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荡.妇 宝玉酒宴上骂宝钗是荡.妇……
除此之外, 还有其他的微末细节。
譬如,前一阵子,沈云升的宴会, 冯紫英托病没去。
譬如,林妹妹从林姑妈口中听到过冯紫英的名字。
贾宝玉拧起眉头。
冯紫英和新皇一派有关系,九成九是新皇设下的暗棋。
他这次为自己设宴套路薛蟠, 恐怕也带着拉拢贾家之意, 自己是不是应该装作不知呢?
林姑父林姑妈从来没教自己做什么,以他们的意思, 是让贾家保持中立, 只要不往旧皇那边靠就行。
但自己既选择了林妹妹,怎么可能对他们家的事置之不理?万一林家输了,林妹妹怎么办?
他思索了许久,一咬牙,做出了一个违背祖宗礼法的决定。
舅舅永远只是舅舅。
可他和林妹妹成亲后, 林家就是他岳丈家,林姑父是林妹妹的父亲, 也就是他的父亲……
更别说, 林姑父还是他半个老师。
他怎么着, 也是要往林家这边偏一脚的。
半日,茗烟气喘吁吁的,抱了个大包袱跑来,道:“二爷, 快换衣服吧。”
他这一趟,可真是累的不轻。
宝玉不置可否,换了衣服,叫人背马, 带了茗烟,锄药,双瑞,寿儿四个小厮往冯府去了。
到了冯家门口,冯紫英出来迎接,薛蟠早已等在那里了,除了三人外,在宴席上陪酒的是薛蟠的相好妓女云儿,还有琪官蒋玉菡。
冯紫英给宝玉介绍了一番,请他坐在自己旁边,又冲着后面使了个眼色,便有人捧了几坛子酒上来。
旁边唱曲儿的小厮过来斟酒倒酒,宝玉端起酒盏,浅尝了一口,不禁看向冯紫英。
这酒味儿虽好,但浓度低,不容易醉人。
冯紫英悄悄朝他递眼色。
宝玉看过去,见薛蟠只喝了三杯酒,脸和脖子都涨红了,眼神也显出迟钝,显然,薛蟠喝的酒和他们喝的酒不一样。
而旁边几个人还在拉着薛蟠一杯接一杯的猛灌,任他怎么推辞,都能找到借口挡回去。
这可真是天理循环,报应不爽。
昨儿把他设计出来灌酒,今儿就轮到他自己了。
宝玉心里暗笑,不管薛蟠,和冯紫英洽谈起事情来。
“上回我去沈世兄家里赴席,没见着你,说是你病了?”
冯紫英道:“没病,只是前日去铁网山打围,教兔鹘捎了一翅膀,脸上受了青伤,不好出门。”
兔鹘,又叫海东青,是经人驯化后的猎鹰。
冯紫英这伤背后,恐怕没那么简单。
联想到他之前为扳倒义忠亲王,设计了仇玖,仇太尉岂能轻易放过他?
恰好,仇家就驯化了许多只海东青,大约探到了他行踪,所以在铁网山预先埋伏。
这样看,他只受轻伤算好了,至少没缺胳膊短腿,命也保住了。
算是大不幸中的大幸了。
宝玉沉吟道:“老世伯可好?”
“家父身体倒康健,”冯紫英回了一句,压低声音道:“我昨儿急着要走,实是家中有事,不是不想捞你。”
宝玉道:“出了什么事?”
冯紫英叹道:“之前打了一只赖皮狗,现在那只赖皮狗得了势,叫了一堆狗子狗孙,追着我们家猛咬,跟疯了一样。”
他近乎明牌说是仇玖了。
上回沈家宴上他也听说,不知为何,这阵子朝中有许多参奏冯唐的折子。
宝玉皱眉道:“你们家认识的人多,没法子周旋一下吗?”
“不打紧,他们不过是秋后的蚂蚱,没几天蹦跶了。”
冯紫英顿了顿,忽然有几分不好意思,道:“倒另外有一件私事,还要求你。”
“什么事?”
冯紫英笑道:“有一块赤金点翠的麒麟,你什么时候若见了,千万代我收一收,之后还我就是。”
宝玉纳闷道:“你说的,我全然听不懂。”
他的麒麟,为什么要他代收?
而且,他连时间、地点、人物都没说清楚,自己怎么代他收呢?
冯紫英笑道:“你见了自然明白。”
两人正说着,那头的薛蟠酒喝的半醉,拉着一旁的妓女云儿动起手脚。
“心肝肉,快过来!陪陪你薛大爷!……”
宝玉见状,悄悄冲着冯紫英使了个眼色。
冯紫英便拍了一下手,笑道:“干这样喝酒没趣儿,不如咱们来行酒令,何如?”
“好!”宝玉击节道:“这样吧,我发一个新令,有不遵令者,连罚十大海,逐出席外,给人斟酒!”
冯紫英,蒋玉菡皆点头道:“正该如此!”
席上四个人,贾宝玉、冯紫英皆是文武双全,蒋玉菡虽是优伶,但奉承着一众王亲贵族,游走于达官显贵人家,别的不说,行酒令这种文人游戏是会的。
唯有薛蟠,胸无点墨,只会划拳。
只是,席上三个人都同意了,他不好反对,满心期盼着宝玉说些粗俗浅显些的令。
兴许他是能对答上来的。
不料,宝玉喝了一盏酒,笑道:“如今要用悲愁喜乐四个字说出女儿来,定要点明这四个字的缘故,酒面则需要有一支曲子,酒底要席上之物,且要对应一句四书五经,或古诗旧对。”
薛蟠不是真傻,方才也罢了,这会儿宝玉一席话一出,他便知道他们都是一气串通好的,拿他当清客相公取乐。
他哪里懂什么四书五经?古诗旧对?
他立刻站起来道:“我不干!你们这是在玩我!”
云儿笑着拉住他道:“你说的不好,喝几杯酒就完了,又不会醉死,你现在若不干,那就立刻喝十大海酒,下去给人斟酒去。”
薛蟠憋了一口气,只得坐下。
宝玉便说了悲愁喜乐四句,他为了让薛蟠这个当大哥的听明白意思,也不用典故,都用的俗话。
头一句,“女儿悲,青春已大守空闺”,说的是薛宝钗,年华已大。
第二句,“女儿愁,悔教夫婿觅封侯”,说的是薛家攀附权贵,只有后悔的份。
第三句,“女儿喜,对镜晨妆颜色美”。说的是薛宝钗每天早晨精心梳妆打扮。
最后一句,点明梳妆打扮缘故,“女儿乐,秋千架上春衫薄”,却是一个谜语。
“秋千架”即荡秋千,是一个“荡”字,春衫是穿年少的衣服,说明现在年华已大,女儿成了妇人。
加起来即“荡.妇”二字。
每天精心梳妆打扮,就为了当荡.妇么?
即便薛蟠不懂,他回去告诉薛宝钗,薛宝钗必然懂。
有些话,他留着分寸,不好直接对薛宝钗说,趁着这个机会,就让薛蟠代为转达。
倘若再破坏人家亲事,诅咒黛玉,休怪他翻脸不认人。
众人听了,你笑着看我,我笑着看你,都说好。
唯有薛蟠,摇头道:“不好!我都听不懂!”
大家没有理他,宝玉便唱了曲儿,众人又喝彩,薛蟠气道:“不好!这个更不好!没有节拍!”
依旧没有人搭理他。
接下来,冯紫英和云儿也分别说了词,唱了曲儿,然后就轮到了薛蟠。
薛蟠存心报复,头一句就是“女儿悲,嫁了个男人是乌龟。”
着意在骂贾宝玉是个乌龟,将来等着被戴绿帽子吧。
第二句是“女儿愁,绣房里钻出个大马猴”。
民间俗语“好女不嫁大马猴”,大马猴指的是性情残忍、凶暴的男子。
这顶绿帽子就由他薛蟠给贾宝玉戴。
可惜众人听了,都觉得他在自己骂自己,便都纷纷笑开了,要灌他酒。
宝玉淡淡道:“押韵就好。”
他在说他刚才的曲子。
没有俗成节拍,但押韵;薛蟠的词,连韵都没有。
薛蟠刚才还有脸面挑他的刺儿。
薛蟠素来厚脸皮,知道宝玉在点他,他反而拿着话当挡箭牌,道:“令官发话了,你们还闹我什么。”
又把后面的两句说了。
轮到唱曲,他唱着道:“一只蚊子哼哼哼……两只苍蝇嗡嗡嗡……”
众人听了只觉烦人,薛蟠道:“你们懂什么,我这是‘哼哼’韵儿。”
不是说他没押那狗屁韵吗?
他现在就给贾宝玉押一个哼哼韵!
在他眼里,押韵的才是苍蝇蚊子,烦死个人!
宝玉心中不耐,果然是有其妹必有其兄,一窝子妖魔鬼怪,蛇鼠虫蚁,什么东西。
冯紫英给宝玉斟了一杯酒,笑道:“还有一位呢。”
往下听吧,跟那薛家大傻子有什么可计较的,当个清客相公笑笑得了,没的拉低了自己身份。
最后是琪官蒋玉菡。
前头的四句词就罢了,他唱完曲,笑向宝玉道:“诗词上我能力有限,幸而昨日我在户人家看了一副对子,正好有这么一句,且今天席上也有这么件东西。”
站起身,折了一枝木樨花,道:“花气袭人知昼暖。”
宝玉心念一动,跟冯紫英悄悄换了个眼神,正要说什么,薛蟠跳起来,满口叫着说“了不得”,抢话道:“这席上又没有宝贝,你怎么说起宝贝来?”
他指着宝玉道:“这袭人可不就是宝贝吗?”
蒋玉菡只好赔礼道歉,暂且将此时压伏下去。
冯紫英生怕薛蟠坏了事,便又让人灌薛蟠,待将他灌了个七八分醉后,宝玉方起身,找了个借口,离席到了外间廊下。
蒋玉菡忙随着跟了出来——
作者有话说:一、原著中,宝玉暗骂宝钗是荡.妇。
[1]酒令头尾相连,头一句“女儿悲,青春已大守空闺”,最后一句“女儿乐,秋千架上春衫薄。”
[1]春衫:指年少时穿的衣服,出自韦庄的《菩萨蛮》一句“当时年少春衫薄”。
[2]穿着春衫,说明女儿如今身份是妇人;秋千指代妇人在做的事情——荡秋千,隐写一个荡字,合起来就是“荡.妇”。
[4]头一句点明,他说的是府中一个年龄大,但还是没有嫁出去的姑娘,第二句,觅封侯,是宝钗性格,所以这个酒令加起来就是:薛宝钗是荡.妇。
第72章 节礼 贾敏的端午节礼,宝黛是一对
两人到了一处廊柱掩映的地方, 宝玉担心被人看出他们在交换王府信息,便拉住琪官的手,装作和他很亲密的样子。
蒋玉菡也深知事情凶险, 亦不敢露出任何马脚。
宝玉悄声问道:“你怎么知道袭人?”
蒋玉菡道:“二爷不是在查秦钟的死因吗?我昨儿去北静王府时碰巧听到了,当初二爷帮秦钟和一个小尼姑私奔,消息就是您身边那个叫袭人的丫头漏给北静王府的。”
“北静王那边又把消息漏给了秦钟父亲秦业, 所以秦业才抓了二人现行, 秦业被气死,秦钟被打死, 都是表面文章, 掩饰用的,实际是被人毒害……”
“至于北静王为什么要害死秦家满门,您可以去问问冯大爷,他知道内情。”
宝玉半信半疑道:“袭人是北静王府的细作?”
“倒也不算是,”
蒋玉菡道:“她被卖过两次, 头一次是北静王那边的一挂人帮着赎了身,接着进了贵府。”
“北静王那边平日也不需要她做什么, 只要把贵府里的一些事透漏出去。”
宝玉道:“我怎么信你?”
蒋玉菡将自己腰上勒的一条大红汗巾子解下来, 道:“这是北静王爷昨儿给我的, 您把它拿回去,教袭人看见了,她自然有所行动。”
没了汗巾子,又不行。
蒋玉菡只得道:“二爷把自己系的那条给我吧。”
宝玉把自己腰上的松花汗巾子解下给了他。
“你这样帮我, 有什么要求?”
蒋玉菡道:“忠顺王欲以权势逼我,我不愿意,求二爷助我。”
宝玉为难道:“我们家恐难与忠顺王府抗衡。”
蒋玉菡道:“只求一容身之所,二爷别的就不用管了。”
宝玉想了一番, 倒还真想到了一个秘密所在。
当初,他帮秦钟和智能儿密谋私奔,说到落脚之处,两人仔细商量了一番。
直接离开京都肯定不行,智能儿是个尼姑,逃出来没有身份证明,很容易被逮到。
所以只能在京都附近找地方。
他们就想到了一个“灯下黑”的主意。
秦钟父亲秦业是营缮司郎中。
而营缮司主要负责宫廷内修缮,及薪炭陶冶等事,底下分为六库三作,秦业负责的是木库。
其中,京都东郊有一皇家木料场,就在馒头庵附近,由秦业监管,因其中以紫檀木为尊为贵,所以也叫紫檀堡。
秦钟私奔后,秦业肯定会联络人马四处找他,但秦业很难想到,儿子就躲在自己家负责的区域。
所以第二天,宝玉就求了凤姐儿,在馒头庵多待一日,凤姐答应后,他便和秦钟悄悄去紫檀堡踏看了地方。
回来后,智能儿十分欢欣,当晚,他就替两人做了见证,两人拜了天地,饮了交杯酒,洞了房。
紫檀堡这个地点,只有他、秦钟、智能儿知道,秦智二人私奔被抓后,秦钟死了,智能儿不知所踪。
后来,秦业也没了。
秦家辖下的紫檀堡,彻底空了下来,又是皇家秘地,任何人都不可擅闯。
宝玉想到这里,摘下扇上的玉坠,交给蒋玉菡,叮嘱道:“你拿此信物,出京往东走,走上二十多里路,有个叫紫檀堡的地方,你把信物拿给看守的人看了,他们自会放你进去,房舍、田亩都是现成的,你可以放心住下,不过……”
他叹了一口气道:“不过,事情若泄露,连我也自身难保,恐怕就顾不得你了。”
蒋玉菡收了玉坠,拱手道:“这我自然明白,不论将来结果如何,都要多谢二爷今日出手解救。”
二人正说着,席上的薛蟠见宝玉和蒋玉菡一前一后的走了,找了个借口,悄悄跟了上来,到了跟前,一拍手道:“哈哈!可让我给拿住了,你们藏了什么好东西?”
说着,就要翻蒋玉菡藏在袖里的玉坠,宝玉一生没见过如此讨嫌的人,拧住眉头,待要和薛蟠闹出来,又怕因此坏了事,正踌躇不定时,冯紫英及时出来了,将薛蟠拉走了。
宝玉和蒋玉菡也回了席上。
一时,薛蟠被灌的跟烂泥死猪一样,冯紫英命两个小厮将他好生送回去,蒋玉菡不好多待,同时提出了告辞,宴席撤下,冯紫英邀宝玉去了书房。
待没了别人,冯紫英问道:“事情弄清楚了吗?”
宝玉点头,将蒋玉菡之话原原本本告诉他。
冯紫英一皱眉头,道:“袭人是何样人物?”
宝玉道:“服侍我穿衣梳洗的丫头,她确实是从外头买进府的。”
冯紫英道:“贵府怎么还从外头买人?用起来能放心?”
宝玉道:“自我出生后,对我这块通灵玉好奇的人家不在少数,若藏着掖着,别人还以为我们家密谋什么,所以老太太吩咐,买了一批丫头进来。”
顿了顿,沉吟道:“若蒋玉菡说的是真话,袭人最近和薛家走得很近,你也知道,薛家和王家的关系,我担心……”
冯紫英倒吸一口冷气,道:“你是说,北静王暗中和王家勾结上了?”
北静王是四王之首,和八公之首的贾家一样,原在朝堂上属于中立派。
甚至,北静王最近还往皇上那边靠了靠。
他有事没事就去拉拢其他中立派,打的就是皇上的名头。
王家是太上皇的心腹,若北静王背后和王家勾结上了,虎狼联手,事情就不好办了。
宝玉颔首道:“有可能。”
冯紫英在书房踱了两圈,道:“你不用掺和,这事有我。”
宝玉想了想,道:“也罢,只是我得去跟我姑父说一声。”
他有些担心林如海和贾敏。
冯紫英点点头,又将北静王和秦家的事说给宝玉听。
“北静王是从秦家接回去的,小秦氏去世后,秦家那些知道真相的人,就成了祸患。”
“小秦氏的身份在京都传成那样,万一牵扯出他来,再将他和义忠亲王扯上关系,就更糟了,大约是为了这些缘故,他才选择杀人灭口。”
宝玉怅然道:“可秦家对他们家有恩。”
冯紫英叹道:“有恩算什么呢?皇家里头,父子相残,兄弟反目的事都常有发生,更遑论其他。”
宝玉也无话可说。
别说皇家了,他们这样的人家,也是一样。
二人谈过一番话,宝玉便告辞离开。
从冯家离开后,宝玉并没有回去,顺路去了林家。
林如海进宫议政去了,林家现在只有贾敏。
宝玉见了贾敏,说了自己去冯家赴宴的事,略去了蒋玉菡一节,只说他和冯紫英推断,北静王和太上皇一派暗中有勾结的事。
贾敏点点头,道:“我知道了,你姑父回来,我会和他商量的。”
宝玉便告辞要走。
“等一下!”
贾敏忽然想到一事,笑道:“你恰好来了,顺路把今年给府上准备的端午节礼拿回去吧,我过几天忙,就不过去了。”
招了招手,让人拿来,足足两架抬盒。
宝玉好奇道:“是什么?”
贾敏道:“吃的玩的都有,你拿回去先交给老太太,让她查看,对了,再跟老太太说,里面一份份签子都写好了,让大家领就完了。”
宝玉答应着,贾敏便派了人手和马车,让缀在宝玉身后。
回到荣府,宝玉先去见了老太太,回了贾敏的话,贾母便让丫头将王熙凤叫来,让她安排人手给园里姐妹们送去。
宝玉也不走,在那里眼看着王熙凤分发节礼。
两架抬盒,一架里面放的是茶色点心,有粽子、薄饼、绿豆糕、红油鸭蛋、雄黄酒等等,都是寻常之物,送给府上过端午节用的。
宝玉看了一眼,也就不理会了,他在意的是另一架抬盒,那里头是分送给各人的节礼。
王熙凤看到宝玉,好笑道:“这都是一份份写了签子的,你纵然在这儿站着,我也没法给你双份。”
宝玉笑道:“知道,我领了我的,就回去。”
王熙凤让丫头把各人的礼物堆放在桌子上。
贾母的最多,也最贵重:一个琥珀枕、一柄檀木如意、一个南红佛手串、一个五彩瓷香炉、两把上等填漆宫扇。
贾母听了,笑道:“宝玉,把那檀木如意拿来我看看。”
宝玉答应着,取了如意过来,交给贾母。
他又回去到了桌边。
接下来是给贾政、贾赦、邢夫人、王夫人的,几人礼品都一样,檀木如意、五彩瓷香炉和宫扇,唯独比老太太少了琥珀枕和佛手串,他们这个年纪,本也不适合用。
然后就是给府里几位姑娘的,宝钗、迎春、探春、惜春四人都一样,是一个铜制香炉,两串香珠和两柄宫扇。
再就是给凤姐儿、李纨、薛姨妈的,三人也都一样,两匹轻容纱、以及两匹浣花罗。
宝玉着了急,问道:“我和林妹妹的呢?”
“我找找。”
王熙凤翻动着礼品,笑道:“在这儿,给你们单放出来了。”
宝玉细细看过去,林妹妹有一个单出来的芙蓉玉香炉,他这边也有;林妹妹有一盏单出来的书桌上点的羽纹铜凤灯,他这边也有。
另外,姐妹们都有的两串香珠,两柄宫扇,他们也一样都有。
宝玉不由呆住了。
姑妈逢年过节送的礼物,虽然给他的比其他姐妹们都要厚重,但从来不会和林妹妹一样。
怎么今年变了呢?
芙蓉玉香炉,羽纹铜凤灯,都是书桌上的摆件,但香炉里炊烟袅袅,晚上灯下捧书阅卷,让他不得不联想到两个词语。
举案齐眉,红袖添香。
是他想的那个意思吗?或者只是他想多了?
宝玉压抑住心头狂跳,让人收了东西,就要去找黛玉——
作者有话说:一、原著细节,袭人被卖过两次。
“如今幸而卖到这个地方,吃穿和主子一样,又不朝打暮骂。况且如今爹虽没了,你们却又整理的家成业就,复了元气。”
[1]“如今”二字,说明曾经卖到了一个不好的地方。
[2]“又整理”三字,说明花家有两次败落。
二、袭人和北静王府有丝丝缕缕的关系。
[1]所有主子近身伺候的大丫头,要么是家生子或陪嫁,要么有来历。
譬如平儿,是从小伺候王熙凤的,是王熙凤的陪嫁丫头;譬如鸳鸯,是家生子,家里人在老家金陵看房子的;譬如晴雯,出身不凡,和史家和慧娘有些关系,老太太让人把她弄进了府……
而袭人,一个从外头买来的,长得又不如晴雯等,凭什么得贾母信任,把她放到身边当大丫头,又紧接着放到湘云、宝玉身边呢?
[2]文中有一个特别小的故事,没有展开,也没有任何伏笔,宝玉房里的“良儿偷玉”事件,良儿这个名字,说明她是被冤枉的,她偷的玉也只能是通灵宝玉。
当然,通灵宝玉最后没有被偷走,而文中,写过北静王路祭,看过宝玉的玉,还特意问灵不灵验,说明他心里十分好奇,好奇到原来让人偷出来,不成后,决定光明正大的看。
[3]蒋玉菡初次见宝玉,念出“花气袭人知昼暖”,又说前两天去过人家,看了一副对联,后文和宝玉换汗巾子,点明这个人家是北静王。
那么,蒋玉菡说这句话,自然想告诉宝玉:你的贴身丫头袭人与北静王府有关系。
第73章 打擂 元妃的端午节礼,玉钗是一对
刚至园中, 袭人就先找过来了,笑道:“娘娘赏赐的端午节礼下来了,你快去看看吧。”
宝玉一阵好笑, 今年也怪,还没到端午,节礼都先送来了。
他便回了怡红院, 看了元妃赐给他的节礼:凤尾罗两端、芙蓉簟一领, 还有两柄宫扇、两串香珠。
宝玉问道:“其他人也都是这些吗?”
袭人笑道:“你和宝姑娘的一样,老太太比你们多着一个玛瑙枕和一个香玉如意, 老爷太太多了一个香玉如意, 大奶奶二奶奶她们是两匹纱、两匹罗,还有香袋和锭子药。”
“至于府里四位姑娘,都有宫扇和香珠,林姑娘没有罗簟,却比你们多一个金纱枕, 一个梅花帐。”
宝玉眉头一跳道:“这是什么缘故?我和林姑娘不一样,倒和宝姐姐一样了, 该不会传错了吧?”
而且, 还送的都是这些乌七八糟的东西。
芙蓉簟, 是夏天用的凉席,凤尾罗,是做凉被用的,大夏天的, 两人躺在凉席上,盖着凉被,让他不得不再度联想到两个成语。
巫山云雨,被翻红浪。
他和薛宝钗一样, 黛玉却是单独的枕头和帐子,这是让她一个人睡去?
贾宝玉心里大不自在。
上次省亲,他的态度已经很明显了,他这当贵妃的姐姐,怎么能把他和宝钗撺到一起呢。
真是乱点鸳鸯谱。
袭人笑道:“你又犯傻了,都是一份份写好签子的,怎么会传错?”
宝玉没听袭人说的话,犹凝神想着心里的事。
贵妃赐下的礼,黛玉必也清楚。
他要收了,她指不定会误会成什么样。
宝玉忙叫人去唤来紫鹃,嘱咐道:“把这些东西拿去你们姑娘,告诉她,爱什么尽管捡去。”
紫鹃答应着就去了。
黛玉看到宝玉那一堆和薛宝钗一模一样的礼品,心里更没好气,正打算让丫头拿回去,忽一转念,想到母亲。
在贵妃赐下节礼之后,母亲紧跟着送来节礼。
贵妃的节礼,宝玉、宝钗一样,都是些上不得台面的床上玩意儿,暗喻圆房;
母亲的节礼,宝玉、她的一样,充满了书香门第的气息,暗喻成婚。
而且,所有礼物都是针锋相对的。
所谓“如意”,是男女成婚前给长辈的礼物。
贵妃赐了一柄香玉如意给老太太,母亲就送了一柄檀木如意给老太太。
母亲明显是帮着她和贵妃打擂台。
家里这样支持自己,若她因为这种小事就自怨自怜,母亲又得说她不中用。
宝玉既然让她捡,她就捡,礼物捡没了,他也活该。
黛玉沉吟片刻,轻飘飘道:“把签子送回去,其它都留下。“
紫鹃目瞪口呆,道:“姑娘,芙蓉簟和凤尾罗就罢了,姑娘没有;宫扇也罢了,姑娘虽然有,但上面绘的山水花鸟不一样;不过这香串,都是一样的,姑娘既有了两串,怎么还要把宝二爷的昧下呢?”
黛玉哼道:“我换着戴不行吗?不然,我还可以手上戴两串,脚上戴两串。”
谁会嫌自家东西多。
雪雁捂嘴偷笑道:“这倒是个好办法,只是我们单把签子送回去,其他人该说,姑娘属貔貅的了。”
貔貅,是《山海经》中有名的只进不出的神兽。
黛玉忍俊不禁道:“好了,那把贵妃赐我的那个金纱枕送给他,我也枕不惯那玩意儿。”
“哎。”
紫鹃答应着,让丫头拿了枕头,去了怡红院。
一大堆东西,回来只剩下一个枕头和签子。
宝玉好笑道:“她是怎么说的?”
紫鹃笑道:“我们姑娘说,多谢宝二爷,把那么些好东西都给了她,其实她也得了的,但倘若不要,岂不辜负了宝二爷一片心意?所以从她得的礼物中,挑了最贵重也最喜欢的一件,这个金纱枕,作为还礼,教我送来给宝二爷。”
宝玉揉着额头直笑。
这种话,决不可能出于黛玉之口。
还最贵重,最喜欢?
八成她是最嫌弃这个枕头,才扔给了他。
想到枕头,宝玉立即想起了一件幼时的事。
当时两人还都是小孩子。
黛玉吃了饭就要午睡,他怕她积食,要闹她起来,她硬赖着不起,就要歪着,他便说,他也歪着。
黛玉轻哼道:“那你就歪着吧。”
然后,把被子和两个枕头故意都扯走了。
他见没有枕头,就抢她的枕头,她起先不肯给,他央求了好半天,她才把自己一个枕头给他。
他又要被子盖,她小心眼不肯给。
他赌气说,他是男孩子,身上火气重,不盖被子无所谓,只要有一个枕头就够了。
说不定她挑这个枕头给他的时候,就是想起了这件旧事,所以才借此怄他。
如今她躺芙蓉簟,盖凤尾罗,睡梅花帐子,却只丢给他一个枕头,这是要他晚上抱着枕头睡地板吗?
宝玉心里一阵好笑一阵好气,坐也坐不住,转身就去潇湘馆找黛玉。
黛玉听到他来,想到他午后那一番话,她脸上热热的,心也开始发慌,不知道怎么面对他。
宝玉一进来,就见黛玉坐在榻上,用团扇遮着下面半边脸,只露出两双黑白分明的水润清眸。
像刚出生懵懂单纯的小鹿一样。
他笑道:“偏了我的好东西了。”
黛玉听这话头,好像她占了他什么便宜似的。
“你的好东西,自然该偏了我了。”
所以,还有什么好东西,统统给她交出来。
宝玉笑道:“你说的对。”
他坐到旁边,轻声道:“我今儿出去,一直惦记着你,你今儿下午都做什么了?晚饭吃的什么?”
黛玉道:“你不用哄我,我都知道你的心了。”
宝玉笑道:“我什么心?”
黛玉道:“朝秦暮楚的心。”
宝玉一楞,想了半晌,忽然反应过来,她是在说薛宝钗,不禁咬牙道:“我的心,你分明清楚,还总说这些话,你是想气死我吗?或者要我起个誓……”
“你也犯不着气,更犯不着起誓,”
黛玉冷哼道:“我很清楚,你心里有妹妹,只是见了姐姐,就把妹妹给忘了。”
贾宝玉听了,一万分的无奈。
在他心里眼里,薛宝钗连林黛玉一根头发丝都比不上。
林黛玉是天上明月,他心里的小仙女,薛宝钗是水渠里的污垢淤泥,山子石里的虫鼠蛇蚁。
他完全不明白,林黛玉为什么总喜欢拿自己跟薛宝钗相提并论。
她真看不出来,他对薛宝钗有多厌烦吗?
别人要说,他配不上林黛玉,他承认。
可就算没有林黛玉,他也不可能跟薛宝钗那个假面鬼、烦人精在一起。
他每每见了薛宝钗,就是一肚子火,还不得不迫于亲戚关系,跟她虚与委蛇。
谁承想,竟然能被黛玉误会?
宝玉立即否认道:“那是你多心,我绝不是你想的那样。”
黛玉怀疑道:“真的吗?那今儿下午的事,你为什么不肯解释一下呢?”
“我生怕那些事倒腾出来,污了你的耳朵,你倒会冤枉我,”
宝玉顿了顿,摇头叹道:“你知道我给薛大哥哥那个药方,是治什么病的吗?”
黛玉困惑道:“那不是你胡诌乱扯的吗?”
宝玉没脾气道:“胡诌乱扯也得有个出处,那是治那种病的。”
黛玉眨巴着眼睛,那种病到底是哪种病,她听不懂啊。
宝玉压低声音,悄悄道:“就是银样镴枪头。”
黛玉一怔。
“银样镴枪头”是《西厢记》里的词儿,说的是张生不中用,有好的资质,却没考取功名,获得成就。
可这怎么和人得的病扯上关系了?
黛玉道:“什么意思?”
宝玉道:“现在难跟你说,日后你自然明白。”
黛玉默了默,纳闷道:“难道你也有那种病?”
“乱猜测什么,”宝玉快被她气死了,咬牙道:“我的病在外头,没在里头。”
他是没考取功名,但身体却健健康康的。
黛玉看他急了,忙笑道:“算我说错了,不过,你说话云山雾罩的,怎么怪得了我呢?”
她消了对金玉的猜疑,高兴起来,道:“你今儿出去,遇上什么好玩的了?”
“哪里是玩,”宝玉道:“我又帮人私奔去了。”
想了想,叹道:“只不知,这次结果如何。”
黛玉嘴巴都惊得合不拢了,问道:“怎么回事?”
宝玉道:“今儿下午,赴冯家宴,在席上,除了我、冯紫英、薛大哥,还有一个小旦,名叫蒋玉菡,以及一个锦香院弹琵琶的歌女,名叫云儿。”
“行酒令时,我一眼就瞧出来了,那蒋玉菡和云儿情投意合。”
黛玉诧异道:“你怎么瞧出来的?”
这种要命的事,若是真的,别人怎么会让他看出来,该不会是他乱猜的吧?
宝玉笑道:“我是过来人,怎么瞧不出来?而且,谜语都藏到酒令里了,我又不是那大傻子。”
“前头云儿所唱之曲,‘昨宵幽期’、‘私定’、‘寻拿’、‘拿住了,三曹对案无回话’皆是表明心志,后面饮了门杯,所说的酒底‘桃之夭夭’,即逃之夭夭。”
“她对在场的一个人说,决定要跟他逃了。”
“后头蒋玉菡出来见我,以王府消息为交换,求一藏身所在,可不正对应了云儿前言?”
“这两个人真是一对苦瓜瓤子,虽然一个是名优,一个是奇伶,但一个被忠顺王府逼着,一个沦落风尘,成了娼妓,比秦钟和智能儿还凄惨些。”
黛玉心中忧虑,道:“万一事情露了出去,得罪了忠顺王府,怎么办?”
宝玉压低声音道:“我给蒋玉菡和云儿提供的安身之所,就是昔日秦钟和智能儿准备私奔的去处,那里叫紫檀堡,是秦家的地盘。”
“我和冯紫英商量过了,先让他们在紫檀堡住两天,然后他安排人手车马,送他们离开京都。”
“一旦事情泄露,忠顺王查过来,我们就将紫檀堡这个地方供出来,他顺着查下去,必然会查到秦家头上,而秦家灭门之祸是北静王下的黑手。”
“忠顺王又和北静王一向不合,虽然他寻不到蒋玉菡,但抓住了北静王的把柄,我们悄悄送了他一个这么大的人情,他怎么还好意思找我们的不是?”
他这是一石三鸟之计。
第一:帮着蒋玉菡和云儿私奔;
第二:借着忠顺王的手,帮秦家翻案;
第三:打击北静王,使他只能和贾家站成一队。
黛玉叹道:“我不是担心别的,我是怕舅舅知道了,你要倒霉,何况,府里赵姨娘那头,净等着挑你的错,没事还找事呢。”
宝玉顿时不说话了,默然无声。
半日,道:“这也没办法,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
黛玉好笑道:“你干了这么多没头没脑的事出来,还敢说自己是君子?”
宝玉笑道:“我是不好,不守礼法,帮人私奔,难道你就是个好的,背后没给我出主意?”
黛玉听了,瞪着他道:“你这该死的又胡说,仔细我告诉去。”
宝玉一点儿不怵,笑问道:“我给你带的桃花糕,你吃了没有?”
黛玉道:“太甜了。”
宝玉笑道:“你居然怕甜?难道这就是属性相克?”浑身散发着甜味儿的人怕甜。
黛玉红了脸,道:“你闭嘴吧。”——
作者有话说:一、原著中,蒋玉菡与云儿是一对。
这两个人是一对,但最后必定也没成,大约云儿死后,蒋玉菡就出家了,丢下了袭人。
考证如下。
[1]文中,一些配角男性都有官配,秦钟的官配是智能儿,柳湘莲的官配是尤三姐,贾蔷的官配是龄官,蒋玉菡也定有一个官配,这个人,便是云儿。
[2]开篇第二回,贾雨村的话:“甚至为奇优,为名娼,亦断不至为走卒健仆,甘遭庸夫驱制。”其中,奇优指的是蒋玉菡,名娼指的是妓女云儿。
[3]堪羡优伶有福:优是唱曲的,伶是弹琵琶的,正好,一个是蒋玉菡,一个是云儿。
[4]云儿的曲子:“两个冤家,都难丢下,想着你来又记挂着他。两个人形容俊俏,都难描画。想昨宵幽期私订在荼蘼架,一个偷情,一个寻拿,拿住了三曹对案,我也无回话。”以及云儿的令,“桃之夭夭”,都是要跟人私奔,私奔总得有个对象,只能是席上的一人。
第74章 薛蟠 宝钗的委屈和气愤
东北小院中, 薛姨妈和宝钗二人对坐在凉榻上。
今天一天发生了许多事,两人心情大起大落,到了这会儿, 平静是平静了,但心里还有些复杂。
薛姨妈道:“宝丫头,你怎么看今天的事?”
今天之事, 无非四件:
王氏买药;黛玉裁衣;元妃赐赏;贾敏送礼。
对于她们薛家来说, 却是两件好事,两件坏事。
首先, 是王氏买药。
王夫人听从宝钗的主意, 让鲍太医去替林黛玉看诊,然后要给林黛玉购买天王补心丹。
当然,这事注定成不了的。
上头有老太太拦着,即便没了老太太,还有一个贾敏, 她虽人不在贾府,但心耳神意都在林黛玉跟前, 凡林黛玉吃穿住行, 没有一处不小心的。
想到这里, 薛姨妈未免觉得可惜。
宝钗淡淡道:“没什么可惜的,这是好事。您想想姨妈她之前是怎么干的,想对付林黛玉,自己不出头, 让我们打冲锋,事成事败,她都可以把王八脖子一缩,不管我们。”
“现在好了, 她亲自下场入局,此事一出,她注定再无法和林黛玉共存,只能和我们同一阵营。”
薛姨妈点头道:“你说的有理。”
又诧异道:“你到底是怎么说服你姨妈的?”
宝钗冷笑道:“我只是敲敲边鼓,说到底,还是贵妃给她的底气,上回贵妃一盏白纱灯送到老太太上院,她就开始大把撒钱,拉拢府里那些重要位置的人。”
薛姨妈问道:“怎么样呢?”
宝钗道:“有好处谁不要?就说府里总管赖大赖二的娘—赖嬷嬷,就借着王家的势力,给她孙子赖尚荣谋了一个正七品的知县,虽是个小官,但从奴才摇身变为官家,那可不是乌鸦变凤凰,鲤鱼跃龙门?”
薛姨妈惊道:“真的?”
宝钗道:“我天天往姨妈处去,什么不知道?不过,现在朝廷调令还没下来,所以米饭焖在锅里,还不到掀锅盖的时候。”
薛姨妈道:“照这么说,赖嬷嬷也成了你姨妈的人?”
宝钗摇头道:“那倒不至于,赖尚荣是老太太做主放了自由身的,两边都受着恩呢,她这种老人精可不会因此就一下倒戈,不过,以后帮姨妈说话是少不了得。”
喝了口茶,道:“府里的奴才无非四派,站老太太的;站太太的;剩下两派里头,一派是墙头草,随风倒,赖嬷嬷就是里头的代表;另一派是中间派,哪边不站,哪边也不得罪,悄咪咪观望着,林之孝家的就是里头的代表。”
“话说回来,姨妈现在有了贵妃撑腰,不怕老太太了,自然敢冲着林黛玉下手,成不成无所谓,出一口这些年从老太太跟前受的气,抖一抖威风再说。”
“你姨妈和老太太隔阂越深,对咱们越好,只是……”薛姨妈赞同了一句,又犹疑道:“你在老太太里屋看清楚了?林黛玉真是在准备婚服?”
宝钗道:“妈怎么又说糊涂话?府里的衣服自有绣匠丫头赶制,何时需要小姐亲自动手了?”
“别说林黛玉那个十指不沾阳春水,平日动针线,也就做做荷包、香囊、绣袋等小巧物件的,就是二丫头、三丫头她们,也不会动手做衣服啊!”
做衣服可是大活,尤其是贵族人家的衣服。
而且她看的分明,林黛玉裁的那块绸子,是大红蟒纹的,可不是谁都配用。
薛姨妈发愁道:“这可不妙!万一老太太让你姨父向林家提亲,你的事不就死了?”
宝钗笑道:“怎么会呢?您以为贵妃赐赏为的是什么?就是为了阻挠姨父提亲。姨父为官谨慎,只知一味的应承自保,他怎么敢公然违拗贵妃旨意?得罪王家?”
薛姨妈叹道:“可他也不敢得罪林家,而且,贾敏送的礼,分明是在跟贵妃对着干,打擂台。”
“贵妃赐给老太太一个玛瑙枕,她送老太太一个琥珀枕;贵妃赐你和宝玉一样的芙蓉簟、凤尾罗;她就送女儿和宝玉一样的芙蓉玉香炉、羽纹铜凤灯。”
“还有那如意,一般是男女定亲时给对方长辈送的。贵妃替你赐了老太太、老爷、太太香玉如意,她倒好,紧跟着送了楠木如意,连着大老爷、大太太也送了,一点儿也不落入口舌。”
贵妃的意思很明显,把香玉、芙蓉、凤凰等跟林黛玉沾边的物件,赐给宝钗和诸长辈。
就是要让宝钗替了林黛玉一早定下的婚事。
结果,贾敏整这一出,大好的局面,全乱了。
贵妃送芙蓉,她也送芙蓉;贵妃送凤凰,她也送凤凰;贵妃送香玉,她倒不送香玉了,而是改送香楠木。
可是,玉是宝黛之玉,不用送,香楠木就暗指林黛玉,香即黛玉,木即林,明明白白。
她还在嘲讽贵妃送错了东西。
更可气的是,芙蓉簟、凤尾罗是床上之物,颇不正经,很容易让人想到色.欲勾引。
而芙蓉玉香炉、羽纹铜凤灯是书桌上之物,充满了书香门第自信大方、高贵典雅的气息。
在送礼方面,贵妃完败,薛王两家完败。
薛姨妈叹道:“只要林黛玉活着,你的事就不好办,对了,鲍太医怎么说?”
宝钗皱眉道:“她就是生得纤瘦,没什么病。”
薛姨妈不信邪的追问道:“怎么会呢?是人都有病。矮的人有颈椎病,高的人有囊驼病;瘦的人血亏,胖的人肝亢;活泼的人阳火盛,文静的人阴气虚;喜欢吃辣的人易得痘疹,喜欢吃酸的人脾胃失调,人吃五谷杂粮,怎么可能没病?”
“咱们只要顺势往前推一把,让她变成短命鬼就好了。”
宝钗点点头,正要说话,外头传来响动,莺儿掀帘子进来,报道:“太太,姑娘,咱家大爷喝的烂醉如泥的回来了。”
薛姨妈和宝钗赶紧起身,出了房门。
廊上,两个小厮扛着薛蟠过来,他满脸通红,浑身酒气,眼神乜斜着,满口乱嚷着。
“你个小妖精……老子.……[上下结构,(上面什么乡随俗)(下面心惊什么跳)死你……”
“你大爷我的酒令……比他们的都妙……最妙的就是那一句……(红楼梦薛蟠酒令第四句)……”
“你说……老子……[上下结构,(上面什么乡随俗)(下面心惊什么跳)的你(秋高气什么)不(秋高气什么),(什么极生悲)不(什么极声悲)……”
薛姨妈听他说的不像话,忙命香菱道:“还不快接过去,服侍他睡下!”
香菱匆匆忙忙过去,就要搀扶薛蟠,薛蟠半眯着眼,见是她,皱皱眉头,一扬手将她推了出去。
“(什么木皆兵)你(什么亲舅大)……一点儿(屈原的离什么)劲没有……滚远一点……”
香菱后背砰的一下撞到柱子上,手足无措的站在那儿。
两个小厮忙拉着薛蟠,强行把他搀去房间,闹了一会儿,好不容易,薛蟠才睡了。
薛姨妈叹着气,让人把跟着的小厮叫来,问道:“他这又是跟谁出去喝花酒了?”
那小厮解释道:“不是喝花酒,大爷是去赴冯大爷家的宴,宝二爷也去了的。”
薛姨妈气道:“那宝玉回来怎么没事?他喝的醉醺醺的,丢人现眼!”
小厮陪笑道:“宴席上几个唱曲儿的小幺,一杯接着一杯,拉着咱们家大爷死灌,大爷又是个性情中人,就醉成这样了!”
“你们是干什么吃的!不会劝他少喝点吗?”
小厮忙道:“劝了的,劝不动,再说……”
“再说什么?”
他苦着脸,小声道:“冯大爷和宝二爷在席上,也尽着咱们家大爷灌……”
薛姨妈眼前一黑,差点撅过去。
宝钗忙搀住她,扶她进了房,香菱端来茶,宝钗接过去,递给薛姨妈,让她喝了几口。
好不容易,薛姨妈终于缓过劲来,“嗐”了一声,道:“我怎么生出这么一个不肖的孽障!”
“妈快别气了,仔细给人听见笑话。”
宝钗转头,吩咐香菱道:“你别在这儿了,回房看着哥哥去吧。”
薛姨妈没好气道:“我之前看宝玉是个好的,没想到他也这么坏,拿你哥哥当清客相公耍!”
宝钗道:“妈要怎么办?”
薛姨妈赌气道:“我跟你姨娘告状去。”
宝钗跟清楚母亲不会真那么干,坐下来,笑道:“那昨儿哥哥将宝玉哄去赴宴,又算什么呢?”
薛姨妈道:“那是为了你的事。”
再说,她们对宝玉也没安什么坏心思,虽然骗他出来,但也花钱置办酒席,好吃好喝的捧着待着,宝玉不领情就算了,还反过来报复。
宝钗抿唇道:“哥他自己行事检点些,人家也不会这样待他。他成天口里不干不净的,嫖.娼宿.妓,吃酒赌博,没个正经营生,自己都不尊重,怎么教人尊重呢?难怪人家只灌他酒。”
薛姨妈叹道:“我也知道他不成器,但没个男人顶门支柱的,咱们娘俩更难了,说到底,他再不成器,也是你亲哥,日后还要你多提携他。”
对这些话,薛宝钗满心的无奈。
说来说去,母亲从来就是宠溺纵容儿子。
她哥哥要什么给什么,即便是唠叨抱怨,看哥哥不耐烦了,母亲也会立刻闭嘴。
父亲在时,看哥哥不像话,要打他骂他,母亲不管不顾,瞪着眼睛,上来就拦。
因母亲是金陵王家的女儿,父亲当年是凭借娶了母亲,攀附上王家,才成了薛家八房中的当家人,在家里头,父亲天然矮母亲一头,连个妾室都不敢纳。
所以,他管不了,也不敢管儿子,哥哥就是这样被母亲惯的无法无天,胡作非为的。
直到父亲去世了,母亲才想起她来。
这倒也罢了,因为哥哥打死冯渊,绝了她进宫选秀的路,也不见母亲有骂哥哥一句。
嘴上说,怕激起哥哥的牛心左性来,实际上,还是偏宠儿子。
她一个女儿家,脸面也不要,身份也不要,为了搏一个前程,也为了撑起自己的家族,每天在贾家奉承迎合长辈,拉拢奴才下人,任人看贬瞧轻,她只装着没事人。
而今,娘家人不能为她撑腰就罢了,她怎么提携她那个不争气的哥哥呢?
第75章 香珠 宝玉中了迷情效果的香珠
翌日清晨, 薛蟠揉着发胀发痛的脑袋,从床上爬起来。
得知自己昨天酒后发癫,推了香菱, 还说了许多下流话让母亲和妹妹听到了,他倒有些不好意思。
对香菱道:“你在屋里歇一天,让臻儿照顾你, 想吃什么想喝什么都说, 要身上还不舒服,就请个大夫。”
说着, 穿了衣服, 去了薛姨妈的屋。
昨儿宝钗没回蘅芜苑,此时正和薛姨妈吃早饭。
薛蟠挠着头,讪讪笑道:“我也坐下吃饭?”
薛姨妈没好气道:“混账种子,还不坐下嘛?同喜!添副碗筷来!”
同喜取了碗筷,给薛蟠盛了一碗清粥。
薛姨妈嘱咐道:“你昨天醉成那样, 今天吃清淡点,这阵子也别往外头跑了, 好生养几天身体。”
薛蟠听着就不乐意了, 道:“我是个男人!整天把我圈在家里做什么?”
宝钗看不过眼, 道:“你就听妈的吧。”
薛姨妈嗔道:“你妹妹说的对,我还想问你呢,平日几次三番交待你,让人出去不要多喝酒, 你为什么不听?昨天醉的都分不清东南西北了,幸好没有惹出祸来,不然怎么办呢?”
薛蟠反驳道:“那是贾宝玉和冯紫英两个,联起手来耍戏我呢!让那些小幺玩命灌我!”
薛姨妈听了昨天宝钗一句话, 立刻拿出来活学活用,道:“人家为什么只耍戏你,不耍戏别人?可见你也有问题。”
薛蟠瞪着两个铜铃大的眼睛,道:“你们非是不信!我给你们把话说明白点,那贾宝玉不是什么好东西!以后咱们都离他远远的!尤其是妹妹你,可不要被他骗了去!”
宝钗听他话里有话,诧异道:“昨天席上,到底发生了什么?让你这么火大?”
薛蟠夹了一大筷子的凉拌牛肉,一边嚼着,一边咕咕囔囔道:“没说什么。”
他不想把那些话说出来,伤了自家妹妹的脸。
宝钗道:“必然是说什么了。”
薛姨妈道:“一家子人,有什么遮着藏着的。”
薛蟠拧着眉头道:“总之不是什么好话,我也想法子堵回去了,没让他欺负到咱们头上来!”
他一句“欺负”,薛姨妈更悬心了。
她看了一眼宝钗,道:“你倒说罢,你不说,我问跟着的小厮,也是一样的。”
“罢罢罢,”薛蟠烦恼道:“我说了,妈你别上火,妹妹你也别生气,听过就当耳旁风了。”
薛姨妈和宝钗点点头。
薛蟠道:“他搁那儿行酒令,什么女儿悲啊愁啊喜啊乐啊的,要说四句词。”
宝钗一怔,道:“他怎么说的?”
薛蟠道:“他原话唧唧歪歪的,我也记不清,大概意思是:女儿悲,年纪大了嫁不出去;女儿愁,后悔找个有钱的丈夫;女儿喜,早上化妆觉得自己还挺美;女儿乐,穿着春天的薄衣服搁那儿荡秋千。”
“我听了第一句,就知道不是什么好话,妈昨儿还教我请他,你瞧他那混蛋样儿!”
薛姨妈好笑道:“你太多心了,酒席上随口几句话,又没指名道姓,你就往你妹妹身上乱攀扯。”
薛蟠道:“反正我最不爱跟他们这些不说人话说鸟语的人来往,满口人听不懂的话,我就只当是骂我。”
薛姨妈笑道:“你多念几本书,也骂别人去。”
薛蟠道:“罢呦,让我读书,还不如要了我的命!”说着,吃完饭,把嘴一抹,起身去了。
薛姨妈见女儿怔怔的,半晌不说话,道:“你怎么了?难道真因你哥几句话入了心?宝玉那孩子素来对你不错,不至于的。”
宝钗生怕惹母亲忧虑,强笑道:“我知道,我都没听我哥在说什么,刚才在想别的事。”
宝钗出来,让人细细问了昨天跟着的小厮,沉下心,回到房中。
莺儿帮她梳起头发,见宝钗坐在妆台前,一动不动,她纳闷道:“姑娘怎么不上妆?”
宝钗道:“今天不用。”
莺儿不解何故,想了想,道:“姑娘肌肤雪白,不上妆也好看,那只涂些口脂吧。”
宝钗道:“更不用了。”
他昨儿在席上说的几句词,是对着她哥哥说的,她没法开口反驳,只能用行动抵制。
他第三句不是说,“对镜晨妆颜色美”吗?
她今天就不上妆,眉也不画,唇也不点,素面朝天,自然就不是他那四句词中的人了。
宝钗梳好头发,去王夫人处请了安,坐了一时,忖度好时间,又来贾母处请安陪坐。
恰好宝玉在贾母处坐着,看到宝钗,倒惊了一惊,她忽然不上妆,他还以为府里来了个陌生女子。
再定睛一看,方认出是宝钗。
宝钗似没看见宝玉一样,目不斜视的坐在旁边椅上,端起茶盏,轻抿了一口,袖子往下一滑,露出左腕上笼着的一串香珠。
一阵甜润的香气朝着宝玉侵袭而来。
这味道很怪,香中带着一缕辛辣,教人闻了还想闻。
他翕动鼻翼,下意识的顺着香气看过去,看到宝钗腕上那串鲜艳夺目的红麝香珠串。
原来是这玩意儿。
真奇了,昨儿他收到的怎么没有这么香?
宝玉笑道:“宝姐姐,我瞧瞧你的那香串子?”
宝钗听着,便要往下褪,褪了半日,那香珠串卡在她胳膊上转来转去,就是褪不下来。
那股子辛辣的香气愈发霸道了。
宝玉额角一下下跳动,好像被什么东西牵引鼓噪着神智一般,眼神由不得往那香珠串看去。
因此,也留意到了被那香珠串笼着的一段雪白丰盈的胳膊。
心里不由羡慕。
黛玉总是穿的严严实实的,别说袒露这么一大段胳膊了,自己平时最多能瞧见的,就是她写字弹琴时的手腕。
她太吝啬了,生怕自己瞧一眼就吃了亏。
昨天,他把他的红麝香珠串给了她,她若能像宝钗这样笼到胳膊上,转一转,动一动,让自己饱饱眼福,或者再摸一摸就好了。
只可惜眼前的人不是黛玉,这截膀子也不是黛玉的膀子。
宝钗将来的夫婿大方,愿意让他瞧一瞧她的胳膊,自己却没有那么大方,是不能容忍黛玉胳膊被别的男子看了去的。
想到宝钗的夫婿,他忽然想起自己曾看过的两本黄书,《金瓶梅》和《玉妃媚史》,脑中一道灵光划过,此二书加起来不正是“金玉之事”?
《金瓶梅》一书中的吴月娘,她的形容是:“面如银盆,眼如杏子”。
而眼前宝钗,亦可以说是“脸若银盆,眼同水杏”。
《玉妃媚史》一书中的杨妃,她的形容是:“眉不描而黛,发不漆而黑,颊不脂而红,唇不涂而朱。”
而眼前宝钗,自不足以用“黛”“朱”二字形容,可以说是“唇不点而红,眉不画而翠”。
那吴月娘的夫婿是奸诈贪婪的西门庆,杨妃的夫婿是自己的阿公和干儿子安禄山,皆非寻常之辈。
然吴月娘和杨妃对此,还能安之若素,处之泰然,这也算另一种厉害之处了。
想到吴月娘,宝玉难免心里犯起嘀咕来。
世人都说吴月娘贤惠大度,持重寡言,是妇德的标兵。
可吴月娘实际作为,和历史上真正被评为有“停机德”的妇人楷模——乐阳子妻恰恰相反。
乐阳子在路上捡到了一块金子,拿回家把它交给妻子,妻子说:“志者不饮盗泉之水,廉者不受嗟来之食,况拾遗求利,以污其行乎!”坚决不肯收下金子,阳子惭愧,就把金子丢弃到野外了。
而吴月娘,在西门庆拐骗李瓶儿财物时,她还助纣为虐,帮着他出主意,说:“那箱笼东西,若从大门进来,教两边街坊看着不惹眼?必须如此如此:夜晚打墙上过来,方才隐秘些。”
吴月娘算什么德行标兵,可叹没有停机德吧!
杨妃亦是怪哉。
分明和自己阿公做出了不耻之事,却被白居易粉饰为,“杨家有女初长成,养在深闺人未识”。
还因“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一句,使得她和李隆基之间,居然变成了千古传颂的爱情?
由此可见,世上之事皆真假难辨。
假作真时真亦假,真应假时假亦真。
他想着想着就入了神,不觉呆在那里了。
这人该不会是个银样镴枪头吧?
薛宝钗等了半天,也不见他有任何行动,根本不知神游到哪儿了,她不免又气恼又羞臊,把香串子解下来,往桌子上一甩,转身就要走。
才一抬头,就对上了倚在门畔,歪头看了半日好戏的林黛玉。
宝钗镇定下心神,知她来看笑话,自若道:“你站在风口做什么?你这身子,又禁不住风吹。”
她经不住风吹,还经不住雨淋呢。
黛玉肚子都快笑破了,道:“我原在屋里,听到外头有动静,就出来了,原是一只呆雁。”
宝钗道:“呆雁在哪儿?教我也瞧瞧。”
黛玉笑道:“我一出来,他忒一声就飞了。”
说着,将手上绢帕一甩,正磞在那头宝玉眼睛上,他不觉“哎呦”一声,吓了一跳,问道:“谁?”
说着,他已揭下绢帕,见是黛玉,不由就想把自己刚才那个大发现分享给她,只碍于宝钗在这儿……
他想着,再往四周一看,宝钗已经趁机出去了——
作者有话说:一、原著细节,宝玉(作者)对宝钗的贬意和恨意,藏在对她的相貌形容中。
“宝玉掀帘一迈步进去,先就看见薛宝钗……唇不点而红,眉不画而翠,脸若银盆,眼如水杏。”
“再看看宝钗形容,只见脸若银盆,眼似水杏,唇不点而红,眉不画而翠。”
[1]宝钗的相貌形容,全文只两处,中间隔了好几年,但两处笔墨一模一样,只颠倒了一下顺序,这么一个惜字如金的作者,居然用重复的文笔,有两个原因。
第一,他懒得在宝钗相貌上浪费笔墨;
第二,强调这四句话里面有文章。
而这四句话,确实有文章和深意。
[2]“脸若银盆,眼如水杏”,出自《金瓶梅》,里面吴月娘的形容是:“面如银盆,眼如杏子。”
作者搬运过来,还把“杏子”改成了“水杏”,因为有一个词语,叫“水性杨花”,骂女子的。
[3]“唇不点而红,眉不画而翠”,出自《玉妃媚史》,里面杨妃形容是:“眉不描而黛,唇不点而朱。”
作者搬运时,因宝钗要避讳黛玉的“黛”,“朱”,在文学上降级了,改成了“翠”、“红”。
[4]这两本都是古代小黄.书,且书中的第一个字,加起来正好是“金玉”,这就是在宝玉(作者)眼里的“金玉”和“宝钗”,都不怎么正经。
第76章 打醮 黛玉衣服穿的有点多
宝玉便悄悄笑问:“你看到了没有?”
黛玉道:“什么?”
宝玉道:“宝姐姐, 她今天跟以往不一样,没上妆,我差点没认出来。”
黛玉道:“不至于。”
宝钗肌肤雪白, 上不上妆区别不大,反正她一眼就能瞧出来那是她。
不知道宝玉是什么眼神。
宝玉笑道:“她上了妆显瘦,不上妆, 嗯, 有点,丰满。”
他斟酌了一下言辞, 没有说胖。
黛玉不爱听这些, 道:“你少在背后编排人了。”
哪儿有男子对女子评头论足的道理?
“没有编排,”
宝玉笑道:“我只是乍看到宝姐姐变了模样,忽然想到了一个历史人物。”
其实是一个书中人物,一个历史人物。
只是,《金瓶梅》这本书不好对黛玉说, 杨妃却可以对黛玉说一说。
黛玉不免好奇,问道:“哪个人物?”
宝玉卖关子道:“唐朝的, 很有名, 你知道。”
黛玉略想了想, 立刻明白过来,笑骂道:“我不知道,你少胡说!”
杨妃的名声可不好,怎么好随便拿来打比方。
而且, 现在以婀娜纤弱为美,说女子胖,可不是什么好听话。
宝玉笑道:“你不让我胡说,可见你也想着了!”
黛玉瞪着眼睛, 正要骂他两句,宝玉却很贼的立即转移了话题,问道:“你的香珠串呢?戴着没有?”
黛玉道:“我戴的是我娘给的避暑香串。”
避暑香串,是用香薷、甘菊、黄连、连翘等药材一起熬制,再加朱砂、雄黄和适量花瓣所制成。
它没有其他香串那么香,但具有避除邪秽、醒脾清暑的功效。
宝玉笑着央求道:“让我瞧瞧吧。”
黛玉不觉得有什么,从腕上褪下来给她。
宝玉一看,心倒果然,她袖子底下,还有一件白色的薄单衣,那香串便笼在单衣边缘。
褪香串的时候,除了皓白如玉的手腕,胳膊处一点儿肌肤都没有露出来。
宝玉暗叹一声,接过她的香串,一股带着苦味的药香散发过来,忽然,心也静了,神智也清明了。
再琢磨方才的事,只觉得浑身不自在,宝钗那红麝香串中的麝香含量,未免也太多了些。
少量麝香,能提神醒脑,分量一多,就坏事了,变成能促发人情.欲的房中之物。
想到这里,宝玉马上吩咐丫头道:“去让人把姑妈昨儿给我的避暑香串送来。”
他也要戴,不戴不行。
贾母轻轻喝了一口茶,听着凤姐儿说起家里最近的事。
“昨儿娘娘赐下端午节礼的时候,还送了一百二十两银子,让珍大哥哥领着家里的爷们跪香拜佛,从初一到初三,在清虚观打三天平安醮。”
贾母一听,心里明白。
醮,是自古结婚时用酒祭神的礼节,又可指女子出嫁。通常,家里有喜事发生,才会去打醮。
端午是恶月恶日,寻常人都要避免外出或进行活动,以祈求平安,元妃却巴巴的让出去打什么醮?
且只让珍哥儿和爷们去,没提女眷,八成是准备避着她,让人给宝玉和宝钗提亲。
一百二十两银子,也正好应到婚事上。
前朝一个有名的皇帝,就因为有许多宗室女因贫不能出嫁,赐给她们“银一百二十两以为妆费”。
想到这里,她又想到这次元妃的赐礼。
凤尾罗,有凤尾花纹的绫罗绸缎,被称为鸳鸯被;芙蓉簟,做工精致考究的凉席,也是床上物品;红麝香珠,麝香分量调高,就是房中催情之物……
未婚而送,她是什么意思?暗示让宝钗勾引宝玉,进行鱼水之欢,好做定他们的亲事吗?
呸,真是为了撮合金玉婚姻,连身份脸面都不顾了!
贾母昨儿被恶心的一顿晚饭没吃几口,这会儿想起来,倒平静了。
她思索了片刻,道:“凤丫头,你让人提前去把那边楼收拾了,咱们初一都看戏去,对了,让你姑妈、薛家姨太太,还有林丫头,宝姑娘她们也一同去,家里其他人想去的也都去,好好热闹一下。”
她老人家就亲自出马,打打这位贵妃的脸。
薛家女儿想进他们贾家,没门!
王熙凤听了,笑道:“昨儿太太说身子不好,还得预备着娘娘那边有人出来,家里若要外出,她就不跟着去了。”
顿了顿,又补充道:“昨儿张道士来府,向人问了太太安,还打发人问咱们讨要鹅黄缎子。”
贾母一听,不禁笑了。
王氏不用说,她一向如此,让别人当出头椽子,事成了,她出来拿好处;事不好,她隐身消失。
张道士也是个老滑头。
黄色是皇家的专用颜色。
明黄色,是皇上皇后用的;鹅黄色,是贵妃用的。他向府里讨要,头一个原因,是想借此通知她老人家,贵妃请他出马帮忙办事。
张道士这是元妃和她,两边都不想得罪。
和他一贯的作风一样,太上皇和皇上之间,他也是两面讨好。
太上皇曾呼他为“大幻仙人”,皇上较着劲儿,下旨封他为“终了真人”。
大幻和终了都是结束的意思。
不同在于,仙人执着于长生不老;真人不执着于生,也不厌恶死。皇上这是讽刺太上皇贪生怕死。
第二个原因嘛,就是元妃打的好算盘。
借着皇家用的鹅黄缎子,给薛宝钗抬身份,向她施压。
想得美!
贾母沉吟半晌,嘱咐道:“鹅黄缎子没了,你送几匹大红蟒纹缎子给张道士,让他凑合用吧。”
不论元妃想做什么,大红蟒纹缎子,薛家一商户可用不起。
“还有,你打发人送张帖子去林府,请你姑妈也来看戏。”
王熙凤答应着,转身就要去,忽然想到了一事,道:“老太太,听说这阵子,史家放出风声,说要给史大姑娘相看人家。”
史湘云是老太太养大的,她的婚事,自然应该由老太太做主发话。
贾母揉了揉眉心,叹道:“我知道。”
这可真是石子掉入湖里,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史家也着急起来了。
湘云年纪尚小,根本不到谈婚论嫁的时候,史家却在这个当口说,要给她相看人家,不就是表明:
宝玉的婚事,湘云也能!
可她也没什么好说的。
按她本来打算,宝玉婚事上,两个玉儿能成最好,一旦有个万一,第二人选就是湘云。
如今府中,“金玉之说”甚嚣尘上,贵妃也有意宝钗,史家听到消息,一对比,湘云虽和黛玉比差些,但比宝钗强不少,自然要紧锣密鼓的筹备安排了。
真是乱弹琴!
贾母带着一抹烦躁,道:“先不用管。”
…………
潇湘馆中。
黛玉坐在窗边榻上,案桌上放着一本刺绣图谱,她正一页页细细的翻着看。
宝玉在窗外看了半晌,见她十分沉静专心,认定那是一本好书,放轻了步子,进了房,冲着紫鹃她们打了个手势,悄悄站到黛玉后头。
“看什么呢?”
声音没有一点儿预兆的从背后传过来。
把黛玉吓的浑身一颤,捂着胸口,转过头,见是宝玉,一扯眉道:“你又无声无息的吓唬人。”
宝玉笑了笑,拿起她刚才的书,翻了几页,颇为讶异道:“这是衣服上的纹样,绣起来可不容易。”
“谁说我要动手绣了?”黛玉无奈道:“我是在挑自己喜欢的。”
绣的事,交给别人来。
宝玉呆了呆。
他上次看她裁剪绸子,以为她要亲自做衣服,所以才有刚才一语。
原来,她只负责裁料子。
他就说么,连二姐姐都不会做衣服,她怎么忽然无师自通了?
宝玉好笑道:“我帮你看看。”
黛玉往榻里面挪了挪身子,给他让出一个位置,宝玉坐下,将扇子扔到桌上,跟黛玉头挨着头,一起研究起图谱来。
这本刺绣图谱,一共分为两部分,前半部分是花的图案,后半部分是鸟的图案。
花的图案中,一共有十三种:
芙蓉、牡丹、榴花、杏花、海棠、兰花、梨花、菊花、桂花、荷花、梅花、桃花、蔷薇。
宝玉翻完之后,斟酌道:“虽然牡丹俗艳,但到底是富贵花,你那块绸子恰好又是正红,往上绣金线牡丹,应该不错。”
黛玉嫌弃道:“我就不喜欢牡丹。”
宝玉道:“为何?”
黛玉觑着他道:“因为牡丹的别名,叫做鼠妇。”
宝玉不由笑了。
早前两人开玩笑,他把宝钗比喻成老鼠精,她竟一直念念不忘。
“好好好,咱们首先把牡丹剔除,剩下十二种花,嗯……”
宝玉煞有介事的摸着下巴,很是为难道:“这十二种花的品性特点你都有,实在不好选。”
黛玉脸一红,轻推了他一下,道:“别闹了。”
也不知道他怎么养成这么一个毛病,动不动就喜欢夸她。
宝玉眸中含笑,他不是夸她,而是肺腑之言。
在他心里,她就是花神。
芙蓉之脱俗、榴花之绚烂、杏花之清雅、海棠之温婉、兰花之淡泊、梨花之洁白、菊花之隐逸、桂花之高贵、荷花之纯洁、梅花之贞烈、桃花之娇美、蔷薇之坚韧、
十二种花的优点,皆集于她一身。让他只选一种,怎么选的出来呢?
第77章 花鸟 宝玉又以未来夫君自居了
宝玉心里暗叹一声, 问道:“你最喜欢哪种花?”
黛玉翻了翻图谱,一指,道:“这个吧。”
宝玉看过去, 见是木芙蓉花。
“为什么?”
黛玉抿嘴笑道:“芙蓉也有个别称,叫做拒霜花,我很喜欢。”
宝玉点点头, 笑道:“你一提醒, 我倒想起来了。苏轼写过一首诗《和陈述古拒霜花》,诗中云:‘千林扫作一番黄, 只有芙蓉独自芳。唤作拒霜知未称, 细思却是最宜霜。’”
“这种花有个特点,遇到寒风严霜时,花朵会在一日内由白转粉,最后转做深红,愈冷愈艳, 像是和风霜拼搏一样,比其他花更为坚贞不屈, 只是……”
“只是什么?”
宝玉叹道:“只是朝开暮谢, 为抗击霜雪, 耗尽生命,岂不让人感伤?”
所以木芙蓉,是拒霜花,又叫朝暮花。
“你懂什么?”黛玉没好气道:“《山海经·大荒东经》记载, 汤谷上有扶桑木,阴阳相伴,两两同根偶生,更相依倚, 变化多端,亦能分形为万木。”
“由此可知,世间所有木,皆是扶桑木的分身。”
“扶桑木上开着一种花,叫做朝暮花,艳丽如红霞,也就是凡间的木芙蓉花。”
“这种花,朝开暮谢复朝开,一天一次。从春到冬,从古到今,生生世世,开花不绝。”
宝玉被她义正辞严的样子说服了,柔声道:“是我说错了,你是花神下凡,自然该长生不老的,那就选木芙蓉吧。”
两人选定了花,又选起鸟来。
鸟的图案更多,有:凤凰、杜鹃、大雁、鸳鸯、燕子、麻雀、黄莺、鸩鸟、斑鸠、野鸭、鹦鹉、八哥、画眉、仙鹤、鸾鸟、水鸭、孔雀、鹰隼……
数都数不过来。
宝玉悄声道:“你既选了芙蓉花,那就跟着选芙蓉鸟吧?”
“不要!”
芙蓉鸟是金丝雀,在笼里关着,她一点儿不喜欢。
宝玉知道缘故,笑道:“那鸳鸯呢?我就喜欢鸳鸯,只羡鸳鸯不羡仙,多好。”
黛玉道:“不喜欢!”
宝玉纳闷道:“这是为何?”
难道她不想跟他过“只羡鸳鸯不羡仙”的日子?
“它的典故和出处不好。”
黛玉颦眉道:“你想想《玉台新咏》中的《孔雀东南飞》一篇。”
《孔雀东南飞》是讲汉末建安年间,焦仲卿和他的妻子刘兰芝的爱情悲剧故事的。
焦仲卿和刘兰芝互敬互爱,仲卿之母却对刘兰芝百般不满,逼迫焦仲卿将刘兰芝撵回娘家。
刘兰芝回家后,兄长逼迫她改嫁太守之子。
最后,两个人殉情而死,一个“自挂东南枝”,另一个“举身赴清池”。
而鸳鸯就是在他们的坟上所化。
巧合的是,焦仲卿和刘兰芝的盟誓是:“君当如磐石,妾当作蒲苇,蒲苇韧如丝,磐石无转移。”
一石一木,同她跟宝玉的木石之盟一样。
所以她是绝绝对对不会选鸳鸯的。
而且,鸳鸯是水陆两栖的禽鸟,今儿朝东,明儿朝西,贞烈不假,却不够忠诚。
宝玉拿她一点儿办法没有,好笑道:“我还是听你的吧,你说哪个好,就是哪个。”
黛玉翻着图谱,笑道:“大雁最好了!”
大雁会为老弱病残之雁养老送终,绝不弃之,是仁者之鸟;雁阵中,所有雁鸟会为其他鸟减少飞行阻力,是义气之鸟;大雁队列中的每一只鸟都按照一定的次序排列,是礼仪之鸟;大雁飞行中,需要认真思考和周密计划,是智慧之鸟;大雁春天北归,来去有时,不失时节,亦是守信之鸟;大雁之间呼应不绝,相互扶持,是忠诚之鸟;雁鸟每年都要进行漫长的迁徙,克服各种困难和风险,是勇敢之鸟;大雁雌雄一配而终,亦是贞洁之鸟。
还有就是,雁飞翔于广阔天空,是自由之鸟;会在冬季迁徙回归到它们的故乡,是恋乡之鸟;
仁、义、礼、智、信、忠、勇、贞。
以及自由和恋乡。
大雁样样俱全,十全十美,有上古圣人之德矣。
宝玉忽想到早上,黛玉打趣他是呆雁一事,这会儿她又亲口说出,大雁最好了。
她虽然暂无觉察,但不知不觉间,已经将她的想法卖了个干净。
他在她心里除了呆些,就是最好的吗?
贾宝玉喉结堵噎,万语千言,说不出口。
心窝顿时滚烫滚烫的,连五脏六腑都暖热起来。
他想,他有了她这一句话,就是现在立刻死了,也甘心了。
可是,他不想死,他还得一直看着她……
宝玉生怕被黛玉看出来,垂下眸子,遮掩住眼眶中的热意。
黛玉见身旁人半天不说话,问道:“怎么了?你不同意吗?”
宝玉深吸了一口气,暗暗平复着心中的澎湃激动,半晌,笑道:“大雁是好,不过,我觉得凤凰更好。”
“凤凰非梧桐不栖,非竹实不食,非醴泉不饮。”
她在他心里,就是凤凰。
黛玉不满道:“那到底听谁的?”
宝玉忙笑道:“当然听你的,刚才不是说了吗?都听你的。”
黛玉道:“听我的,那就选大雁。”
黛玉合上了图谱,这才想起来,转头向宝玉,问道:“对了,你来有什么事?”
宝玉咬牙笑道:”没事就不能来了吗?我天天来,也不见你天天问我。”
偏偏今个儿问上他了。
宝玉大为怀疑,黛玉和他待了这半晌,觉得腻烦了,想随便找个借口撵他回去。
刚才帮她选图样时,她还喜喜欢欢的,选完了,她就不愿意兜揽他了,实在没有情意。
恰巧紫鹃端着铜盆过来,他便摆出客人的架势,支使道:“紫鹃,茶凉了,再沏一盏好的给我喝。”
论礼,茶凉了,客人该主动提出告辞。
他让再沏一盏茶,意思就是不走。
紫鹃笑道:“我们这里哪儿有好的?要好的,等一等,袭人来了给你倒罢。”
你不走,马上有人来拉你走。
她是在用玩笑的口吻说,每次宝玉一来她们这儿,袭人就紧赶慢赶的追过来。
生怕她们这里有老虎,吃了他一样。
当然,现在院门有人守着,袭人进不来,但之前呢,每每宝玉坐不了一盏茶功夫,袭人就赶来了。
还喝什么茶。
黛玉看紫鹃暗讽袭人,怕宝玉面上过不去,忙笑对紫鹃道:“你别理他,先给我打水洗脸去。”
有什么好跟袭人较真的呢?
自己干自己的事就完了。
紫鹃笑道:“他是客,自然要先给他沏茶。”
她们潇湘馆,最讲究礼数。
说着,就去倒茶了。
“好丫头!”宝玉听紫鹃几句话,既含忠义,又显聪慧,又知礼数,实非寻常丫头,让她端茶倒水、叠被铺床,做伺候人的活计,委实可惜了。
他心中敬佩,不由对黛玉感叹道:“将来为她‘写与从良’去罢!”
“写与从良”是《西厢记》里的词。
张生见崔莺莺的丫头红娘好,便心中暗忖:“若共他多情小姐同鸳帐,怎舍得他叠被铺床。我将小姐央,夫人央,他不令许放,我亲自写与从良。”
也就是说,他若和小姐要在一起了,一定会还红娘自由身,为她谋一个好去处。
黛玉一听,他这个以她未来夫君自居的老毛病又犯了,开始堂而皇之的,跟她商量日后丫头们的归宿问题。
待要骂他,偏他用的是建议的语气,兄长建议妹妹,将来放还丫头自由身,在礼法上说得过去。
骂了他,反显得自己时时刻刻惦记着《西厢记》中的内容了。
不骂,他更要上房揭瓦了。
黛玉咬着下唇,好半天,反问道:“你这么会为我的紫鹃考虑,怎么不把袭人‘写与从良’去?”
宝玉拈起一颗棋子,百无聊赖的在手中打转,听黛玉如此说,淡淡道:“你只知道君子花和君子鸟,不知道有的花一失攀缘就枯,有的鸟一出笼子就死。”
他觉得能得自由身,对丫头们来说是最好的出路,可袭人她们宁可一辈子低三下四的伺候人,也不愿意出这牢坑。
他也只能另谋别路。
这段日子,他有意无意的暗示袭人,让她家里人将她赎回去。
譬如撤了里屋的隔断床,可袭人十分温顺,里屋没了位置,她就在外间榻上守夜。
譬如几次三番对院里一干丫头声明,以后将她们全放出去,结果袭人感叹起来:“可惜你跟前离不得我和麝月她们,不然我们也就出去了。”
宝玉想到昨儿的事,道:“我已经给袭人谋好了出路。”
她既一定要有一个主子伺候,他便另外给她找一个好的主子。
蒋玉菡和云儿私奔出去,但他俩一个是驰名天下的奇优,一个是艳冠楚楼的名伶,饭来张口,衣来伸手,有钱是有钱,却不懂茶米油盐之类的活计,将来离了紫檀堡,总需要有一个丫头日常照料服侍。
袭人跟着他们,总比跟着他强。
他们贾家家大业大,在权势倾轧的漩涡中,他在里头,黛玉在里头,宝钗也在里头。
入了局,想脱身都脱身不出去。
她胆子这么大,还敢往北静王那边透消息?
所以他昨晚将蒋玉菡给的那条,北静王赠他的茜香国大红汗巾子,强行给袭人系上了。
既是试探,也有让她去跟蒋玉菡他们的意思。
她虽一时赌气,将那汗巾子解下来,扔到空箱子里,表示不愿意去。但日子长了,她必然明白,他是为她考虑。
没有人比他明白,当别人手里棋子的下场。
他喜欢的聚,是团聚的聚,不是悲剧的剧。
黛玉听他要把袭人和蒋玉菡攒在一起,想了想,点头道:“倒也合适。”
宝玉摇头笑道:”你又不认识他。”
既然不认识蒋玉菡,怎么知道合不合适呢?
黛玉笑道:“我只是想到了一个对子,上联是你平日总说的一句诗,‘花气袭人知昼暖’。”
宝玉挑眉道:“下联呢?”
黛玉道:“虫声夺耳将欲寒。”
“将欲寒”谐音“蒋玉菡”,岂不正是一对?
宝玉垂下眸子,细细品味着。
于人来说。
袅袅花香,侵袭人的鼻尖,人自然知道白天来到,马上就要暖和起来了;阵阵虫鸣,夺占人的双耳,人自然知道夜晚即将来到,天气就要转寒。
于花来说。
在遭受虫咬的时候,花会用自己身上的香气,抵御害虫,花香越浓郁,说明它遇到的危机越大,到了侵袭人的地步,说明花危在旦夕,向人求救了。
人如果视而不见,一味装聋作哑,不去赶虫救花,最后的结果就是落红点点,周遭一片严寒,唯有虫声不绝。
于国来说。
上位者的鼻子皆被花香酒气侵袭,上位者的耳朵皆被禄蠹蛀虫占据,他只感受到白天暖和,难辨方向和真假,嗅不到危机,自然看不到国破家亡的信号。
此联,可以警示世人也——
作者有话说:一、原著中,蒋玉菡说看到了一副对子,但只给出了上联,根据原文,我推测下联是:
“虫声夺耳将欲寒”。
“蒋玉菡唱毕,饮了门杯,笑道:“这诗词上我倒有限。幸而昨日见了一副对子,可巧只记得这句,幸而席上还有这件东西。”说毕,便干了酒,拿起一朵木樨来,念道:“花气袭人知昼暖。”
[1]“虫声”对应宝钗和袭人说话,从花心里长的虫子,人眼睛看不见,温香就扑。
“谁知有一种小虫子,从这纱眼里钻进来,人也看不见,只睡着了,咬一口蚂蚁夹的。”宝钗道:“怨不得。这屋子后头又近水,又都是香花儿,这屋子里头又香。这种虫子都是花心里长的,闻香就扑……”
[2]“耳”对应栊翠庵品茶,妙玉把一耳杯给了宝钗。
“又见妙玉另拿出两只杯来。一个旁边有一耳,杯上镌着“分瓜瓟斝”三个隶字……妙玉便斟了一斝,递与宝钗。”
[3]“将欲寒”为蒋玉菡名字的谐音。
第78章 道士 针对贾母的刺杀计划
宝玉拍手笑道:“亏你这一番话, 倒提醒了我,以后咱们改葬花为捉虫吧!二姐姐、三妹妹、四妹妹她们也爱花,咱们把她们也叫上, 怎么样?”
黛玉整理着鬓发,听了此话,满脸嫌弃, 摇头道:“那些虫子又丑又怪, 人家才不要碰呢。”
宝玉嘻嘻笑道:“你躲在我背后,看着就好。”
两个人正说着捉虫的事, 外面丫头报说:“宝姑娘来了”。紧接着, 宝钗进了门,笑对黛玉道:“你这里有竹阴遮着,到底比其他地方凉快些。”
又问道:“说什么呢?”
黛玉便把方才,宝玉准备联络园中爱花的姐妹和丫头们一起捉虫的事说了出来,笑道:“幸好宝姐姐不爱那些花儿粉的, 不用被他用道德胁迫。”
“要捉虫,园里那么多花树, 得捉到什么时候去?”宝钗摇了摇头, 笑道:“我这里一个法子, 宝兄弟只要依计行事,捉园里的虫子,就如同鬼谷子捉阴兵,一捉一个准。”
黛玉抿嘴一笑。
她和宝玉说捉虫, 其实是开玩笑,宝钗竟正经给出起主意来了,少不得往下追问一句。
“宝姐姐有什么法子?”
宝钗道:“那些虫子之所以扑花,是因为生来一个习性, 喜欢闻香。只要将四时花蕊掐下来,再混杂些麝香、白芷之类的香料,它们一闻,就变得呆呆的,飞也飞不动,站也站不稳,自己就从枝上掉下来了。”
宝玉便知道,她在暗指他之前闻了她所戴麝香珠串的反应,四时花蕊则是薛家捏造的冷香丸的配方。
她是想说:他被她的香气吸引,为她痴倒。
偏要在黛玉面前,分明故意说给黛玉听。
还用扑花的虫子来比喻他。
宝玉心里顿感不舒服,正要说两句挤兑宝钗的话,外面丫头报道:“琏二奶奶来了。”
王熙凤一阵风似的进了屋,笑道:“呦!你们都在!倒方便我了!”
一语未了,丫头春纤端着茶盘从卷帘外进来。
因宝钗来的早些,王熙凤刚来,春纤没有预知能力,所以那茶盘上只放着一盏茶,是端给宝钗的。
王熙凤也不管,直接拦了下来,端起茶杯,一口气喝了大半盏下去,用手帕擦了擦嘴,方道:“明儿初一,清虚观打醮看戏去,你们都来啊!”
宝黛钗皆是刚听到这个消息,一时,三人各自心理活动不同。
宝玉一听打醮,立即想起《西厢记》第四折中的崔家打醮的内容。
崔莺莺家为亡故的崔相国在普救寺中做法事,那寺中的法本长老,曾是崔相公剃度的和尚。
法会上,老和尚上前对崔老夫人道:“老僧有个敝亲,是个饱学的秀才,父母亡后,无可相报。”
无论是秀才,还是父母双亡,都说的是张君瑞。
其实,是在为张君瑞向崔家提亲。
崔老夫人一听是法本长老提的亲,便应准了。
除此之外,还有好些戏曲里,都借着打醮之名,为男女主说亲。
打醮和婚事有关,成了一个不言而喻的习俗了。
想到这里,宝玉忙问道:“家里都有谁去?”
王熙凤笑道:“太太说了不去,老太太说要去的,还让我请了你林姑妈,还让府里的姑娘丫头都一起去,好好热闹几天。”
宝玉一听贾母和贾敏去,他和黛玉两家长辈都在,更应了他的心事。
顿时,他心里怦怦乱跳起来,使力掐了下手心,笑着答应道:“那我们也去!”
林姑娘没说话,他倒替人家答应上了。
王熙凤笑向黛玉道:“你去不去?”
黛玉一点儿不觉得这事能应到她和宝玉身上。
贵妃一向是支持金玉姻缘的,赐赏完了,紧接着打醮,八成是为了给宝钗提亲,老太太和母亲去,不用说,肯定是去阻挠的。
她凑这热闹做什么,怪没意思的。
可是,宝玉眼里满是期冀和央求,她实在没法子说不去,让他失望。
黛玉无奈道:“去罢,有人早一步替我答应了,我要说不去,岂不是白得罪了人?”
王熙凤笑了笑,又向宝钗道:“你也去吧?”
宝钗一听贵妃让去打平安醮,正称心得意,忽然听王熙凤口风一转,说王夫人不去,老太太和贾敏会去,她就知道提亲的事大概要糟。
再加上一个被林黛玉缠绵住的贾宝玉。
到时候,指不定出什么乱子呢。
她何必留在现场,攀亲未成,让贾家打脸?
宝钗笑道:“怪热的,什么没看过的戏,我就不去了。”
王熙凤奉了贾母的命,一定要让薛姨妈和宝钗去的,听她要拒绝,立刻道:“那里凉快,两边又有楼,头几天我就让人收拾好了,闲杂人等一个都不许放进来……”
她脑子里想了一万个薛宝钗让无法拒绝的理由,嘴上更是连珠炮一样,将去打醮看戏说的天花乱坠,像是这次不去,就要抱憾终身一样。
正说的起兴,贾母拄着拐杖,被丫头搀扶着从外面进来,坐下,笑道:“都去,好好热闹热闹。”
说着,命宝钗道:“你也去,连你母亲也去,成天老日的,在家也是睡觉。”
宝钗一看,这是王熙凤当先锋,贾母当主帅,两个人前后脚进来,一唱一和,软中带硬,绵里藏针,就是要逼着她们薛家去打醮。
贾母这一句话出来,不去是不行了。
宝钗只好答应着。
宝玉才不管宝钗去不去,他全心全意的在期盼着,明天能把他和黛玉的亲事定下来。
宝钗出了潇湘馆,立即转头向薛姨妈住处而去。
薛姨妈听了,脸色顿时难看起来,急得热锅上的蚂蚁一样,在屋里来回踱着步子。
宝钗忙道:“妈,你别着急。”
薛姨妈气急败坏道:“我怎么能不急呢?前几天你姨母就暗示过了。贵妃的意思是,这一回打醮,让族长贾珍带着宝玉他们去,由荣国公替身张道士向贾珍开口,给你提亲,贾珍是张道士的晚辈,不好当面拒绝的。”
“金玉的事一做定,宫里赏赐立刻就到府中,米已成炊,老太太再不愿意,也只能干瞪眼,怎么现在出了这等变故?”
“老太太这一掺和,提亲的事就完了,问题是,明天就要去打醮,现在临时安排也来不及。”
宝钗已经十五岁了,等着盼着,好不容易,有这么一个千载难逢的良机,白白错过,她岂会甘心?
宝钗反驳道:“怎么来不及?”
薛姨妈道:“难道还有别的转机?”
宝钗道:“让老太太去不成就完了。”
薛姨妈道:“老太太那边密不透风,无法下手。”
宝钗道:“我来时已经想定了一个主意。”
薛姨妈忙道:“你快说。”
宝钗笑道:“您去找姨妈,再如此如此。”
薛姨妈一听,眼睛一亮,拍手道:“好,我现在就去。”
说着,也顾不得其他,匆匆忙忙就走了。
到了王夫人处,王夫人一听,贾母临时说要去,分明是去坏事的,亦是怄的不行。
她想了想,问道:“是谁给老太太报的信?”
薛姨妈道:“除了凤丫头,还能有谁?”
王夫人拧着眉头。
虽说她和王熙凤都姓王,但自从老太太扶持王熙凤上来后,王熙凤就改了贾姓,日常专去恭维迎合老太太,而今已经成了木石党,跟她不是一条心了。
薛姨妈察言观色道:“太太别气,我有个一石二鸟之计。”
王夫人道:“什么?”
事发的突然,还能有什么别的办法不成?
薛姨妈道:“太太之前为了拉拢周姨娘,帮着她那个嫁去东府妹妹的周氏的儿子芹哥儿,谋了一个去家庙铁槛寺看管小和尚小道士的差,可有此事?”
王夫人点头道:“有这么个事。”
薛姨妈笑道:“那些小和尚小道士都是给贵妃预备的,明儿又是贵妃下旨的佛事,让芹哥儿把他们带去清虚观,帮忙打打杂,跑跑腿,收拾收拾,也是情理之中。”
王夫人听她话里有意思,道:“你继续说。”
薛姨妈道:“明儿去清虚观打醮,老太太的八抬大轿是打头阵的,她必也是第一个下轿,清虚观傍山而建,进了山门,再往观里走,要上许多级台阶,若这个时候有一个小道士慌不择路的冲下来……”
正巧撞在老太太身上,老人家有了年纪,经这一下,纵要不了命,怎么也得休息休息,料想无法再继续破坏,他们预先安排好的提亲之事了。
而且,王熙凤是此次安排打醮的总负责人。
她打下包票说前几天就收拾好了地方,没有一个闲杂人等,结果出现了一个小道士,还冲撞了贾母。
她这个管家的差事也得跟着丢。
这岂止是一石二鸟之计?简直是一石多鸟。
第一:除了贾母这个挡路石;
第二:借贾母出事,扳倒了王熙凤;
第三:使金玉提亲计划能顺利进行;
第四:她们不费吹灰之力,还不用脏了手,就是查,按着裙带关系,最多只能查到周姨娘头上。
王夫人心里连连赞叹,忙命人去唤东府的周氏过来。
贾芹接到信,不由犯起难来。
事情肯定要办的,而且得办成。
毕竟,王夫人是他在贾府最大的靠山。
但王熙凤也是个厉害人,自己的差事就在王熙凤手里攥着呢,若她没被扳倒,倒霉的人就是他了。
所以他还得找一个帮忙背锅的。
他想了一番,想到了贾萍,贾萍和他同在王熙凤手下办差,但贾萍和贾家宗族关系近些,当初大观园各项差事一出,贾菖,贾菱,贾萍三人就立刻被唤来监工,负责烫蜡钉珠。
不像他,还得费劲心机走后门,找关系。
而且,贾萍这个人太负责任,显得他和贾菖、贾菱成天偷懒耍滑,若能借这个机会把他弄走,再好不过了。
巧的是,这次清虚观打醮,贾萍正好负责照管清虚观中的各处灯烛。
贾芹想定了主意,暗中谋划起来。
第79章 清虚 刺杀的阴谋被打断了
翌日天刚蒙蒙亮, 宝玉精神满满的起了身,换了一身大红簇新、金色暗花纹缎面的箭袖圆领袍。
换了衣服,立即往潇湘馆而来。
黛玉睡眼惺忪, 忽听丫头报说:”宝二爷来了。”
她差点以为自己睡过了头,今儿可是要跟着出去的,一旦迟了, 阖府人都得笑话她痴懒。
她忙翻身坐起, 惊问道:“什么时辰了?”
紫鹃进来,笑道:“还早呢, 姑娘再睡会儿吧, 让宝二爷在书房那边等等?”
此时,黛玉也看到了窗户,外面只透着些熹微的光芒,她想到宝玉,伸了伸懒腰, 道:“起吧。”
让他白等着,自己也不安心。
梳妆罢, 宝玉笑盈盈的走进来, 黛玉瞥着他, 问道:“人家睡觉呢,你来做什么?”
宝玉笑道:“来请你吃早饭,走吧。”
说着,来拉黛玉胳膊。
黛玉躲开他, 无奈道:“坐一会儿罢,你看这天,老太太还没起呢。”
宝玉道:“那也成。”
他正要坐下来,忽见黛玉床旁边的高几上改了陈设, 昨儿那里摆着一个汝窑天青釉的三管瓶,今天却放着一个盆景。
那盆景他还认识,里面种的是黛玉最喜欢的绛叶珠子花。
自几年前,湘云将它的花苞不小心弄断后,它的枝叶虽然繁茂,却再不见开花了。
而今,它的枝上重又顶上了一个红色俏生生的小花苞。
宝玉看了欣喜,不禁道:“它终于开花了!”
黛玉笑道:“它是十年一开花的,如今没隔几年又开花,确实奇了。”
又道:“昨晚发现,我就让丫头把它挪进屋了,外面毒日头照着,晒坏了可不好。”
宝玉笑叹道:“绛珠重一开花,可算解了我一桩心事,你不知道,当年没能阻止湘云,我一直懊恼着。”
黛玉不解道:“什么绛珠?”
宝玉坐下来,笑道:“它的名字啊,绛叶珠子花,合起来不就是绛珠吗?”
大约因黛玉养了这一盆绛珠花,所以几年前他才做那个梦,梦到黛玉变神仙,成了绛珠仙子。
黛玉较真道:“绛叶珠子花就是绛叶珠子花,它开花时,叫红珠花;不开花时,叫绛叶草。”
宝玉无所谓的挑了挑眉。
黛玉继续道:“当花败时,凝结出了绛色珠子形状的果实,那个时候,它才叫绛珠草。”
也就是说,这种植物有三个名字。之前是绛叶草;现在开着花,就是红珠花;将来才是绛珠草。
绛虽是红色一种,但比红略为暗淡,不一样的。
不能乱叫。
宝玉笑道:“你说的有理,那我改叫它红珠花吧。”
他想了想,不由叹道:“这样一来,我就不能把它当寻常花草看待了。”
“为何?”
宝玉道:“老天生万物,都是有道理的。譬如说植物汁液,通常是绿或白色,所以植物有生命而无情感;人就不同,有生命也有情感,所以血液是红的,一旦遭了殃,血色沁出,格外触目惊心。因为那血色代表着人的情感,最后血迹暗淡,凝结成绛,代表情感也消逝了。”
“而今这红珠花拥有了人的情感,我怎么可能再把它当寻常花草看呢?”
府里人说他有病根,时不时的,或痴或呆或傻或狂,引人哭笑不得,倒不是纯粹污蔑,而是有理由依据的。
他这一番话出来,实在超出正常人的认知。
黛玉有一大堆可以驳倒他的理由,但并不想跟他认真较正,想了想,笑道:“我本想等它结出果实来,请你来品绛珠茶,喝绛珠酒呢,你既把它当人看,那定然不忍心喝下去,我只能自己独享了。”
宝玉一听,黛玉要请他喝没喝过的茶和酒,心中惊喜,一听,又不请了,急声道:“你别想甩开我!你能喝,我也能喝的。”
什么忍心不忍心的,那只是一时的念头。
念头闪过去,它还是花草,究竟没有变成人。
这绛珠茶和绛珠酒,自然是喝得的。
两人到了贾母上房,贾敏带着春香、秋菊,正在里间陪着贾母说话。
黛玉刚行完礼,贾敏就拉她到身旁坐着,笑道:“想去看戏,也不必起这么早,一会儿该困了。”
黛玉不好对母亲说,她还是自家那个懒丫头,只是这一次,被宝玉硬从床上薅起来了。
她腼腆的笑了笑,小声唤道:“娘。”
不要每次来,都在大家面前破坏她的形象。
贾敏心觉无所谓,好名坏名这种东西,都不真。
好名可以买,坏名可以遮。劣迹斑斑的杀人犯可以被夸是英雄本色,轻浮□□可以被塑造为贞洁烈妇,大字不识的文盲可以被赞为才高八斗,赵高指鹿为马,“没有”的东西都能变成“有”,何况其他。
自古成王败寇,谁赢了谁就是好的。
但她依旧顺从女儿心意,没有说下去。
外头车马早已准备好了,因是端阳佳节,贵妃做善事,贾母亲自去拈香,其盛况不同于往日。
街上的百姓都开了门,站在大街两边观看,妇女们,小孩子们被扛在大人肩头,就像过年看会一样。
两旁一排官兵,拿着棍棒严防死守,阻止百姓离得太近。
远远的,看到浩浩荡荡的车轿过来,起头是各执事人员,有手拿锣鼓铜?的,有手捧香炉的,有打着经幡的、有持着扇子的,整齐排列,井然有序。
接着,又有一干大汉抬着两杠抬盒、四杠抬盒纷纷过去了。
然后,为首的一位青年公子骑着彩辔银鞍白马过来,头戴紫金冠,身穿暗金红袍,刀削斧凿的轮廓,眉眼如画,鼻梁英挺,薄唇微抿,满身清贵,俊美无铸,犹如神仙下凡。
街两边的大姑娘小媳妇脸蛋红红的,悄悄的瞟着骑马的公子哥儿,但也只敢静静的看着,不敢发出任何响动和声音。
紧随宝玉后面的,是贾母的八人大轿,贾敏的八人大轿,李纨、王熙凤、薛姨妈的四人大轿,然后是黛玉、宝钗、迎春、探春、惜春等的华盖宝车。
再接着,黑压压一整条街的车,坐着的都是府里主子们的丫头,以及粗使的丫头、婆子和媳妇们。
清虚观外,张道士手中执香,穿着金银并线,绣白鹤的紫色对襟法衣,静静的等在前头。
他身后站着的,是清虚观所有道士,按着品阶,形容肃穆的排成了两列。前头几个穿着得罗道袍,再往后,分别穿蓝色大褂和对襟花衣。
钟楼院里的树阴下,放着几把檀木椅子,贾蓉、贾芹、贾萍、贾芸、贾菖、贾菱坐在椅上,旁边是一众服侍的小厮,他们喝着茶,吃着点心,在唠闲磕。
贾萍问道:“观里诸事都安排齐备了吗?”
贾芹道:“神像前的香蜡是一大清早点的,好像没换。”
贾蓉无所谓道:“不换也行,粗蜡,经的起烧。”
贾芹道:“是这个理,但怕烧久了,蜡芯一长,容易起火。”
贾蓉道:“没这么倒霉吧?”
贾萍听着皱了眉头,观里的蜡烛灯火都是他负责的,昨天他还交待过,一定要记得换香蜡,怎么没换?但老太太她们眼看就要来了,不是追责的时候,得想办法解决问题。
今天这种场合,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万一起了火,那不全完了?
他越想越不放心,贾芹趁机出主意道:“现在换香蜡也来不及,悄悄找个小道士潜进去,剪一剪蜡花,确保安全就完了。”
贾萍想了一想,确实是这么个理,但小道士都是贾芹负责的,少不得跟他借人。
贾芹也很大方,当即命人唤了一个十二三岁的小道士过来,嘱咐道:“你剪完蜡花就赶紧出来,不许多耽搁逗留。”
那小道士唯唯应诺,拿着剪子和剪筒去了。
贾芸眼明心亮,早在旁边看出了不妥,他常往荣府走动,几处都有关系。
他心下暗道:今天这种场合,一旦出了事,凤婶子这个当家人,就得倒大霉。
他手里种树栽花的差事是凤婶子给的,往后还指着凤婶子继续抬举他呢。
更不用说,小红现在是凤婶子跟前的丫头,他就是为了心上人,也该去提醒一下凤婶子。
电光石火间,贾芸已拿定了主意,他借口说要出恭,实则到了一旁角落,叫一个心腹小厮赶紧去通知王熙凤。
没提贾蓉、贾萍、贾芹他们,只说看见一个小道士刚才偷偷溜进了观里。
王熙凤正坐在轿上,悠闲的扇着团扇,享受着这一刻的春风得意,结果听到这么一个消息,当时冷汗就出来了,想到贾母,她顾不得其他,当即吩咐道:“快快快,把轿子往前赶!”
一旁随从为难道:“琏二奶奶,前面是大奶奶的轿子。”
王熙凤才不管什么李纨呢。
“别废话!给我往前赶!慢一步要了你的命!”
后面的喧哗也惊动了李纨轿子前面的贾敏,她看两乘轿子都快要追尾了,认定王熙凤有什么急事,吩咐道:“把轿子往旁边挪挪,让凤儿先过去。”
王熙凤超了李纨的轿子,又超了贾敏的轿子,成功缀在了贾母轿子的后面。
没过多久,就到了清虚观,宝玉下了马,随着贾母的轿子进了山门内,因里头有许多城隍土地的泥像,贾母便命住轿,贾珍见轿子停了,赶上来迎接。
忽然,王熙凤一阵风似的从后头奔过来,来到贾母跟前,说要搀扶她,一双丹凤眼暗暗环顾周围。
果然,见不远的观门处一个小道士鬼鬼祟祟的,往这边偷瞄,兴许是半日不见她们上来,他一横心,手里拿着剪筒和剪子从台阶上跑下来,直往贾母冲。
王熙凤往前赶了一步,跟佛前金刚似的,正挡在贾母身前,左手一扬,将那小道士手中的剪子给挥去了,然后,右手一巴掌狠狠扇在那小道士脸上,将那孩子打了一个筋斗,趴在地上。
“往哪里跑!”
她叉着腰,立刻命人拿住那小道士。
贾母正跟贾珍等说话,身后诸事都不知道,听到动静,回过头问:“怎么了?”
这种好日子,无论怎样,都不宜生晦气的。
就算要追究,也是事后追究。
王熙凤走上前,轻描淡写回道:“一个小道士,剪蜡花儿,没躲出去,这会儿混钻呢。”
贾母一听,默了片刻,吩咐道:“快把他带来,小门小户的孩子,没见过这阵仗,别唬着他了。”
那小道士只因家里老子娘被威胁,才干出谋害人命的事,他一个半大的孩子,焉能不害怕?
而今要害的老太太好端端、活生生的站在他面前,他一时抖若筛糠,面色煞白。
贾母一看,心里更明白了,反而更加怜悯眼前的孩子,让贾珍拉他起来,慈祥问道:“你不用怕,孩子,你几岁了?”
小道士牙关打颤,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贾母叹道:“怪可怜见的。”
因命贾珍,让领他出去,交到他家人手中,再给他些钱,买些果子吃,另又特意嘱咐:“不许让人为难他。”
那小道士出了门,看到自己家人好端端的站在石阶下,眼圈红通通的,扑到母亲怀里,道:“娘!”
他母亲忙抱起他,同他父亲一起向贾珍行了礼,谢了赏赐。
待贾珍一走,方蹲下来,摸着他脑袋,问起他事情经过。
直到这会儿,小道士心里才明白,自己没事了,自己家人也没事了。
只是他不明白。他要害死那老太太,那老太太应也看出来了,可她为什么放了他?
还给了他钱,还叮嘱人不许为难他。
除非,世上真有菩萨——
作者有话说:一、原著所隐真事,清虚观山门外,忽然冲出来所谓剪蜡花的的小道士,是为刺杀贾母而来。
[1]小道士的身份:贾家的。
“早有张法官执香披衣,带领众道士在路旁迎接。”
因此句可知,张道士将原清虚观的道士都带出来了,所以,这个小道士只能是贾家的,而负责小和尚小道士的人,是贾芹。
[2]贾芹无事,贾萍背锅。
“因此又将贾菖,贾菱,贾萍唤来监工。一日烫蜡钉珠,动起手来。”
三人负责过蜡烛灯火,所以凤姐儿会接着让他们负责同样的职务,贾菖,贾菱、贾萍三人中,贾萍最末,所以是安保工作出现疏忽,最好的背锅侠。
“贾蓉垂着手,一声不敢言语。那贾芸,贾萍,贾芹等听见了,不但他们慌了……”(端午)
“宝玉捧香,贾菖,贾菱展拜垫,守焚池。”(除夕)
“男人只有贾芹,贾芸,贾菖,贾菱四个——现在凤姐麾下办事的——来了。”(元宵)
清虚观一事后,贾萍就消失了,祭宗祠没有他,在凤姐那里办事的人员中,也没有他了。
而贾芹成了四个办事人员之首,可见他斗倒贾萍后,又利用周姨娘、王夫人裙带关系,爬了上去。
这是必然的,历经此事,贾芹彻底攀上了金玉一党的高枝,手里捏着王、薛两家的把柄呢。
[3]凤姐提前接到情报。
“贾母坐一乘八人大轿;李氏,凤姐,薛姨妈每人一乘四人轿。”
“贾珍带领各子弟上来迎接。凤姐儿的轿子却赶在头里先到了,带着鸳鸯等迎接上来。”
凤姐的轿子排在贾母、李纨后,但到了山门处,却跑到了前头,后面又成功拦下了小道士,说明她在半路接到了情报,而给她传信的人,只能是和贾芹在一起的贾芸,贾芸通过小红,把这个信报给了凤姐。
后续,贾芸在凤姐那里的位置,排在贾菖、贾菱前,可见他得到了重用,就是因为报信一事。
[4]贾珍拿贾蓉出气。
“ 贾珍站在台阶上,因问管家在那里。底下站的小厮们见问,都一齐喝声说:“叫管家!””
“贾珍道:“你瞧瞧!我这里没热,他倒凉快去了!”喝命家人啐他。”
从始至终,贾珍身为族长和出行总负责人,出了这么大纰漏,却一点儿消息没收到,最后还是靠凤姐化解,丢脸的不行,所以他先气的叫林之孝来,然后又去找贾蓉麻烦。
“因见贾芹亦来领物,贾珍叫他过来,说道:“你做什么也来了?谁叫你来的?”
过年的时候,贾珍指着鼻子大骂贾芹,便是因为此事关系。
[5]贾母的原谅。
“贾珍只得去拉了那孩子,一手拿着蜡剪,跪在地下乱颤。贾母命贾珍拉起来,叫他不用怕,问他几岁了。那孩子总说不出话来。”
小道士的反应非常不对,明显里头有事,贾母却让人给他钱,还千叮咛万嘱咐不让人为难他,
所以,这一章目,名叫“享福人福深还祷福”,实实在在的有理,贾母就是那个真正福深,还来此祷福的享福人。
第80章 拒亲 宝玉最害怕的事发生了
贾宝玉见贾母带着人在各处逛开了, 便借口说要解手,悄悄出了山门。
方才他骑马的时候,隔着老远, 看到山脚下树阴处侯着一堆人。
一个个粗布衣服上带着补丁,都是些老人小孩。
贾宝玉唤来随从的小厮茗烟、李贵等人,问道:“那边怎么回事?”
李贵道:“那些都是京都郊外的穷人, 听说今儿有贵人在清虚观打醮, 半夜就带着干粮赶过来,在山脚下侯着。侯到晚上散了, 剩下的香油蜡烛, 牛羊肉菜等等,凡是观中不要的,通常会施舍给他们。”
“这大热天的,中暑了怎么办呢?”
宝玉叹了一口气,将腰间一个装着金银八宝的荷包解下来, 嘱咐道:“你让观里厨房熬些绿豆汤,再拿些果品点心, 让人端去送给他们吃喝。”
李贵答应着, 立即去办了。
宝玉回去时, 犹在想着,那些老人小孩身子骨本就弱,没吃没喝,在毒日头底下等一天, 就为了讨些观里做完法事,剩下不要的东西。
这够什么生活的。
还是得想法儿散些钱财给他们是正经。
他在外头逗留这半天,岂不知里面正在找他呢。
宝玉一回来,就见贾母和张道士在笑着交谈, 张道士是他祖父出家的替身,他自小就认识。
宝玉忙上前行了礼,道:“张爷爷好。”
“哥儿好啊,”
张道士笑眯眯的,亲亲热热的抱着宝玉问好,转头对着贾母道:“哥儿越发长得好了,我看哥儿的言谈举止,形容身段,和当日荣国公一个模子。”
提到了仙逝的荣国公,贾母由不得心中戚惨,道:“是啊,我那些孩子,只有宝玉还像他爷爷。”
张道士便和贾母聊了一阵荣国公当年的事,忽然捋着胡须,呵呵大笑起来。
笑得在场许多人都疑惑不解。
张道士方开口道:“我想,哥儿这个年纪,也该寻亲事了,前儿我在一处人家,看到一位小姐,今年十五了,长得倒好个模样,要论这位小姐的聪明智慧,根基家当也配得过啊!只不知老太太怎么样?小道不敢造次,还得等您开口,才敢向人提去。”
宝玉在一旁,听到寻亲,立刻屏住了呼吸。
他原本对于打醮和婚事有关的把握,只有六七成,这会儿张道士一开口,他已完全确定。
这几年来,他日日夜夜悬着一颗心,既怕黛玉不要他,又怕两家人不同意他们的事。
只有把亲事做定,他那颗心才能重新回到肚子里。
上次凤姐姐露出了为两人做亲的意思,但不知怎的,后面就没消息了。
他满心焦躁,但事关礼法,一个字都不敢问。
今儿老太太在,林姑妈也在,两家长辈都在。
张道士说的亲事,八成应在黛玉身上,不,一定是黛玉!
他紧张的手心都出汗了,有生以来,从没有如此渴盼一件事的发生过,满心念着神佛,暗暗求着,只要从他所愿,日后要他怎样都行。
结果下一刻,心猛的坠了下去,大热天的,他像掉进了冰窟窿里,浑身发寒,冷到了骨子里。
十五岁的小姐,怎么可能是十五岁呢?
那一定不是黛玉了。
他四肢百骸被冻住了,喉咙被什么堵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觉得,如果不是浑身僵冷发麻,他一定冲上去,狠狠揍这该死的老杂毛一顿。
毁人亲事,就是害人性命!他焉敢如此!
不过,他还有更担心的事,他生怕老太太点头同意,那无疑会将他逼入另一个绝境……
虽然他清楚,老太太支持他和黛玉,但事到临头,他也不敢十分的确定了。
贾母自然不会让自己的宝贝孙子失望。
她在上头已听的万分不耐了。
十五岁?好个模样?聪明智慧?根基家当相配?
是她耳朵出了什么差错吗?
薛宝钗除了十五岁外,其他哪一项是真的?
模样?她是算标致,但在府里一堆美貌女子中,她就一点儿不起眼了,别说跟她天仙般的外孙女比,就连晴雯丫头和跟了她哥哥的香菱丫头,薛宝钗都比不过。
聪明智慧?她只看出她心机叵测,到处做祸。
根基家当?薛家祖上是有钱,但现在呢,薛家穷的,每天想尽办法从她们贾家身上刮油水,打主意,还有什么家当可言。
至于门第,张道士是一句不敢说,因为他心里也清楚,门第,说的是整个家族的社会地位和家庭成员的文化程度。薛家商贾出身,社会地位最次;文化程度,更是没有。
薛宝钗这些条件,全是假的。
说不准连十五岁也是假的。
哪儿有十五岁的少女不爱俏?成天穿素淡衣服呢。
李氏是为珠儿守寡,她是做什么?
贾母早就在这儿等着薛家了,张道士才说完,她立即道:“上回有个和尚说,这孩子命里不该早娶,等大一大儿再定吧。”
她们薛家不是拿和尚做幌子,捏造金玉姻缘吗?她也用和尚做幌子。
当然了,道士提亲,她用和尚拒亲,要是和尚提亲,她就用道士拒亲,怎么都有话说。
宝玉大不大,娶的早不早,也是她说了算。
要换林丫头过来,此时娶亲就正合适。
而且,薛宝钗比宝玉大,宝玉等得起,林丫头更不用急,她耗得起吗?
贾母用“和尚”和“年龄”拒了亲,犹觉不够,得彻底让薛家死心才行,便再加了一把火。
“你如今也帮我打听着,不管她根基富贵,只要模样配的上,就来告诉我,就是那家穷,也不过给她几两银子就完了,只是模样、性格,难得好的。”
她已经把话点明了。
张道士没点明是谁,但连夸了两次“模样好”,她便也连提两次“模样”,实际在说,不用装,她老人家已经知道你在说薛家女儿了。
提第一次,是说薛宝钗模样完全配不上宝玉。
提第二次,是说薛宝钗模样根本不好。
两次意思不一样,但一次比一次扎心。
除此之外,薛家还穷,根基富贵是装出来的,拿了贵妃一百二十两银子,帮着她们提亲,才是真相。
薛宝钗性情品格更不好,种种态度和行为,都能反应出薛家的家教门风有多差劲。
总之,她对薛宝钗就是看不上眼。
哪怕找一个寒门,倒贴银子,也不会考虑她。
虽说老太太拒绝了亲事,贾宝玉心中的失落、憋屈、焦躁、烦闷依旧不解。
他不由想道:老太太虽拒绝了薛家,但为什么不趁这个机会提一提他和黛玉的婚事呢?
直接说,他自小和林家女儿定了亲,不就完了?
只要把他和黛玉的事往明面上一摆,什么金玉邪说,自然就完了。
对薛家一顿明嘲暗讽有什么用,他只要黛玉。
还有林姑妈,她怎么一点儿反应都没有?
难道是他误会了,她之前送给他和黛玉一样的东西,不是他想的那个意思?
他从昨天得知打醮的消息,一直到刚才,心里美得冒泡,藏都藏不住,央求着黛玉来,还一大早叫黛玉起床,现在再看,根本像傻子一样。
上一次,凤姐儿露出要为他和黛玉做亲的意思,他就高兴了许久,事情却忽然没有后续了。
为着二人名声,他连多问一句都不敢。
那一阵子,他心里滴血似的难受,却只能把眼泪往肚里吞,在家里强装一副笑脸,没事人一样。
这一次比上一次更甚。
不但他渴盼的婚事没音信,薛家倒逼上了门。
如果老太太今天没来呢?结果他根本不敢想。
一直到了主楼上,宝玉都打不起精神,直至入了席,张道士端着一个垫着大红蟒缎的茶盘过来,上面放着两个镶金白玉杯,上头漂着白色的冰雾,里面沏着红棕色的茶水。
“这是小道观中的特色茶,还请老太太和哥儿尝尝?”
宝玉只扫了那金玉杯一眼,心里更烦躁。
八成这茶也是“金玉姻缘”的暗示,喝了这茶,等于同意了婚事,他是绝不能喝的。
不待贾母开口,宝玉立即道:“张爷爷虽是好意,但这阵子天气炎热,府里几个太医都说过,不让老太太和我吃加冰的茶。”
张道士颇有些尴尬,讪讪道:“这里头只加了一点冰,想来……”不要紧。
贾母不待他说完,笑问道:“这是什么茶?”
张道士忙道:“这叫木石茶,有清热解暑的功效,端午节喝,还能避虫毒。”
木石,就是枳椇子,确有清热解暑的功效,《荆楚岁时记》上也写了:“木石入茶,可辟虫毒。”
而端午是毒日,蛇虫繁殖,自古就有避五毒的习俗。
根据时气,此时献木石茶,又合情又合理。
宝玉听到“木石”二字,心里一动,想也未想,改口赞叹道:“这茶好!正合我的脾胃!”
将自己前番的话,一笔勾销。
他站起身,取过茶盘上的茶,端给贾母,又把另一盏捧在手里,慢悠悠品起来。
贾母对张道士道:““你别光惦记我,这种好茶,给大家都来一盏,咱们也都解解暑气,避避虫毒。”
张道士自无不应,按着席上座次,让人分送下去,每人一盏木石茶,连薛姨妈、宝钗都没有落下。
黛玉拉了拉母亲袖子,悄声问道:“娘,这茶是怎么来的?”
黛玉一时难以确定。
这木石茶,正是端午节吃的茶,所以很像巧合。
但前头刚拒了金玉提亲,木石茶就上桌了,又很像人特意安排的。
如果真是特意安排的,那是老太太,还是母亲?
贾敏却并没有回答黛玉所问,简单道:“茶嘛,还能怎么来,自然是人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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