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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红楼之团宠黛玉[宝黛] 80-90

80-90

    第81章 麒麟 一个宝玉,三桩亲事


    经此一出, 宝玉倒不像方才那般焦躁了。


    当然,对于张道士他还是没有好脸色。


    吃着茶,张道士又将方才的茶盘端起来, 笑道:“还想把哥儿的那块玉请下来,说要给远来的道友和徒子徒孙见识见识。”


    贾母道:“既如此,让他跟你出去, 再回来就完了, 何必让你老人家老天拔地的跑来跑去?”


    张道士笑道:“外面暑热天,人又多, 哥儿受不惯, 万一哥儿受了腌臜气味倒不划算,小道虽八十多了,但托您的福,还算硬朗,跑一躺腿不值什么。”


    贾母便让宝玉将通灵玉摘下, 放到盘子上,张道士恭恭敬敬的捧着盘子, 出去了。


    黛玉一直悄悄留心着那边, 直觉告诉她, 这里头八成还有事,只不知是什么,她不由瞥了一眼宝玉,恰撞上他迎头看过来的, 带着讨好的目光。


    因为刚才提亲的事,他怕她生气。


    黛玉咬了咬下唇,心脏像被人狠狠□□揉搓了一番。


    自打醮一事出来,他一系列期盼的反应, 她全看在眼里,方才得知不是她,他必然得难受死。


    他连自己都顾不过来,这会儿还要强装无事,关心她生不生气。


    可是,她宁肯他对她发飙发火。


    你这样一个天生傲骨、随性随情的人,到我跟前,却把自己放的卑微如尘埃。


    你这样做,必然是出于害怕。


    你害怕在我跟前有一点儿错处,显露一点不高兴的情绪,我就会离开你。


    所以每每我这边一有风吹草动,你就立刻紧张起来,我稍微皱下眉头,你就慌手慌脚的,开始赔礼道歉,连上次湘云开我的玩笑,你都如临大敌。


    但你这样子,根本不是我想看到的。


    我要你好好的,喜欢怎么样就怎么样。


    对于那些自己无法做主、无法决定的事,不用考虑那么多,也不用担心那么多。


    即便我对“金玉”的事不高兴,但我也知道,这跟你的心意无关,大家将来的婚事,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不由你我说了算的。


    我知道你的为难,那就不会用你的为难之处,反发你的脾气,你又在害怕什么呢?


    难道你认为,我会指望你改了社会礼法,以后大家谈婚论嫁,都从自由恋爱,私相授受上来?


    你达不到要求,我就会生气?


    实际上,只是你自己痛恨这一套礼法,觉得自己无能为力,才会莫名其妙的对我歉疚。


    大不必如此。


    你要真心里有我,就该知道我的心,不应该这副做派,让我心疼不安。


    黛玉犹出神的想着,忽然,张道士手中托着垫了大红蟒缎的茶盘,又回来了,茶盘上头,不但有宝玉的通灵玉,还有满满当当,足足三五十器物,说是他的道友们给宝玉的敬贺法器。


    宝玉一看茶盘,刚压下去的火气又腾升出来。


    茶盘之上,都是些金玉器物。


    顶头上,有金璜,有玉玦。


    可是,金璜是缺了半边的金环,玉玦是有个小缺口的玉环,一眼看过去,就让人很不舒服。


    而底下的器物,却让人很舒服,都是些事事如意,岁岁平安,但都不是纯金或纯玉制造,而是以金琢玉镂,金镶玉嵌的形式存在。


    似乎在说,想要事事如意,岁岁平安,就一定要把“金”和“玉”凑在一起。


    否则,金璜有瑕,玉玦有隙,犹如残阳缺月,不会完满。


    在这些东西映衬下,茶盘里头,他那个囫囵单蹦的玉,似乎更需要一个囫囵单蹦的金来做配了。


    这都他娘是谁搞出来的这一出!


    宝玉深疑薛家。


    贾母看着这些东西,心里也很不自在,倒不是为什么金呀玉呀的,而是因为,别的倒罢了,这璜和玦单独赠送可以,放在一起,实在不吉。


    连着旁边宝玉那块“玉”,就是一整套随葬品。


    金璜配在死者胸前或腰际,玉玦戴在死者耳朵上,“通灵玉”作为玉唅,含在死者口中。


    乍一看这些东西数目,恰恰四十多件,也隐喻一个“死”字。


    此时,下方那些金雕玉镂的事事如意,岁岁平安,也变得格外刺眼。


    所谓事事如意,岁岁平安,只是一句吉利话,在任何人,任何家族身上,都不可能发生。


    放在一套随葬品中,像是有反讽意味的八字墓志铭。


    翻译过来就是:事事都想如意,岁岁都求平安,却不知“水满则溢,月盈则亏”的道理,最后把家里的金、玉全都葬送了。


    贾母并没有心思去猜测这些东西的来处。


    或有人想暗示“金玉良姻”能保如意、保平安?或张道士想奉承讨好他们家?或有人借着这些威胁她,不答应“金玉良姻”,就是一个死字?


    都无所谓。


    他们绝不会想到,她看到这些后,更多的是对贾门未来的忧虑,她倒宁愿不好些。


    至于这些不吉利的东西,一边待着去吧。


    贾母立即道:“你也是胡闹,他们出家人是那里来的?这断不能收!”


    张道士是受人驱使,东西送不出去是不行的,他陪着笑道:“这是他们的一点心意,小道不能阻挡,或哥儿拿着玩,或留着赏赐人……老太太若不收,让他们看了笑话,说小道不像门下出身了。”


    希望老太太念在他是半个贾家人的份上,收下这些东西吧,总之,收了之后的事,他就不管了。


    贾母叹了口气,正要命人接下,宝玉忽然笑道:“张爷爷既这么说,这些东西我也无用,不如让小子跟着我拿出去,散给穷人罢。”


    张道士眼前一黑,想送点东西出去,怎么这么难呢?


    她这养大的亲孙子,简直是个谬种,哪儿有把这些值钱的好东西,看都不看一眼,统统送人的道理?


    八成还是在记恨他提亲“金玉”的事。


    前脚老太太才说,宁肯倒贴钱,让宝玉娶穷人家的女儿,也不取中“金玉”。


    后脚宝玉就说,要把“金玉”散给穷人家。


    两人意思加起来,就几个字:看不上金玉良姻!


    可这一桩“金玉良姻”却不同于刚才薛家那一桩“金玉良姻”,至少应该让老太太知道了,再做决定。


    张道士忙拦住了,指着盘子暗示,口里道:“这些东西不怎么稀罕,但好歹是几样器皿,散给他们,岂不糟蹋了,而且对他们也无益,不如直接散钱给他们吧!”


    他为了拦住宝玉,已经做好自掏腰包的准备了。


    果然,宝玉随意的点点头,道:“那记得等晚上拿钱施舍罢。”


    反正他出门从不带钱,他们贾家来此打醮,就是客,他这个清虚观观主不掏钱,谁掏钱?


    宝玉坐下来,想到方才张道士慌慌张张的样子,越发确定这茶盘中这一堆器物里有鬼。


    宝钗的那个金锁一直挂在她脖子上,不可能无端端飞到盘子里去,那会是什么呢?


    他不由瞥了一眼黛玉,她向来不屑于金玉器物,小时候,老太太特意给了她一块玉锁,跟他的玉是一对,从来不见她戴过,应该不是她。


    但万一呢?万一姑妈为了对抗薛王两家,给她也弄了一块金出来……


    如果她也有“金玉”,他就不讨厌“金玉之说”了。


    宝玉想着,命一个丫头捧着盘子,将里面的器物一件件仔细挑出来,给贾母看。


    翻着拨着,从底下翻到了一个赤金点翠的麒麟。


    这也是茶盘里头,和他的玉一样,唯一一件囫囵单蹦的金。


    他不由将那金麒麟拿了出来。


    再一看,忽然想到了冯紫英。


    上次酒席上,他没头没脑的求他,让他什么时候看到一个金麒麟,帮他代收一下。


    还说等自己看到了,自然就明白了。


    可现在自己是看到了,却什么都没明白。


    他正纳闷,贾母在一旁,笑问道:“我记得,谁家孩子身上也戴着这么一个麒麟?”


    座上宝钗笑道:“史大妹妹身上有一个,比这个小些。”


    贾母自然知道湘云身上带着一个,她看到这个麒麟,更知道,这盘东西必是史家的手笔。


    薛家捏出一个“金玉良姻”来,史家正好借着这股子东风,让湘云上位。


    若说贵妃属意金玉良姻,湘云正好戴着金麒麟,自然可以和宝玉的通灵玉配。


    宝钗这会儿已经开始看好戏了。


    老太太不是看不上他们薛家吗?那史家和林家她又该怎么选呢?


    贾宝玉不是看不上她薛宝钗吗?那史湘云和林黛玉他又要怎么选呢?


    他们薛家就大方一些,把这身“金玉的嫁衣裳”借给史家穿,等他们鹬蚌相争,她也好渔人得利。


    贾宝玉一听是湘云的,方恍然大悟。


    冯紫英这小子,居然偷偷暗恋湘云!


    再一细琢磨,完了,史家没看上冯紫英,看上了他,所以才出现了这盘金玉,以做暗示。


    一天之内,三种暗示的方法,三桩亲事。


    第一桩“满十五的女儿”,是宝钗。


    第二桩“木石茶辟虫毒”,是黛玉。


    第三桩“金麒麟配通灵玉”,是湘云。


    对于别人来说,可能觉得心里美,宝玉却只觉得头疼棘手。


    这个金麒麟和湘云的是一对,不拿不行,纵没有冯紫英的交待,他也不能让它落到别处。


    但拿了,容易引发误会,让大家以为他对湘云有那个意思。


    宝玉心里想着,手里揣着麒麟,一面悄悄的往衣襟里收,一面暗暗留意众人反应。


    别人倒不理论,似乎不是很在意,就在他收了麒麟,刚准备要松一口气的时候,忽然,黛玉一个凉凉的眼神扫过来,冲他赞叹着点头儿。


    你很厉害啊!真让人佩服!


    一个皇商女儿没闹清,还把侯府千金卷进来了!


    这国公府少爷,果真有魅力!


    第82章 拈戏 黛玉的牌子和宝玉的玉是一对


    宝玉忙将麒麟拿出来, 讪讪笑道:“这玩意儿是给你留的,回去穿上穗子你戴着,好不好?”


    如果真给黛玉, 她们姐妹两个,一人一个麒麟,表示姐妹齐心, 其实也不错。


    “我不稀罕!”


    黛玉将一扭头, 不理他了。


    宝玉见黛玉认真吃起湘云的醋来,既好笑又无奈, 因他、黛玉、湘云打小一起长大, 都是自己人,黛玉肯定知道,他是把湘云当小妹妹看的。


    反不用像对宝钗那样,急着去跟她解释。


    宝玉笑道:“你既不稀罕,我可就拿着了。”


    刚收了麒麟, 就有人报说:“冯家有人来送礼。”


    两个冯家的管家女人上来,请了老太太安, 堆着笑道:“带了些猪羊、香烛、茶食之类的, 孝敬老太太和哥儿小姐们, 还望老太太不要嫌弃。”


    宝玉一听,更加确定了自己方才猜测。


    通常男方上门求亲时,会准备礼物,礼物不宜太名贵, 通常有:戒指、首饰、彩绸、礼饼、香烛、猪羊、茶食之类。


    即便求亲不成,礼物也不用退回。


    而冯家所带的礼,既合打醮之礼,又合求亲之礼。


    他们贾家暂未露出为小姐们寻亲的意思, 唯有史家,最近传出风声,要给湘云相看人家。


    老太太养大湘云,自有过问她亲事的权利,


    所以……冯家这是向老太太求娶湘云来了。


    冯家送完礼后,接二连三的,又有许多家赶着来送礼,大多是求亲求娶,还有攀附巴结的,以及有事相求的,送的礼,轻重种类不同,目的自是不一。


    一场好好的佛事,被搅的静不下来了。


    贾敏看到麒麟,忽然想起一事。


    她笑对黛玉道:“其实你也有一个挂件,一直在苏州寒山寺镇着,住持方丈说,那挂件得在佛前受十二年香火,戴了才灵验。”


    “前阵子寺庙派人送过来了,我准备给你的,只是忙忘了,这会儿听到湘云有麒麟,忽然想起来。”


    说着,她借下腰间荷包,递给黛玉。


    众人听如此说,都不免好奇的看过去。


    宝玉是“通灵玉”,宝钗是“黄金锁”,湘云是“火麒麟”,那黛玉的是什么呢?


    黛玉也是头一次听到这事,她解开荷包,拿出来一看,却是一个紫檀木制的平安牌。


    紫檀木可是皇家才能用的木头,常人用,逾制了吧?


    众人不由看向贾敏,眼里都带着狐疑。


    贾敏淡淡道:“这是她父亲出任两淮盐政时,临行前,圣上所赐。”


    “我看看。”


    宝玉早兴致勃勃的凑了过来,见那紫檀木牌上绘着密密麻麻的大字小字,便从黛玉手里拿了。


    黛玉自己还没瞅上一眼呢,就被他抢了去,当着众人,又不好说什么。


    宝玉看完正面,又看背面的字,看完后,瞅着黛玉直笑,笑容颇有意味。


    大家都等着他说话,却不想他从始至终,一言不发。


    探春问道:“二哥哥,那木牌上写了什么?”


    宝玉笑道:“写的字很多,我一时也记不住,你改天问你林姐姐吧。”


    黛玉被他这带着邪气的笑,弄的心神不定,一把抢过木牌,看到正面,刻着八个字:


    授命于天,既寿永昌。


    意思是说:林如海授天子之命下江南,此行,必能马到成功,保国家运势昌隆永久。


    很正常的一句话,包含着皇上对林家的信任和看重。


    但问题是,宝玉的通灵玉上正面写的八个字是:


    莫失莫忘,仙寿恒昌。


    其中,两人的“寿”和“昌”字重合到了一起。


    再翻到背面,用朱笔写着三列小篆,皆是皇上对林如海的期望:


    一除奸邪;二伸冤屈,三解危难。


    而宝玉的通灵玉上背后也是三列字:


    一除邪祟;二疗冤疾;三知祸福。


    怪不得他笑成那样,她的这块木牌和他的通灵玉完美吻合,正好凑成了一对。


    他该不会以为他们家故意仿制这样一个木牌,和他的玉配对吧?


    可这是皇上所赐之物,不可能仿制。


    他应该心里也清楚。


    不过,为了避免.流言蜚语,这东西她以后得藏着,不能再让其他人知道了。


    黛玉脸颊脖子都烧热起来,慌慌的将檀木牌收到袖子里,当做没事人一样。


    此时,宴席已开。


    贾珍上楼来,禀贾母道:“老太太,刚在神佛前拈了戏,头一本是《白蛇记》。”


    贾母听了,心下困惑。


    名叫《白蛇记》的戏曲有许多出,大多和报恩有关。譬如刘汉卿救白蛇,白蛇助他摆脱继母危害;譬如许仙救白蛇,白蛇以身相许,后被镇在雷峰塔下。


    她今儿来清虚观打醮,有给贾家祷福的目的,专命族长贾珍在神佛前拈戏,也是为了勘探家族福祸。


    而这一出戏,实在让人费解。


    她不由问道:“这出《白蛇记》是什么故事?”


    贾珍道:“是汉高祖斩蛇起首的故事。”


    贾母一听,脸色沉了下来。


    那么多报恩的《白蛇记》点不着,偏点了一出报仇的《白蛇记》。


    这出戏的背景是:汉高祖刘邦曾遇白蟒挡路,拔剑将它从中斩为两段。


    戏中,刘邦做了一个梦,白蟒说:“你欠下的账总有一天要还的。你从中斩断了我,我就从中斩断你的汉室基业,你斩我的头,我就斩你的头:斩我的尾,我就替去你的尾。”


    后来在汉朝中期,出现了一个叫王莽的人,因是皇后王政君的亲侄子,王政君便格外抬举他,以至于引狼入室,使得王莽篡汉。


    虽说后来汉室基业勉强续上了,但名存实亡,早已不是刘邦开辟的汉朝。


    国土一分为二,变成了东汉不说,后面所有东汉皇帝,实际也只是刘家的远支旁庶。


    皇后王政君为他人作嫁衣裳,亲手葬送了汉室江山,又痛又悔,将传国玉玺狠命摔在地上,破了一角,后用金补全。


    贾母不由想到自家。


    荣府当家人是儿子贾政、贾政夫人是王氏,两人加起来就是王政君。


    王夫人从不向着贾家,却格外重视娘家亲戚,为了和她争权,还引入了薛家人。


    这报仇的说法,恰好应上了。


    除了贾母,黛玉和宝玉也有些坐不住。


    因两人都是合阴之时生的,之前开过玩笑,说两人,一人是新一天的龙头,一人是旧一天的龙尾。


    龙头龙尾同根同源,连接不断。


    而薛宝钗恰好是午时正生的。


    现在点了这么一出戏,岂不是说,两个人,一个会被宝钗斩杀,另一个会被宝钗替去,实在不吉。


    贾母不说话,贾珍只好往下说:“第二本是《满床笏》。”


    《满床笏》其实也不怎么样。


    它讲的是唐朝名将郭子仪的故事。


    在戏中,郭家笏板堆满了床,郭子仪有个十全十美的人生:“功盖天下而主不疑,位极人臣而众不嫉,穷奢极欲而人不非,年八十五而终。”


    可实际上,这种美梦一般的人生,只是编戏之人的幻想,现实根本不存在。


    功盖天下,主必疑;位极人臣,众必嫉;穷奢极欲,人必非。


    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


    历史上的郭子仪,多次被褫夺兵权,到晚年时,他所领使职、副元帅等职务全部被罢免,只被赐了一个“尚父”的虚名。


    贾母想到荣公、宁公、又想到贾敬,不由叹了一口气,道:“罢了,神佛要如此,也只得罢了。”


    反正,他们贾家现在也放下了兵权,远离了权势中心。


    不掺和权利斗争,□□维中,就能明哲保身。


    贾母道:“第三本呢?”


    贾珍道:“第三次共拈了两出戏来,一出是《南柯梦》,一出是《回文锦》。”


    《南柯梦》是淳于棼在大槐树下做梦,梦里经历种种荣华富贵,却落得家破人亡的下场。


    他一惊后醒来,发现自己是在做梦,觉得人生无常,万境皆空,便归隐道门了。


    这出戏,和前面的《白蛇记》、《满床笏》连在一起,更让人满心的不自在。


    但与之一起拈出来的,还有《回文锦》。


    《回文锦》讲的是东晋才女苏慧的故事,她和他的丈夫窦滔因战事被迫分离,苏惠便织成回纹样式的《璇玑图》,通过二十九行、二十九列的文字排列,暗含情诗数百首,最终促成夫妻团聚。


    而后,因回文锦首尾相连,循环往复,有“富贵不断头”的绝佳寓意,常被用在窗格、瓷器及建筑装饰上。


    如果换做《回文锦》这出戏,和前面的《白蛇记》、《满床笏》连在一起,不由让人振奋。


    贾珍垂手在一旁等着,问道:“老太太,第三出戏,是演《南柯梦》还是《回文锦》?”


    他心里已经有了一个答案,放着《回文锦》这样彩头好的戏不听,谁去听《南柯梦》?


    不过,他还是要贾母发话。


    贾母的回答却超出他的预料,她沉吟半晌:“既是神佛的意思,自然两出都要听,先演《南柯梦》,再演《回文锦》吧。”


    贾珍虽不明白缘故,仍答应着,下去安排了——


    作者有话说:一、原著伏线,洪昇的一本戏曲《回文锦》。


    虽然《回文锦》这出戏名字在原著没出现过,但一直伏在原著中,而回文锦就是贾家的一线生机,也是整本书的写作方式。


    [1]《回文锦》的女主人公是善于绣技的苏慧,而原著第五十三回,出现了一个善于绣技的慧娘,且将慧绣,改为慧纹,暗喻《回文锦》这出戏。


    “原来绣这璎珞的也是个姑苏女子,名唤慧娘……,当今便称为“慧绣”……便大家商议将“绣”字便隐去,换了一个“纹”字,所以如今都称为“慧纹”。”


    [2]原著第十九回,茗烟提到的丫头万儿,再喻《回文锦》。


    “他母亲养他的时节做了一个梦,梦见得了一匹锦,上面是五色富贵万不断头的花样……”


    [3]原著第七十二回,凤姐做的梦,再喻《回文锦》。


    “梦见一个人,虽然面善,却又不知名姓……他说娘娘打发他来要一百匹锦。我问他是那一位娘娘,他说的又不是咱们家的娘娘。”


    第83章 撒火 宝玉和黛玉大吵了一架


    一天之内, 发生了许许多多的事。


    看完了戏,贾母便不肯再逗留,带着众人回了府。


    在外面还罢了, 有外人在,贾宝玉装也要装出一副温润如玉、知书达礼的贵公子样儿,但一回到家, 他那个混世魔王的劲就出来了。


    晚饭也不吃, 茶也不喝,浑身都散发着不爽。


    去见王夫人时, 王夫人拉着他的胳膊, 柔声问他:“今天出去一天,玩的可痛快?”


    宝玉拧着眉头,道:“败兴至极,我再也不见那张道士了!”


    王夫人讪笑道:“好好的,怎么说这种话。”


    宝玉不耐道:“我又没碍他什么, 他好好的给我说亲作甚。”


    王夫人好笑道:“他也是好心,何况, 你到了年纪, 总要成家的。”


    宝玉语气生硬道:“我的婚事, 自有老太太做主,用不着他多管闲事。”


    他话里的意思,已经很明白了,老太太, 是坚定的木石党,取中的是林黛玉。


    宝玉想的婚事,自然也是林黛玉。


    王夫人便不说话了。


    贾宝玉在王夫人处表白完,又借生气为挡箭牌, 在阖府上下,趁机发表了一系列明示暗示的言论。


    例如“张道士说亲有多讨人嫌”,“十五岁的女儿和他八字不合”,“自己将来的婚事自有老太太做主”。


    那个厌弃宝钗,喜欢黛玉的意思,就差说到人脸上了。


    很多人心里都明白,但都只当他说的是痴话疯话,装作听不懂。


    他这一通表白,把黛玉弄了个措手不及。


    这让她出去,怎么好意思见人呢?


    明儿后儿还有两天的戏,她也不想再去看了,便找了个借口,道:“就说我在外面中了些暑气。”


    她还是在潇湘馆躲几天清静再说。


    宝玉来时,黛玉正靠坐在床头,懒洋洋的,一勺勺舀着燕窝红糖粥吃,知道她是身上来了。


    他不由担心起来,她身子娇贵,既怕冷又怕热,外头暑热天,屋里不放足了冰,她怎么受得了?


    可她现在的情景,又不能受太多寒气。


    他想着,不由拿起扇子,要给她扇凉。


    黛玉抢了扇子,好笑道:“你快去吧,我倦了,想再睡一会儿。”说着,轻轻打了个哈欠。


    宝玉见她好生睡下了,只得离去。


    过了一时,他放心不下,又来看,还拿了消暑的澄水帛过来,让丫头蘸了水,挂在窗外竹子上。


    黛玉犹在沉睡,紫鹃和他说了几句话,宝玉便走了,又过了一时,宝玉又来了……


    等到快晌午的时候,黛玉方醒,紫鹃端着铜盆进来,笑道:“姑娘睡觉的时候,宝二爷来了七八趟。”


    “什么?”


    黛玉怀疑自己耳朵出了差错。


    待紫鹃细细说完经过,再看到外头那一堆消暑的器物,什么澄水帛,什么七轮扇,什么乙铜鉴缶……


    千奇百怪,也不知他从哪里搜刮出来的。


    黛玉顿时头都疼了。


    每次她有一点点的风吹草动,他就跟天塌了一样。她简直都不敢想,万一她什么时候生场大病,他会慌成什么样。


    正在这时,宝玉又过来了。


    他见黛玉醒来了,仔细端详她脸色,见唇上有了红润之色,没有早上那样白了,温柔道:“睡得好不好?还困不困?”


    黛玉无奈道:“你别大惊小怪的,我好得很。清虚观里还有两天的戏,你快看戏去吧。”


    宝玉一听她的话,刚才的温柔神色,倾刻间荡然无存。


    昨天几场戏下来,差点没要了他的命,他还看什么?最可恶的是,这催他看戏的人,不是别人,而是她。


    她是嫌他命长还是怎么样?


    又或者,她心里根本没他,以至于,他的婚事都提上日程了,也不见她有丝毫担心。


    他因两人的事,几年下来,日日焦灼,提心吊胆,昨天更被逼到死角,当时一头碰死的心都有了。


    本来就该死的。


    他托生在这样的人家,除了空荡荡的锦衣玉食外,处处受制,凡事都做不得主,究竟有什么意思呢?


    他早恨不得死了算了。


    死在大家欢聚之时,死在所有人得意之时。


    死了,让父亲哭去,让薛宝钗哭去,让袭人哭去,他们诸般算计皆成了空,方知道后悔!


    从小到大,那种恨不得用自己性命,净化身边人的呆念头,一直萦绕在他心头,挥之不去。


    直到遇到她,他才从灰败的人生中看到了亮色,抱着那一丝希冀,或痴或狂或喜或忧,表面上好好的,内里却被折磨成了一个疯子,一个重病患者。


    他为了她,活多少年都不够。


    但如果她心里没他,一点儿不在意他,他还活着做什么,较劲做什么呢?


    他把全部的心神,都用在林黛玉身上,换来的却是这么一句风凉话。


    可见林黛玉的心,就是一块儿冰,捂也捂不热。


    宝玉沉下脸,咬牙道:“罢了!罢了!我算白认得了你!”


    黛玉一听,他话语里的意思,是在否定她这个人,说她不值得他付出,不配他对她这么好。


    其中,后悔之意甚浓。


    可她究竟做了什么呢?


    不过让他放宽心,不要焦虑,也不要想那么多,安安心心的去看戏而已。


    她全然是为了他考虑,他反而这样说她。


    放在平日里,她痛骂他一顿,他都笑嘻嘻,不带生气的;而今关心他,他反而恼火成这样。


    他是长大了,发现薛宝钗、史湘云她们很好,后悔之前把心全放在她身上,想断了,又有了感情,舍不得断开,所以才气急败坏吧?


    黛玉不由冷笑道:“你是白认得了我,我哪儿像人家,又有什么金,又有什么玉,可以配的上你?我知道,昨儿张道士给你提亲,你害怕他拦了你的金玉良姻,所以拿我来出气撒火!”


    宝玉听她提起“金玉良姻”,愈发逆了己意,他摘下颈间戴着的通灵玉,当即就想掷在地上,把这玉摔个粉碎。


    没了玉,哪儿还有什么金玉良姻?


    他刚举起胳膊,忽然想到贾敏给黛玉的那个檀木牌,她的木牌和自己这玉是一对,如果今儿把玉摔碎了,自己就没什么可以和她作配的了。


    可是,留着这玉,还有一个金玉邪说。


    他咬咬牙,走过去,将通灵玉扔到黛玉床上,居高临下道:“这劳什子玉,给你!我不要了!”


    玉既给了林黛玉,那薛家要找有玉的配,就该找林黛玉去,找不到他。


    黛玉一看,宝玉这老毛病又犯了。


    之前要送她玉,她不收,他就摔玉;这会子又送玉,如果她再不收,他是不是又该摔玉了?


    总之,是不能让他赌气摔玉的。


    可是,他把玉扔给她,看样子是真不打算戴了。


    黛玉将玉攥在手里,烫的手心都在发热,动了动唇,却不知该说什么好。


    自己若劝他戴上,那和低头认错没什么分别。


    宝玉见她眼圈红红的,一副茫然失措的样子,并不后悔把玉给了她,而后悔刚才说了重话。


    不该说“白认得她”的。


    只是,话一出口,覆水难收。


    紫鹃、雪雁等几个丫头听到动静,都走了进来,起先两人拌嘴,不好劝,现在看两人都不说话了,大约有了和好的意思。


    紫鹃便进来,笑道:“二爷的玉,怎么能随便给我们姑娘呢?若让老太太、太太知道,该怎么交待?快戴上吧。”


    说着,从黛玉手中取了玉,想给宝玉戴上。


    宝玉拦住她,淡淡道:“老太太、太太那里,我自会去回话,不用你们操心。”


    果然,宝玉去找了贾母,说因黛玉生病,而他这通灵玉能“疗冤疾”,所以给她戴去了。


    贾母不是很在意,点点头道:“也行,不管有用没用,给她戴几天,等她病好了,你再戴回去。”


    宝玉自无不应。


    外头的事,黛玉也知道了。


    紫鹃将通灵玉用帕子包好,放在黛玉枕下,看到黛玉怅然若失的样子,忍不住劝道:“等过几天,姑娘想个法子,再把玉还给宝玉就是。”


    黛玉闷闷道:“他不戴,我有什么法子。”


    紫鹃想了想,笑道:“宝玉不是一直说,让姑娘给他的玉穿些穗子吗?姑娘穿好了,他一见,包管就肯戴了。”


    黛玉听她说的有理,垂眸不语,算作默认了。


    …………


    当天晚上,黛玉便枕着“通灵玉”入睡。


    睡下不久后,朦朦胧胧中觉得自己到了一处地方,睁开眼一看,发现四面皆是琪花瑶草,地上仙雾升腾,好似到了天宫一般。


    她记得自己先前在睡觉,那现在必是做梦了。


    她便顺路往前走,走了不久,看到一处石牌坊,上面匾额上,写着“天仙宝境”四个大字。


    梦都由日常所见所闻组成,此“天仙宝境”,乃是大观园之前的匾额,后元妃省亲,因不喜此匾,命人换成了“省亲别墅”。


    实际上,黛玉却很喜欢“天仙宝境”这个匾额。


    因为“宝境”是佛教用语,“境”指的是修行的境界,而“宝境”指的是修行所达到的最神圣最崇高的精神境界。


    也就是她之前为宝玉续的偈子:“无立足境,是方干净,”便可谓之宝境。


    住宝境者,不是凡间人,只能是天上仙人。


    因此,“天仙宝境”便有“世外桃花源”的寓意。


    省亲别墅却是尘世之物,又实在粗浅直白,元妃改名,大概只想宣告:这个地盘是属于我的。


    黛玉想着,心里对这个梦还挺喜欢,信步往天宫中走去。


    才走了没多远,就看到宝玉,他正在前面桃树林里,四处环顾张望。


    黛玉想到白日的口角纷争,其实她一点儿都不想和他吵架,尤其后悔不该拿“金玉”的事来堵他。


    晚上睡觉的时候,她还在不安。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这会儿不就梦到他了?


    她正想着,宝玉已看到了她。


    他走过来,低头看着她,柔声问道:“你还在生我的气吗?”


    黛玉摇摇头,笑道:“我现在只愁,怎么把玉还给你。”


    宝玉笑道:“那是我给你下的聘礼。”


    黛玉红了脸,小声道:“别教人听见了。”


    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梦到这样的宝玉,现实中两人受着礼法限制,他哪儿敢这么说。


    他说了,她也必要生气的。


    但在梦里就无所谓了。


    只是,即便是做梦,她也由不得害羞。


    宝玉眼中含笑,看了她半晌,忽然凑近,轻声唤道:“囡囡。”


    黛玉耳根子都烧红了,道:“你叫谁呢?”


    囡囡是宝宝的意思。


    她都这么大了,怎么能叫她什么囡囡呢。


    宝玉不答,只柔声问道:“叫你,你知不知道,我心里这样唤你多少回了?”


    顿了顿,道:“自从知道你的小字叫香囡后,我看着你,想着你的时候,一直都唤着这个名。”


    黛玉反驳道:“哪儿有?你平时叫我林妹妹和林姑娘的。”


    宝玉笑道:“我口里叫着林妹妹和林姑娘,心里眼里却都是我的林囡囡。”


    第84章 扇套 他专承过来戏弄欺负她


    清晨醒来, 昨晚的梦还十分清晰。


    黛玉将被子往上扯了扯,盖住了大半张脸,她觉得自己没脸见人了, 尤其是没脸见宝玉。


    平日自己也常梦到他的,但都是两人的日常,从来没有像昨晚那样的羞人。


    都说日有所思, 夜有所梦。


    她是期待他唤她囡囡吗?还是期待他给自己下聘?还是期待他那样恋着爱着自己?


    她越想越臊的慌, 恨不得就此不起床,不见人了。


    黛玉为一个梦, 情思萦逗, 缠绵固结,宝玉从床上起身,却觉得很正常。


    他总是梦到黛玉,昨晚已不知是第几百回几千回了,甚至还有一些过分的。


    不过, 昨儿的梦比往日的好些,他在梦中知道自己在做梦, 而且这个梦很真, 他有自主权, 能顺从自己心意说话。


    这样的美梦,要能天天做,就好了。


    宝玉叹了口气,忽又想到, 梦里他虽和黛玉和好了,然现实中,两人还有一场没头没尾的争端。


    也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


    他牵心挂肚, 饭也懒怠吃,随便扒拉了几口,转头就往潇湘馆去。


    黛玉心情本已经平复了,一听宝玉来,昨天的拌嘴,以及晚上的梦重新浮现出来。


    她心里虚的不行,哪儿敢见正主,立即道:“别让他进来,就说我睡下了。”


    话却说迟了一步,紫鹃已然开了门。


    宝玉一进来,就见黛玉歪在床上,面朝里侧,背对着他,一动不动。


    睡了吗?


    他不由看向紫鹃。


    紫鹃不由扬起唇角,指着黛玉,冲他摇摇头。


    装睡呢。


    宝玉笑着走近床,问道:“妹妹,身子可大好了?”


    黛玉把脸藏在枕头里,鹌鹑似的,只当没听见。


    宝玉便挨在床沿上坐了,笑道:“这样睡,喘不过气,对身子不好……”伸手去扳黛玉肩膀。


    黛玉只得坐了起来,面朝着墙,倔强道:“你不是说,白认得我了吗?那还来做什么?”


    还管她身子好不好,她好不好,跟他有什么关系。


    说着说着,眼圈先忍不住红了。


    宝玉瞅着她,叹道:“那是口不对心的话,我心里怎么想,你应该也明白的,你还总气我……”


    一面说,一面悄悄把手伸过去。


    黛玉猛不妨被他攥住了手,他的手掌又热又烫,她立刻就要甩脱,却被宝玉紧握住了,暗示什么一般,重重捏了两下。


    黛玉由不得愤懑的转头,去瞪宝玉。


    宝玉松开手,笑嘻嘻的道:“不生气了?”


    他哪只眼睛看到她不生气了?


    她算是明白了,他这次过来,根本没有赔礼道歉的诚心,就是专戏弄欺负她的。


    “你这个混账!”


    黛玉想着,顺手就把身旁枕头朝他迎头扔过去,宝玉一下接住了,抱在怀里,笑道:“好妹妹,你打也打过了,骂也骂过了,总该消消火,好好跟我说会儿话了?”


    放柔了语气,连声叫了数十声好妹妹。


    黛玉被他缠不过,无奈道:“你刚才什么意思?”


    宝玉眼角直往旁边瞅,紫鹃正在那里做针线。


    黛玉好笑道:“紫鹃,你去外间守着。”


    屋里没了人,宝玉道:“我看你今天气色好多了,不像昨儿白的那样吓人。”


    说“白的吓人”也太过了。


    黛玉道:“我一直都很好,你别总瞎操心,对了,你到底要说什么?”


    宝玉笑道:“那个麒麟的事,你不要误会了。”


    黛玉脸一红,道:“你不要把任何事都扯上我,什么麒麟不麒麟的,跟我又没关系,我为何要误会?你倒说说,我怎么误会?误会谁去?”


    宝玉叹道:“我自小就把湘云当小妹妹看,就跟你把她当亲弟弟看一样。”


    他和湘云全是兄妹情分,毫无男女私情,要硬凑到一起,在他心里,根本就是乱了伦常。


    别说湘云,他都要头皮发麻了。


    黛玉看他浑身不自在的样子,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道:“那你还收下那个和她一样的麒麟。”


    这不是引人误会吗?


    宝玉摇头道:“不是,那个麒麟和湘云戴的是一对,我不得不收。或留给你戴,或还给湘云,或得到湘云许可,把它交给别人,总之,绝不能让它流到外头去。”


    黛玉纳闷道:“世上相像的麒麟多了,你只看了一眼,怎么就知道定是一对?”


    宝玉便将上次赴宴的事告诉她,道:“前有冯紫英没头没脑的请我代收麒麟,后有冯家的人送来那些小聘之礼,你说,这里头能没点事吗?”


    “后来我还悄悄去问了老太太。”


    他说到关键处,忽然停住了,含笑瞅向黛玉。


    黛玉知道他在故意勾她的好奇心,眨眨眼,催促道:“你别卖关子,老太太到底怎么说的?”


    宝玉话锋一转,笑道:“我听紫鹃说,你要给我的玉上穿些穗子,好哄我戴上。”


    黛玉气鼓鼓道:“没有的事!你别美了。”


    宝玉挑起眉毛,很可恶的笑道:“你不说实话,我就不告诉你。”


    黛玉一噎,闷了半晌,小声道:“是真的,行了吧?你快往下说,别讨人厌。”


    宝玉满意的“哦”了一声,因怕她恼羞成怒,不再提这茬,继续前头话题,道:“史夫人,也就是湘云母亲,在嫁进史家后不久,怀了一对龙凤双胎。”


    “先大伯父(史鼏)便请人,打造了一对麒麟,让张道士放在神前镇着,结果双胎中的男婴没活下来,先大伯父染了病也亡故了,史夫人生产损了身子,加上经历了重重打击,不久也去世了。”


    宝玉叹了一口气,道:“史夫人去世前留下话,那一对赤金点翠的麒麟,雌的由湘云贴身戴着,雄的作为婚嫁信物,将来交给湘云夫婿。”


    “这件事,史家的人,以及一些近亲都是知道的。”


    黛玉默了半日,忽道:“我知道了。”


    宝玉问道:“你知道什么?”


    黛玉道:“史家的人看上你了。”


    张道士把那个雄麒麟混杂在一众金玉器物中,献给宝玉,就是活脱脱的证据。


    而且,史家聪明,还借了薛家“金玉良姻”的这股东风。


    宝玉没想到黛玉一下看穿了本质,默了半天,深深凝视着她,一字一顿道:“别人是别人,我是我,我向你发誓,我要敢有金玉这个想头,就天诛地灭,万世不得人身。”


    黛玉心里微微一颤,抬头对上他幽深的黑眸,竟觉得魂魄都快被吸进去一样,她慌忙低下头,用轻描淡写的语气,笑道:“做什么呢,动不动就起誓,我又没说什么,你……”


    她抽了一口气,道:“你拿那个麒麟,是准备给冯紫英吗?”


    “这得看云妹妹的意思,”宝玉道:“她的婚事虽有老太太做主,但老太太是女眷,不知道外头男人的事,我是湘云她哥,少不得为她操心。”


    “不满你说,京都这一众王孙公子我基本都认识,大家才学怎么样,武艺怎么样,性情怎么样,人品怎么样,谁也瞒不过谁。尤其史家还是我们家亲旧,他们家圈子里的人,我更熟悉,这几日给湘云提亲的那几家,冯家、陈家、卫家……”


    “三家的公子,论门第出身,文武双全,自然要数冯紫英,不过陈也俊、卫若兰也不错……”


    他正寻思着,一定要给湘云挑一个各方面都顶顶出色的夫婿。


    黛玉听得连连摇头,好笑道:“我算服了你了,帮人私奔还不够,现在又干起保媒拉纤的营生了。”


    他这些话,也就在她面前说说,要放到湘云跟前,看她不大口啐他。


    宝玉笑着挨到黛玉跟前,细声软语道:“别提其他人了,我有事要央求你呢。”


    “好妹妹,你既帮我穿穗子,顺便再帮我打一个扇套吧?我想要葫芦形状的绣图,样式同我上次给你的那个玉葫芦一样。”


    他想要跟黛玉同款的葫芦已经很久了,好不容易逮着机会,怎肯放过。


    黛玉一听,他不但得陇望蜀,还挑拣上了。


    这也罢了,但这几天她脱不开空,老太太交待做的两身衣服,还未完呢。


    黛玉往他腰间一扫,道:“你不是有扇袋吗?”


    “你说这个?”


    宝玉从腰间解下来,扔在席上,不以为意道:“这是外头雇工做的,我看扎的花不错,针脚还算细密,所以才戴着,你要替我做,这个我就不要了。”


    黛玉拾起扇袋,目光渐渐凝了起来。


    这扇袋离远了不觉,近处一看,分明是湘云的手笔。


    上头绣的海棠,是湘云最喜欢的花,犹可算做凑巧,把里面翻开,看到接口处埋线的地方,就不可能是巧合了。


    湘云埋线的方法,是她小时候手把手教的,她一眼就能认出来。


    可这里面问题就大了。


    湘云亲手做的扇袋,怎么会被宝玉认定是外头雇工做的?


    宝玉一向看不上外头雇工的绣活,往常最多戴个几天,就把东西赏人了。


    要不是今儿自己看见,他改日不妨头把这扇袋赏给了奴才,教湘云的脸面,史家的脸面,往哪儿摆?


    黛玉心中气愤——


    作者有话说:一、为什么说湘云和冯紫英有关系?


    [1]薄命司湘云图鉴上是:“一弯逝水,两缕飞云”,而冯紫英念的“鸡声茅店月”的诗人是,温庭云,表字飞卿。


    [2]《商山早行》的最后一句“因思杜陵梦,凫雁满回塘”,应和湘云联的诗“寒塘渡鹤影”,以及宝琴的凫靥裘,是湘云先说出来的,“野鸭子毛做的”。


    [3]冯紫英之父,名叫冯唐,湘云的批语,“云散高唐,水涸湘江。”


    [4]冯紫英的酒令“大风吹倒梳妆楼”,典故是石崇之妾绿珠“吹风坠楼”,而“因麒麟伏白首双星”,隐着石崇和潘安的典故“白首同归”。


    [5]潘安的俊美是出了名的,自然可以被称为“才貌仙郎”,而且对妻子杨氏一往情深。


    第85章 戒指 湘云表态,站队木石


    再一细想, 宝玉房里和湘云交好的丫头,唯有袭人,八成是袭人弄出来的这些事。


    袭人是宝钗的同党。


    清虚观打醮时, 史家借着薛家“金玉”东风,意图撮合成湘云和宝玉,宝钗焉能不恨?


    她可不得想尽办法除去湘云这个对手?


    而今利用信息不对称, 借着宝玉的手, 来一招借刀杀人。


    其一,让湘云丢脸, 破坏宝湘自小情分;


    其二, 史家是侯府,名声面子最要紧,为了避嫌,湘云和宝玉的事自然就不成了。


    黛玉很快想通了其中的关窍,只是, 怎么破这个暗局呢?底下丫头瞒上欺下是常有的,宝玉不可能将身上每样穿戴都问一下, 是谁做的, 是谁绣的……


    只能从湘云这头下手, 让她以后不给宝玉做东西,或做了什么东西,都跟宝玉说清楚。


    但云丫头看着大大咧咧的,却极重感情, 心里又细又敏感。


    要知道自己被钗袭如此算计,她必不好受,少不得瞒着她,自己当回恶人。


    黛玉想定主意, 便从旁边篓里抄起剪刀,将那扇套铰做两段,扔给宝玉。


    宝玉不由一呆。


    她方才翻来覆去研究这扇套的刺绣、接线,该不会看外头雇工的女红比她好,生气了吧?


    宝玉好笑道:“在我心里,你做的物件,才是最好的。”


    精巧绝伦的绣活,他见过无数了,但都不及她绣出来的,哪怕她给他做的东西再丑,他也觉得可爱。


    这是从肺腑里挖出的真心话。


    黛玉无奈的瞥了他一眼,道:“蠢才,蠢才!你还是拿着这东西回去,问清楚是谁做的再说吧。”


    “什么意思?”


    黛玉哼了一声道:“你这么有本事,就让外头雇工再做几个一模一样的扇套来。”


    宝玉听她话里有话,但又想不通,只得收了两截断了的扇套,问道:“我要是让人做来了,你怎么说?”


    黛玉抿唇笑道:“别说一个,我给你做几个扇套都行。”


    “好,你说的,可不许反悔。”


    …………


    宝玉回到怡红院,袭人上来服侍他换衣服,宝玉将腰间掖着的两截扇袋随手扔到桌上。


    袭人拾起扇袋一看,着急道:“好好的扇袋,怎么糟蹋成这个样子?”


    “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宝玉不在意道:“东西坏了就坏了,让人再做就是。”


    又吩咐道:“对了,你让上次那雇工做七八条一模一样的来,我还要留着送人。”


    袭人闻言,额头细汗都沁出来了。


    宝玉是个不带银子的主儿,每次外出,一高兴,常常将身上戴的香囊、荷包、扇袋解下来送人。


    除非是府里小姐们的针线,他才会刻意留着。


    这个扇袋,是史湘云做的,她之所以瞒着宝玉,说谎是外头雇工做的,有两个原因。


    一是借着史湘云的名头,给自己出一口气。


    他上回出去,把她做的松花汗巾子赏了人,她心里生气,却碍于身份,不好说什么。


    这次宝玉误把史湘云做的东西给了别人,得了一个教训,想来以后再不敢随手把身上配物赏人了。


    二是离间宝玉和史湘云的关系。


    宝钗已对她许下承诺,只要她能办成这件事,一定在太太面前说话,为她搏一个准姨娘的名头。


    而今宝玉对她有了嫌隙,几次暗示,让她另谋出路,她想继续留下来,只能靠太太。


    碍于孝道,母亲的意思,宝玉总不好违拗。


    至于以后,她的位置就更不可动摇了。


    只要宝钗和宝玉的事一成,两方对比,宝玉深恶宝钗,而她在宝玉跟前有服侍多年的情分,宝钗将来少不得要拉拢她。


    只是,她千算万算也算不到,这扇袋才挂在宝玉身上没多久,就被铰做了两截。


    联想到宝玉方才去了潇湘馆,袭人什么不明白。


    必是林黛玉干的。


    林黛玉明面上铰了扇袋,实际是看出她的诸般心机,在借机敲打她。


    袭人只觉自己被姓林的迎面狠狠扇了一巴掌,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又气又臊。


    而且,她还面临着一系列的麻烦。


    宝玉要求的七八条一模一样的扇袋不可能有,她得想办法跟宝玉解释。


    把这个棘手的问题推到史湘云头上是个好办法,只是,万一史湘云来府中对质,她怎么回答?


    不过,解决眼前之事要紧,暂时顾不得万一了。


    袭人攥着手心,十分委屈的样子,抱怨道:“哪儿还有第二条呢?那是史大姑娘做的,她说不让我告诉你,看你能不能发现那是她的针线,所以我才瞒着你,说外头雇工做的。”


    说着,依然不忘给黛玉上眼药。


    “这必又是林姑娘绞的吧?你又怎么惹恼她了?也不该拿着物件出气……”


    宝玉拧着眉头,他总算明白,黛玉为何好端端的,要铰了这扇袋了。


    再看一旁絮絮叨叨、没完没了的袭人,越发觉得烦人。


    正要发作,麝月从外头进来,笑道:“今儿是薛大爷的生日,府里摆酒唱戏,请你过去呢。”


    宝玉听到“薛”字,一抹冷光电光石火般从眼底闪过。


    如袭人等,不过是个丫头,再使心机,再说闲话,黛玉都不会跟她一般见识,宝玉亦一样。


    袭人她们说多了,宝玉顶多觉得烦得慌。


    但薛家不一样。


    他和黛玉的婚事,三番两次未定下,不就因为这个“薛”字吗?


    往日还是亲戚,清虚观一节后,大家就是仇人。


    仇人的哥哥过生日,他去什么。


    他想也不想,吐出两个字:“不去。”


    袭人劝道:“毕竟是亲戚,人家好几天前就请了你,你无缘无故不去,算怎么回事,好歹露个面,不想吃酒席,找个借口回来就是了,也算尽了礼数。”


    宝玉扯起唇角,笑意未达眼底,道:“怎么说是无缘无故呢,我身子不好,去不了。”


    麝月跟着道:“那总该送份贺礼过去。”


    宝玉冷笑道:“更不必了,沾了病气的东西怎么好送给人家。”


    袭人默了默,道:“那你日后怎么见宝姑娘?”


    宝玉更不在意了,笑道:“见了面自然有见了面的说法。”


    换好衣服,他看了眼时间,快晌午了,他便再次往潇湘馆而去,找黛玉一起去贾母处吃饭。


    到了贾母处,让人意想不到的是,薛宝钗也在。


    这就有些尴尬了。


    宝玉前脚才说自己病了,后脚就冒着毒太阳走出园子,容光焕发,身强体壮的出现在薛家人面前。


    哪儿有一点病容。


    宝玉没什么可说的,唯独有些疑惑,今儿薛蟠生日,别人不去就罢了,薛姨妈、薛宝钗两个骨肉至亲总该去看戏听戏。


    怎么薛宝钗不去,跑来老太太处坐着?


    她来做什么?


    宝玉深知,薛宝钗最擅长四处点火,她出现在哪儿,哪儿就有是非。


    他心里警铃大作,像是生怕宝钗对黛玉不利一样,不由跨步挡在了黛玉身前。


    黛玉看着挡在眼前高大的背影,抿了抿唇,绕过他,自顾自挨着贾母坐了。


    因王熙凤也在,等饭的功夫,一个管事的婆子进来,报道:“史大姑娘打发人来给各位姑娘送东西。”


    宝玉笑道:“什么好东西,怎么没我的?”


    王熙凤接过去,放在桌上,见是一个绢子,里面包着一个疙瘩,束口用红丝带系着。


    她便将束口解开,里面的东西露出来,是一堆精精巧巧的戒指,数一数,一共十个。


    府里五个姑娘,也就是一人一对。


    王熙凤笑对宝玉道:“是木头戒指,给你你也用不上。”


    她这话说的稀奇,他们这等人家,女眷平日所戴戒指,都是金、玉、宝石之类的,木头是很罕见的。


    大家便都凑过去,拿起来看。


    那戒指确实稀奇,表面一圈圈艳红色的纹理,乍一眼看过去,还以为是红花梨木。


    但摸上去冰凉柔滑的触感,就知道绝不是木头。


    管事的婆子笑道:“那是绛纹石。”


    此话一出,黛玉眼皮先跳起来了。


    史湘云的意思全在这戒指上。


    绛色就是红色,代表有喜事,戒指是男女婚事中的小聘之礼,而木头一样的纹路,和石头融在一起,代表着木石姻缘。


    她这是想说,她站的是木石姻缘。


    甭管史家怎么样,她知道她和宝玉是一对,她自己是绝绝对对不会掺和进去的。


    而且,一共十个,十全十美,每人一对,数量上也很妙。


    史湘云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聪明了?


    但她这么一干,她怎么好意思呢?


    黛玉红着脸,将戒指收了,悄没声息的坐在一旁椅上,装作很口渴的样子,掩饰着喝茶。


    宝钗也拿了两个,王熙凤便让一个丫头将迎春她们的送去了,都是一模一样的戒指,没有挑头,所以送的时候也不用在意先后顺序。


    宝钗满心气恼,她原还烦恼怎么扳倒史湘云这个新起的对手,最好等史湘云和林黛玉斗起来,她再坐收渔翁之利。


    可谁承想史湘云这般不中用,她直接退出战局,去支持林黛玉了。


    黛湘两人联起手来,更不好对付。


    第86章 金钏 宝玉和宝钗对骂


    她手里新得来的戒指也让她满肚子气, 当着众人的面,笑道:“我平日从不戴这些富贵闲妆。”


    说着,将身后莺儿叫来, 吩咐道:“这玩意儿一个送去给金钏,一个送去给袭人吧。”


    她的意思也很明白。


    管它什么绛纹石呢,总之戒指是下聘之物, 只要“金玉良姻”成了, 金钏和袭人就是她钦定的姨娘。


    黛玉喝着茶,什么反应没有。


    宝玉听宝钗意思, 还要不识相的继续搅局, 满肚子火气重被勾起来,对着宝钗,讥笑道:“今儿大哥哥的生日,偏我身上不好,没有礼可送, 连个头也不去磕,大哥哥不知道, 说不定以为我推故不去, 姐姐看到了, 可要替我分辨分辨。”


    “身上不好”是睁眼说瞎话,有眼睛的都能看到他身体倍棒儿。


    “没有礼可送”是冷嘲热讽,贾家的东西配不上薛家,他的玉也配不上薛宝钗的金。


    “连个头也不去磕”是夹枪带棒, 看着将薛蟠抬得高高的,实际上薛蟠什么身份地位,配得上荣府嫡出公子去磕头。


    还让宝钗替他分辨?这不是点了名说,宝钗一向喜欢弄虚作假, 招摇撞骗。


    众人听他的话茬,来势汹汹,都不敢大声呼吸了。


    一时间,厅内鸦雀无声。


    唯有王熙凤扯起唇角,眼里散发着兴味的光芒,冲着身后的一个叫靛儿的小丫头勾了勾手,悄悄嘱咐了几句话。


    宝钗脸上过不去,冷笑道:“这也多事,你就是要去,我们也不敢惊动,何况身上不好,弟兄们常在一处,要存了这个心,反倒生分了。”


    “姐姐知道体谅我就好,”


    宝玉毫不客气的接住她的话,又皮笑肉不笑道:“姐姐怎么不看戏去?”


    还在这里杵着?


    话里,撵人的意思出来了。


    宝钗含沙射影道:“我怕热,看了两出戏,推说身子不好出来了。”


    宝玉没有被说住的时候,恶劣道:“怪不得他们拿姐姐比杨妃,原也富态些。”


    富态是委婉修饰过的话,真正意思就是胖。


    而且,一般不会说未出阁姑娘,都是指婆子妇人的。


    杨妃荒淫无耻,是亡国之妃,更不是什么好词了。


    黛玉想着湘云,一转头,看宝玉和宝钗快吵起来了,正想溜号,宝玉忽然眯着眼,扫了她一眼。


    黛玉没办法,只得继续坐着。


    宝钗气的涨红了脸,但若就这个话题反驳他,反陷入自证的陷阱里去,她总不能说自己不胖吧?


    半天,越想越气得不轻,索性道:“我倒是想当杨妃,只是没个好哥哥好兄弟可以当杨国忠的!”


    贾家倒是有一位贵妃,而且这位贵妃还有一位亲弟弟,就是贾宝玉自己。


    王熙凤见宝钗动了气,冲靛儿使了个眼色。


    靛儿便装作找扇子的样子,笑嘻嘻的上来,对宝钗道:“我的扇子呢?必是宝姑娘藏了我的,好姑娘,赏了我吧!”


    宝钗见状,哪儿能不知道贾宝玉和王熙凤是一伙子,故意让她丢人现眼,给老太太和林黛玉取乐。


    她愈发来气,指着靛儿正颜厉色道:“你要仔细着!你见我和谁玩过?有和你素日嬉皮笑脸的姑娘们,你该问她们去!”


    宝玉和王熙凤对看一眼,笑了笑,不说话了。


    黛玉反有些过意不去,待要说什么,打个圆场,午膳已经摆齐了,老太太让大家坐下吃饭。


    吃完了饭,黛玉要睡午觉,就回去了。


    宝玉送黛玉至园门处,又回到府里,他准备问一问王熙凤,湘云家的事,可等走到凤姐儿的院落,只见院门掩着,此时进去,并不是很方便。


    他想着那个绛纹石的戒指,宝钗给了袭人,心里膈应的紧,转头又来到贾母处。


    贾母坐在里间凉席上,旁边两个丫头扇风捶腿。


    贾母见他去而复返,笑嗔道:“大热天的,你在外头乱晃什么?当心中了暑气。”


    宝玉斟酌言辞,道:“我院里服侍的丫头也太多了,还占着您的人手,心里实在过意不去。”


    他想让贾母把袭人召回去。


    但贾母给他的丫头,除了袭人,还有晴雯,要召回袭人,就得把晴雯也召回去。


    宝玉是无所谓,贾母却不乐意。


    袭人就罢了,晴雯是她一早给宝玉看准的姨娘,召回来做什么?


    贾母佯怒道:“给了你,你就收着,大不了让她们闲着,总比缺人服侍的好。”


    “而且,你在针线上挑剔,晴雯活计是府里一等一的,有了她,你那些穿戴上,我也能放心。”


    宝玉一怔,他是没想到,两个丫头中,老太太真正看重的是晴雯,袭人只是给晴雯当挡箭牌用的。


    也就是说,晴雯不走,袭人也走不了。


    他从贾母院出来,心里烦闷不已,他每天听袭人替薛宝钗说话,真是受够了。


    既然暂时弄不出去人,就想办法给袭人弄一个对手进来。有了压力,下位者相斗,她就不会把心思全放在主子身上,放在撮合“金玉邪说”身上了。


    同样是大丫头,同接了薛家橄榄枝,同样从小服侍他,同样有机会成为姨娘,同样收了宝钗的戒指。


    甚至比袭人更得太太信任……


    宝玉一下就想到了王夫人身边的金钏。


    他转头便朝王夫人正院而去。


    此时,正值午后,蝉鸣不绝,大热天的,婆子丫头们吃了饭,都犯起了困。


    宝玉进了外间,就看到彩霞、玉钏、绣鸾、绣凤几个丫头手里拿着针线,实际却东倒西歪的打盹。


    他扫了一眼,进了里间。


    王夫人正在凉床上睡觉,金钏在一旁捶腿,却闭着眼睛,头一点一点的,困得不成样子。


    宝玉从荷包里取了一颗香雪润津丹给金钏吃,笑问道:“我跟太太讨了你,你跟我过去吧?”


    他心里知道,金钏八成是愿意的,但还是要得一句准话,这样才好跟太太说。


    金钏一听,就猜到了宝玉的心思。


    这阵子,薛姨太太总在太太跟前说,袭人有多体贴,宝玉有多离不开他,想着给袭人争一个名分。


    太太虽未开口,但也有在考虑。


    打醮的事一闹出,府里人都清楚,宝玉不满意宝姑娘,那他必对身边站队宝姑娘的袭人有了不满,所以在这当口,把她要过去,让她和袭人斗法。


    但她早就是金玉一派的人了,在太太跟前,既不用像袭人一样讨宝玉嫌,还能帮着薛家捶边鼓。


    现在去宝玉处,好处是有,为宝玉排忧解难,自然能和宝玉关系更亲近,但她也有担心……


    她和彩云一直不对付,她这一走,万一彩云在太太说坏话,时间长了,她的位置被彩云占去怎么办?


    除非先斗倒彩云,她才能放心跟宝玉去。


    金钏盘算了一番,暗示着,提了一个条件。


    “你急什么,金簪子掉进井里,是你的只是你的……”


    “我告诉你一个巧宗,你去东小院拿环哥儿和彩云去……”


    我自然是乐意跟你去的,只是不放心彩云,你先帮我把彩云拿下马……


    话未说完,王夫人翻身坐起,气急败坏,不管不顾的照金钏脸上给了一个嘴巴。


    “下作小娼.妇!好好的爷们儿,都叫你们教坏了!”


    她这一时半晌,根本没睡着。


    方才宝玉和金钏说的话,她都听见了。


    前头还不怎么样,金钏能笼络住宝玉,她只有高兴的份,可她没想到,金钏居然胆大包天,企图借宝玉的手,排除异己。


    彩云是她经营多年,放在贾环身边的一步好棋,她随随便便的一开口,就想毁了?


    还有,人急造反,狗急跳墙。


    之前贾环为了彩云,把宝玉烫伤,现在叫宝玉去捉贾环和彩云的奸,贾环还不得恨死宝玉?


    她就剩这么一个儿子,那是她后半辈子的依靠,金钏竟敢为了一己私利,让宝玉置身险境?


    宝玉一听母亲话茬,心里一惊,这不过是金钏和彩云的私斗,母亲怎么骂出娼.妇这种毁人名声的话?


    金钏是娼.妇,自己是什么?嫖.娼的?


    自己若待若劝,岂不坐实了金钏的恶名?以及自己淫.辱母婢的大罪?


    还不如先走开,等事情冷一些,再想办法。


    他便悄悄溜出了王夫人的院。


    宝玉出了门,站在不远处树底下,静静的观察。


    一时看到金钏母亲老白家媳妇进去了,不久,老白家的拉着金钏出来,玉钏在旁边劝着什么,金钏似乎什么也没听见,低头淌眼抹泪的只顾走。


    玉钏只能站在门口,目送她们离去。


    宝玉便轻轻喊了声玉钏,玉钏看见了,趁人不留神,匆匆过来。


    宝玉急声问道:“你金钏姐姐怎么样了?”


    玉钏含泪道:“太太发狠,将她撵出来了。”


    宝玉立即道:“我去求情?”


    玉钏赶忙拦住他,道:“你千万别去,太太说的话很不好听,你一掺和,再传出些风言风语来,岂不要了我姐姐的命?”


    宝玉亦知如此,可问题是,金钏是太太的丫头,太太捏她一个错,要打她骂她撵她,合情合理。


    老太太亦不好干涉,凤姐儿是小辈,更没法劝。


    玉钏抹着眼泪道:“待太太消了气,你求求薛姨太太那边,事情兴许尚有转机。”


    一则,自薛家进府后,金钏帮着薛家良多;二则,薛姨妈是王夫人的亲妹妹,也好说话。


    宝玉默了半晌,咬牙道:“我知道了。”


    此事因他而起,为了金钏,他少不得暂时向薛家人低头。


    玉钏一走,宝玉心里更添烦恼——


    作者有话说:一、原著中,靛儿是王熙凤安排的丫头,考据如下。


    [1]去贾母那里时,黛玉没有带丫头,宝玉来潇湘馆给黛玉赔礼道歉,出门也没有带丫头。


    而没有带丫头,不是黛玉不想带,而是丫头都没在,宝黛和好后,凤姐忽然跳进来,说明她在外头好一会儿了,且命其他丫头都离开了。


    “林黛玉回头叫丫头们,一个也没有。凤姐道:“又叫他们作什么,有我伏侍你呢。”一面说,一面拉了就走。宝玉在后面跟着出了园门。”


    [2]黛玉去了后,坐在贾母跟前,而宝钗已经坐在贾母处好一会儿了,贾母没机会临时安排一个小丫头过去,但可以暗示王熙凤去安排。


    “此时宝钗正在这里,那林黛玉只一言不发,挨着贾母坐下。”


    [3]凤姐丫头的取名,平儿、丰儿、昭儿,似乎再取一个名为靛儿的小丫头也不足为奇,且后文又跟宝玉配合一起挤兑宝钗。


    [4]靛儿之名,出自一味中药“蓝靛”,有止血杀虫,治时气热毒,解蛇虺螫毒诸毒的功效,是端午节常用的药,功能和青黛相近。


    而原著明说了,凤姐前不久为筹备端午,命人采买过药饵,她对这些中药的功效自然了解。


    她特命让靛儿过去,大约是想说:宝姑娘热毒犯了,你快去给她治治。


    “凤姐正是要办端阳的节礼,采买香料药饵的时节”


    第87章 定情 宝玉本欲强吻黛玉


    想到金钏, 又想到袭人,都是金玉党的丫头。


    他若狠得下心肠,不去管她们, 不去问她们,凭她们是生是死就好了。


    府里金玉党的势力越弱,对他来说越有利, 但偏偏他狠不下心肠。


    金钏, 那是从小服侍他穿衣起居的。


    他怎么能眼睁睁看着她走上绝路?


    而今自己连这等狠心都没有,更不用说老太太和太太之间你死我活的权利斗争了。


    这样优柔寡断, 举棋不定, 能成什么大事呢?


    他一面怨恨自己,一面往回走,待走到蔷薇花架的时候,忽然听到有人在里面嘤嘤哭泣。


    宝玉由不得停住步子往里看,看其穿着, 倒像是十二个学戏的女孩子中的一个,却不知究竟是哪个。


    那女孩子蹲在地上, 拿着根簪子一笔一划划着什么, 一会儿划完了, 宝玉方看出来,是个“蔷”字。


    里头的人不知外头有人看着,犹在继续划。


    他原以为她在写诗,结果一看, 还是个“蔷”字。


    倾刻间,那女孩子写了足有几千个“蔷”字,依然不肯停下,还在继续划着。


    宝玉满腹狐疑, 待要问,却不好问,忽然刮起一阵风,蔷薇花叶簌簌作响,霎时间,白雨倾盆而下。


    “你别写了!快躲雨去吧!”


    宝玉提醒了一句,自己也跑着往怡红院而去。


    到了院门,门却关着,宝玉把门拍的震天响,里头只有一阵嬉闹声,却没人来开门。


    再一细听,里头麝月声音道:“是宝姑娘吧?”


    中间夹杂着一句声音没听清。


    袭人的声音渐渐离得近了,笑道:“我在门缝看是谁,可开就开,别让她淋着回去。”


    话里意思,不可开就不开了?


    宝姑娘是可开之人,那谁是不可开之人?


    如果站在门口的是黛玉呢?


    想到这里,宝玉大怒。


    从早上到现在,桩桩事情背后都有袭人的影子。


    湘云扇袋的事,袭人瞒着;薛蟠的生日,袭人撺掇着他去;宝钗下发的戒指,袭人收着一个;若不是为了制衡袭人,他也不会去讨金钏过来,反害得金钏被撵。


    而今连本分的事都做不好,还留着她做什么?


    袭人见是宝玉,忙开了门,尚在一旁弯腰拍手取笑,宝玉连她瞅也不瞅,一脚踹了上去。


    “下流东西们,我素日担待你们得了意,连我也敢取笑!”


    一众丫头不想生出这等变故,慌忙围了过来,扶人的扶人,一句话不敢多说。


    宝玉见袭人十分难堪,说到底,袭人也是老太太给他的丫头,不好动辄打骂,便装作才看到一样,笑道:“哎,怎么是你来了,我没看清,踢在哪里了?”


    “没踢着。”袭人忍着,勉强笑道:“快去换衣服吧。”


    直至此时,宝玉已对袭人无任何情义,一心只想让她走。


    他回到房里,解下衣服,喝着热茶,瞅着袭人笑道:“我长这么大,头一遭生气打人,偏偏就碰见你了!”


    怎么可能是碰巧呢?


    他都听到她在门里头取笑他的话了,能踢上去,必是有意的。


    这会儿这番话,更是强调。


    他从小到大,一个丫头没打过,连一个指甲盖都没舍得弹过,唯独对她动了手,可见有多厌弃她。


    袭人心死了一般,往日在众人面前有意无意的夸耀,宝玉如何看重喜欢自己,经此一出,皆如水中泡沫,被戳了个粉碎。


    宝玉又笑道:“我方才不是有意的。”


    袭人面上更挂不下去,强装镇定,描补道:“谁说你是有意的呢?往日开门都是小丫头的事,她们憨玩惯了,踢一下子唬唬也好,今儿是我淘气,不叫开门的。”


    到了晚上,宝玉睡下。


    恍恍惚惚中,又到了天仙宝境。


    黛玉正在花林里闲逛,她也没想到,自己连着两天做梦,都梦到这个地方,梦到了宝玉。


    想到昨晚的梦,她再不愿意发生什么让人脸红心跳的事了,忙忙的就要躲开。


    才走了几步,就被宝玉拽住胳膊,抵在树上。


    宝玉知道自己现在变得很不好,骂宝钗,害金钏,踢袭人……为了得到她,他已经把恶事做尽了。


    而今她居然还想躲着他。


    现实中他不敢惹她生气,她不理他,他只能赔礼道歉,做小伏低,说尽好话,梦里他还怕她不成?


    黛玉被他拽着,不自在极了,两手使力去扳他的胳膊,颦眉道:“你做什么呢?”


    女子的力气和男子无法比,她费了半天力气,犹如蚍蜉撼大树一般,根本扳不开。


    她越挣扎,越激起了宝玉的邪性。


    他不耐烦了,索性一手勾住她腰身,一手将她两手手腕反扣在背后,将人紧紧抱在怀里。


    这是他一直想做不敢做的事。


    怀里柔柔软软的身子,还有清清淡淡的幽香,比往日之梦更加的真实,夺魂摄魄一般。


    他眼神愈发幽暗,看了她半日,低下头,想要亲亲她。


    黛玉忙偏过头,呵斥道:“宝玉,你敢!”


    宝玉看着她,嗤笑道:“你也不必太像林姑娘了。”


    黛玉一时解不过来。


    宝玉晒道:“林姑娘生气,我舍不得,自会去哄她。你不过是我的梦,别说亲一亲,抱一抱,就是做别的,也不会影响林姑娘分毫,你生什么气呢?”


    黛玉吃了一惊,他说的话,什么意思?


    他和她做了同一个梦?


    还是,她梦到梦里的他梦到了她?


    黛玉心里狐疑,瞪着眼,言语威胁道:“你快放开,不然我真要生气了!”


    她这样子,像极了黛玉发火之前。


    宝玉本想着自己完全不必怕她,但也只是想想,看到黛玉如此,他情知是梦,还是怕的。


    只得讪讪松了手。


    黛玉瞅着宝玉,道:“你别以为在梦里,你就可以胡作非为了。”


    这话,有试探的意思在。


    宝玉不觉,闷闷道:“梦里你也这么凶啊……”


    又没有礼法限制,只是抱一抱,亲一亲,她就不肯了。


    黛玉闻言,愈发确定了刚才猜测。


    世上竟有如此奇事?两个人进了同一个梦?


    只是,为何呢?


    黛玉猛然想到留在自己枕头下的通灵玉。


    她动了动唇,小声道:“宝玉,真是我。”


    她不想骗他,也没什么好骗的,他要真把自己当成一个梦,更麻烦了。


    宝玉怔了怔,半晌,骤然反应过来,眼神游移道:“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你不用哄我了,”黛玉笃定道:“昨晚上也是你,对不对?”


    她就说么,她怎么会梦到,他管她叫囡囡。


    都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可她从未如此想过。


    宝玉忆及自己诸般造次之举,脸上红涨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黛玉也不好意思,垂下眸,两个人相对无言。


    好半日,宝玉艰难晦涩道:“怎会如此呢?”


    黛玉嗳了一声,咬牙道:“都是你那块玉……”


    不管为什么吧,到了这份上,他再不把话说开,更要活活憋死了,就是死也不能甘心。


    他怔怔的只顾瞅着黛玉,黛玉已察觉到了,抬起眸子,对上他的眼睛,怔了怔,不由道:“你别……”


    一语未了,宝玉已开口道:“好妹妹,不管你要还是不要!我这颗心,这条命,早就攥到你手心里了!”


    他还是说了!


    黛玉慌忙背过身去,手扶着树,胸口不断起伏着,梦里世界,竟连个躲的地方都没有。


    身后视线如有实质,她知道,宝玉还在等着她。


    他等了这几年,就为了一帖定心剂。


    她掐着桃树干,怔然的看着地面,好半日,闭了闭眼,缓缓道:“只愿君心似我心,定不负。”


    定不负。


    耳畔犹然回荡着三个字,宝玉睁开眼,看着帐顶,一时分不清,方才到底是真的?还只是一个梦?


    此时天还未亮,他是被外间一阵阵“嗳呦”的呼痛声吵醒的,拿着灯走出去。


    刚到榻前,就见到袭人咳嗽了两声,朝地上吐出一口痰来。


    袭人看到他,似被吓了一跳:“做什么?”


    宝玉心里困惑,他今儿虽是怒极,但自觉那一脚是收着力的,何至于如此?


    但忆及袭人连晚饭都没有吃,他到底不安心,问道:“你梦里直叫痛,我瞧瞧你怎么样了?”


    袭人道:“我头晕的很,喉咙里又腥又甜,刚吐出一口痰,你照照地下吧。”


    宝玉持灯往地上照去,见地上一口鲜血,一下子慌了神,道:“不得了了!”


    说着,他立即起身,就要请大夫,又要让人烫黄酒,拿山羊血峒丸来。


    袭人死死拉住他,笑道:“这大半夜的,你请了人来,反让别人骂我轻狂,明儿打发小子去问一声,请王大夫开两剂药吃吃也就好了。”


    说着,又让宝玉给她倒茶,说要漱口。


    宝玉拗不过她,只得去倒了热茶,一时,袭人要帕子,宝玉便取了帕子给她擦汗,袭人说怕人看见地上鲜血起疑,宝玉便亲自弄水收拾了……


    连着折腾到五更,宝玉不待梳洗,就急急忙忙穿衣出去,打发人赶紧去请太医王济仁来。


    袭人倚在榻上,穿好了衣服,昨儿她查看过伤势,肋上青紫了一块,实际并不打紧。


    但她心里气未平,所以半夜故意辗转叫疼,又咬破了舌头,为的就是将宝玉吵醒,恰好在他出来时,在地上吐出那一口血,教他看见。


    而今,宝玉果然对她回转了心意,还百般殷勤,体贴的服侍。


    宝玉是个心活面软的善主,只要他认定自己因他得了吐血之症,从此便再没有撵她的理。


    为此,她演的十分逼真,当时看到地上鲜血时,连自己都骗了过去,真以为自己得了年月不保的绝症,还干赔了几滴眼泪。


    第88章 跳井 宝玉四救金钏


    宝玉将王济仁请了进来, 亲自确认。


    王济仁见得多了,一听,心里不以为然。


    肋骨踢伤, 临床上,只有三种情况。


    第一种,完全不严重, 自愈或敷药膏就好了;


    第二种是软组织挫伤, 会引起皮下淤青,局部肿胀, 压痛感, 需要口服活血类药物,再外敷跌打损伤的膏药,通常不会引发吐血的症状;


    第三种是肋骨骨折,严重的,便会吐血, 这时说明存在更严重的内部损伤,如肺脏或支气管损伤, 这种类型的骨折一般都有严重的气胸症状, 患者呼吸很困难, 无法正常说话,动都动不了。


    如宝二爷所说,病人吐了血,还能正常翻身, 正常说话,不发烧发热,这种情况就离谱。


    再根据相关症状,基本可以断定是肋骨软组织挫伤, 用口服药物加外敷膏药的办法治就完了。


    丫头们借病邀宠,在大户人家很常见,也就只能骗骗年轻的少主子了。


    王济仁言简意赅道:“不过是伤损,二爷不必担忧。”


    接着,便说了个丸药的名字,怎么吃,怎么敷。


    宝玉松了口气,再听王济仁话音,不由有些诧异,却并未说什么,回到园中,命人依方调治,又去找凤姐儿要了许多活血化瘀的补品。


    又传了话,这几天让袭人歇着,院中诸般事务,交由麝月和晴雯二人调停。


    这一日正是端午节,午后王夫人治了酒席,请了薛家母女等。


    因是王夫人的宴,黛玉只是应个景,迎春等也觉没什么意思,几人坐在一起,不怎么说话。


    宝玉想着金钏的事,少不得主动低头跟宝钗搭话,宝钗却冷冷淡淡的,根本不理他。


    宝玉度其意思,便知宝钗不愿为金钏讨情。


    他心里阵阵发寒,自薛家入了府,金钏帮着他们拉了多少关系,前头茜雪,后头袭人、麝月……


    而今说不管就不管,只把金钏当弃子看。


    宝钗可以袖手旁观,自己却不能。


    宝玉一时发狠,暗道:太太撵了金钏,他也撵一个人出去,就撵太太一党的麝月。


    太太若要留麝月,那金钏也得跟着回来。


    宝玉做定主意,回到院里,待要借机生事,却不想麝月机敏,早找了借口,跑的没影了。


    房里唯剩下晴雯一人。


    宝玉又转了主意,作势撵晴雯也行。


    晴雯得老太太看重,把小事闹大,老太太向来宠他,看这情景,再忖度他的意思,少不得来个大赦天下,到时候金钏也就回来了。


    他两手稍一使劲,将扇子骨掰折了,扔到桌上,又将外袍脱下来,盖到扇子上。


    晴雯上来收拾衣物,不妨头那扇子被衣服一扫,掉在地上,她还不待说话。


    宝玉立即骂道:“蠢才!蠢才!将来怎么样!难道明儿你当家立业,也这么顾前不顾后的?”


    晴雯拾起坏了的扇子一看,当时被气笑了。


    若是这扇子是她弄坏的,那也该是跌散,而不是从骨子出折断,而且,这只是一把普通的竹扇,又不是玛瑙珍珠做的,他栽赃,也不找个名贵点的东西。


    但宝玉是主子,自己指着说他栽赃嫁祸,又没有真凭实据,更显得无理辩三分。


    晴雯越想越气,辩白了一番,又道:“二爷要嫌我们,就把我们打发了,再寻好的使,岂不更好?”


    宝玉一听,和晴雯吵了几句,便说要去找太太,将她撵出去。


    晴雯并不知,宝玉撵她,是为了留金钏。


    她是老太太的人,宝玉要真想撵她,也该找老太太,怎么可能找太太呢?


    明显就是为了把水搅浑。


    晴雯却想不到那么多,她只觉得自己无缘无故被宝玉嫌弃了,心里又气又委屈,哭个不住,拿着破扇子,跺脚道:“我就一头碰死了!也不出这个门!”


    袭人听到声音,赶忙进来,见宝玉生晴雯的气,正合自己心意,明里暗里用话挤兑晴雯,晴雯愈发要气死了。


    她才还帮着袭人说话,指责宝玉昨儿踢了袭人很过分,没成想一转头,袭人就跟得势小人一样,借着宝玉的名头,压派起她来。


    但宝玉目的并不在与晴雯、袭人等争辩,他并不多话,只说要找太太,撵了晴雯干净。


    说着,便往外走。


    袭人这才意识到宝玉的目的,吓得赶紧跪下了。


    这是要撵晴雯,还是撵她呢?


    事情闹大了,晴雯只是不小心跌了一把扇子,罚一个月月钱了事,她借宝玉名头压派晴雯,和宝玉称起“我们”,才最让上头忌讳。


    一众丫鬟见情势不好,一齐进来,都跪下了。


    怡红院里,乌泱泱跪了一地的人。


    这边闹出来,眼见要大难临头,早有人跑潇湘馆搬救兵,请黛玉去了。


    黛玉之前不知道金钏的事,方才席上见宝玉一改往日作风,亲密的和宝钗搭起了话,心里疑惑。


    直到这时,她才恍然彻悟。


    她一面走,一面仔细想着。


    宝玉闹一闹,传到王夫人耳朵里就罢了,若再闹下去,吵嚷到贾政那里,宝玉可要倒大霉了。


    这府里头,还有一个虎视眈眈的赵姨娘呢。


    到了怡红院,她几句玩笑话平复了事情,宝玉待要对她说什么,黛玉已自顾自去了。


    黛玉到了贾母处,悄悄说了这两天的事,希望贾母能救金钏一救,但因金钏是王夫人的丫头,贾母即便是婆婆,也不好直接说什么。


    她倒是和玉钏想到一块儿去了。


    府里头,除了薛家的人,大家都不太好开口。


    但薛家那些人,冷心冷肺,岂会为贾家的一个丫头求情?


    贾母沉吟半晌,道:“要么让湘云来试试?”


    她从史家来,完全可以装作不知道金钏被撵的事,不动声色替金钏讨个情。


    黛玉连忙点头,想了一回,道:“您赶紧让人接她去,我再去姐妹们那里凑四个绛纹石戒指,等她来了,您悄悄交给她。”


    “到时候,我跟宝玉、还有她打打配合,让她在舅妈那里,说是给袭人、鸳鸯、平儿、金钏的。”


    “再往后,没见金钏,她必问及金钏去向,便能顺势替金钏说话讨情了。”


    贾母答应着,立即让人接湘云去了。


    黛玉之前要找晴雯帮忙在婚服上刺绣,刚已把一个戒指给了她,现在自己手里只剩下一个了。


    她便忙忙的去迎春、探春、惜春处,去要戒指。


    迎春已把一个赏了她的大丫头司琪,探春把一个赏了她的大丫头侍书,惜春把一个赏了她的大丫头入画,各人手里正好只剩一个。


    黛玉便把她们三人手里仅剩的一个要走了,连带着自己手里的,终于凑足了四个,让紫鹃悄悄交给了贾母。


    …………


    怡红院中。


    黛玉走后,有人报说:“薛大爷来请。”


    而今为了金钏,宝玉正要靠着薛家。


    所以此次薛家的酒席,他不得不参加,便只好换了衣服出门,哪怕明知这是一出鸿门宴。


    昨儿宝玉说宝钗像杨妃,今儿薛蟠治酒,就是为了给宝钗出气。


    席上,薛蟠说尽了恶话歹话,宝玉只默默不语,硬生生受着熬着,最后任人灌了一通,席尽方散。


    待回到园中,宝玉步子已有些踉跄,风一吹,他愈发头疼了,正准备在院中凉椅上歇一歇,却见凉椅上躺着一人。


    宝玉此时心情好起来,不管怎么样,薛蟠那边已松了口,答应找薛姨妈帮金钏说话了。


    他便坐过去,看是晴雯,对她不好意思起来,笑道:“早起不过跌了扇子,我说了一句,你就说了那么多,还刮带上袭人,你想想应不应该?”


    晴雯已经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了,知道他是故意的,这会儿还狡辩,一把推开他,没好气道:“大热天,拉拉扯扯做什么。”


    宝玉余光一扫,忽然看到她手指上戴着一个绛珠纹戒指。


    宝钗手里那两个已送人了,那晴雯手里这一个是从哪儿来的呢?联想到今天黛玉过来劝架……


    必是黛玉给晴雯的。


    可是,她为什么会给晴雯呢?两个人平时又没怎么打交道。


    宝玉不免困惑,想问又不好多问,恰好晴雯提起扇子,他正想跟她说,他并不是因为心疼扇子。


    他便笑着解释道:“扇子也好,水晶玛瑙缸子也罢,都是用物,只要对人有用,你要撕着玩都行,只是生气时别拿它出气就行。”


    他毁了那把扇子,就是借它一闹。


    晴雯笑道:“你既这么说,你把扇子拿过来让我撕,我就爱听撕的声儿。”


    宝玉这时手里的扇子,是把檀木扇,较早上那把竹扇不知名贵多少,但为了给晴雯赔礼道歉,他想也不想的递给她。


    晴雯嗤啦嗤啦几下,将扇子撕了个粉碎,恰好麝月过来,宝玉看到麝月,若不是因为她不在,他何曾会拿晴雯做筏子,说起来,她也欠晴雯的。


    他一把抢过麝月手里扇子,递给晴雯,使了个颜色,晴雯又嗤啦嗤啦几下,将麝月扇子也撕碎了。


    晴雯胸中郁气尽舒,弯腰拍手直笑。


    到了晚上,天气渐渐凉下来。


    玉钏忙了一天,请了假回到家里,看到金钏呆呆的坐在桌前,脸上泪痕未干。


    她笑着道:“姐,你放心罢。”


    金钏猛的扭过头,道:“什么?”


    玉钏道:“今儿太太那边已松了口,兴许过几天你就能回来。”


    金钏强笑道:“怎么会呢?”


    她当时苦苦哀求了太太半日,都不中用的。


    “真的,”玉钏认真道:“我跟你说,为了你,府里多少人都在费心使力,宝二爷闹了好几桩事出来,又是折腾撵晴雯,又是去求薛家大爷的……”


    “还有林姑娘,悄悄去求了老太太,还找了史大姑娘来说情,鸳鸯、平儿那边也在想辙帮你……”


    玉钏叹了口气,道:“连彩云也没落井下石,她还在太太跟前,明里暗里提你往日的好……”


    金钏听着听着,忽然滚下泪来,问道:“那宝姑娘呢?薛姨太太呢?”


    玉钏默了半日,道:“倒没听见有什么动静。”


    金钏心死了一般,倚在墙上,哭的止不住。


    玉钏忙道:“你这是怎么了?”


    她把这些消息带出来,就是为了让姐姐宽心。


    金钏惨然道:“纵然太太发话让我回去,我也没脸回去了。”


    玉钏吓了一跳道:“你胡说什么!”


    金钏闭着眼道:“当初你劝我,不要投奔薛家,我死活不听,如今我算看清了人心,但也迟了。”


    “我有什么脸面让宝二爷为我向薛家人低头,蒙屈受辱?又有什么脸面让林姑娘帮我?”


    “何况,他们纵救得了我的命,也洗不脱我的冤屈,还不回我的清白……”


    “你走吧,我的事不用你管了。”


    玉钏听她的话不详,一万个不放心,却硬被金钏撵出了屋。


    金钏换了一身新衣服,半夜出了门,忆及自己在府里十来年,唯独宝玉对她好,将她当个人看。


    她心里悄悄喜欢宝玉,只碍于自己是个丫头,什么都不敢说,平日只敢借着开玩笑,宣誓一下她和宝玉的亲密,言行轻浮些,二人之间却清清白白。


    他心里喜欢林姑娘,她知道。


    他把她要过去的目的不纯粹,她也知道。


    毕竟,她的心思也不纯粹。


    但到了这时候,人方能面对本心。


    金钏想到当日她随口对宝玉说的一句话:“金簪子掉进井里,是你的,终是你的。”


    恰如一句箴言。


    她这辈子,注定无法成为宝玉的人,那就成了宝玉的鬼吧,反正名声已坏,也不在乎死后非议。


    即便无法轮回,她此心也绝不更改。


    怡红院在园子的东南角,隔着一道墙,她注定无缘进去。


    唯有府里的东南角,这方水井,是她离他最近的距离。


    公子,你的金簪子——去了!——


    作者有话说:一、原著中,宝玉为了救金钏,至少做了四次努力。


    [1]讨好宝钗:前一天还在骂宝钗像杨妃,金钏出事后,第二天宴上,立刻讨好宝钗,目的是为了让宝钗在王夫人那里说好话。


    “宝玉见宝钗淡淡的,也不和他说话,自知是昨儿的原故。”


    [2]被迫和薛蟠应酬:前一天薛蟠的生日宴,宝玉不但不去,而且连礼物也没送,金钏出事后,薛家来请,却是不得不去,还被灌的醉醺醺的回来。


    “一时黛玉去后,就有人说“薛大爷请”,宝玉只得去了。原来是吃酒,不能推辞,只得尽席而散。”


    [3]借晴雯闹事:晴雯是老太太的丫头,宝玉要真想撵,该去回的是老太太,他说回太太,显然是要借这个事闹一闹,让王夫人做难。


    “ 宝玉道:“我何曾经过这个吵闹?一定是你要出去了。不如回太太,打发你去吧。””


    [4]把史湘云撺来帮忙:史湘云那绛纹石戒指是送给姐妹们的,如果要送丫头,直接多给姐妹们送几个就完了,根本不需要分两趟。


    宝黛湘在王夫人那里,说了一大堆话,互相打配合,就是为了点出金钏很重要,大家都惦记着,你王夫人要撵走她,就会留一个刻薄的名声。


    “ 说着,把四个戒指放下,说道:“袭人姐姐一个,鸳鸯姐姐一个,金钏儿姐姐一个,平儿姐姐一个。”


    [5]这一回的名字叫“含耻辱情烈死金钏”,情烈指情感到了一定的浓度,在这两天之内,金钏看到了许多事,王夫人的佛口蛇心,宝玉的真心真意,黛湘的关心关怀,薛家的无情冷血……最后她为自己站队薛家万般耻辱,选择了跳井而死。


    二、原著里,袭人碰瓷宝玉。


    [1]宝玉踢袭人时,已对她忍无可忍,但为啥后面宝玉又留住袭人呢,因为她借着被踢了一脚,佯装患了吐血之症,赖上宝玉了。


    为啥说是装的,用现代医学解释,一个人被踢的吐了血,必然是肋骨骨折的程度了,躺在床上,站不起来,说不出话。得在肋骨打钉子才能治好,老了可能留下的后遗症,就是痰中带血。


    但袭人没有经过现代医学治疗,怎么可能自愈呢,何况她后面还像从前一样,活动如常。


    第89章 私定 宝黛梦中拜堂


    天仙宝境中。


    黛玉来时, 看到宝玉正在池边芙蓉下摆设香案。


    她好奇的走过去,问道:“你在做什么?”


    宝玉笑道:“拜一拜花神,你既来了, 跟我一起拜吧?”


    黛玉往香案上一看,登时心有所动。


    只见案上靠后的位置,放着四样祭拜之物:


    一为她旧年随手扔给他的冰鲛手帕;


    二为所采下的, 群花的蕊心, 应了花神二字;


    三为沁芳泉的泉水,当日两人一起看《西厢记》所在;


    四为一盏枫露茶, 他过去想让自己尝一尝, 她却一直没尝到。


    再看案上靠前的位置,整整齐齐叠放着两件大红婚服,上头用金玉双线绣着芙蓉和大雁。


    黛玉吃了一惊,她今儿白天才请了晴雯帮她刺绣,晚上就……这东西, 哪里能这么快绣完?


    不对,他怎么知道这两件婚服的存在?


    黛玉立即问道:“你这是从哪儿来的?”


    宝玉笑道:“这是梦里, 想要什么没有。”


    他说的也有道理, 黛玉正要点头, 忽意识到什么,僵住了身子。


    前头的鲛帕、花蕊、清泉、香茗,姑且可以说来祭拜花神,那这两件婚服, 明晃晃出现在案桌上,其中意思就不那么简单了。


    拜什么花神?他这是,要她和他拜堂!


    这两身婚服,由她父母赠送的绸缎所裁, 由老太太之命所制,一面是她的父母亲,一面是老太太。


    放在案前,相当于禀报了双方的父母长辈。


    鲛帕、花蕊、清泉、香茗,虽不珍贵,但都出自二人过往的记忆。


    她连着做了三次梦,来了三次天仙宝境,真没一次是白来的。


    通灵玉下聘,桃树下定情,芙蓉池拜堂。


    他这是要把心中所念的事,一气呵成全完成了?


    黛玉深吸了一口气。


    罢了!罢了!她就当这是个梦吧。反正,这也真的是一个梦。


    宝玉点了香,分给了她。


    他知道黛玉不好意思,也不按着俗礼,跟她磕头对拜什么的,两个人按着拜花神的礼,一起对着香案鞠了三个躬,再插上香,就算完成了。


    翌日一早,黛玉起身,怔了片刻,从枕下拿出已穿好穗子的通灵玉,唤来紫鹃,轻轻道:“把这个送还给宝玉。”


    紫鹃答应着,接了通灵玉,去了。


    黛玉重又躺回床上,用薄帕蒙住脸。


    下聘,定亲,拜堂,然后是圆房。


    但第四步现在却万万不可,即便是在梦中。


    她和宝玉,是两心相通,至交知己,其中的情和爱,清清白白,干干净净,不该被任何世俗玷污。


    发乎情止乎礼,就这样吧。


    宝玉一收到通灵玉,便明白了黛玉的意思,倒没什么遗憾的。


    他不是张生,她亦不是崔莺莺。


    张生和崔莺莺夜晚私会,无媒苟合,他做不出来。


    他读了那么多圣贤书,奉行君子之道,她亦是千金小姐出身,恪守礼法,更不用说,她是他最珍视的人,原就该将世上最好的捧给她。


    即便他想对她做什么,也该得双亲同意,三媒六聘,八抬大轿,先以正妻之礼迎娶她过门。


    只是,他的这份苦心,不知什么时候才得如意?


    宝玉叹了口气,谢了紫鹃,接过通灵玉,举起看了看,却见背面的三列朱色小字已较之前不同。


    上次魇后,“一除邪祟”的朱字变成了灰色;而这次从黛玉处拿回来,“二疗冤疾”的朱字变成了灰色。


    唯有最后一列:“三知祸福”的字还是朱色。


    他想不通其中关窍,便也不想了,只将通灵玉戴上。


    …………


    这一晚上,贾府中处处不得清静。


    且说宝钗,至晚,便来薛姨妈处一同吃饭。


    饭后,母女两人坐在凉榻上,喝茶说话。


    薛姨妈道:“这两天,白家女人几次求上门,我都打发去了。”


    宝钗道:“妈怎么说的?”


    薛姨妈道:“我说等太太气略散散,我就去说,让金钏丫头在家好生待着,不要多心,事情肯定有转机。”


    宝钗点头道:“妈这样说就很好,要一口拒绝,难保她们狗急跳墙,到时候反惹来麻烦。”


    薛姨妈犹疑道:“只是,宝玉那边……”


    宝玉也来求了他们薛家。


    好不容易等他回心转意,要不管不顾,恐怕不妥。


    若金钏回来,宝玉也能落他们一个人情。


    宝钗想了想,道:“咱们家在府里的靠山是姨娘,没的为了宝玉,惹姨娘生气。”


    薛姨妈道:”那就不管金钏了?”


    宝钗道:“不管了,她惹怒了姨娘,已成了一步废棋。”


    薛姨妈叹道:“可惜了。”


    宝钗不以为意道:“没什么可惜的,之前咱们初来乍到,需要她帮着牵线搭桥,才挖空心思笼络她,现在已经站稳了脚跟,她身上也没多大价值了。”


    “何况,她而今名声扫地,咱们还是尽快和她划清关系为妙。”


    薛姨妈便换了个话题,道:“听说老太太今儿派人去接史大姑娘了,临着史家给她相看的当口,会不会……”


    鹬蚌相争,渔人得利。


    她们这边在府里和“木石”党斗的你死我活,最后却让史湘云得了利。


    这让人如何甘心呢?


    宝钗笑道:“不会,我已让人在云丫头跟前种了不少蛆了。”


    史湘云那个脾气,这一来,必会跟林黛玉斗上。


    她都已经准备看好戏了。


    …………


    此时,被宝钗惦念的史湘云,正气冲冲的,在自己房里翻箱倒柜,翠缕拉都拉不住。


    史湘云翻出今年过生日时黛玉送她的两色绣活,想也不想的抄起剪子,通通剪成了碎片。


    翠缕头疼道:“姑娘这是怎么了?”


    一众丫头也跟着在旁边劝。


    史湘云撂下剪子,道:“不用你们管,都出去!”


    打发走众丫头,史湘云闷闷的躺在凉榻上,咬着一缕头发,越想越气,越想越难受。


    她既气林黛玉,更气贾宝玉。


    她从小没爹没娘,在史侯府没个血亲,叔叔婶婶再好,人家有人家的亲生孩子。


    只有到了贾家,老太太把她当亲孙女一样疼爱。


    很小很小的时候,林黛玉还没有出现,她还有一哥哥疼着哄着,陪她天天一处玩。


    那时她什么都不懂,晚上还偷偷跟袭人说,宝二哥处处都好,等将来她一定要嫁给宝二哥,两人一辈子都在一起。


    但自从林黛玉一出现,这哥哥就立刻改姓了林。


    他也不怎么关注她了,整天围着林黛玉打转。


    他喜欢林黛玉,对林黛玉好,她也不恼。


    知道他们先头有婚约,她也不觉得怎么样。


    打醮的事她听府里人说了。


    生怕贾府姐妹误会她和宝玉有什么,她赶忙让人送去绛纹石的戒指,表示自己不掺和。


    她只是把他当哥哥看,可他这个当哥哥的,把她的心伤的透透的。


    你怎么能把我给你辛辛苦苦、一针一线缝的扇套,拿去给林黛玉出气用?


    你知不知道我做那个扇套,点灯熬油,废了一个多月功夫,指头被针扎了几次,都快被疼哭了?


    你若觉得我做的不好,扔到一边不用就是,为什么丝毫不珍惜,让她一剪子下去,剪做了两截?


    你不心疼,我心疼!


    史湘云眼泪一滴滴滚落下来,用手背抹了两下,忿忿擦了。


    哥哥没了就没了,他不待见她,她也不稀罕他!


    贾宝玉,他也甭想着,她会讨好林黛玉,奉承林黛玉,对林黛玉举白旗!


    她不觉得自己有哪里不如林黛玉。


    想到林黛玉,她又多添了几分伤心。


    她亦是真心把林黛玉当姐姐的。


    两个人自小一桌吃,一床睡,虽然没少拌嘴,关系却极好。


    她们俩的所有东西,都可以随便拿去用,从来不分你我。


    两个人熟的,她爱吃什么,爱喝什么,爱玩什么,甚至身上哪里有颗痣,林黛玉都知道。


    她喜欢海棠花,常在绣品上绣海棠,是个小秘密,她唯独告诉了林黛玉。


    何况,她埋线刺绣的技法,还是林黛玉教的。


    她看到那扇套,绝对能认出是她做的。


    所以,林黛玉为何能下狠心把扇套剪做两段?


    你就是生宝二哥的气,打他骂他,拿我的东西出什么气呢?


    或者你是因为史家这边,意图撮合我和宝二哥,你气不过,连带着将我也恨上了?


    但这是家里的事,难道能怨上我吗?


    我给你们送了绛纹石戒指,你们总该知道,我的心意了吧?


    兄弟姐妹和和睦睦才最重要,我史湘云哪里会像你们这些小心眼的,天天把儿女私情放在心里!


    湘云又禁不住伤感的掉起了眼泪。


    他们这样无情无义的对她,误会她,欺负她,一点儿都不了解她,会失去她的。


    想完宝玉和黛玉,湘云忽又想起宝钗来。


    自己因为一个金麒麟,尚且要受这样的委屈,宝姐姐天天挂着那个金锁在府里逛,不知受得委屈会比她多几倍!


    因同是被宝黛排挤,湘云对宝钗反多了一种“同是天涯沦落人”“同病相怜”的感情。


    再一想,袭人往日经常在自己跟前说宝姐姐宽宏大度,劝宝二哥读书学好,换来宝二哥翻脸,对她毫不客气,她也不恼。


    往后该怎么样,还是照旧。


    要放到自己身上,自己是绝对做不到的。


    前儿端午节,宝姐姐也没忘了自己,还把宫里娘娘赐给她的宫扇、香珠,各分了一样给她。


    宝姐姐一共才得了两件,却给她一件,这就相当于给了她一半。


    湘云越想越感慨。


    …………


    宝玉洗漱罢,换好衣服,信步便来潇湘馆,找黛玉一起去贾母处用早膳。


    到了潇湘馆,黛玉不在,雪雁道:“姑娘已经去了。”


    宝玉忖度着,大约是因为昨晚的梦,黛玉没好意思,所以悄悄撇下他,先去老太太那儿了。


    但你躲的了一时,躲得了一辈子吗?


    第90章 燕窝 送黛玉的冰糖被调换为洋糖……


    两个人总归还要见面的。


    果然, 到了贾母上院,黛玉在那里坐着,祖孙几个一起用了早膳。


    贾母吃了饭, 兴致颇高,去了外间,攒局和人一起摸骨牌, 黛玉便和宝玉在里间榻上坐着。


    宝玉挨过来, 轻声问道:“你身子可大好了?”


    他问的,是女儿家的私密事。


    前几天她身上不好, 他是知道的, 为此,她还骂了他几句,不许他再关注这些有的没的。


    从前他以自己未来夫君自居,每每惹她生气。


    但现在情况不同了。


    她既答应了他,那是绝不会更改的。


    将来她的人和性命都是他的, 更不用说其他了。


    黛玉垂下眸子,细密的睫毛颤了颤, 道:“快好全了。”


    宝玉柔声道:“我那儿有别人送的, 番邦进贡的上等官燕盏, 比你日常吃的白燕盏滋补些,你一会儿让紫鹃来取?”


    他之前就想送的,但燕窝有些敏感,毕竟, 她一直是每月那几天才吃,他怕她多心,所以才没送。


    黛玉耳根热热的,轻轻“嗯”了一声。


    宝玉笑道:“还有一事要问你, 云妹妹送来的戒指,你连紫鹃都没给,怎么倒给了晴雯呢?”


    黛玉道:“我让晴雯帮忙做些绣活,所以才给了她一个。”


    宝玉心念一动,问道:”什么绣活?”


    黛玉抿起双唇,默了半晌,埋怨道:“你问题也太多了。”


    她也有不想告诉他的小秘密,干嘛非要刨根问底呢。


    宝玉扬唇直笑,道:“好,你不想说,我就不问,坐在这里做什么?回园里去吧。”


    黛玉道:“你回你的,三妹妹约了我下棋,我正等着她呢。”


    宝玉身上确实有别的事务要忙,想了想,点头道:“好,那我晌午再来找你们。”


    黛玉和探春下了两局棋,后面,宝钗、迎春、惜春都来了,众姐妹聚在一起,你一句我一句,说说笑笑,好不热闹。


    黛玉不能静心下棋,便让迎春继了她的位置,走了出来。


    因是早上,天还不算很热。


    廊上,司琪、侍书、入画、莺儿等,众姐妹带的丫头都在那儿坐着翻皮筋玩。


    黛玉笑问:“怎么不见我家紫鹃?”


    侍书指了指那头房里,笑道:“她呀,和香菱鬼鬼祟祟的躲在屋里说话,姑娘快去听听,她们是在背后说你坏话不成?”


    黛玉笑了笑,挪步往另一边房里而去。


    里头紫鹃已经不在了,只有香菱单坐在那里,手上拿着什么东西。


    香菱看到黛玉,起身让坐:“林姑娘。”


    黛玉看她眼圈红红的,笑容带着勉强,不好直接问,便笑道:“是不是紫鹃丫头说了什么话,你不高兴,不妨悄悄说给我听,我教训她。”


    香菱忙摇头道:“姑娘千万不要误会,我和紫鹃好着呢。”递过去手里的帕子,笑道:“这两方上用的新帕子,还是她刚才赠我的。”


    黛玉接过来一看,她恰好认识。


    这是印花手帕,用进贡的纱罗纻丝制的,先将本色布织成坯子,再经漂练印花、裁剪、缝烫而成,具有柔软滑爽吸湿的特点,即便洗涤,也不会变形。


    母亲之前派人送来了一大箱,有山水风景的,有几何图形的,还有花卉动物的,她用不完,便见者有份,凡潇湘馆的丫头婆子,都一人一盒。


    紫鹃不用说了,她得的最多,估计也用不完,所以日常出门多带几条,分给其他人。


    黛玉笑道:“这有什么,你要喜欢这种帕子,我那儿多着呢,你尽管派人来取。”


    香菱叹道:“不是帕子,是制成这帕子的纻丝工艺,先染线再织造,又叫做正反缎,恰是江南一带流行的技法,我不免想起当初从金陵上京来的事…”


    黛玉听她说着,不免有些困惑。


    香菱所说,纻丝工艺在江南一带流行,实则根本不是。这是独属于苏州的工艺。


    苏州地方设有织造厂,专做纻丝,缂丝等,制成的绸缎,用于给皇家进贡。


    因这种工艺颇废人力,根本不往外传,普通人别说知道怎么做了,估计听都没听过。


    香菱跟着薛家从金陵来,她怎么知道的这么清楚?


    但香菱刻意隐瞒,黛玉也不好多问。


    她想了想,转开话题,道:“我偶尔听府里人提起,说你们家有件案子,究竟怎么回事?”


    香菱不免吃惊,道:“姑娘不知道?”


    黛玉摇了摇头。


    这也难怪,林姑娘一身出尘不染的气质,谁会不长眼,把俗世中的是非恩怨捅到她耳朵边去呢?


    香菱道:“当初为了争买我,我们家大爷和金陵本地一个乡绅闹起来了,闹出了人命官司,后来官司平复,我们家太太就带着我们,阖家上京来了。”


    黛玉抿了抿唇,心里虽好奇,但这种事她亦不好多问。


    香菱大约看出来了,摇了摇头,笑道:“那个乡绅姓冯,名叫冯渊,是先头买我的人。”


    “我见过他一面,他别的都好,只可惜是个呆子。”


    黛玉道:“怎么呆了?”


    香菱好笑道:“他一心想着对我好,在佛前下了誓,绝了他往日的陋习,又要择定良辰吉日,又要用正妻之礼娶我过门,三媒六聘,八抬大轿,瞎忙活一场,最后反丧了命……可不是个呆子吗?”


    黛玉愈发不好说什么了。


    香菱笑道:“当日,卖我的人贩子,还让我给他留什么信物,我就把随身的两方旧帕子给了他,倒和紫鹃赠给我的这两方帕子差不多,都是纱罗纻丝。”


    黛玉心中一惊,忽反应过来,香菱方才在这里独自抹泪,恐怕还有为冯渊的缘故。


    自己纵不小心看破了此事,但为了香菱名声,却万不能流露出分毫。


    恰好,外头来报道:“史大姑娘来了。”


    黛玉便将两方帕子还给了香菱,起身去了。


    宝玉在书桌前,写了几封回信,外面来人报说:“史大姑娘来了。”


    他便将信收好,准备去见湘云,刚走到门口,紫鹃恰好进来,笑道:“宝二爷,我们姑娘让我来取燕窝。”


    宝玉便回头向麝月交待了一声,对紫鹃道:“这是官燕盏,比你们姑娘日常吃的细嫩些,挑毛也容易。”


    “她要吃时,你拿出一两来,让人泡发了,和两三颗红枣、五钱枸杞、五钱冰糖炖在一起,放在银吊子里用文火炖成粥,切记不要炖太过,否则吃起来就不香甜了。”


    紫鹃带着笑,一一答应。


    正说着,袭人催促道:“你还不去?你云妹妹正等着你呢!”


    “就去。”


    宝玉也惦记着湘云,但黛玉这边的事更重要,他走到院外,静静等了一会儿,转头又回了房。


    屋里,麝月将两大包油纸包裹递给紫鹃,紫鹃拿了刚要走,结果正碰上宝玉。


    袭人急了,道:“你怎么又回来了?”


    宝玉并未跟袭人说话,反拦着紫鹃,笑道:“你先等等。”


    说着,问麝月道:“我只让送燕窝,怎么竟多出一包东西来?”


    麝月立即道:“是袭人说,上回外头给你孝敬了好些新疆进贡的琥珀冰糖霜,用来熬燕窝最合适不过,所以让包一包,给林姑娘一起送去。”


    琥珀冰糖霜又叫做□□糖,由甘蔗进行熬制而成,没有经过多次加工,略微发黄,跟琥珀一个颜色,形状呈霜片状,不如白冰糖晶莹剔透,但营养更丰富,确实很适合熬燕窝粥。


    宝玉坐在椅上,手指敲击着圆桌,笑道:“我怎么不知道?打开我看看。”


    紫鹃猜出他的心思,没说什么,将两个油纸包都放在桌上,解开了。


    燕窝没有什么问题。燕丝细而密;微微带着一股清香;盏形完整,大而厚,大约三指叠起;一看就是上好的。


    唯有那包所谓的琥珀糖霜,宝玉用手指拈了拈,扯唇笑道:“说好的冰糖,怎么变成洁粉梅片雪花洋糖了?”


    他直接将这包东西的全名点了出来。


    这糖和琥珀糖霜很像,也微微发黄,呈霜粉状,不懂医理的人,根本分辨不出来。


    不过,宝玉通读医书,嗅觉天生灵敏,虽然这糖中梅花香味很重,但他还是闻到了一缕冰片的味道。


    洋糖即白糖,这也就罢了,虽没有冰糖平津润肺的功效,吃多了还容易上火,害处却不算很大。


    但冰片就极可怕了。


    冰片又称龙脑,是提神开窍用的,带着毒性。


    其毒副作用很大:譬如恶心、呕吐、腹痛、引起惊厥、意识丧失等,严重时可致呼吸衰竭而死亡。


    即便每天只用一点点,不到中毒的地步,但连用一阵子,也会引发失眠呕吐、食欲不振的后果。


    府里主子们用它,多是配一些在香料里面。


    即便入药,也得有太医开的方子。


    而且,冰片有一大禁忌,气血虚者忌服。


    黛玉日常吃燕窝,是身子来了,为了滋阴补血吃的,那个时候,最是气血亏虚,怎么能用冰片呢!


    袭人忙笑道:“大概是丫头们弄混了东西,我再去换?”


    “不必,”宝玉笑问:“这包糖是从哪里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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