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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红楼之团宠黛玉[宝黛] 90-100

90-100

    第91章 撵人 宝玉杀人的心都有了


    他怎么不知道, 怡红院里多了这一种洋糖。


    袭人、麝月都说忘了。


    恰好晴雯端着茶,瞅了一眼,道:“是宝姑娘送的, 我记得清清的,就在今年花神节前的一日,你晚上醉醺醺的回来, 宝姑娘便趁夜让蘅芜苑的婆子送了两大包绵白糖, 说是能解酒。”


    宝玉笑道:“你怎么不跟我说一声?”


    晴雯道:“当时都快子时了,你早已睡下, 我困得很, 收了东西,顺手搁在桌上,谁知第二天竟不见了,我以为袭人她们看见,跟你说了, 就没再管。”


    生怕宝玉又责怪自己,不由补充道:“那晚我为了看大门, 吹了大半夜冷风, 还着凉了。”


    宝玉越听越有意思, 笑道:“你是我房里的大丫头,怎么干起看大门的活?”


    晴雯埋怨道:“还不是你!你让秋纹出来递话,说要接待宝姑娘,命我去守住大门, 无论是谁,哪怕是主子小姐,都不许放进来。”


    袭人听了,忙道:“你那晚喝醉了, 焉能记得你说过的话?”


    宝玉并不理会,命道:“唤秋纹来!”


    转头又对着紫鹃赔罪道:“好姐姐,我这里有事,不多留你了,你拿燕窝去吧。”


    紫鹃笑道:“别急呀,我听着倒想起了一件事。”


    “那天袭人急煎煎的跑来,说老爷找,我们姑娘怕二爷出事,担心了一整天,晚上好不容易听说二爷回来,立即说要过来看二爷的。”


    宝玉深吸了一口气,道:“她来了吗?”


    紫鹃嗤了一声道:“幸好那天太太来了,姑娘走不开,只让雪雁来问一声,不然,不正好被人锁在门外了?”


    晴雯点头道:“雪雁是来了,她在门外问二爷,我说没事,她就回去了。”


    也是,她要真被锁在门外,一定误会死他了,第二天不可能还和他好好说话。


    一时,秋纹战战兢兢的出现,道:“二爷。”


    晴雯瞪着眼,气愤道:“花神节前那晚,你怎么敢假传宝二爷的话!骗我去看大门!”


    秋纹跺着脚道:“我根本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她委委屈屈的向着宝玉道:“二爷,晴雯平日就看我不顺眼,您想想,她是老太太派来的,我只是一个二等丫头,我怎么指使得动她呢?”


    晴雯被气的差点倒仰。


    秋纹自个儿是指使不动她,可她说是宝玉的命令,难道她敢不听?


    问题是,现在口说无凭,当时没第三人在场,她根本证明不了,秋纹确实说了那些话。


    晴雯脸红气粗,还要分辨。


    宝玉一摆手,淡淡问秋纹道:“你既没有假传我的话,那天晚上又对晴雯说什么了?”


    秋纹想也不想的狡辩道:“我只和她在廊下拌了几句嘴,然后就去睡了。”


    晴雯指着道:“你胡说!”


    宝玉点着头,不紧不慢道:“而今时过境迁,亦无旁证,你们谁说的真话,谁说的假话,我分辨不出来,亦不想分辨,唯有一点,”


    冷冷的看着秋纹,道:“你既深知晴雯是老太太派来的,也知道她是我房里的大丫头,高你一个等级,怎么当时在场,任她看守大门,不去替班呢?”


    “我这里是留你不得了,来人!”


    唤了两个婆子来,吩咐道:“跟凤姐姐说一声,带秋纹去别处使唤,不要让她再出现在我眼前。”


    秋纹一下慌了,她这才反应过来,她方才只顾着甩脱“假传圣旨”的责任了,根本没有注意到,当她承认有和晴雯拌嘴后,就已经掉进了宝玉设下的陷阱。


    宝玉要抓的,从始至终都是她失职的罪名。


    她忙跪着求饶,又去看袭人、麝月,但两人现在心里发虚,已是自顾不暇,哪里还敢开口为她求情。


    秋纹无法,只得淌眼抹泪,被两个婆子带去了。


    宝玉闭了闭眼,他是个喜聚不喜散的性子,有生以来,他还是头一次主动撵人,心里并不好受。


    但这点难受,却远不及他看到那包洁粉梅花冰片洋糖时的愤怒、痛恨、后怕。


    别说撵人,他杀人的心都有了。


    薛家这是要做什么?借他的手害死黛玉?


    他几乎能想象出来这件事设计得有多天衣无缝,背后的人有多处心积虑。


    潇湘馆守得跟铁桶一样,黛玉日常用品都有人检查再三,更不用说她的饮食了。


    薛家的东西想往里头送,根本是天方夜谭。


    但唯独一点,他送给黛玉的东西,黛玉是从不设防的。


    他会送黛玉什么东西呢?


    黛玉每逢月信,便会吃燕窝滋补,这件事很好打探出来。


    上次别人送他了许多官燕盏,他一直留着不用,这件事也很好打探出来。


    两件事联系在一起,傻子也能猜到,他留着那些官燕盏,是准备送给黛玉的。


    燕窝好坏,下人能看出来,黛玉也能尝出来,上面没法动手脚。


    唯有陪燕窝一起熬制的糖,只是一个小物,稍不留神就忽略了过去。


    纵留了神,可那龙.脑糖还是一味名贵的中药材,又不是砒霜,就算吃出了事,也无法追究。


    最终,他待黛玉的好,黛玉对他的信任,被人当作一把有毒的匕首,狠狠刺向了黛玉。


    世间最阴毒的毒计莫过于此。


    若不是他对黛玉的大小事从来留着一万分的心眼,从准备送黛玉燕窝起,就让紫鹃亲自过来取,在丫头和紫鹃交接时,还要亲自检查一番……


    不然,只要任何一个环节出了纰漏,他都要悔断心肠,百死莫辞了。


    宝玉又想到之前的鲍太医,还有天王补心丹……


    那次摆在明面上,一眼就知道不成,姑且可以说,不是害人,而是恶心人。


    但这一次,背地里算计,实实在在的是要害死黛玉。


    他心里直发冷,连指头尖都在打颤。


    原对袭人、麝月这些“金玉”党,尚有一丝忍耐的余地,到现在,彻底化为灰烬。


    帮着薛家害他的心肝肉,还有什么可留情的呢?


    人不杀狼,狼就吃人。


    他从未如这一刻清醒的认识到,黛玉和宝钗恰如世间的真与假,正与邪。


    亦是黄帝与蚩尤、尧舜禹与共工、商汤与夏桀、文武二王与纣王、董贤与王莽、岳飞与秦桧……


    真假不能共生,正邪不能二存。


    他不出手除掉薛宝钗,薛宝钗便会生出一个又一个毒计,迫害黛玉,荼毒黛玉。


    再一转念,秋纹无甚根基,犯了错,撵就撵了,权当杀鸡儆猴、敲山震虎,但袭人、麝月背后有太太当靠山,没有大错,却不好除,得另寻一个主意来。


    …………


    听说史湘云过来,黛玉便离了香菱,朝贾母上院而去。


    湘云见别人还好,一见黛玉,气鼓鼓的,只不好流露出来,勉强让她拉着手,进屋坐下。


    屋里头,贾母、王夫人、宝钗、迎春等都在。


    看到她,众人神色皆出现微妙的变化。


    她这次来,和往日不同,穿的也太隆重了,身后带着众多丫鬟媳妇,不像往日串门走亲戚,反像是一次正式的登门拜访。


    贾母心下暗忖,怎么能拒了这门婚事,又不伤及两家关系以及湘云脸面。


    她一面想着,一面看湘云热的脸颊发红,直摇扇子,心疼道:“大热天的,把外头衣裳脱脱罢。”


    湘云早不耐烦身上这里三层外三层的着装了,她得了贾母一句话,忙起身宽衣。


    王夫人坐在一旁,早已忍不住了。


    林黛玉在她眼里是个狐狸精,史湘云在她眼里就是个活猴子,这样上蹿下跳、闹闹腾腾、没有眼色的个性,如何配得上宝玉?


    她才不在乎史家不史家呢,怎么臊一臊史湘云,把这门婚事拒了才是正经。


    王夫人皱眉,直截了当的问道:“又不是没来过,好好的,穿上这么多衣服做什么?”


    史湘云知道自己家里的意思,听到这次老太太接她来,把她打扮得跟个大姑娘一样,硬要把她塞给贾宝玉,做的事情别扭又让人尴尬。


    她来时就怕别人误会,正缺一句话,她好甩脱关系,听到王夫人问,笑道:“都是二婶娘叫穿的,谁乐意穿这些。”


    王夫人便无话可说了。


    这是史家的意思,她一个大人,难为一个来做客的小姑娘,确实像无理取闹。


    薛宝钗一听,湘云要和宝玉甩脱关系,自然是不乐意见的,她正等着坐山观虎斗,稳坐钓鱼台呢。


    这股子火不煽大点怎么能行?


    薛宝钗笑道:“姨娘不知道,她穿衣服,还偏爱穿别人的,去年三四月,他在这里住,穿着宝兄弟的袍子,蹬着宝兄弟的靴子,系着宝兄弟的带子,猛一瞧,就像宝兄弟一样,站在那里,老太太看到了,只是叫宝玉……”


    她继着衣服的话题,不但说湘云对宝玉暗生情愫,顺便还点了一下老太太,说她老眼昏花。


    黛玉听不下去了,道:“这算什么?她前年正月还穿着老太太的斗篷,和丫头们堆雪人玩,不小心栽了一跤,弄了一身泥!”


    湘云又不是专挑宝玉的衣服穿,连老太太、姐妹们的衣服都穿的。


    算是给湘云解了围。


    接着,众人你一句我一句,以湘云为中心,回忆起她幼时的事,或煽风点火,或引风吹火,或站干岸儿,或有口无心……


    湘云素来心大,小孩子心性未减,根本不会去想众人的用意,她来时有几分拘谨,不太好意思,现在大家都围着她,说起小时候的事,她终于自在起来。


    本打算和宝玉避避嫌,现在决定,不避嫌了!


    爱怎么样怎么样吧。


    那扇套的事她过不去,待会儿还要去找贾宝玉吵架呢。


    第92章 装病 黛玉装不舒服骗宝玉


    只是, 她都来了这么长时间了,怎么不见他呢?


    难道是做了坏事心虚,不敢出来面对她了?


    她便转过头, 正要问旁边人,结果看到眼前是林黛玉,又把话吞了回去, 转到另一边, 问宝钗:“怎么不见宝哥哥?”


    黛玉想到什么,猛的低头掩住唇, 好险没笑出声来。


    湘云眼尖早看见了。


    脑子一转, 顿时明白过来。


    她往日都唤贾宝玉为“二哥哥”的,但因为天生有点咬舌子,总不小心把“二”唤成“爱”。


    之前被林黛玉取笑,她也未改,但这一次, 在众人面前,她生怕出糗, 所以改了口, 叫“宝哥哥”。


    别人都没发现, 偏给林黛玉看出来了。


    呸!就显着她聪明了是不是?


    她是窈窕淑女,娴静淑雅,自己是笨口拙舌,粗犷小子。


    她林黛玉这么好, 这么温柔大方,怎么还老欺负她,拿她取笑呢?


    湘云越发气不顺,但不好说什么。


    过了一时, 宝玉来了,笑道:“云妹妹。”


    湘云看到他,一肚子气出来了,也不向他问好,只问道:“袭人姐姐可好?”


    宝玉脸上的笑淡了几分,道:“好,多谢你想着。”


    湘云道:“我给她带了好东西来。”


    老太太交待的事,她还是要办的。


    从衣服里取出一个绢来,上面挽着一个疙瘩,和之前送给姐妹们的一模一样。


    宝玉便看了一眼黛玉。


    说来也怪,几日前,他还心悬金钏的事,得知她被太太撵出去后,着急的不得了,用尽各种办法,想让她回来。


    但经历了方才一遭事后,他忽然平静了,就那么一瞬间,整个人都发生了褪变,心冷起来,也硬起来了。


    能救则救,不能救就算了。


    金钏一个追随薛家人的丫头,不过如此。


    黛玉是第一个发现宝玉不对头的,她勉勉强强配合着湘云,提到了金钏。


    然后就走到宝玉跟前,悄声问道:“你怎么了?”


    平日喜欢热闹的一个人,结果这次湘云来了,姐妹们重新聚在一起,他似乎也不怎么高兴。


    宝玉低头看着她,眼眸万分柔和。


    方才的冷硬无情,瞬间变成了极致的痴情。


    他温柔道:“大热天的,你总待在人堆里做什么,我送你回去吧?”


    “可是……”湘云还在这儿呢。


    “没什么可是的,走吧。”


    一堆子人,勾心斗角,吵吵嚷嚷,有什么好。


    黛玉无法,只得跟他去了。


    两个人进了园,往潇湘馆而去,恰经过蔷薇花架下,黛玉看到石子路旁落下的蔷薇花瓣,叹道:“前阵子这花还开的正好,端午下了一场白雨,这些蔷薇花就‘零落成泥碾作尘’了。”


    “等晚上凉快了,咱们也该把这些花收拾收拾,拿去埋了。”


    她满心以为,宝玉会同意她所说。


    却不想宝玉竟不在意道:“饯花节一过,所有的花,尘归尘,土归土,不用再多管多问。”


    黛玉诧异道:“什么意思?”


    “我说的不对吗?饯花节是送花神的。花神在时,将那些凋落的花埋一埋,可以让花神安心,”


    宝玉笑道:“花神都走了,还要群花做甚?这些花全都应该跟着陪葬,开什么开?真真可厌至极。”


    黛玉听的头都大了,站定,扯了扯他的袖子,问道:“宝玉,你怎么了?又是谁招惹你了?”


    宝玉实在很想说些薛家的恶话歹话,让黛玉以后离薛姨妈、薛宝钗远些,但又不想让黛玉担心,也不愿让她平添烦恼。


    他默了默,笑道:“没什么,走吧。”


    回到潇湘馆,丫头们去倒茶。


    黛玉正欲坐在凉榻上,忽然步伐踉跄了一下,似乎很不舒服,要晕过去一样,用手扶着额头。


    宝玉快被吓死了,想也没想的扶住她,赶忙扶她坐下,双眸不放过一寸表情变化,仔细的打量着她,紧张道:“怎么了?哪里不舒服?是不是中暑了?”


    说着,禁不住用手去摸她光洁白皙的额头。


    黛玉轻轻拨开他的胳膊,忽然扬起唇角,唇边漾起两个浅浅的梨涡来。


    “你别着急,我没事,跟你闹着玩的。看你,脸色都白了,急得一头汗。“


    拉宝玉坐下,凑近用手绢替他拭汗。


    宝玉坐在榻上,刚才没被她吓死,这会儿快被她气死了,他一把掸开她手,狠狠盯着她,跟盯着仇人似的。


    拿这种事骗人!可恶!


    黛玉还没被他这样凶过,讪讪的缩回了手,暗暗觑着他,半晌,小声道:”你心里明明有事,却不肯告诉我……”


    宝玉冷笑两声。


    黛玉看他这样子,实在很认真,抿了抿唇,笑道:“是我错了,不该骗你的。”


    宝玉手指着她,在空中用力点了点,又把手放下,向着地,重重“嗳”叹了一声。


    若按他真实的想法,就应该把林黛玉压在榻上,狠狠的欺负一气,以泄他心头之火。


    但偏偏什么都不能做。


    黛玉听他叹气,缓缓凑了过来,笑道:“你纵生我的气,也该把额头的汗擦擦呀。”


    宝玉听着,便从袖中取帕子,偏生没带,黛玉便把自己手边绢帕撂给他。


    他垂眸一看,把帕子悄悄塞进袖里,又抓住她递过来的柔嫩纤细的玉手,用自己两手紧紧合了,放在胸口,跟捏面团一样,使力揉捏着。


    黛玉被他弄的有些疼,这倒不算什么。


    自对宝玉暗生情愫后,她深知悖于礼法,心觉可畏,总要万分尊重,再不肯同他有任何亲密之举。


    她忙扯着手,斥道:“你要死了!快放开,一年大二年小的,还这样动手动脚!”


    宝玉只得松开,看着她在甩那只发痛的手,忍不住笑了,道:“方才还赔不是,现在又凶起来了。”


    黛玉把脸一撩,瞪着眼道:“你说什么?”


    她凶?!!


    哦,是了,他上次在梦里,就感叹过一次,她以为是在做梦,所以没放在心上,后来才知道那不单纯是梦。


    他就是这样想她的!


    “我没说什么呀,”宝玉嬉皮笑脸道:“大约你听错了。”


    黛玉咬着贝齿,冷哼一声,道:“我是不如那些戴金的体贴小意!每天宝兄弟的,拉着你哄……”


    话未说完,忽然看到宝玉眼里血红一片,头上筋都叠暴起来,紧握双拳,正拼命克制着。


    “怎么了?”黛玉被吓了一跳。


    紫鹃端着茶过来,听到方才那句话,忙冲黛玉使着眼色,黛玉心下一动,终于意识到,宝玉今天的不对劲,恐怕是由宝钗而起。


    他是怎么被薛宝钗气成这副情景的?


    黛玉不由瞥向紫鹃。


    紫鹃不免犹豫,又去看宝玉。


    宝玉闭了眼,缓了半晌,道:“没事,你告诉她吧。”


    紫鹃方把今日取燕窝的事一五一十的说了。


    黛玉怔了怔,她不懂药理,用正常人思维来看,并不觉得这事有多可怕。


    冰糖、洋糖区别真的那么大吗?


    加了梅花冰片的洋糖,吃了会让人短命?


    那不过是糖而已,又不是砒霜,何必这样如临大敌呢?


    她小时候多病,吃了很多中药剂,所以味觉嗅觉不算太灵敏,估计就是两份糖煮的燕窝粥放在她面前,她也尝不出什么区别来。


    不过有一点她可以确定,如果这个东西吃了后,身体不好反而变差,那她肯定不会再多用了。


    宝玉看她无辜中带着一抹怀疑的眼神,心里好气又好笑,她被保护的太好了。


    上有老太太,下有他,外面还有姑父姑妈,哪里见识过他们这些大家族里的阴司手段?


    本不想把这些腌臜事捅到她耳朵里的,但现在告诉她,也好让她长个心眼。


    “你只看现在府里好好的,不知太爷还在时,光人命案子就发生了好几桩。”


    “比较有名的,是两个妾室争宠,其中一个,有一天晌午,忽然呕吐紫血,不明不白的死了,太医一检查,说是误服了砒霜。”


    “还有一个婆子,因宴席后喝了一杯酒,忽然身发寒颤,忽忽不知,如大醉之状,心中明白,但不能语言,至眼闭即死,太医查后,说是误用了鸩毒。”


    “再有宁府那边,一个旁支子弟,患了疔疮,每日敷药调理,忽然有一天,心口隐隐作疼,气不能通,及至腹痛,再到大小便俱不能出而死,不过短短几日,太医检查后,说是误食所敷的钩吻而致。”


    “这些都是查出来的投毒案子,还有几桩悬案。有食鳖致腹痛、手足发青而亡的;有食牛、犬之肉以致胀闷暴亡的;有喝了两口烧酒醉倒而死的;有吃竹蕈树菌,致胸胀心疼,腹痛肠泻而死的……”


    “你听着这些死因,必会觉得蹊跷。却不知,京都各府邸中,因伤风感冒,嗽喘咳痰等小病而死的人,更有无数。”


    “你以为真是死于那些病症吗?不过是撒谎哄人罢了!一个伤风的人,三五日不进水米,美其名曰要‘净饿’,连着几副川穹药汤灌进去,纵有运气,凭自身熬好了伤风,肠胃也糟践透了。”


    黛玉听着渗得慌,忙道:“你快打住吧!”


    又忍不住眨眼,好奇问道:“你怎么知道这些个呢?”


    第93章 蔷薇 一对麒麟,三种心思


    宝玉道:“家里的事, 是赖尚荣听他爷爷说了,偶尔闲话时告诉我的,其余的, 是柳湘莲的亲身经历,他家现虽落魄了,但曾经也是贵族。“


    “他和我性子一样, 生平最喜欢质疑那些约定俗成、一脉相传的道理规矩。”


    对于未知的事, 人都有好奇心。


    黛玉想继续听,又心里怕怕的, 不敢再听, 想了想,道:“你说些不吓人的吧。”


    宝玉道:“我现在只有一句感慨,你听不听?”


    黛玉点点头。


    宝玉叹道:“我从前想不通,为何女儿家未出嫁是颗珍宝,出了嫁就变成死鱼眼珠了, 现在我算是大彻大悟了!”


    “那些珍宝一样的女儿家早早的被迫害完了,剩下的女儿家, 本就是死鱼眼珠, 无所谓嫁不嫁人。”


    “在这府中, 十岁以上的男女,好坏掺杂对半;二十岁以上的男女,好人被迫害无几,变成坏人当道;五十岁以上的男女, 全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他的意思很明白,好人在这府里活不下去,想活着,就得当坏人。


    为此, 连父母长辈都不惜骂进去了。


    黛玉听的心惊肉跳,赶忙拉着他,道:“别人我管不着,你不要学用那些害人的阴司手段就行,哪怕是为了我,我也不要。”


    宝玉皱眉道:“以德报德,以值报怨,是孔子的主张。”


    他所说的值,是值得的值。


    用值得来回敬怨恨,你对我抱怨多少,我对你抱怨多少,也就是一报还一报的意思。


    这些问题,从前两人都是讨论过的。宝玉支持的是“以直抱怨”,直为正直,心中无愧怍又何惧怨恨?


    而且旧事重提,他却变了一种观点,成了以牙还牙,以眼还眼的拥趸了。


    可见他被这两天的事刺激不轻。


    黛玉摇着头,道:“只要你觉得你是对的,心中正直磊落,怎样都行,但如果你心下不安,那你就不要改,欺骗别人尚可恕,欺骗自己有什么意思呢?”


    宝玉被她一席话问的无话可说,默默的坐了半晌,回怡红院去了。


    …………


    在贾母处坐了一时,湘云便来瞧凤姐儿,坐了一时,又来园中瞧李纨,在稻香村坐了一时。


    此时,府中长辈也见过了,兄弟姐妹也见过了,妯娌也见过了,礼节上没了问题。


    湘云便想起让自己耿耿于怀的扇套之事。


    总要问个清楚的。


    至于问谁?湘云也想的很明白,那个扇套是袭人求自己帮忙绣的,首先就是要问她。


    但袭人在怡红院,那是宝玉的住处,倘被两府里的人看见了,又牵扯不清。


    她想着,便回头道:“留下缕儿服侍就行了,你们只管瞧你们自己的亲戚去。”


    打发走了身后跟着的一众丫头奶娘。


    湘云带着翠缕绕过蓼风轩,慢悠悠扇着团扇,朝着荇叶渚而去。


    翠缕忙道:“过了竹桥,沿着沁芳溪一路过去,岂不近些?”


    她们现在往怡红院走,是朝东南方向,那就有两条路线。


    一条是从秋爽斋上头的沁芳溪过去,近乎直线;一条是从秋爽斋下头的荇叶渚过去,再过蜂腰桥,到了潇湘馆上面,再走曲径通幽,明显绕了远路。


    翠缕想不明白,大热天的,自家姑娘为何不抄近道,抄远道呢?


    湘云随口道:“从这边过去,可以赏荷花。”


    实际不是,她就是故意要绕着潇湘馆走半圈,让林黛玉误会,以为她去寻贾宝玉了,气死她。


    不过,她这次来本身穿的就多,炎天暑热的季节,为了和林黛玉赌气,她走了半晌,就热的不行。


    终于到了潇湘馆处,黛玉正准备午睡,忽然紫鹃进来,笑道:“云姑娘顶着毒日头,和她的丫头在翠烟桥那边说说笑笑,坐了大半晌,不知道干嘛?”


    又问道:“要不要请她们进来?”


    黛玉稍微一想,忍不住笑了。


    翠烟桥就在潇湘馆外头不远处,她的丫头们进进出出,一眼都能看见。


    史湘云在那里待半天,必然是学姜太公钓鱼,吸引她去的。


    目的嘛,八成是为了那个剪成两截的扇套。


    那自己上钩还是不上钩呢?去瞅瞅其实也没什么,她若和宝玉吵起来了,自己也好劝架。


    史湘云发现紫鹃看见了她,心中暗喜,也不耽搁了,和翠缕往怡红院而去。


    而此时,贾宝玉亦有一番心机。


    他从潇湘馆往回走时,途经怡红院主路上的蔷薇花架,忽然站定身子,袖子一抖,抖出那个清虚观打醮时所收的赤金点翠的麒麟。


    金灿灿的赤麒麟滚落在花架一角,宝玉想了想,又用靴子往路中间踢了踢。


    他和黛玉、湘云从小一起长大,他太了解湘云了。


    湘云一会儿必然来怡红院闹的。


    她这个人,心里装不下事,为了那个扇套,不知在家气成什么样,就算放得下扇套,她也会来看看袭人。


    方才她一见面,就问袭人好不好,八成知道自己端午踢了袭人一脚,所以在为袭人抱不平。


    她来了,这个和她一对的麒麟也得想法子处理。


    当时收下只是权宜之计,现在必须说清楚。


    不还不行,容易引人误会。


    只是,若当面还给她,拒绝的意思出来,她脸面上恐怕不大好看。


    不如让她自己捡到,他只当做不知,最为妥当。


    如此,恰好可以归咎到缘分和天意上,他弄丢了她的麒麟,两人自然是没有缘分的。


    只是,那东西是件贵物,又是湘云父母留下来的,万一让园里婆子们捡拾去,岂不是对不住湘云?


    宝玉想了一回,在怡红院外的一棵树下,找了个自己能看到的高处,悄悄观察着那边。


    宝黛湘三个人,三种心思,三重心机。


    贾宝玉在怡红院处等,史湘云往怡红院里去,后面还勾来了一个愿者上钩的林黛玉。


    而林黛玉后面,还缀着一个薛宝钗。


    她知道今儿怡红院必有事,遂从蘅芜苑一路悄悄过来了。


    如今且说湘云,走了这么多路,已是热的不行,行至蔷薇花架处的时候,终于到了阴凉处,总算舒服了,她正和翠缕说着话,眼睛忽然被晃了一下,指了指不远处,道:“你看那是什么?”


    翠缕过去拾起来,悄悄抿嘴一笑,对着湘云胸前璎珞比对了半天,笑道:“姑娘看,是件宝贝!”


    湘云放在掌上一看,见是和自己一对的赤金麒麟,只是比她佩的又大又有文采。


    她早已听人说,打醮时被宝玉拿去了。


    而今孤零零的落在这里?


    她怔了怔,心底已经意识到,贾宝玉把她的东西撂在这里,是什么意思了。


    正想着,宝玉果然从那边过来,笑问她道:“你在这日头底下做什么,怎么不找袭人去?”


    他装作不知道,自己也不好点明。


    但湘云心头还是有刺。


    宝玉是家里人期望和她婚配的对象,她没那个意思,用绛纹石戒指拒绝他,犹不觉得怎么样。


    可现在被贾宝玉拒绝了,即便他采取的是这样不留痕迹、不伤人脸面的委婉法子,可她一旦看出来,就不一样了。


    湘云不由愤愤不平的想:我又不往你俩中间掺和,你何必这样鬼鬼祟祟的?谁不知道你心里想着林黛玉,有什么了不起!


    你看不上我,我还看不上你呢,当谁稀罕。


    我现在的眼光可高了,上门求亲的达官显贵一大堆,你虽为国公府嫡出公子,宫里有个贵妃姐姐,但你自身呢?


    长得好怎么样,会骑马怎么样,学识不错又怎么样。


    你无官无职,不去考举人进士的功名,怎么还好意思挑我?


    湘云将宝玉的各项条件衡量了一遍,终于挑出他一个大毛病,立刻记了下来,静等着一会儿出气。


    到了怡红院,湘云坐下。


    宝玉笑道:“你该早点来,我得了一件好东西,等着你呢。”说着,往衣襟里面掏了半天。


    湘云静静的看他演,但笑不语。


    宝玉因向袭人道:“前日得的麒麟,我记得,是你收起来了?”


    湘云一听,更没好气了。


    他这是在挑拨她和袭人关系么?


    让她以为,袭人看不上她,收了她的麒麟,丢到蔷薇花架下了?


    宝玉确实有这个意思,他就是故意栽袭人的赃,好让湘云和袭人离远些。


    但他没想到湘云现在变鬼了,没小时候那般好骗。


    袭人亦听出了话茬,赶忙道:“我没碰过,你一直带在身上的,怎么问我?”


    湘云喝着茶,看他演了一会儿,从袖里掏出刚拾的麒麟,笑问道:“你看,是这个不是?”


    宝玉接过来,笑道:“亏你捡着了,你是怎么拾着的?”


    湘云被问的腻烦,在心里冷哼一声。


    大家都是一起长大的,你知道我会来兴师问罪,难道我不知道你会装神弄鬼?


    她眯起眼,笑道:“幸而是这个,明儿倘若把印丢了,难道也罢了不成?”


    印是当官的人才有,他不是官,哪来的印?


    既没有印,怎么丢得了?


    宝玉听出她在讥讽他,心里亦明白过来,这是被她瞧出来了。


    他跟着坐下,笑了笑,道:“丢了印无所谓,若真弄丢这个麒麟,我就该死了。”


    她刚刚看他演戏是不是?


    而今他不演了,实话实说,他根本没弄丢这个麒麟,就是放那儿给她捡的,又如何呢?——


    作者有话说:一、原著所隐真事,蔷薇花架下的麒麟,是史湘云来的当天,宝玉故意丢下的。


    端午节下雨,宝玉在蔷薇花架下,看见龄官画“蔷”,乃是作者欺瞒误导读者之语,让读者以为,麒麟是那时丢的。


    实际上,宝玉根本不是那次弄丢了麒麟,而是知道黛玉正为麒麟一事误会,史家有联姻之意,所以故意以“丢”麒麟,来解开这些官司。


    之所以这么曲折,是因为对宝玉来说,湘云和他的关系,和宝钗和他的关系不一样。


    他可以不给宝钗留一点儿脸面,但对湘云不行,湘云和他从小一起玩到大,是他的小妹妹。


    所以这个麒麟,只能“丢”。


    [1]湘云一拿到麒麟,宝玉立马出现了,可见他在暗处一直默默观望着。


    “湘云伸手擎在掌上,只是默默不语,正自出神,忽见宝玉从那边来了,笑问道:“你两个在这日头底下作什么呢?怎么不找袭人去?””湘云连忙将那麒麟藏起。


    湘云此时出神,已经意识到了宝玉不但对她无意,而且还把史家的婚事当成一桩大麻烦,所以下意识的反应是把麒麟藏起来。


    此时,面子上已经过不去了,这也是后文用“当官”“丢印”“黛玉不好”“宝钗好”来攻击宝玉的原因。


    二、黛玉去怡红院,是湘云引去的。


    “湘云见过了李宫裁,少坐片时,便往怡红院来找袭人。因回头说道:“你们不必跟着,只管瞧你们的朋友亲戚去,留下翠缕伏侍就是了。””


    “原来林黛玉知道史湘云在这里,宝玉又赶来,一定说麒麟的原故。”


    湘云来怡红院,是临时把其他人都撵走,只带了翠缕一个丫头去的,没有跟任何人说。


    黛玉在潇湘馆住,又不会算卦,怎么会知道湘云来了怡红院。


    原因就出在湘云从稻香村来怡红院的路线上,她过来时,是特意选了一条经过潇湘馆的路。


    第94章 选妻 选什么样的女子当老婆


    正说着, 黛玉从门口进来,笑问道:“谁把麒麟丢了?”


    宝玉忙起来,笑道:“毒日头底下, 你这样来来回回的走,叫人怎么说你好呢。”


    他将里头靠着冰鉴的位置,让给她, 自己坐在旁边。


    湘云抿了抿唇, 早知道她刚一进来,就抢那个位置去了, 怎么就随便坐下, 一点儿没想到呢。


    宝黛湘三人围着圆桌坐下,袭人倒了茶来。


    宝玉先简单解释了捡麒麟的因果始末,黛玉心里明白,那个麒麟早不丢晚不丢,偏湘云来时丢, 其中自然是宝玉的手笔。


    三个人心中如明镜般,都略过此桩话题不谈。


    湘云忍不住发难道:“林姐姐怎么不睡午觉?正晌午的时候来找宝哥哥?”


    黛玉顺口道:“他方才送了些燕窝给我, 我来谢他。”


    宝玉配合的点头道:“不必客气, 你若喜欢, 我这儿还多着呢,以后再让紫鹃来取。”


    黛玉笑道:“你不是说,有几张诗作要让我帮忙评个优劣吗?恰巧湘云也在,不如大家一起看。”


    “好, 正该如此。”


    宝玉去了书架前,将夹在书里,三张没有署名的诗作拿过来,放在圆桌上。


    湘云一看上面的字, 龙飞凤舞,不像出自女孩之手,她也不是很在意,细细品读起来。


    宝玉笑问:“怎么样?你喜欢哪首?”


    湘云道:“这三首吟咏之物都不同,如何评定优劣呢?依我看,都写的不错,不过我最喜欢这首。”


    她将其中一页递给宝玉,指着,笑道:“这里,‘庭前月’“阶下霜’是化用了温庭云《商山早行》中的句子‘鸡声茅店月,人迹板桥霜”,整首诗也颇有温八叉艳清相间、浓而不俗的风格。”


    宝玉看了看,这首是冯紫英写的,另外两首分别是陈也俊、卫若兰所作。


    冯紫英他化用温庭云的诗句,原是刻意。


    温庭云,字飞卿,加起来就是“飞云”,应了湘云的名字。


    宝玉道:“这是你冯家哥哥所作,他家和我们家、你们家都是世交,想来你小时候还见过他。”


    湘云道:“你说的是神武将军冯家?”


    宝玉点点头。


    湘云笑道:“他家和我们太太家有亲,小时候常来串门的,我记得,他当时还帮我掏蟋蟀来着,只是后来我们太太没了,两家就不怎么走动了。”


    宝玉收了三张纸,笑道:“他可没忘了你……要是知道你夸他的诗作好,肯定高兴。”


    湘云倒不是很在意,只是纳闷,林黛玉也看了诗,这大半天,怎么一句话都不说?难道她觉得自己评的不对?


    因问黛玉,黛玉笑道:“我只是想到旧时的事,一时出神。”


    说到旧时,湘云就不笑了。


    明明三人旧时关系极好,现在却成了这个样子。


    这一个哥哥,加一个姐姐,联手欺负她。


    她想着,忽又想起一事,从袖中拿出绢子,将包的戒指给了袭人一个。


    袭人笑道:“多谢姑娘想着,一样的戒指,你前日你送你姐姐们的,我已得了。”


    湘云问道:“谁给你的?”


    袭人道:“宝姑娘给我的。”


    湘云便瞥了一眼黛玉。


    这戒指,是下聘之礼。她送到贾府,既表示自己不掺和,也表示对木石姻缘的支持。


    林黛玉是个聪明人,她肯定明白。


    那她为什么不送一个给袭人,让袭人安心呢?


    贾宝玉若从外头聘妻,正妻容不下袭人就罢了,可是,她们这几个人,打小认识。


    袭人的心事,是将来配给宝玉做姨娘。


    她知道,林黛玉也知道。


    可是,既然知道,就该大度些,她担心宝钗威胁位置就罢了,袭人一个丫头,有什么担心的。


    自己和袭人关系好,就是看在自己面上,林黛玉也该容下袭人。


    结果呢,她不表态,反让宝钗表明了态度,主动表示接纳袭人。


    宝钗愿意这样做,还不是因为她。


    至此,湘云心中的天平已完全向宝钗倾斜了。


    她由不得为宝钗发声说话,向着袭人道:“我还以为是林姐姐给你的呢?原来是宝姐姐。我天天在家里,想着这些姐姐们,再没一个比宝姐姐好的。”


    “只可惜我和宝姐姐不是一个娘养的,若有这么一个亲姐姐,就是没了父母,也没什么妨碍的。”


    宝玉和黛玉心知肚明,她看似夸赞宝钗,实际是在控诉他俩,尤其是针对黛玉。


    你们看吧。


    你们一个哥哥,一个姐姐,自小和我一起长大,现在都不如外四路的宝姐姐惦记着我,对我好。


    只是,这话听着可恶极了。


    你要赞宝钗赞去,暗戳戳的贬损黛玉做什么。


    不用想,湘云很清楚他心里有黛玉,所以故意用贬损黛玉的方式来刺激他。


    宝玉听了心头火起,正要说几句歹话恶话,忽看到黛玉向他使眼色,宝玉这才发现,湘云眼圈红了,大约提到自己无父无母的身世,心里伤感。


    宝玉心里叹气,把到嘴边的话吞了回去,轻轻道:“你说府里姐妹,我亦常听林姑妈在背后说到府里姐妹。”


    湘云听他忽提到黛玉母亲,微微一怔,心中防备道:“林姑妈说什么了?”


    她免不了怀疑林黛玉在母亲跟前告自己的状,捏紧了手中帕子。


    宝玉笑道:“她说,府里这些姑娘,她看你最好,还说,想收你当干女儿。”


    湘云不肯信,道:“你别哄我。”


    府里人总拿她取笑,说她跟假小子一样,怎么会有长辈觉得,姑娘里头她最好呢?


    不谈宝钗和黛玉,平心而论,她觉得探春比她好,而且和林姑妈亲戚关系也近。


    宝玉道:“真的,不哄你,姑妈每次来看林妹妹,都会问到你,你若不信,回头问老太太就是。”


    湘云红了脸,默默不语。


    她才说黛玉不好,转头宝玉就说,黛玉母亲认为她最好,虽然不知他说的是真是假,但总是惭愧的。


    扇套的事,好像也没那么重要了。


    说话间,丫头们将几盘湃好的果子端上了桌。


    湘云拾起银叉子,随手挑了块切好的西瓜吃。


    黛玉眼睛瞅着那盘荔枝,却不动。


    宝玉知她天性喜洁,大约怕荔枝汁水弄黏了手,便从中挑了颗荔枝,小心剥好,放在她盘子里面,笑道:“你尝尝。”


    黛玉方拈起来,小口小口的吃着。


    湘云见黛玉手里的荔枝白嫩晶莹,似乎很好吃,道:“宝哥哥,我也要吃那个。”


    “给。”


    宝玉顺手将一盘子荔枝往她前面推了推。


    人不怕别的,就怕区别对待,尤其是无意识的区别对待。


    大家都是千金小姐,怎么,林黛玉需要精细的伺候,她就该大口大口的吃糙食。


    湘云脸色立刻臭了几分。


    黛玉轻轻咳了一声,笑道:“你帮湘云也剥一个。”


    宝玉听她的话听惯了,身体先于脑子行动,想也不想的要撤回盘子,帮湘云剥荔枝。


    湘云拉住盘子边边,道:“不用!”


    她自顾自剥着荔枝,嗤笑了一声,对黛玉道:“我就喜欢这样囫囵一气的吃,像你这样吃个果子墨迹半天,一点儿不爽利,我看着就烦!”


    这果子是切好的,都能现吃,唯有荔枝带着果壳,需要剥一剥,林黛玉就不肯动手了。


    还要同为主子的贾宝玉伺候,矫情!


    不过,他们俩一个愿打,一个愿挨,跟她无关。


    她啪一下,将一个荔枝从中掰开了,往嘴里一扔,头低下,往帕子上吐出核来,确实十分豪迈。


    宝玉不由笑了。


    湘云这方面的脾气颇像他。


    他偶尔想过,若不是自己投胎成了公子哥儿,像柳湘莲那样,浪迹江湖,大口吃肉、大碗喝酒,当个游侠,估计也很不错。


    因此,宝玉笑道:“你若是个男儿,我肯定和你结拜为把兄弟。”


    湘云兴致勃勃道:“我要是个男儿,就效法魏晋名士,和阮籍、嵇康一样,纵情山水、放达任情,不拘礼节、不滞于物。”


    黛玉听着,摇了摇头。


    湘云道:“你摇头做什么?”


    黛玉道:“你以为他二人很好吗?嵇康有位公主老婆,阮籍亦不得不于上位者通婚,平日为了逃避其妻,又是饮酒,又是游历,满心苦闷……你这脾气,要真成了他们,哪里忍受得了?”


    湘云道:“我要是他们,绝不会答应通婚。”


    黛玉好笑道:“那你娶谁?”


    湘云认真代入了一下,缓缓道:“我要是男儿,娶老婆,首要条件是长得绝美。”


    人嘛,无论男女,都喜欢好看的。


    宝玉听得有意思,笑问:“然后呢?”


    湘云道:“还得有才华,跟谢道韫、李清照一样。”


    宝玉笑道:“这就难了,找个会读书写诗的名门闺秀容易,找个像谢、李那样具不世之才的……纵遍古今,也没几个。”


    “你别打岔,我还没说完呢。”


    宝玉投降道:“好好好,你继续说,我不插话。”


    湘云笑道:“性情相投也很重要。”


    黛玉莞尔道:“和你一样不拘小节,腥的膻的,大吃大嚼吗?”


    “那不行!”湘云立刻道:“既是找老婆,一定得娴静淑雅。我大吃大嚼我的,她最好小口小口的吃,一举一动,娉婷袅娜,让我赏心悦目。”


    黛玉感叹道:“你这话说出去,怕要气死那些老夫子——都说娶妻娶贤就行,别的不重要。”


    湘云没好气道:“他们是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我既然放胆去想,自然要往好处想了。”


    没有男人是傻子。


    放着漂亮、有才华、性情相投、娴静淑雅的不挑,单挑一个别人都认为贤惠的。


    再说,贤惠只是个名声,给外人看的,自己在家过的怎么样,自己清楚。


    黛玉打趣道:“幸好你不是男子,不然我真要替你发愁了,要求这么苛刻,八成要打一辈子光棍。”


    湘云并不觉得自己提的四点要求有多过分,忍不住寻求支持。


    “宝哥哥,你说!我的条件苛刻吗?”


    她一转头,却见宝玉脸色古怪的瞅着自己。


    第95章 扇套 宝玉要的是黛玉做的针线


    她一转头, 却见宝玉脸色古怪的瞅着自己。


    湘云困惑道:“怎么了?”


    宝玉深吸了一口气,道:“你说,你要找一个长相绝美、有咏絮之才、娴静淑雅的妻子?”


    他说话时, 几个词上加了重音。


    对啊,她刚自己提的条件,她当然知道, 有什么好重复一遍的。


    等等!似乎有哪里不对……


    想到什么, 湘云身子一僵,手上的荔枝啪的掉在桌上, 咕噜噜又滚下了地。


    这三个条件加起来, 不就是活脱脱一个林黛玉吗?


    她可以接受别人说林黛玉比自己好,却不能接受,如果她是男子,会看上林黛玉的事实。


    在场三人,唯有黛玉未有丝毫觉察, 用小叉子缓缓挑着西瓜,小口小口吃着。


    一举一动, 像画上的仙女一样, 美极了。


    湘云皱了皱眉。


    往日她总觉得, 林黛玉动不动生贾宝玉的气,实在是又小性儿又爱辖制人。


    但现在她忽有些疑惑,一直以来,她怎么没见过, 林黛玉和府里姐妹们吵架拌嘴过?


    林黛玉性子娴静内敛,不会跟人红脸,不高兴时,顶多说两句话刺人一刺。


    怎么到贾宝玉这儿, 林黛玉就忍不了了?


    所以,会不会其实是她这位宝二哥哥,一肚子坏水,变着法子捉弄人家?吸引人家注意力?


    这个想法闪过时,很多细节忽然就通了。


    幼时,凡林黛玉在的场合,他就在众人面前大说大笑,玩玩闹闹,把自己变成中心;林黛玉不在,他就安静下来了,和大家一起听凤姐儿讲笑话。


    长辈姐妹们说起话来,他只有一逮着机会,就把话题往林黛玉身上引,或夸林黛玉,或提林家的事。


    她在西厢房和林黛玉同住,他有事没事拿她的东西取用,而她那些东西,通常是林黛玉分给她的……


    那时候,他这种把戏很容易被看出,十分拙劣,后来不见他使了。


    想到这里,湘云警醒起来。


    那个扇套,贾宝玉会不会知道是自己做的,故意拿去,试探林黛玉会不会为此吃醋?


    肯定是。


    当年林黛玉教自己埋线,贾宝玉在旁边一五一十看着的,他能认不出自己的针线?


    湘云正想的入神,袭人走过来,道:“大姑娘,我有一件事还要求你呢。”


    史湘云防备道:“什么事?”


    袭人道:“有一双鞋,才抠了垫心子,我这几日身上不好,你可有功夫替我做做?”


    黛玉听了,心念一动,看向史湘云。


    做个扇套、荷包、香囊就罢了,兄弟姐妹之间,这些小物件都是不用避嫌疑的。


    但做鞋?实在太亲密了。


    整个府里,迎春、惜春也不会给宝玉做鞋,唯有探春,因和宝玉同父异母,所以不用管这么多。


    袭人让湘云做鞋是什么意思呢?


    撮合宝玉和湘云?不对,她可是站定宝钗的。


    湘云果然不似以往,一口答应,只冷笑问:“这真奇了,你们家那么多针线上的人,哪里用的上我?你的活计,就是让其他丫头们做,谁好意思不帮你做呢?”


    袭人笑道:“我们这里的活计,是不要那些针线上的人做的。”


    这话,意思很明白了,是贾宝玉的鞋。


    黛玉拈起一个樱桃,却不吃,只是拿着樱桃梗,在手指尖转来转去,有一搭没一搭的玩着。


    她看的清楚,这是袭人的试探。


    湘云若装糊涂答应了,说明对宝玉有意。


    如果她不答应,就得想个法子推诿,以湘云的性子,前几天她铰扇套一事,就要浮出水面了。


    而今,她、宝玉、湘云、袭人,几个和扇套一事相关的人都在,这是要来个三曹对案吗?


    史湘云不禁乱想起来。


    贾宝玉这个毛病,府里人都知道。


    除了整身衣服外,他身上佩的,手里拿的,以及其他零碎小巧的物件,都不用针线上的人。


    奇的是,即便拿外头做的活计哄他,说是姐妹们做的,他都能一眼认出来。


    所以,姐妹和众丫头们常给他做些绣活。


    这就有一个问题。


    他凭什么能一眼认出里面和外头做的活计区别?


    除非……他对府里每个人的针线了如指掌。


    所以前头自己想的一定是对的。他确实知道扇套是自己做的,然后拿去惹林黛玉了。


    目的嘛,之前听人说,今年一春天,林黛玉没怎么动针线,他生日那次,也没得着林黛玉的物件。


    一推二,二推三。


    湘云忽然有了一个大胆的揣测。


    贾宝玉不能用外头针线上人的活计,是假的。


    他完全可以用,非要那么做,是为了哄姐妹们给他做东西!但姐妹们也不过是个幌子,他实际上,只是为了哄林黛玉给他做东西!


    她甚至都有事件作为佐证。


    贾宝玉日常出去,常把随身荷包、扇袋、香囊什么的赏给底下人。


    很早一次,他一物不存的回来了,大家给他做的东西都丢了,唯独林黛玉做的一个旧荷包没丢。


    如果他真的爱惜那些配物,为什么会仍由下人解去?这说明,他爱惜的只有众多配物中的一个。


    而他开始只用府里姐妹和丫头们针线的时间,恰是在林黛玉进府不久后。


    湘云觉得自己很难接受这件事,但直觉告诉她,这就是真相。


    他对姐妹们好,只是为了对林黛玉好。


    他讨姐妹们的针线,只是为了讨林黛玉的针线。


    他对姐妹们献宠献媚,只是为了对林黛玉献宠献媚。


    他和姐妹们不避嫌疑、嬉戏打闹,只是为了片刻不引人注意的,和林黛玉不避嫌疑、嬉戏打闹。


    …………


    一个正常人,只要不是傻子,怎么可能浑无亲疏远近之别?怎么可能完全视所有兄弟姐妹如一体?


    连她在内,她有记忆的时候就知道,她和二叔那边的关系,比三叔那边近些。


    贾宝玉当然不是傻子,他是故意的。


    他是……为了试探林黛玉?看她生不生气?在不在意?


    史湘云脑中犹如轰雷掣电。


    如果说,她们这些人,都是他刻意拿来,给他和林黛玉打掩护的呢?


    他那颗礼法不容、世俗不容的痴心痴情,恰好可以掩盖在这一片花团锦簇中。


    而林黛玉藏在其中,自然不会受到任何伤害。


    袭人还给贾宝玉做什么鞋?她还给贾宝玉做什么扇套?


    人家想穿的林黛玉做的鞋,人家想要的是林黛玉做的扇套,她们花这些功夫有什么用!


    只不过是为他人作嫁衣裳。


    湘云出神了半日,回袭人道:“这儿还有一位姑娘,她的针线活比我好多了,你也该问问她。”


    黛玉愣了下,没想到史湘云忽把话题引到自己身上,还不待她回答,袭人笑道:“我倒是想烦林姑娘,但老太太说了,怕林姑娘劳碌,不让她动针动线的,只让她安心修养呢。”


    宝玉煞有介事的点着头,道:“是这么着。”


    平日她帮他绣个花,缝个香囊就罢了。


    做鞋那么耗功夫的事,他怎么舍得让她受累?


    她就是真做出来了,他也不舍得穿到脚上。


    黛玉听着这一主一仆撒谎不眨眼,老太太前阵子还叫她裁剪婚服呢,怎么不让她动针线了?


    她也没有揭穿他们的意思,毕竟,她也不可能答应给宝玉做鞋。


    …………


    湘云见推不开,决定将心里那根刺挑出来。


    “论理,你的东西也不知烦我做了多少,而今我不做的缘故,你必定也知道。”


    袭人含笑道:“我倒不知道。”


    湘云冷笑道:“你不用瞒我!我听说前几日有人把我做的扇套,拿去给人家看,赌气又铰了,这会儿还烦我做,我成了你们奴才了!”


    黛玉问道:“你说的人家是谁?”


    湘云道:“谁应了就是谁。”


    宝玉笑道:“她原不知道是你做的。”


    湘云道:“她不知道,难道你也不知道?”


    袭人忙笑道:“他也不知道。是我哄着他,说是外头有个会做活的,扎的出奇的好花,他才拿出去,给这个瞧,给那个看的。后来弄坏了,他还赶着让去做,我才说是你做的,他后悔的跟什么似的。”


    湘云绷着脸道:“别让我恶心了!我一问,就都说不知道,我就不信这个邪!”


    她转头问黛玉道:“你林姑娘这么爱铰东西,怎么别人的都不铰,偏铰我的?”


    袭人忙笑道:“姐妹们之间和和气气的不好吗?大热天的,好不容易来了,为这种小事,也犯不着生这么大气啊!”


    “去!”湘云推开她,道:“不干你事,你忙你的去。”


    黛玉道:“我问你一句话,你若能答上来,就算是我的错。”


    湘云道:”你说。”


    黛玉道:“王戎索衣,你可认同?”


    她说的王戎,是竹林七贤的人物。


    “王戎索衣”出自《世说新语》,王戎的侄子结婚,他只送了一件单衣,之后又索要回去了。


    把赠人之物,再要回去,是很不体面的行为,所以,王戎常被人诟病为俭啬。


    湘云知道,林黛玉的意思是说,自己把扇套送了贾宝玉,即便她铰了,铰的也是贾宝玉的东西。


    要生气,要发难,也该贾宝玉来,轮不到她这个原物主。


    第96章 访客 宝玉逢真遇假,催逼黛玉


    湘云听了, 一肚子恼火。


    这些大道理,她难道不明白吗?还用林黛玉教。


    可道理是一回事,姐妹情分又是另一回事。


    你就算再有道理, 你铰我东西,就是铰了!而且,我很确定, 你绝对知道那是我做的。


    毕竟, 这也不是一次两次了,上回我给贾宝玉打的几根蝴蝶结子, 被你看到, 也铰了几段。


    那会儿我还傻乎乎以为,你和宝二哥生气,不小心铰的,结果三番两次,你不铰别人的, 就铰我的。


    每次袭人烦我做什么东西,被你发现了, 你就要铰。你既然这么爱生气, 这么会铰, 这么在意宝二哥身上的配物,为什么自己又不给他做?


    我就是个傻子,也该明白,你是在针对我了。


    不过, 林黛玉的气她要生,袭人的气她也要生。


    她烦她给贾宝玉做东西,为什么不跟贾宝玉实话实说?这根本没有道理。


    当时若说清楚了,自己现在就是占理的, 可以直接向贾宝玉兴师问罪。


    她不说,自己这会儿也不好质问她,不然好像自己帮她做东西,是为了向贾宝玉献好一样。


    不过,她再烦她做什么,那可不能了。


    史湘云拿定了主意,向黛玉道:“王戎索衣固然不好,可其中缘故怕不是王戎俭吝那么简单,说不准,这个侄子身上一定有什么事大大激怒了王戎。”


    黛玉笑道:“你说的也有道理。”


    说完这句话,黛玉便自顾自吃起了果子。


    湘云瞪大了眼睛。


    然后呢?既然承认她说的有道理,总该向她赔情道歉吧?


    宝玉忍不住笑了。


    她们姐妹俩真让人服气,从小到大,两人就爱打嘴仗,湘云没少怼黛玉,黛玉亦没少逗湘云,到了现在,这个毛病还没改。


    正心里暗叹,忽然外头来报:“老爷叫宝二爷。”


    一语落下,室内一片静默。


    所有人脸上的笑容都没了。


    袭人见宝玉坐着不动,催他道:“你快去吧。”


    湘云问道:“为什么事呢?”


    外头回报:“说是江南甄家的老爷上京来了,拜访咱们家老爷,让二爷出去会会。”


    黛玉和宝玉便都知道,来人是贾、林两家共同的老亲世交,甄家家主甄言,甄应嘉。


    那是不能不见的。


    宝玉便蹬靴换衣,动身时,悄悄朝黛玉递了个眼色。


    待他走了,黛玉乜斜着眼,一副没有精神,昏昏欲睡的样子,站起身,问湘云道:“我没睡午觉,现在困得不行,你要跟我一起回潇湘馆补眠吗?”


    湘云赌气道:“你以为我跟你一样爱睡大觉?我在这儿坐一坐,过会儿还要去见老太太。”


    她来贾府做客,自然是养足了精神来的。


    黛玉便一笑,辞了湘云,出了门,果见宝玉在前头慢慢的走着,到了花阴底下,他站定不动了。


    黛玉笑道:“你不去会客,在这里磨蹭什么?”


    宝玉拉她到一旁,低声道:“我听说,前阵子甄家老爷一上京,就去拜访了姑父?”


    黛玉点点头。


    宝玉立刻问道:“所为何事呢?”


    黛玉道:“左不过是官场的事,还能有什么。”


    “不见得,”


    宝玉若有所思道:“他可是咱们两家的亲戚,没升官、没升职的,却在这个时候来;前脚去了你家,后脚就来我家,你不觉得有什么吗?”


    黛玉听了一怔,忽然红了脸,道:“你说的太含糊了,我不明白你这个话。”


    宝玉叹道:“好妹妹,你这么聪明一个人,我能察觉出来的事,你怎么可能察觉不出来呢?”


    “我现在心里直打鼓,手心都汗湿了,你若体谅我,快让人往你家里探个消息去,若大事定下来,我千倍万倍的谢你。”


    黛玉咬了咬下唇,道:“你又疯魔了,说的这些话,我一句也听不懂。”


    宝玉急道:“炎天暑热的,他来府里拜见我父亲,还一定要见我。你想想,不是为了保媒说亲,是为什么?”


    黛玉道:“这都是你胡猜乱想。”


    宝玉叹了一口气,道:“好妹妹,你别哄我,我让你往家送个信去,也是为了稳妥起见,别的我都不怕,就怕像上次打醮一样,蹦出个别人来。””这客人若是为你我之事而来,姑妈肯定知道,不会怎么样;若不是,她还能赶来府里救急。”


    黛玉纵心里十分羞惭,但外头被宝玉催逼着,又见他急得一额头汗,无法,只得点头答应。


    她回身往潇湘馆走,心里犹在想着。


    宝玉猜的大概率是真的。


    虽然“金玉良姻”步步紧逼,但她和宝玉的“木石姻缘”亦在不断推进。


    先是老太太让她裁剪婚服,然后是端午节时,母亲给她和宝玉送了一样的节礼,再到清虚观打醮,张道士献上了木石茶……


    因为老太太拒“金玉”时,借口是宝玉年龄小,要等两年再定,所以贾家不好直接向他们林家提亲。


    但他们林家开口也不行,没有女方赶着男方家的道理。


    那就只能换种方式,找一个中间人。


    由甄家家主牵这个头,在舅舅跟前暗示,而舅舅作为宝玉父亲,对他的婚事最有话语权……


    只要舅舅发下话,之前,老太太的所谓宝玉年龄小的借口也就不做数了。


    可是,事情发展真能让他们二人如意吗?


    黛玉一打眼就看到池里快要盛开的楼子花。


    楼子花,又叫重台莲,是荷花中极为珍稀的品种。


    一个枝上,长出一朵荷花,从这朵荷花的莲房之中,又长出一朵类似牡丹的花来,通常是不结果的。


    想要结果,除非把开在荷花上面的类牡丹剪去。


    类牡丹开的好,皆是从荷花身上汲取养分,可以说,它受了荷花的恩,但它却恩将仇报,影响荷花结果。


    不过,因果循环,报应不爽,到了秋季,荷花随风而枯,上方洋洋自得的类牡丹也无法存活。


    黛玉摇了摇头,不再多想,往潇湘馆而去。


    今儿的客,却是分两拨来的,前脚来了甄应嘉,后脚贾雨村也来了。


    甄、贾二人坐在书房里,喝着茶,贾政在上首陪着谈笑。


    甄应嘉所言,无非林家之事云云;


    贾雨村所言,无非王家之事云云。


    甄应嘉谈到先秦圣人,忽然说起信来,以孔子之言举例,道:“人而无信,不知其可也。”又道:““言必信,行必果。硁硁然小人哉!”


    贾雨村道:“冥冥之中有天意!”又道:“天意不可违。”又道:“顺应天道,万物昌;逆行天道,百事亡。”


    贾政听的头都疼了。


    他请来甄应嘉,是想跟自家老亲好好谈一谈,他们贾、林两家定好的亲事,是要如约履行的。


    但中途跑来一个贾雨村,处处为王家说好话,处处暗指“金玉良姻”,言语间,还有威胁之意。


    贾政心里便很不自在。


    甄应嘉见状,拱手辞道:“我改日再来拜访。”


    贾政亦知今天无法再谈话,起身送他出去,又回来书房,少不得和贾雨村周旋委蛇。


    …………


    宝玉辞了黛玉,沿着主路往前走。


    走了没多久,余光看到宝钗从东北方向分出来的岔路过来了,他只做没看见,装出匆匆忙忙有急事的样子,闷头往前赶。


    宝钗叫了他一声,见他没答应,便不再叫。


    正寻思着,方才黛玉羞羞答答的过去,后头宝玉就慌慌张张的出现,其中到底隐藏着什么奥秘。


    忽又看到袭人手上拿着一把扇子,紧赶慢赶的,一路小跑追宝玉而去了,同样也没看到她。


    宝钗定下心,决定先静观其变。


    宝玉经过宝钗,方缓下了步伐,正想着事,忽然旁边传来袭人的声音。


    “给,你的扇子。”


    宝玉皱了皱眉。


    好生生的,送把扇子做什么呢?


    他是去会客,袭人也知道,见了老爷和客人,难道他还能坐在椅上,悠哉悠哉的扇扇子。


    就是走去书房见老爷这一路,又不是逛园子,也没一路扇着扇子的理。


    他心下暗忖,怕是袭人看到他和黛玉一前一后的出来,所以找个借口,出来观察情况的。


    那方才的话,她是听见没听见呢?


    就是听见了,他们刚才声音压的低,大概也只有一句半句。


    他想了想,道:“我不用,你拿回去吧,让老爷看到,又生气。”


    他和袭人正说话,迎头一个丫头跑过来,笑道:“二爷,你怎么还不去,贾大爷该等急了。”


    宝玉听了,奇怪道:“什么贾大爷?”


    他要会见的是甄老爷,跟贾大爷有什么相干?


    那丫头道:“就是兴隆街的那位。”


    宝玉知道她说的是贾雨村,心里更加困惑。


    “甄老爷呢?”


    “甄老爷见贾大爷来,坐了一时,就回去了。”


    “哦,”宝玉点点头,沉吟片刻,道:“那我也回去了。”


    袭人忙道:“这又从何说起?”


    宝玉道:“方才说甄老爷要会我,我才急急忙忙赶出来,现在变成贾大爷,有老爷陪着,我还凑上去做什么,反让客人心里生疑,不如不去。”


    丫头忙笑道:“不是的二爷,这位贾大爷也说要见您。”


    袭人笑道:“这也算接上了,快去吧。”


    宝玉无法,只得怏怏地往前头去了。


    第97章 危机 宝玉的内忧外患


    此时, 贾政听贾雨村那套“成王败寇”“凡事自有定数”的理论,已经听腻烦了。


    回回来了,贾雨村都要说这些话。


    他来拜访是假, 为王家和薛家做说客才是真。


    一开始,因贾雨村是林如海推荐而来的,他对贾雨村极为重视, 后来贾雨村忽然搭上了王子腾的线, 他就撒手不管了。


    贾政心里很明白,眼前人不是什么好东西。


    按理说, 贾雨村落魄时, 是林如海扶了他一把,请他任教书先生,还向自己内兄推荐他。


    他来贾家,代表的是林家势力,却转投了王家。


    易主就罢了, 可林家和王家是政敌,他改投王家, 分明是恩将仇报。


    贾政心里不待见贾雨村, 但又不得不满面堆笑的招待他, 便比平时更添烦恼。


    一时,宝玉磨磨蹭蹭的来了,因很不情愿会见贾雨村,说话时, 磕磕绊绊,畏畏缩缩,半点儿挥洒自如的气度谈吐都没有。


    平日里,贾政若看宝玉如此, 嫌他丢自己的脸,都要生气的,但今儿宝玉这副做派,正应在他心上。


    他便佯怒,口里骂着宝玉不成器,贾雨村见状,面上讪讪的,终是起身告辞了。


    贾雨村拿起手巾,擦了擦额头的汗。


    他自出了荣府后,心头便窝着一股燥郁之气。


    他在攀上王家后,林家那边的关系就断了,既然断了关系,他自然要一心为王家办事。


    按他原来的计划。


    宝玉只是一个十来岁的公子哥儿,他父亲贾政在举业上也平常,而他有二甲进士的功名在身,又英姿潇洒,谈吐气度不凡,身上自带一层文人光环。


    他又最擅说服人。


    只要他多来几次贾府,将“凡事皆有天定”这一思想植根在宝玉心中,长此以往,宝玉自然会相信,金玉才是他的命定姻缘。


    另外,还能趁此机会,做做贾政的工作。


    谁承想贾政的工作不好做,贾宝玉的工作更不好做。


    这父子两人,配合好了似的慢待他,偏他还得为贾宝玉说情,教贾政不要生气动怒。


    实在可恶极了!


    贾雨村将手巾随意往地上一扔,问身旁小厮高升道:“你刚打听到什么没有?”


    他来府后,便让高升去跟宝玉的随行小厮套话,平日宝玉出门都去哪儿,都干什么,也好在王子腾那边有话可回。


    高升道:“这个月天气热,除了前儿去清虚观打醮,他们家公子再没出去过了。再近些的,就是上个月下旬,他们公子去了冯府赴宴。”


    贾雨村道:“是神武将军冯家?”


    高升点了点头。


    贾雨村想了想,道:“冯家没人过生日,又不是过节,赴什么宴?”


    高升陪笑道:“是个人的私宴,老爷不知,京都的公子哥们都这样,今天你请我,明天我请你的。”


    贾雨村捋了捋胡须,没有说话。


    高升继续道:“听说请了锦香院的花魁云儿,名驰天下的小旦琪官,还有许多唱会曲儿的小厮。”


    “事情也奇了,这场宴席过了没几天,花魁云儿和小旦琪官一起不见了,锦香院和天心阁那边都寻疯了,结果,派人几乎翻遍了整个京都都没找到。”


    贾雨村心下暗忖。


    云儿和琪官的名头他也听过,云儿就罢了,琪官的名气可不一般,京都一众达官显贵都追捧着。


    似乎就是上个月,听说他被忠顺王看上了,包了几次场,又给了些钱,往天心阁那边要了身契。


    那琪官好像不愿意,和他们班主闹了几次……


    想到这里,贾雨村道:“宝玉的小厮怎么说?”


    高升笑道:“我问的是焙茗,他那天跟他们宝公子一起去的冯府,我听他话里话外,有几分意思。”


    贾雨村道:“你把焙茗悄悄带来,许他些好处,就说我有话问他。”


    高升答应着,立即去了。


    过了一会儿,焙茗一路小跑到了马车前。


    焙茗,也就是茗烟,自他上次帮薛蟠骗宝玉出去喝酒,后就被宝玉改了名字。


    焙茗堆着笑道:“大爷好。”


    贾雨村使了个眼色,高升往他手里塞了个银元宝,焙茗一看,立即收了,笑道:“大爷有何吩咐?”


    高升问道:“琪官失踪的事,可与你们二爷有关?”


    焙茗挠着头,为难道:“这……小的也说不好。”


    贾雨村道:“有什么你说什么就是了。”


    焙茗知道,这一说必要出事。


    但想起上次,因他收了薛蟠好处,宝玉生气,为了报复,让他取衣服,害他几乎跑断了腿的事……


    他一个奴才,没办法拿主子怎么样,但借着外人的手,让主子栽个跟头,他还是乐意见的。


    焙茗环顾四周,见没有人,便道:“琪官失踪的事,八成和我们二爷有关。”


    贾雨村立即问道:“莫非你知道琪官去处?”


    焙茗摇了摇头道:“这个我不清楚。”


    紫檀堡这个地址,宝玉瞒的死死的。


    除了死去的秦钟,剩下就只有云儿、蒋玉菡、冯紫英,和黛玉知道。


    高升道:“那你怎么一口咬定是你家二爷所为?”


    焙茗笑道:“那天我和我们府宝姑娘的丫头莺儿玩笑,听她顺嘴说的。”


    “她说我们二爷不正经,在外头嫖宿优伶,我就问她说,我怎么不知道。”


    “莺儿说,二爷的贴身丫头袭人跟他说的。”


    “二爷出去跟人喝酒,回来后,身上原来的松花汗巾子没了,成了一个大红的。”


    “我再一细问,时间正好对上了,就是二爷去冯家赴宴的那天。”


    高升纳闷道:“你怎么知道,那条大红汗巾子是琪官的?不是别人的?”


    焙茗笑道:“爷不知道,那条汗巾子可不是凡品,乃是茜香国女国王进贡之物,皇上才有的,只赐给了几位王亲。我听莺儿说,汗巾子上头还刺着一个静字,想必是北静王爷给琪官的。”


    贾雨村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信息,让焙茗去了。


    他并不知道王家和北静王暗中牵上了线,心里琢磨着,若把这消息透给忠顺王,忠顺王必对他青眼有加。


    除此之外,贾政父子方才如此欺他,而今他借着王府之力,正好出口恶气,一解心头之恨。


    至于王子腾那边,他因贾母、贾政、贾宝玉抗拒王家的“金玉良姻”,早已心生不满,让贾府的人得个教训,也合了王子腾的意思。


    总之这事,是有百利而无一害的。


    贾雨村拿定主意以后,立即道:“走!去忠顺王府。”


    …………


    听说贾政又叫宝玉去会客,赵姨娘便满心的不自在,在屋里头转来转去,长吁短叹的。


    大热天的,贾环困得不行,硬是让她吵醒了。


    他揉眼睛打哈欠,就要出去。


    赵姨娘问道:“你去做什么?”


    贾环道:“去外间榻上睡。”


    赵姨娘啐了一口,骂道:“就知道睡!”


    贾环道:“我又怎么了?”


    赵姨娘道:“宝玉已经被老爷叫去,巴结那些为官做宦的人去了,你还能睡得着?


    贾环耷拉着脑袋,不说话。


    赵姨娘叹气道:“老爷真够偏心的,成天让你闷头读书,也不说让你跟外头的人结交结交。”


    “俗话说,朝里有人好做官,你寒窗苦读的时候,人家凭几个为官做宦的朋友,一句话两句话,功名也有了,官也做上去了。”


    “我在这家里熬油似的熬着,你也该时常往老爷那边走动走动,为我争口气啊!”


    贾环道:“那个叫贾雨村的,回回点着名要见宝二哥,我有什么办法,之前几个老学究来了,老爷不也让我去了嘛。”


    “你这么会说,你跟老爷说去,我怕老爷,我不敢去。”


    赵姨娘被他气的要死,手指往他额头上狠命一戳,正要说他几句,丫头小鹊慌慌张张跑进来,白着脸道:“嗳呦!姨奶奶,可不得了!才从那边井里打捞出来一具死尸。”


    赵姨娘和贾环听了,都惊悚的站了起来。


    “什么?”


    小鹊被吓得魂不附体,身子都在颤抖,抚着胸口,喃喃念着阿弥陀佛。


    赵姨娘催促道:“到底怎么回事?”


    好半晌,小鹊才平复一些,道:“就是东南角那边的井里,我才路过,瞅见一堆人在那儿,往中间看了一眼,嗳呦!可吓死我了!”


    贾环听到了,顾不得什么,就往门外冲。


    赵姨娘才想拉住他,他已一溜烟跑的没影了。


    赵姨娘气骂道:“跑跑跑,死尸有什么好看的?凑这个热闹,等晚上睡觉,你就知道害怕了!”


    过了好半日,贾环才兴致勃勃的跑回来,往榻上一坐,渴的很了,一口气喝了大半盏茶进肚。


    “死的是太太房里的金钏,人都泡发了,脸又青又肿的,我一瞅,险些没认出来,还是跟前的婆子一提醒,我才认出是她。”


    赵姨娘吃了一惊,道:“金钏死了?”


    贾环点点头。


    赵姨娘念了声佛,道:“这可真是造孽!前两天我就听彩云说,金钏在屋里伺候,宝玉来了一会儿,不知为什么,太太把金钏劈头盖脸的骂了一顿,又是下作又是娼妇的,骂的那叫一个难听。”


    贾环问道:“是金钏勾引宝二哥?”


    赵姨娘悄声道:“太太在屋里呢,金钏哪来那么大的胆子?八成是你宝二哥拉着她要□□,她不肯,闹了出来,太太又要撵她,她就赌气跳井死了。”


    贾环听完赵姨娘的话,跳下榻,又要出去。


    赵姨娘拉住他,道:“你又去做什么?”


    贾环甩手道:“看热闹去。”


    “不许去。”


    贾环眼珠转了转,笑道:“我找老爷去!把这事悄悄给老爷一说,看大房那边怎么开交。”


    赵姨娘听到这里,方松了手。


    第98章 忠顺 金钏跳井引发的诸多问题


    俗话说,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一个十来岁水灵灵的丫头,忽然投井自尽了, 这在任何人看来都是匪夷所思的,由不得问一句,怎么投的井?为什么要投井?


    即便有管事们在上头镇着, 也难镇住。


    贾敏听到消息, 锁紧了眉头,顾不得什么, 急匆匆带着人, 往贾府而来。


    她得把黛玉接回去,等这边丧事完了再说。


    到了潇湘馆,黛玉看到母亲像神兵天降一样,瞪圆了眼睛,她的消息还没传出去, 母亲怎么就来了?


    贾敏道:“你爹想你了,我也想你, 接你回去住几日。”


    黛玉听了, 满腹狐疑。


    就是母亲要接她, 也不必顶着大毒日头过来,等晚上凉快了再来接,不好吗?


    她紧张起来,冲口而出道:“父亲出事了?”


    贾敏无奈道:“又胡说八道。”


    黛玉困惑道:“那是为了什么?”


    贾敏摸着她的后背, 道:“不为什么,你别问那么多了。”


    黛玉想了想,道:“那……我去辞老太太,太太。”


    还有宝玉, 也得跟他说一声。


    贾敏一噎,辞老太太没什么,王夫人那边才横死了一个丫头,她才不想让黛玉过去。


    虽然她不信鬼神,但涉及到自己女儿,总要忌讳的。


    贾敏道:“不用面辞了,我派人跟老太太说一声就行。”


    说着,她便让人收拾黛玉的日常用物。


    “娘!”


    黛玉连忙扯住贾敏的袖子,吞吞吐吐的,似有什么话要说。


    “怎么了?”贾敏奇怪。


    黛玉抿起双唇,骤然红了脸。


    贾敏看她这样子,终于反应过来了:“你是想去辞宝玉吧?”


    黛玉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呐呐道:“他被舅舅叫去书房会客了,还没有回来……那客人娘也认识,是江南甄家的。”


    一面说,一面偷偷观察贾敏的反应。


    那个甄应嘉到底是不是自己家请来的媒人呢?


    贾敏笑了笑,正要说话,春香忽从外头进来,唤了声:“太太。”


    贾敏站起身,出了门。紫鹃、雪雁、秋菊她们都在门口守着,脸上俱是着急惶恐之色。


    贾敏道:“什么事?”


    紫鹃道:“听说政老爷发了大火,说要打死宝二爷。”


    贾敏神色凝重起来,想了片刻,道:“我现在就去前头看。”


    “紫鹃、雪雁,你们两个进去陪着小姐,别让她出门,小姐要问起,就说我去凤丫头那儿了,一会儿就回来,千万别漏了口风,惹她担忧。”


    她将潇湘馆中诸事安排妥当,便带着两个丫头往前头府里去了。


    如今且说回贾雨村,来到忠顺王府后,说有琪官的线索,便出来了一个名叫仇庸的长史,奉命接待他。


    贾雨村将方才探知的消息,尽皆告诉了仇庸,仇庸说:“稍待。”又吩咐人看茶。


    站起身,拱了拱手,进去见忠顺王了。


    几天功夫,忠顺王已捧起了新的戏子,早将之前的琪官抛在脑后了,身边仇庸一提他才想起来。


    琪官失踪后,他确实有让底下人细细查访琪官的踪迹。


    “查到什么了?”


    仇庸将贾雨村拜访,冯家私宴,北静王赠琪官汗巾,汗巾落在贾家衔玉公子等一干事,长话短说,报给了忠顺王。


    忠顺王听到水溶的名字,脸色不好看起来。


    他和北静王一直不对付,如今知道自己捧了几天,沾都没沾一下的戏子,竟见了北静王一面,就被他引逗去了。


    顿时,生了一肚子火。


    戏子不重要,面子却很重要。


    不过,他还是有几分理智在的:“这跟贾家有什么相干?”


    仇庸道:“听贾雨村说,北静王曾将皇上赐与他的鹡鸰香念珠,转赠给了贾政的嫡子贾宝玉。之后贾宝玉去过一次北静王府,就在冯家宴会前,下官想,琪官失踪,大约是北静王交待贾宝玉做的。”


    忠顺王心中疑惑,道:“这贾雨村不是王子腾的幕僚吗?王家和贾家联络有亲,他来本王这里,拆贾家的台,对他有什么好处?”


    仇庸捋须道:“王家在拉拢贾家,北静王亦在拉拢贾家,想必王家对北静王不满,所以想借王爷的手,割一割贾家和北静王府的联系。”


    忠顺亲王陷入沉思。


    这件事情单从表面看,就够复杂了。


    北静王把皇上赐给他的茜香国汗巾转送给了琪官;琪官把那条汗巾转送给了贾宝玉;冯紫英设了宴,宴请的琪官和贾宝玉;琪官无故失踪;贾雨村作为王家的幕僚,却忽然把琪官的消息透露给他……


    冯家是皇上的心腹,王家是太上皇的心腹,北静王是打着皇上的名头,四处拉拢朝臣的第三方势力。


    贾家是四处交好的中立派,和冯、王两家都有亲,而今和北静王也有联系。


    贾家、冯家、王家、还有北静王府,这些人到底在搞什么鬼?


    朝廷也好,政局也罢,他一向都置身事外的。


    但这一次,忠顺王不免怀疑,这是不是北静王针对他,设下的一个局呢?


    不管是不是局,他不做出点动作是不行的。


    如果装聋作哑,别人觉得他一个亲王,还要怕水溶一个郡王,以后他在京都如何立足?


    仇庸道:“王爷,要不要下官去北静王府……”


    “不!”忠顺王一抬手,道:“你去贾家走一趟,提一提琪官,探探贾政的口风,他要是不知情,你就回来,切忌不要把事情闹大。”


    “至于贾雨村,就说本王记下他的人情了,让他回去吧。”


    仇庸答应着,从府里出来。


    出了王府后,他却并不急着去贾府,而是派人悄悄往仇家送了个信。


    此仇家,就是当初和义忠亲王一脉,却被冯紫英算计,不得不检举义忠亲王的仇家。


    而今仇玖的父亲仇良已经从都尉升了校尉。


    仇庸自然是仇家安插在忠顺王府的探子。


    仇庸一接到回信,坐上马车,立即往贾府而来。


    此时,宝玉还不知晓,朝廷上,家族里,所有的内忧外患,即将集中在他一人之身,全面爆发。


    他才从贾政书房出来,到了王夫人处,忽然听到了金钏投井自尽的噩耗,头嗡的一下响了,险些没有站稳。


    怎么可能呢?


    前两天,他筹谋着怎么让金钏回来,眼看有些眉目了,她为什么要投井?


    虽说他昨天因黛玉的事,发过一回狠,想着,若金钏实在回不来,就算了,反正也是薛家的帮凶。


    但他没想过,金钏会死。


    这是一条活生生的人命。


    想到金钏在太太房里,从小服侍他穿衣洗脸,给他端茶倒水,和他说说笑笑……


    一眨眼,人就没了。


    井里头,又黑又冷,她怎么能跳进去呢?


    贾宝玉不信,他心头不免怀疑,是不是有人害了她,把她推进去的?


    可是,金钏那句箴言,“金簪子掉井里,是你的只是你的”,乃是当日她亲口所说。


    若她为人所害,怎么会偏巧应了她的话?


    而且,还是在东南角的井,靠近怡红院的位置。


    她跳井的时候,一定在想着他。


    想到这里,宝玉心中五内摧伤,茫然不知何往。


    …………


    王夫人坐在里间房里,一个人暗暗垂泪。


    当日,自己对金钏生那么大气,是因为之前心里就窝着火。


    而这股火,不是针对别人,而是针对林黛玉。


    清虚观打醮,金玉之事未成,回来后宝玉在府里大骂张道士,她早看出来,宝玉是为了林黛玉。


    姓林的小狐狸精,不知使了什么妖魔手段,把她儿子魂迷的死死的。


    只是,上头有老太太,外头还有林如海、贾敏一家子,她拿林黛玉无可奈何。


    起先金钏言语轻浮,她虽生气,但尚有理智。


    但后面,金钏让宝玉去抓贾环和彩云的奸……


    贾环送姓林的茶叶之事,她知道。


    宝玉无端引逗彩云,怕是和贾环争风吃醋,她心里亦有几分猜测,气也好,怒也罢,却不能怎么样。


    所以,金钏当时的话,把她理智烧了个干净,几年来,对林黛玉的恨全撒在了金钏身上。


    等发完火,金钏已经被撵出去了。


    对林黛玉这种勾她儿子的小狐狸精,挫骨扬灰都难平她心头之恨,但金钏不是,她服侍自己十几年,尽心尽力,和亲生女儿一样。


    这几天,她心里后悔,但话已出口,却不好自己打自己的脸,寻思着,拖一拖再说。


    谁知这一拖,金钏竟跳井了!


    该跳井死的人是姓林的,不是她的金钏。


    王夫人想到金钏往日的好处来,愈发伤感起来。


    …………


    金钏跳井一事,在大观园中也传开了。


    袭人正拿着扇子准备往回走,宝钗摇着扇子从甬路那边过来了,笑道:“我刚看到宝兄弟换了衣服,慌慌张张的跑过去了,正想叫住他,他却没听见。”


    袭人笑道:“老爷唤他去呢。”


    宝钗听了,眼里多了一丝兴味,问道:“该不会是老爷想起了什么,叫去教训一顿吧?”


    袭人笑道:“不是,是有客要会。“


    宝钗点点头,往四周看了,见无人在侧,笑问道:“刚才可发生了什么?”


    袭人笑道:“我才见到有两只野雀儿打架,一只云雀,一只玉顶儿,倒很有些顽意儿。”


    宝钗便知道,她说的云雀是史湘云,玉顶儿是林黛玉,两个人终于闹翻了。


    第99章 死因 投井自尽变失足落水


    宝钗便知道, 她说的云雀是史湘云,玉顶儿是林黛玉,两个人终于闹翻了。


    她不由笑问道:“云雀儿那边怎么样了?”


    袭人压低声音道:“玉顶儿应是看出我借着往日情分, 辖制欺负云雀儿了。这段日子凡我托云雀儿做的活计,只要玉顶儿看见的,都给铰了。”


    “不过, 云雀儿自然信我, 也不枉我幼时投食喂水的。但因这些事,她再不肯答应替我做针线活了, 姑娘之前让我烦她做的鞋, 我才刚说了两句,云雀儿就拒了。”


    宝钗笑道:“没事,你再烦她两次。”


    袭人好笑道:“烦也不中用,云雀儿是个倔脾气。”


    “不是,你怎么还不明白, 你扮一扮黑脸,我再出来扮扮红脸, 不就把她拿捏在手心里了吗?”


    宝钗摇头道:“你现在烦她做活计, 她肯定不答应, 我这时出头,把你要她做的活计,都替做了。”


    “再让人悄悄透漏给她,就说, ‘我怜惜她孤苦艰难,在家里一点儿也做不得主,史家因嫌费用大,差不多的东西都是女眷动手, 想来自小没了父母,自然是苦的’,她听了,心里自然感动。”


    袭人笑道:“我看云雀儿不大中用,姑娘在她身上费这些心机做什么?”


    宝钗缓缓摇着扇子,道:“她是个凡事随心的直性子,这种性子,最适合给人当枪使了。”


    “而今她终于啄开玉顶儿了,我和你正能借这个机会,看两只雀儿斗着玩。”


    袭人听的有趣,忍不住弯腰拍手笑了。


    两人正说着话,一个老婆子忙忙的过来,向她们报道:“这是那里说起!金钏儿姑娘好好儿的投井死了!”


    袭人吓了一跳,忙问道:“哪个金钏?”


    老婆子道:“还能有两个金钏不成,自然是太太屋里的,前儿不知为什么被撵出去……”


    宝钗道:“这也奇了!”


    袭人不由看向宝钗。


    金钏和她一样,都是“金玉”一脉的,金钏归顺薛家,比她还要早。论起来,她还是在金钏的撺掇下,站队了宝姑娘。


    而今,金钏竟突然跳井死了。


    虽说在宝玉姨娘位置上,金钏是她极大的竞争对手,这个对手没了,她该高兴才对。


    但兔死狐悲,物伤其类,她和金钏认识了这么久,她死了,自己也不免有些伤感。


    少不得为她说几句话。


    袭人流着泪,赞叹道:“她自小忠心,而今犯了错,被太太撵出去,想来心里惭愧,所以用死来证明自己的懊悔,太太一片善心,必能原谅她,她在九泉之下,大概也能瞑目了。”


    宝钗听了这话,心中一紧。


    不好!


    端午节这几天,她们王、薛两家变尽法子的拆木石,促金玉,结果却没成功。


    姨妈大概为这些不顺心的事窝了一肚子火,所以才有撵金钏一节。


    表面上撵金钏,实际上是拿金钏撒气,撒对老太太、对林黛玉、对木石姻缘的一肚子恶气。


    结果,别人的丫头没死,跟随自己多年的丫头却死了。


    姨妈成日理佛,说不得会相信“因果循环,报应不爽”一说,从此降低斗志,不管宝玉的婚事了。


    她们薛家的“金玉良姻”全悬在姨妈身上,她要是退了,教她们怎么办呢?


    宝钗顾不得袭人,忙忙的往王夫人处而来。


    果然,这个时候,王夫人已有几分灰心了。


    她方才还怨恨着,怎么该死的人不死,不该死的人偏偏投井死了,可想到金钏往日的好处,她又不由想到,莫非这是老天爷在警示她?


    早几年,她为了敛财害人,她的大儿子贾珠就不明不白的死了,现在她为了夺权害老太太,跟了她多年的丫头就投井死了。


    可是,清虚观一次,她不是没害成老太太吗?


    她都念了这么多年佛赎罪了,老天爷为什么还这样待她?


    宝钗进了屋,只见外间的丫头都静静的,大气不敢喘一声,王夫人独自坐在里间,拿着帕子拭泪。


    她便坐了下来。


    王夫人看见她,忽然想到,金钏的死和自己有几分关系,但和薛家也脱不了钩。


    薛家没来时,金钏可活得好好的。


    若不是薛姨妈常在自己耳边说,宝玉不学好,不读书,是被身边人勾引坏了。


    她也不会错疑到金钏身上。


    且金钏常往薛家走动,帮着薛家办了不少事,宝钗知道金钏投井,应比自己更内疚伤感。


    而今,始作俑者来了,还什么反应没有,一屁股坐下。


    王夫人便有些生气,质问宝钗:“你可知道一件奇事?好好的金钏,忽然投井死了!”


    我那好好的金钏丫头,为什么投井?


    你薛家给一个解释!


    宝钗可不打算接这一口大黑锅,撵人又不是她,怎么还问上她了呢?


    她便点着头,诧道:“这也奇了!好好的,怎么投井了呢?”


    她又不动声色的把这口锅甩了回去。


    你是主人家,你撵的人,你不问自己,问我一个旁观者做什么。


    这一口逼死下人的锅,眼见着是盖不到薛家头上了,王夫人只得把问题往死去的金钏头上安。


    “前几天,她弄坏了我一件东西,我一时生气,打了她两下,撵了她下去,只说气她两天,还叫她上来,谁知她这般气性大,竟投井死了,这岂不是我的罪过!”


    原因当然是金钏自作孽。


    一个丫头,斗胆弄坏主子的东西,主子再好的脾气,也非生气不可。


    但主子是个慈善人,狠劲打她舍不得,打了两下,就罢手了,但到底要给她个教训,防止她下次再犯,所以让她回家好好反思反思。


    结果她把丫头疼宠太过,丫头打坏东西,主子一发火,丫头却生了气,不知在家怎么气主子,恨主子,诅咒主子,不明白主子的一片好心。


    投井原因也有了:丫头气性大。


    这也就罢了,丫头因气性大投井,却把罪名安在主子头上,让别人以为主子怎么样丫头了?


    她这个当主子的,实在是委屈冤枉至极。


    宝钗听后,不由笑了。


    是她多心了,还以为姨妈会为了丫头怎么着呢,原来更惶恐的是自己名声受到影响。


    确实,现在要考虑的是怎么粉饰太平。


    这方面,王夫人相当清楚,宝钗经验丰富,自己少不得要和宝钗共同谋划。


    毕竟,贾家几十年来,从未有人投井自尽,连府里老婆子听了,都当新闻似的,四处奔告。


    林家亦从未出过这样的事,贾敏生怕黛玉听到惊慌不安,一听说,急急的赶来接她护她。


    唯独薛家不同,有薛蟠打死人命在先,家里死个倒霉丫头的事,对他们来说,实在不足为奇。


    果然,王夫人一把自己意思透漏出来,宝钗立刻明白了。


    要她说,姨妈还是有点傻,把问题归咎在丫头气性大上,都多余了。


    别人还会疑惑,丫头生气总有个原因吧,然后,又会联想到主子是否干了什么不慈善的事。


    所以,就不能说金钏之死是投井。


    宝钗马上有了主意,笑道:“姨妈是个慈善人,所以会这样想,依我看,她绝不是赌气投井,多半是她在井前傻玩,失脚掉下去的!”


    “她原在上头服侍着,自然觉得拘束,姨妈肯给她几天的空,让她去各处玩玩逛逛,那是姨妈的好心,她岂有生这么大气的理?”


    “就算真有这么大气性,她也不过是个糊涂人,死了也没什么好可惜的!”


    如此一来,投井自尽变成失足落水,正合了王夫人心意。


    她满意极了,甚至觉得宝钗说的根本就是真话,焉见得金钏一定是投井呢?谁也没瞧见啊。


    再一想,金钏为何会失足落水,那是她下作,引逗主子不学好,所以才得此报应。


    可见神佛菩萨是站在她这一边的。


    要不,她怎么生了一个衔玉而诞的儿子呢?她的女儿怎么进宫当了贵妃呢?她哥哥王子腾怎么一升再升呢?


    府里这些和她作对的人,一个土埋半截的老不死,一个妖妖俏俏的小狐狸精,外头还有生不了儿子的贾敏林如海两口子,注定也是不得好死。


    王夫人的气一下就顺了,再想到金钏,虽然她得了报应,但毕竟服侍了自己这么久,也怪可怜的。


    不由叹道:“虽实是如此,到底我心里不安。”


    给金钏之死归了因,现在也该善后了,不然,怎么堵的住悠悠之口呢。


    宝钗笑道:“不过多赏给她们家几两银子发送,也就尽了主仆之情了。”


    这些王夫人早已考虑到了。


    银子不用说,肯定要给足。一则金钏是她贴身丫头,不能让人说她刻薄吝啬;二则怕金钏家人在外头乱说,这笔银子也就是封口费。


    连金钏自己家里人都一口咬定,说金钏是失足落水而死的,别人还有什么舌根好嚼?


    大丫头的月例银子是二两一吊钱,攒上十年,也不过二十几两银子,她一下给了五十两,比死了姨太太家里人,给的银子还多。


    说不得还有眼红老白家的,死了一个闺女,就发横财了。


    不过,她还有一件事悬着心。


    这横死的人,尤其是溺死的人,地府不收,无法正常投胎,非要找到一个替死鬼不可。


    第100章 挨打 宝玉挨打,林如海和王子腾见面……


    这横死的人, 尤其是溺死的人,地府不收,无法正常投胎, 非要找到一个替死鬼不可。


    而今,金钏的鬼魂,大约就守着那口井不散, 要有路过井台的人, 她就会把人勾过去,等再溺死一个, 她就能转世了。


    金钏生前被她撵走, 必然怀恨在心。


    她又专死在东南角的井里,就在大观园外头,离宝玉的怡红院只有一墙之隔,怕是她死时还惦记着宝玉。


    万一她想着,要勾走宝玉, 跟她做一对鬼鸳鸯怎么办?


    她倒知道一门“附身术”,可以解除此患。


    就是帮金钏找一个阳间的替身, 让她的鬼魂附在其上, 她的魂魄不在井边游荡, 自然不用勾取活人换命了。


    但想要找人附身,条件却颇为苛刻。


    其一:那得是金钏生前认识的人,丫头不行,最好是小姐主子, 让金钏愿意附身;


    其二:要拿那人的衣物簪环,随金钏葬下,方便金钏寻着人气找来;


    其三:不能害人,得那人主动愿意被附身。


    她琢磨了一遍, 府里小姐是甭想了,林黛玉也甭想了,唯有宝钗还有点希望。


    但这种事,却不好开口。


    王夫人只得斟酌言辞,假意道:“我才赏了五十两银子,本想把你姐妹们两件新衣服拿去给她妆裹,可巧没有新做的衣服,你林妹妹倒有两件衣服,但她身子也不好……”


    宝钗早已闻琴会意,忙道:“我前日倒做了两套,拿给她岂不省事?何况我和她身量相对,她活着时也穿过我的旧衣服。”


    王夫人听她满口答应,心里不免犹疑,她大概是不知道这里头的门道,不由问道:“难道你不忌讳?”


    宝钗笃定一笑道:“姨娘放心,我从不计较这些。”


    知道,但不计较,并不是不忌讳。


    这个不费吹灰之力的人情,她是要定了。


    王夫人顿时大为震撼,宝钗这行为,不是别的,她是心甘情愿,为宝玉挡灾!为她这个姨娘挡灾!


    她犹有些担心,被薛姨妈知道,会拦下此事,忙派了两个人,跟着宝钗去取衣服了。


    …………


    贾敏来时,贾母上房已乌泱泱围满了人,一问,都说老爷发狠,将宝玉打了个半死,老太太、太太才刚过去救下他。


    贾敏便进了屋,宝玉正趴在中间的藤梯春凳上,紧闭双眸,一额头的冷汗,嘴唇都白了,裤子上一片血渍。众人围着,调停诊治,打扇的打扇,灌水的灌水。


    一时,宝玉呻吟着呼起痛来,众人都松了口气。


    接着,老太太和王熙凤去问大夫,王夫人仍一眼不错的守在宝玉跟前,薛姨妈匆匆带着宝钗、香菱出了门,李纨带走了迎探惜三姐妹……


    贾敏一瞧,只有史湘云站在帘子那边,红着眼圈,被人忘了个干净。


    她往日来府里,是在老太太处住的,老太太现在满心都是宝玉,自然无暇顾她。


    而且,她去哪儿呢?园子里也没有她的住处。


    她是老太太的客人,老太太不管她,别人更不会管了。


    湘云哪里见过人被打成这个样子,何况,宝玉是跟她一起长大的哥哥。


    她看宝玉惨兮兮,血淋淋躺在那里,满腹都是担忧、惶恐、不忍,哪里还能想到先前的气。


    只知道哭鼻子了。


    她正哭的伤心,忽然觉得自己两肋处被人协了起来,待出了贾母屋,贾敏才将她放了下来,叫春香和翠缕她们过来,嘱咐道:“把云丫头送去玉儿那儿。”


    送走湘云,贾敏转头到了拐廊下,趁着府里兵荒马乱的,对秋菊吩咐了几句话,秋菊去了。


    过了片刻,彩霞悄悄从门槛那面过来。


    贾敏道:“那个投井的丫头,究竟怎么回事?”


    彩霞道:“她叫金钏,跟我一样是太太身边的大丫头,初三那天,二爷来太太屋,和金钏说了几句话,大概是想要她过去使唤,两个人说亲道热的,不知怎的,就惹恼了太太,对金钏骂了许多不堪入耳的话,还将她撵出去了。”


    贾敏道:“宝玉挨打的事,你知道几分?”


    彩霞道:“我只知道今儿晌午,老爷那边来了好几拨客人,让二爷去会,后头的事就不清楚了。”


    贾敏点头道:“你去吧。”


    彩霞又悄无声息的离开了。


    一时,秋菊回来,道:“太太,我打听过了。”


    贾敏道:“怎么说?”


    秋菊道:“昭儿说,看见宝二爷的小厮焙茗鬼鬼祟祟的,出了角门,在才刚来府的客人,就是贾雨村的轿子前,待了好一阵,焙茗回来后,把扫红、锄药几个小厮都叫走了,说,‘大热天的,爷也不会出门,不如去倒座屋赌钱,凉快了再来侯着’。”


    “然后我又去问了李贵,他说,听政老爷那边的几个小厮说,有个忠顺王府的长史官来了,政老爷送走后,脸色铁青,后来又看见环三爷在政老爷跟前说了什么,政老爷气的眉眼都黄了,立即命人去拿宝二爷。”


    贾敏点了点头,陷入思索。


    她虽嫁了出去,在荣府的根基却未断,作为荣国公最宠爱的唯一嫡女,荣府内宅,当年由她代掌。


    大树底下的根脉,早已经盘在了一起。


    彩霞是王夫人身边的大丫头,和金钏、彩云不同,她既不投靠宝玉,也不投靠贾环,亦不投靠王熙凤,并非不为自己谋划,而是本身有主。


    昭儿如今是贾琏的小厮,也是贾敏的亲信。


    李贵是宝玉奶娘李嬷嬷的儿子,李嬷嬷这一脉亦是贾敏的亲信。


    除了这些人,还有许多“木石党”,如一根根竹子般,悄悄生长在荣府各个角落里,风来则隐,雨来则生,你不知道我,我不知道你,结不成一张网,但偶尔会跳动一下。


    通过三人的话,贾敏已将整件事拼凑了个八九不离十,只剩下一个疑问:忠顺王府为何来人。


    她一面想着,一面起身往潇湘馆而去。


    宝玉挨打,是瞒不住黛玉的,她这会儿指不定怎么伤心呢。


    贾敏猜的不错。


    金钏投井一事,虽未传到黛玉耳里,但她看紫鹃、雪雁她们严严实实的守着自己,不让她出去,就知道府里必然出事了。


    后来,湘云红着眼圈出现在她面前,结结实实给她唬了一跳。


    再一听,宝玉挨了打,她一下急哭了。


    湘云忙拉住她,道:“外面大暑热天,你这身子,快别跑了。刚才大夫说,宝哥哥性命保住了,好生养一阵就好了,你、你也不必这么难过……”


    她说着说着,看到黛玉眼泪跟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由不得跟着滚下泪来。


    两个人抱在一起,对哭起来。


    黛玉抽抽搭搭的问道:“你说……真的……真的不要……不要紧吗?”


    湘云啜泣着说:“我想,爱哥哥是习武之人……一定不会有事的……”


    黛玉哽咽道:“他一定很疼……”


    湘云感同身受道:“肯定的……之前我脚指头不小心磕到了尖石头……你不知道……呜呜呜……给我疼死了……”


    黛玉擦着湘云的眼泪,道:“你别哭……一会儿你们家那些媳妇丫头看到了……该说你闲话了……”


    湘云道:“我一看你哭……忍不住也想哭……”


    两个人正哭的伤心,贾敏从外头进来。


    见状,她又气又心疼,忙让人去打水给她们洗脸,道:“我去看了,宝玉那边没事,你俩晌午都没睡觉,还不赶紧睡一会儿,让眼睛也休息休息……”


    她生怕两人一对话又难过起来,便拉着湘云去了旁边房间,让丫头服侍着睡下了。


    转头回到屋里,黛玉坐在窗前,犹在抽噎掉泪,两只清澈明亮的大眼睛,已肿成了桃子。


    “你这样哭,宝玉知道了,岂非心里不安?要实在不放心,待会儿余热散了,你去看一眼?这会儿不许再哭了!”


    贾敏叹了口气,用柔软的绢帕帮她擦干眼泪,给眼睛上敷了药,硬逼着黛玉睡下了。


    贾敏看黛玉终于睡下了,总算松了口气。


    她是宝玉的亲姑妈,看着那孩子长大,样样都好,样样出色,又懂礼数,如今见他被打了个半死,心里也极不好受。


    要她说,教育孩子,骂一顿,打两下还行,下这么重的毒手,这亲爹当的,还不如不要。


    而且,忠顺王府那边什么情况她虽不了解,但金钏那事她看的清楚,政二哥分明是对王氏不满,所以拿宝玉出气。


    垂帘外春香的身影一闪而过。


    贾敏帮黛玉掖好被子,起身到了外间。


    春香急忙道:“太太,咱家老爷来了!王家舅老爷也来了!正在荣禧堂正厅坐着,两人剑拔弩张的,谁都不敢过去解劝!”


    贾敏吃了一惊。


    夫君和王子腾聚在一起,这下可坏了!


    她顾不得什么,赶忙往府里而去。


    此时,荣禧堂正厅,充满着风雨欲来之势。


    林如海,皇上的心腹,文官之首。


    王子腾,太上皇的心腹,武将之首。


    两个当朝一品对坐在堂中,除了政治上的站立场不同外,中间还有贾敏这层关系。


    这些年来,对于其他挡路绊脚的人,王子腾都还罢了,唯独深恨林如海。


    他和林如海之间,有夺妻之恨。


    敏儿和他是青梅竹马,两家自小看定的亲事,就因为林如海的出现,敏儿才改了主意,不肯嫁自己。


    林如海亦不喜王子腾,这个人,不择手段,心狠手辣,俗话说,道不同不相为谋,他和王子腾没什么好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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