人物身份。


    两个男女主人公, 分别叫做贾生和玉娘,贾生是一个公子哥儿,玉娘是一个大家闺秀。


    故事要从小时候开始讲起, 他们两家是亲戚, 玉娘常来贾家暂住,她和贾生是两小无猜, 青梅竹马。


    黛玉看到这里, 便明白,戏名是取自男女主人公的名字,玉娘的玉,贾生的生,所以叫《玉生缘》。


    不过, 这个剧情怎么这么熟悉?


    她便往下一折一折的翻看,不多会儿功夫, 就把十几折戏全看完了。


    剧情大概可分为三段。


    第一段讲, 玉娘有多么多么好, 长得好,性子好,又有才华,总之就是古今少有的人物。


    因此, 贾生对玉娘早已倾心,但碍于礼法和兄妹身份,不好直言,每每暗中试探。


    第二段讲, 府中来了一个叫雪娘的女子,许多人都说她好,还有人认为贾生和雪娘适合在一起。


    由于雪娘的到来,玉娘终于意识到自己早已对贾生倾心,两人便定了情,终成婚配。


    第三段和第一段差不多啰嗦,只是剧情反转过来了。


    讲的是玉娘多么多么爱贾生,成亲后,她对贾生多么多么好,以及贾生过得多么多么幸福。


    其中还有大段大段贾生的心理独白,都是他在炫耀,他的玉娘有多好,有多可爱,他拥有玉娘,是他前世修来的福气,世上的男子羡慕不来。


    黛玉看完:“……”


    她就是个傻子,也看出来了,这个戏本子是贾宝玉自己写的,里面,贾生就是他的化名,玉娘是她的化名,至于雪娘,不用说,是薛宝钗的化名。


    她现在不想知道,他顶着棒疮,怎么文思泉涌,只花了一下午功夫,就写了整整十来出折子戏?


    她只想知道,他写这出戏的目的是什么?


    只是给她看看,还是说,流传出去,让戏班子演唱起来?


    虽然说这个戏本子中,有些话罗里吧嗦的,但文辞优美,词句警人,并不输于《牡丹》《西厢》等。


    他这么爱听戏看戏,又在写戏上这般有天赋,将来说不定会成为一个青史留名的戏曲家。


    如唐朝的李龟年、黄幡绰,五代时的敬新磨,以及汤显祖、关汉卿等等。


    不过,这个戏本子虽然用了化名,但还是很明显,若流传出去,万一有了名气,什么时候府里请了外头的戏班子演新戏,点了这出……


    别说宝钗了,就是老太太她们,都能听出内涵。


    如果再查出是他写的,再传到舅舅耳朵里,他指定遭大殃。


    她得帮他润色修改一下,教人看不出来才行。


    黛玉静静想了一会儿,忽然灵机一动,戏曲里面,都有反串角色,何不让戏本子里的人,也反串一番?


    贾生,改为甄玉娘,代替玉娘的女性角色;


    玉娘,改为朱生,代替贾生的男性角色;


    至于雪娘,则可改为贾玉娘,女性角色不变。


    一甄一贾,两位玉娘,更能体现戏剧冲突,连着反派角色,也契合了《玉生缘》的名字。


    都是玉,都是缘,只是一段孽缘,一段良缘,放到戏曲里,让看官自己去想,自己去猜。


    如此一改,估计连宝玉本人都能瞒住,再没人能想到,这个戏文故事,与她、宝玉、宝钗有关。


    黛玉改了人物,又从前到后,将戏文细细润色一遍,放下笔,让雪雁拿了,送去怡红院给宝玉。


    …………


    怡红院中。


    宝玉正在焦急的等着黛玉的反馈。


    他这种写一个戏曲作品的想法,已经萌生好久了,尤其在听到一些好戏的时候,这个想法就更强烈了,只不知该以什么为主题。


    今儿黛玉一走,他心里爱意汹涌难以寄托,便让人研磨裁纸,拿着羽毛笔,趴在床上,洋洋洒洒写了一本出来。


    写完之后,他心觉满意,立即让人拿去给黛玉看,但丫头去了后,他又不自信起来。


    黛玉的眼光很高的,自己拙笔粗作,又无推敲润色过,怎能入她慧眼?


    不过,既已给了出去,被她取笑就取笑吧。


    他文采本就不如她嘛。


    只不知她看到故事会有什么反应,他可是大着胆子,隐晦的写了一段玉娘和贾生成亲洞房的内容。


    她肯定知道,他在写玉娘时,是想着她写的。


    想到这里,宝玉未免又有些不安。


    他在这边度日如年的挨着,终于,外头传来动静,说:“二爷,林姑娘打发紫鹃给你送书。”


    宝玉立即道:“快请紫鹃姐姐进来!”


    紫鹃一进来,宝玉并不急于接她手里那一沓纸,而是问道:“林姑娘怎样了?”


    紫鹃笑道:“瞧二爷这话问的,什么怎么样?问身体,问心情,问饮食,还是问别的,我回答时,也好有个抓手。”


    宝玉笑央道:“好姐姐,你知道我在问什么,快告诉我吧。”


    身体也好,心情也罢,只要是黛玉的近况,他都想知道。


    紫鹃便不打趣他了,认真道:“方才我们太太回去了,听说我们老爷又兼了吏部的差,以后更有得忙了,太太那边也要应付一下人情往来,姑娘刚才还说,要回去帮忙。”


    宝玉一听黛玉要回去,脑袋嗡一声响了,她走了,撂下他怎么办呢?


    他现在躺在床上,就是想去看她,都去不了。


    他赶忙问道:“姑妈怎么说?”


    紫鹃道:“太太本也有这个意思……我实告诉二爷,我听春香说,因为金钏的事,太太放心不下,这次来,就是打算接姑娘回去住几天……”


    说着,往周围看了看。


    宝玉听紫鹃有别的话要说,忙命其他人出去了,让紫鹃过来,压低声音问道:“然后呢?”


    紫鹃悄悄道:“老太太硬是不放人,我才听老太太身边的琥珀说……”语气一顿。


    “说什么?”


    紫鹃掩唇笑道:“老太太对我们太太放了话,说,除非把姑娘的大事定下来,才肯放她回去,不然,就不让她走。”


    “好!”宝玉大喜,拍手合掌道:“这才是我亲祖母!”


    又明知故问道:“你们姑娘什么大事?”


    紫鹃抿着嘴笑道:“这我怎么知道呢。”


    将手中东西放下,起身道:“姑娘让我把这个还给你,好了,我该走了。”


    宝玉忙让人去送紫鹃。


    他拿起那一沓纸,翻开,见黛玉在上面用朱笔批了许多小字,认真看起来。


    在发现黛玉将男主改为女主,女主改为男主时,不由一呆:怎么会有这样的巧思呢?


    真不知她如何想来!


    宝玉再一琢磨,这样一改是好,任谁也发现不了这本戏文是他写的。


    但,原剧情里的贾生对玉娘痴情至极,为她多愁多病,在无人知晓的暗处流了许多眼泪。


    改完后,他成了黛玉,黛玉成了他。


    剧情成了,玉娘对朱生痴情至极,为他多愁多病,在无人知晓的暗处赔了许多眼泪。


    而结合了他的身份背景,以黛玉为故事原型的朱生,似乎左右摇摆,显得情不情的。


    罢了,他跟黛玉是一体的,他就是黛玉,黛玉就是他,两人谁痴情,谁多情,也就无所谓了。


    宝玉继续往下看,待看到黛玉将玉娘、雪娘改为甄玉娘、贾玉娘后,又忍不住抚掌赞叹。


    改的好,改的太好了!


    真假相替的故事,并不是黛玉原创,在许多涉及到宫廷倾轧的杂剧中,常会出现,比较典型的是改自《包公案》的《狸猫换太子》一出戏。


    但是,无论是真假太子,真假王爷,真假公子,还是真假少爷,都和权谋政斗有关。


    世面上才子佳人类的戏曲作品,没有一个是真假千金的。


    她能把这个元素融进去,不但巧妙,而且是古今独有。


    而且,真假玉娘,比之前的正派玉娘、反派雪娘更能凸显对比,吸引力更是暴涨数十倍不止。


    不用想,这个本子流传出去,肯定会火遍大江南北。


    宝玉再看,其中润色修改的部分,往往黛玉只改几个字,就能使得辞藻变得格外优美,读之令人口齿生香。


    他家囡囡,真是太有灵气,太有才华了!


    老天爷一定把它所有的灵气都给了他家囡囡。


    至于才华,若说天下之才共一石,他家囡囡便独占八斗,湘云占一斗,剩下的一斗迎春、探春、惜春、宝钗等与天下人共分。


    宝玉怀着满腹感慨赞叹,直到二更方睡。


    …………


    东北小院中,薛姨妈、宝钗在里间凉榻上坐着,莺儿在一旁站着。


    宝玉挨打之后,袭人信了焙茗的话,宝钗听袭人说,亦信了焙茗的话,认定宝玉挨打,有自家哥哥薛蟠在外头挑唆的原因。


    因此,她便悄悄将此事告诉了薛姨妈。


    不妨薛蟠回来,问起宝玉挨打缘故,薛姨妈想也没想,咬着牙道:“还不是你闹的!你还有脸问!”


    薛蟠怔了。


    他闹什么了?


    宝玉挨打,和他有什么关系?


    他忙一叠声的追问起来。


    薛姨妈本来就心烦,见他问,更烦闷了,想也没想,抖出宝钗来,道:“你妹妹都告诉我了,就是你说的,府里人人都知道是你说的,你还装腔呢!”


    第110章 勾引 袭人的勾引之道


    薛蟠一听, 急眼了,他受不住这等冤枉,当即气得不行, 一面骂着众人,一面提起门闩来,嚷着要说要冲进府, 打死宝玉, 自己再给宝玉偿命。


    薛姨妈和宝钗忙拦住他。


    因宝钗机辩,讲起道理来, 头头是道, 薛蟠根本说不过她,便一心要压伏住她,不管不顾起来,嚷着道:“好妹妹,我早知道你的心了, 从前妈总说,你那金要捡玉配, 你见宝玉有那劳什子, 自然行动护着他!”


    此话, 无异于指着鼻子骂宝钗“上赶着倒贴男方”,且由亲哥哥口里说出,比其他人说厉害十倍不止。


    宝钗一下就被气哭了,薛蟠见状, 自知说重了,索性撂下门闩,赌气回房去了。


    宝钗无法,含着泪在炕上闷坐。


    一时, 莺儿又找过来,说是宝玉打发袭人借书,宝钗问道:“借什么书?”


    莺儿嘻嘻笑道:“一本《金瓶梅》,一本《玉妃传》,袭人传宝二爷的话,说,姑娘要是没有这两本,其它有意思的也成。”


    宝钗越发气怔了。


    《金瓶梅》里面,都是些男盗女娼的内容,正经小姐谁会看那种书?


    再说《玉妃传》,玉妃即杨妃,祸国殃民的玩意儿,他前儿拿她比杨妃,她发了好一顿火,他现在问她借这本书,分明是故意恶心她的。


    亲哥哥轻贱她,不得不笼络的对象也轻贱她……


    宝钗又怕母亲悬心,家里不宁,只好交代了香菱几句话,忍着一肚子委屈气忿,回到蘅芜苑,哭了整整一夜。


    翌日,她来见薛姨妈。


    薛蟠消了气,回过劲来,听她来了,连忙跑过来,左一个躬,右一个揖,向着宝钗赔礼道歉。


    又说自己昨儿喝酒,说了什么糊涂话,他也不知道,又说,她生气也是应当的,他以后再也不跟那些人一起喝酒了。


    啰啰嗦嗦说了一大海的话,又是下保证,又是做赌注,又是插科打诨,总算抹过了这一节。


    而今,家里的事已平息。


    宝钗和薛姨妈两人便又谈起外部之事来。


    薛姨妈关心道:“你和宝玉怎样了?”


    宝钗叹道:“近来,他有些言语行径,太让人难堪了。”


    她把宝玉当众将她比作杨妃,又问她借两本淫.书的事一一告诉薛姨妈。


    薛姨妈笑道:“这才好呢,他要是把你当正经人,怎么跟你谈情说爱,发展关系呢。”


    宝钗:“……”


    母亲已被宝玉这层国公府嫡孙的身份迷住了眼,她看宝玉,无论如何都是好的。


    她哥哥在外头嫖.娼.宿妓,母亲觉得他不成器,宝玉在外头游荡优伶,母亲反觉得是男儿本色。


    她和母亲说这些,说不清的。


    薛姨妈唠唠叨叨道:“宝玉现在也是个半大小伙子了,阳气正盛呢,你不使手段怎么行呢,你看看人家袭人,多会。”


    宝钗道:“袭人怎么了?”


    薛姨妈轻嗤一声,道:“别看袭人外面装的多正经老实,实际上,比勾栏里出来的还厉害,狐媚的要死。装病、装委屈、装楚楚可怜算什么,细节上才有门道。”


    宝钗笑道:“妈倒说给我听听。”


    薛姨妈道:“我听丫头们说,宝玉在房里时候,袭人有事没事捧着一盏牛乳茶,在那里喝。”


    宝钗道:“她喜欢吃奶制品,丫头们知道,宝玉也知道,之前贵妃赏的糖蒸酥酪,用鲜牛奶兑着酒酿、冰糖、杏仁做的,宝玉还特意给她留着。”


    “那都是设出一个幌子,骗宝玉,骗外人的。”


    薛姨妈不屑道:“妈是过来人,见的事多了,那奶白色的一抹,挂在嘴边,为的什么,别人不清楚,我能不清楚么。”


    宝钗笑道:“妈说不定想多了。”


    牛乳滑嫩可口,甜而不腻,有人就是喜欢吃,难道都是为了勾引男人?


    薛姨妈哼了一声,道:“还有,宝玉每次午睡的时候,她都守在旁边,手里拿着一柄白犀麈,在手心摸来摸去,又在宝玉盖的被子上掸来掸去……”


    白犀麈,即蝇刷子,以白犀牛的角为骨架,以麝鹿的尾巴做毛,可以用来掸灰,也可以用来赶蚊蝇。


    宝钗笑道:“我更不明白了。”


    薛姨妈道:“你还不明白吗?那东西手臂粗细,顶上带着毛,长得跟男人那玩意儿一样。”


    “而且,那还是个根本用不着的东西,你想想,宝玉床上设着帐子,窗纱又细密,屋里还点着香,哪儿有什么苍蝇蚊子?”


    顿了顿,薛姨妈道:“等改天晌午的时候,你悄悄去怡红院走一圈,说不定能逮个正着。”


    宝钗点头赞叹道:“若真如此,她也太能装相了。”


    薛姨妈笑道:“你比她长得好,又有才学,只要从她身上学个一招半招的,管保能轻而易举把宝玉的魂勾走。”


    宝钗叹道:“都试了这么多次,也不见怎么样。”


    薛姨妈道:“再使点力气,让莺儿也帮着你使。”


    莺儿垂着手,嘀咕道:“昨儿袭人把我叫去打络子,等到了地方,宝二爷先是跟林姑娘说话,后又跟玉钏说话,好容易轮到了我,又来了两个傅家的婆子,我在那儿呆等半日,就换来宝二爷一句话,说今儿实在不得空,让我改天再去……”


    宝钗不以为意道:“那你明儿再去就是了。”


    薛姨妈点头道:“宝玉受了伤,来探病的客人多,正常。”


    莺儿便不再说什么了。


    …………


    湘云在外头待了一整天,晚上方回潇湘馆。


    湘云率先洗漱完毕,躺在床里,她一时睡不着,眼睛睁得溜圆,看着房里的黛玉。


    黛玉洗漱完,从屏风后换了衣服,掀开被子一角,把自己裹进去,安安静静的阖上双眸,准备睡了。


    湘云不自在起来,赌气道:“林姐姐,我出去了一天,你怎么也不问我一声?”


    黛玉睁开眼,困惑道:“你出去了一天,还不困吗?”


    她都有些困了。


    湘云鼓起脸颊,半天,道:“不困。”


    她自小精力充沛,又爱说话,跑了一天,也说了一天的话,但现在还是有一肚子话想说。


    黛玉只好问道:“那你今天都做什么了?”


    湘云道:“我早上去看了宝哥哥,然后和平儿、香菱她们给宝哥哥摘凤仙花做药,直到快晌午的时候,碰到老太太、大太太、太太、姑妈、姨妈、宝姐姐她们,就跟着一起回府用了午饭。”


    黛玉道:“也叫我了,我没去。”


    湘云道:“我知道,你和宝二哥一起吃的饭,我都听说了。”


    黛玉想了想,道:“你听莺儿说的?”


    湘云惊诧道:“你怎么知道?”


    她问的这不是废话么。


    黛玉无奈道:“我在宝玉那里吃饭,看到莺儿来了。”


    “就你聪明,”湘云哼了一声道:“那你猜猜我下午都去了哪儿?做了什么?”


    黛玉道:“猜不着。”


    湘云叹道:“宝姐姐把我请去了蘅芜苑,跟我说了许多掏心窝子的话,还邀我跟她同住。”


    “她比袭人待我还好,袭人自从归了宝二哥后,就不像先时那样待我了,总是烦我做这做那,我想着两人幼时情分,不好拒绝,还是宝姐姐跟袭人说了我的为难,还帮着袭人接了原要烦我做的活计……”


    黛玉听她这些糊涂话,实在听不下去,冷笑道:“依我看,宝姐姐既对你这么好,跟亲姐姐一样,你干脆认薛姨妈当干娘得了。”


    湘云道:“我是有这个想头,只是不好说,没想到薛姨妈竟主动提出来了,这可不是意料不到的惊喜?只是我的事由老太太做主,薛姨妈让我找个好时候跟老太太说一声。”


    黛玉问道:“那你说了没?”


    湘云喜滋滋道:“我准备明儿一早去说,你陪我一起去吧?”


    “我不去。”黛玉没好气道:“你认你的干娘,拉扯上我做什么。”


    湘云自小没了父母,纵嘴上逞强,心里却盼着有个亲人,如今薛姨妈肯认她当干女儿,认了之后,宝钗从此便是她的亲姐姐,她就有家了!


    她高兴得不得了,本打算偷偷把这个好消息分享给林黛玉,没想到她劈头盖脸的泼了一盆冷水下来。


    湘云来了火气,也不肯理黛玉,转身面朝墙里,心里赌气道:等她认了干亲,就搬到蘅芜苑同宝姐姐住去,再不理林黛玉了。


    黛玉此时,已对湘云下了八个字的评语:四肢发达,头脑简单。


    宝钗一向会做人,湘云被宝钗笼络了去,属实正常,自己倒不以为奇。


    只是,认干亲这个主意,史湘云真就没觉得不妥吗?


    湘云虽无爹娘,但出身不低,她是侯府千金小姐,叔婶都在,就是老太太也不能直接拍板,让她轻易认了谁当干亲。


    认干亲,是那么容易的吗?


    那是两个家族的事,涉及到的利益、权利、派系,都极其复杂,得两家长辈逐步达成共识后,再坐下详谈。


    她母亲,就想认湘云为干女儿,但因他们林家是新皇党,史家不敢公开站队,所以只能拖着。


    而且,府里阵营是天然划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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