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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红楼之团宠黛玉[宝黛] 60-70

60-70

    第61章 小红 贾敏揭开了真相


    小红刚推开南面的窗槅子, 就看到宝钗往前追来,口内唤道:“林丫头,你别藏了!我都看见了!”


    她唬了一跳, 正不知所措,宝钗猛一抬头,看到是她和坠儿, 吃了一惊, 笑着反问道:“好啊,你们两个丫头, 快说, 把林姑娘藏哪儿去了?”


    不待小红说话,坠儿满头问号:“何曾见过林姑娘。“


    宝钗诧异道:“不对啊,我才在远处,看到林姑娘在墙根底下弄水,眨眼功夫, 往东一绕就不见了。别是你们把她藏在里头,在这儿打掩护吧?”


    坠儿道:“里面再没别人。”


    宝钗便进去寻了寻, 笑道:“真没有, 那一定是又钻进山子洞里去了, 遇到蛇,咬一口就罢了。”


    心里想着,这件事自己九成九已经坐实了。


    滴翠亭往东就是潇湘馆,自己说林黛玉往东一绕不见了, 那两个丫头必然会怀疑林黛玉回了潇湘馆,而林黛玉此时恰好在潇湘馆里没出来。


    即便她们打听,也只会为自己的话添加信服度。


    自己这出祸水东引之计,可谓是天衣无缝。


    只不知以小红的家世手段, 之后会怎么做,自己先作壁上观,观察一下她们接下来的动向。


    总之,经此一事,小红是不可能让父母押注林黛玉了。


    至于私相授受之秘事,现在火候不到,暂先捏在手里,待红芸二人好事将成之际,自己再暗中破坏。


    小红终身被毁,想到今日之事,必恨毒了林黛玉,自己再悄悄给她设计一个靠近林黛玉的机会……


    正可以借刀杀人,还不用脏了自己的手。


    宝钗越想,越觉有趣,因昨日出师不利的郁闷,瞬间一扫而空。


    果如薛宝钗所料,滴翠亭中的两人,听了她的说辞,已是信以为真。


    她一走,坠儿年纪小,又只是个递信的,所以不觉得怎么样,当事人小红却觉得天都塌了。


    她自来了怡红院后,就不断被几个跟在宝玉身旁的大丫头们暗中嘱咐,说宝二爷和其他主子倒罢了,唯有林姑娘小性儿,爱刻薄,让她们每逢林姑娘来怡红院,一定要谨慎着伺候,别被抓了错。


    她现在可不就被抓了一个大错么。


    什么当朝探花郎家的姑娘,什么大家闺秀,什么饱读诗书的千金小姐,全是狗屁!


    私底下,就是一个爱听墙角的鬼祟之徒。


    她读书不多,也知道君子非礼勿视,非礼勿听。


    她一个读书识礼的小姐,听见别人说话不走,还要在那里听,听她们要发现了就拔腿开溜。


    什么东西。


    只可惜自己是个丫头,拿她没有奈何。


    小红不禁又想,万一林黛玉嘴上不牢,说给宝二爷知道,那完了!


    宝二爷再宽厚,也是个男性主子,不可能容忍自己丫头跟别的男子暗通款曲的。


    小红又气又慌,正值六神无主之际,香菱、臻儿、司琪、侍书她们一起朝滴翠亭而来。


    她只好掩下这话不提。


    香菱笑嘻嘻问道:“你们在这里玩什么呢?”


    小红拉着她的手,笑道:“外面怪热的,躲在这里凉快会儿,姐姐们从哪儿来?”


    香菱笑道:“就从那边山坡上,我们把那片花树林打扮的可好看了,你俩一会儿去看了就知道。”


    小红佯装惊诧道:“从早上到现在才不大会儿功夫,那么多花树,怎么打扮完的?”


    司琪道:“除了我们四个,还有其他丫头,还有姑娘奶奶们呢。”


    小红道:“姑娘们都去了?”


    “就只林姑娘没来,”


    香菱一拍手道:“对了,我得去看看,我们姑娘说要去潇湘馆找林姑娘,这都半天了。”


    她的话,恰好印证了方才宝钗在找林黛玉的言语行为。


    小红和坠儿对视一眼,两人都沉默了。


    …………


    贾敏和王熙凤说说笑笑,一路悠闲的散着步过来,正走到了山坡上,王熙凤忽的煞住步子,懊恼道:“该死,有桩事忘了。”


    说着,往下头瞅一眼,看到几个丫头在亭里纳凉,冲她们招了招手。


    小红看到了,一路跑上坡来,堆笑道:“二奶奶,姑太太,有什么使唤?”


    王熙凤问了她名儿和来处,将事情细细嘱咐了一遍。


    一是给绣匠的工钱,早上,来旺媳妇拿了对牌取来了,就放在外头屋里桌子上,因平儿抱大姐儿来园里玩,没来得及跟她说,看这时间,待会儿张材家的来取钱,平儿岂不是一头雾水。


    二是自从上次被魇住了后,她心里就有些后怕。只是,宝玉有通灵玉护身,她却没有,所以时时刻刻都要将一个装着除灾驱邪符的小荷包放在身边,偏偏今早出来的急,落在床头枕边了。


    没了神符护身,她心里空空的没个着处,浑身都不自在。


    小红领了差事,立刻就要走。


    “别急,你再站站,”


    贾敏道:“你往府里去的时候,若沿路遇上你春香姐姐或秋菊姐姐,帮我捎句话,遇不上就算了。”


    小红笑着点头:“姑太太吩咐。”


    贾敏笑道:“你让她们去跟林丫头和宝玉说,今儿煮了青梅汤,让他们来稻香村珠儿媳妇这里。”


    小红踌躇道:“我不知道林姑娘和宝二爷分别在哪儿,怎么跟两位姐姐说呢?”


    王熙凤快言快语道:“你不用说,她们知道。”


    这大节下的,不见宝玉,他必然去了潇湘馆。


    贾敏好笑道:“是不用说,从一大早到现在,他两兄妹就闷在一处,连个面都没露,这会儿八成还在潇湘馆。”


    小红口里答应着,肚子里却犯了嘀咕。


    听林姑太太和二奶奶的意思,林姑娘一直和二爷在一起没分开,既然如此,林姑娘怎么又和宝姑娘玩追追赶赶的游戏。


    难道林姑娘会分身术?不可能。


    或许是宝姑娘看走眼了。


    那蹲在墙角弄水儿的不是林姑娘,是其他姑娘?


    可方才香菱姐姐、司琪姐姐又说了,今儿除林姑娘外,其他姑娘都出来了,一起在山坡上打扮花树来着,这是四个人一起说的话,不可能有假。


    不是姑娘,会不会是丫头呢?


    更不可能了,姑娘和丫头的穿着打扮区别明显,只要不瞎,哪怕离老远看个影儿,也不可能看错。


    那就是宝姑娘撒了谎。


    在贾敏不经意的几句话下,她终于回过味来了。


    越想,越觉得薛宝钗当时的言谈举动拙劣。


    林姑娘性子安静,容易害羞。


    上回,香菱姐姐只是笑嘻嘻唤了她一句“香囡姑娘”,林姑娘就红了脸,何曾像宝姑娘口中形容的,玩玩闹闹,跟个假小子一样。


    而且,宝姑娘和林姑娘关系对立,谁不知道。


    袭人姐姐常说,宝姑娘心地宽大,有涵养,她以为是真的,方才还想着,若换成宝姑娘听去了,应不要紧。


    但现在看,她竟完全想错了。


    宝姑娘那一连串反应,将偷听的事扣在林姑娘头上,绝不会是因为对她心存善意。


    这都是十分有城府的人才能做到的。


    父亲常说,府里人情复杂,遇到那些待你笑,待你好,人人都夸的主子丫头,你得万分戒备。


    一不留神,她们能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反而有些直言快语,心高气傲,嘴上不饶人的丫头,心无城府,你不用那么小心。


    现在看来,父亲所说,句句有理。


    只是,接下来该怎么办呢?


    小红怀着满心的懊丧、后悔、迷茫、不安,一面思索着,一面去办贾敏和凤姐交待的事。


    …………


    宝钗从滴翠亭离开后,转头又去找了探春。


    两个人一起站在蜂腰桥上,看着底下的各色游鱼。


    探春问道:“林姐姐呢?”


    宝姐姐方才说去潇湘馆找林姐姐,可现在却一个人回来了,难道没找到?


    宝钗笑道:“我看宝兄弟进了潇湘馆,不好进去。”


    探春不在意道:“这有什么。”


    宝钗道:“他们是姑表兄妹,我们是姨表姐弟,到底差一层。”


    “不过,林妹妹和宝兄弟关系再近,也近不过你,你和宝兄弟才是正经亲兄妹。”


    探春没说话。


    宝钗又道:“我听说,之前宝兄弟魇着的时候,老太太骂了姨娘,说是都怨她平日挑唆老爷,逼着宝兄弟读书写字,把宝兄弟吓着了。”


    探春面容发窘,点点头道:“可不是么。”


    她知道她娘,这种事绝对干得出来。


    宝钗叹道:“你夹在两房之间,怪不容易的,不过,宝兄弟对你很好,你也别因为这些事和宝兄弟生了龌龊。”


    “我知道。”


    宝钗道:“听说昨儿老爷又唤宝玉去,把他吓得面如金纸,你也该问问他。”


    探春道:“待会儿再说吧。”


    两人说着话,宝玉、黛玉、迎春、惜春就一起过来了,说到青梅汤的事,大家一齐往稻香村而来。


    宝玉和黛玉并排走着说话。


    探春想到前事,拉了拉宝玉,笑道:“二哥哥,你过来,我有话单独跟你说。”


    宝玉方才看到探春和宝钗站在一起,就知道要生事,他正欲跟探春去,再一抬眼,忽见宝钗趁他走开,占了他的位置,凑过去和黛玉说话了。


    得。


    自己平复完三妹妹这边的事,恐怕林妹妹那边又有一桩事等着他,要不想林妹妹生出新事,就不能让宝钗和她说话。


    但三妹妹开了口,自己不好不去。


    而且,他也想了解,在经历这一系列风波后,探春对于他和赵姨娘、贾环之间关系,是怎样看待的。


    毕竟,探春和贾环可是同父同母的亲兄妹。


    第62章 至亲 宝黛二人,首先是至亲


    渐渐的, 听到探春说,她又攒下了十几吊钱,让他帮她搜罗些新奇物件, 再给他做双新鞋……


    宝玉听着,心里便冷了。


    他和三妹妹终究隔上了一层。


    如果她真心把他当亲哥哥待,他出门帮她搜罗些新奇物件, 她就该理所应当受着。


    怎么又是给钱, 又是做鞋的。


    一次做鞋就罢了,怎么次次要用做鞋回馈呢?


    她从不给贾环做鞋, 提起贾环, 骂的又凶又急,因为亲人之间,不需要这些虚客套的。


    而且,这次给他做鞋,到底是为了私人感情?还是在听到他被老爷叫出去后, 想要帮二房那边描补?


    大概都有吧,他分不清。


    探春说要新奇物件, 宝玉便笑道:“那些物件不值什么, 拿几吊钱给小厮们, 管拉几大车回来。”


    探春说要给他做鞋,宝玉便笑道:“我想到一个笑话,上次老爷看到你做的鞋,骂我虚耗人力, 作践绫罗,幸而我撒谎说是舅母给的,才罢了。”


    又补充了一句:“袭人常在我跟前说,赵姨娘在那边又气又抱怨, 你只做鞋给我,不做鞋给环儿。”


    他一瞬间起了冷眼看是非的念头,只觉越热闹越好,便顺便替袭人在探春跟前记了一笔挑唆的罪。


    探春直气的分辩,自己爱给谁做给谁做。


    宝玉并不介意为她们的母女感情添点龌龊,笑道:“她心里由不得这样想你。”


    你对我好,是一心为她,她却觉得你胳膊肘往外拐,雀儿捡着旺处飞。


    探春果然气的不轻,道:“随她想去吧,她越这样想,我越发只认老爷太太两个人,兄弟姐妹也一样,谁和我好,我和谁好,偏的,庶的,我一概不认。”


    宝玉又觉得没意思起来,探春不亲他,他也没必要逼她摆明立场,和生母翻脸。


    人生在不同位置上,本来就各有各的难。


    他改了口风,好言劝慰了探春几句,待探春去了,他一个人站在石榴树下,看着落了一地的石榴花。


    石榴是瑞花,象征着多子多福,但多子多福真的好吗?


    他生在这个大家族里,越长越大,血缘亲情却越来越淡薄。


    老爷防备着他,太太控制着他。


    几个兄弟姐妹呢,亦没有一个纯粹。


    跟着王家走的贵妃姐姐,把他当菩萨一样供着的三妹妹,盼着他倒霉遭殃的庶弟环儿,以及……


    外四路的凤姐姐。


    他真纳了闷,大家都认为是他有通灵玉,救了两人。


    凤姐姐到底怎么想的,偏认为此次被魇,是因为他有通灵宝玉,才连累了她。


    想到王熙凤,贾宝玉便不为亲情淡薄伤感了,反因为王熙凤不识诗书,觉得此事有几分好笑。


    他逗留了没多久,就往稻香村而来了。


    等到了地方,环视一圈,大家都在,唯独不见黛玉。


    宝玉行了礼坐下,接过碗盘羹匙来,状似无意的问道:“怎么不见林妹妹?”


    探春道:“她喝了一碗青梅汤,说胃里泛酸,要回去躺着,就回去了。”


    宝玉光听着就知道事情不妙。


    这青梅汤甜滋滋,冰凉凉的,哪里酸了?


    她分明心里不痛快,又开始想方设法避开他。


    他连着几口喝完汤,找了个理由,赶紧出来寻了。


    这么大的园子,要寻起一个人,实在不容易,他往四周看了一圈,想着黛玉会去的地方,不假思索就往之前埋花的地方去了。


    他尚未过山坡,果然已经看见黛玉站在那里,背对着他,两手握拳放在胸口,朝向犄角的花冢,似乎咕咕唧唧念着什么。


    听不清,但看那样子,很像道士做法时,嘴里念口诀。


    他心里好笑,暗忖,她该不会在念口诀咒他吧?


    他便放轻了脚步,借着树木山石掩映,悄悄靠近,到了跟前,听她念着自己写的一首诗。


    里头反反复复出现几个词:“今日……明年……”


    宝玉听后,大叹了一口气。


    黛玉听到叹气,抬头看见是他,登时眼圈红了,脸上带着恼色,当没看见似的,转头就走。


    宝玉知道,她这是准备回潇湘馆。


    去潇湘馆的路没有人比他更熟,她走的那条是柳堤大路,他知道一条距离更近的山石间的小道。


    于是,宝玉抄着小道走,走了没多久,两条路汇在一处。


    黛玉走着走着,乍然看到宝玉出现在她前头,像一块挡路石一样,慢悠悠的在那里闲晃。


    黛玉想着绕一条路走,可凭什么自己为了避开他,就得绕远道!


    还是目不斜视的绕过这个人为佳。


    她也确实绕过去了,谁知没走两步,后头宝玉唤道:“林姑娘,你且站着,知道你不愿意理我,我只说一句话,咱们从此撂开手。”


    黛玉一听,他竟生疏的呼起自己姑娘来了,还说只有一句话,那她倒想听听,他贾宝玉能诌出什么屁话来。


    她顿住步子,也不看他,只道:“请说。”


    贾宝玉嘻嘻笑道:“说两句话,你听不听呢?”


    黛玉听了,立刻抽身就走。


    宝玉在后头追着,忍不住气道:“嗐!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呢!”


    他并不知道,他这一句话,正对了黛玉的心事。


    她常不自觉的想着: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一时,她又忍不住刹住步子。


    暗忖,他这么说,想必是后悔当初遇见她了?


    他认为,她若不来贾府就好了,对不对?


    黛玉由不得问道:“今日如何?当初又如何?”


    宝玉便将两个人种种往事尽说了一遍,忍不住诉苦道:“你生我气就罢了,我也知道我不好,你骂我几句,打我几下都行,嗔我下次改过就是了,为什么总是不理我?让我丢魂失魄,心惊胆寒的。”


    他说着,心里一万分的委屈难过被勾了起来,红着眼圈,强忍着看向林黛玉。


    黛玉被他一瞅,立即垂下眸子,默默不语。


    宝玉绞尽脑汁,苦苦思索了半晌,叹道:“我实在猜不出我到底做了什么惹你不高兴的事,早上还好好的,一转眼闹成了这个局面,你不说明了缘故,我就是死了也不得托生。”


    黛玉咬了咬下唇,瞅着他,问道:“昨晚宝姐姐是不是去你那儿了?”


    宝玉点点头,继续等她往下说。


    他不觉得黛玉会为宝钗来看他而生气,宝钗的腿长在她身上,她要来,他也不能撵走她。


    黛玉抿住唇,半晌,质问道:“早上的时候,你什么都跟我说了,为什么就是不提,宝姐姐昨晚来看你的事?”


    宝玉哑然。


    他当然不能说。他好端端的,忽然提起宝钗晚上看他,她以为他是故意的,生了气怎么办?


    但黛玉因此事生气,似乎也有理由。


    他和她两小无猜的长大,你知道我,我知道你,从幼时起就无话不谈。


    如今瞒着宝钗的事,她八成以为他变了……


    这可真是天大的冤枉,他比窦娥还要冤!


    宝玉知道黛玉还等着他的回答呢,叹了口气,道:“我的心事,不知怎么才能跟你说明白。”


    “我们家虽是大家族,但里头却套着许多个小家,我心里,自然也有一个小家的。”


    “小家里头,一共就四个亲人,老太太、老爷、太太,和妹妹你,再没第五个了。”


    “妹妹若不信,我今儿便起个誓!”


    她在他心里,是至亲之人,亦是至爱之人。


    她可以拒绝他的爱情,但不能否定他们的亲情。


    两个人虽不是同姓同出,但一起长大。


    他替着老太太姑父姑妈,负责她坐卧起居,日日关心她的饮食睡眠,手把手的照料她。


    实质上,他就是她的亲哥。


    只是这个亲哥,一直都心思不纯……


    总之,别说外四路的亲戚宝姐姐了,就是贵妃姐姐,二姐姐、三妹妹、四妹妹、环儿他们。


    在他心里,都只是一个亲人的位置。


    至亲和亲人,是不同的。


    他怎么可能因为别人,疏远她呢?


    黛玉听了,忙掩住他的口,道:“你说什么,我信就是了,不用起誓。”


    宝玉两手攥住她的手,不让她抽回去,道:“你心里那个小家,又有几个亲人?又分别是谁呢?”


    黛玉道:“你猜。”


    宝玉低头看着她,悄悄道:“也是四个人,对不对?”


    黛玉点了点头,小小的“嗯”了一声。


    宝玉立即道:“老太太、姑父、姑母自不必说,那第四个人,是我,对不对?”


    黛玉红了脸道:“你既知道,何必多问呢。”


    她是宝玉的至亲,宝玉当然也是她的至亲。


    黛玉稍微一用力,抽回了手,想了想,绷着脸道:“你别想借着这层关系,就胡作非为。”


    他俩亲归亲,但和感情的事无关。


    一码归一码,她分的可清呢。


    宝玉得她一句亲密话,心上百花齐放,只觉得脚踩在云朵上,浑身轻飘飘的,高兴得恨不能飞起来。


    那种甜蜜劲儿无法言表,也无法倾诉,但黛玉却能看出来,他咧开嘴角,眼角眉梢都写着得意。


    黛玉哼道:“你乐什么。”


    她只是承认了他至亲的位置。


    宝玉笑道:“看到妹妹就高兴,比打下半壁江山还高兴。”


    两人俱已经把宝钗的事忘到九霄云外了——


    作者有话说:一、原著中,芒种节,宝玉怼探春。


    探春:“这几个月,我又攒下有十来吊钱了,你再帮我出去挑些东西。”(虽然你被魇害了,但咱俩兄妹还是像以前一样,好不好?”)


    宝玉:“不值什么,拿几吊钱出去给小子们,管拉两车来。”(不好!你把我当哥,还攒钱给我,我缺那点钱吗?)


    探春:“我还像上回的鞋做一双你穿,比那双还加工。”(提钱太生分,那我给你做鞋。)


    宝玉:“我上回穿着你做的鞋遇到老爷,被骂虚耗人力,作践绫罗,赵姨娘还在屋里抱怨。”(就是穿了你的鞋,给我惹了一堆麻烦,赵姨娘才气的要害我。)


    探春:“抱怨什么?我爱做鞋给谁穿,就给谁穿,这是我的事。”(她是她,我是我,你别把我和她看成一起的。)


    宝玉:“你不知道,赵姨娘心里自然会有这个想头。”(你俩不是一起的,但血缘就是亲母女。)


    二、宝玉和黛玉的关系,先是至亲,再是至爱。


    [1]宝玉心里的至亲,最后只剩下黛玉一个。


    起先,兄弟姐妹都是一体;


    然后,赵姨娘一房害他,贾环没了,探春远了;


    然后,元春封妃,诅咒贾母去死,元春没了;


    然后,金钏跳井,王夫人这个亲娘没了;


    然后,贾政打去了他半条命,亲爹没了;


    再后来,贾母薨逝,就只有黛玉了,黛玉再一没,这个世上,他一个真正意义上的亲人没有了。


    不出家干嘛?


    [2]黛玉对宝玉,也一样,先是至亲,再是至爱。


    来了贾府之后,保护黛玉的两个人,只有贾母和宝玉,但是贾母孙男娣女很多,不会把所有的爱分给她,从头到尾,只有宝玉一个人围着她转。


    她饿了冷了,宝玉一眼就发现,她病了难受了,宝玉着急的饭都吃不下,她睡得好不好,宝玉最关心,她每天都哭,宝玉每天都劝,别人欺负她,宝玉帮她出气……


    日复一日,足足有十多年功夫,这是至亲,才能做到的程度。


    第63章 册子 宝黛是两身一命


    黛玉倚栏看着他, 忽然,扫到他腰间束带上系着一个小小葫芦形状的玉质玩器。


    不但玲珑精致,而且那玉极翠极绿, 阳光一照,那翠流光溢彩,似要从里面滴出。


    黛玉指着问道:“这是什么?”


    宝玉从腰间摘下, 递给她, 笑道:“我在外面逛古董行的时候看到的,顺便买下了, 你认认, 是什么玉。”


    “是帝王绿吧,别的玉不能有这么绿。”


    黛玉拿在手里,细细赏玩了一番,越看越喜欢,往手心一握, 笑嘻嘻道:“归我了。”


    宝玉打趣道:“我就是喜欢才买的,花了好几百两银子呢, 刚戴上身, 你一句话就抢走了?”


    黛玉没想到他居然敢跟她算钱, 气哼哼道:“那你把前日从我这里赖去的象牙雕松的镇纸还回来。”


    宝玉忍不住笑了。


    他看到这玉葫芦的时候,就知道她会喜欢,所以买下来,今儿故意戴着诱惑她, 谁知早上说话的时候她没发现,这会儿却瞧见了。


    “我把它让给你,有什么好处没有?”


    黛玉斜瞥着他,问道:“你还想要什么好处?”


    宝玉听她语气, 摆着手,笑道:“不敢要别的好处,只要你以后别生了气不理我,凭它什么心爱之物,我都让给你。”


    黛玉一面把玉葫芦系在自己衣襟上,一面瞅着宝玉道:“你好像很舍不得它。”


    宝玉收了笑,认真道:“我的就是你的,你的就是我的,我跟你是焦孟一体,还有什么舍得舍不得的。”


    他说焦孟一体,化用的是戏文《洪羊洞》中的典故。


    戏文背景起于杨家将。


    其中,孟良与焦赞是一对形影不离的结义兄弟,杨六郎派孟良前往辽国洪羊洞盗取父亲遗骨,焦赞暗中跟随保护他。


    结果,孟良竟将焦赞当成跟随他的敌军,挥斧误杀了焦赞,发现后,孟良悲痛自刎,实践了两人“不求同日生,但求同日死”的誓言。


    因此也有一句俗语,叫焦不离孟,孟不离焦。


    贾宝玉化用这个典故,原因有二:


    一是顺着刚才的话题,表明他和黛玉不分你我、形影不离的关系;


    二是想暗暗将自己心事传递给黛玉,他愿意和她同生共死,她若死了,他绝不独活。


    黛玉听的皱起眉头,他这是又疯魔了,动不动死呀活呀的,若是骂呢,想也没有用,他秉持的是从方不从术的君子之道,得拿真道理辩过他。


    黛玉沉吟片刻,道:“这话不对,焦孟虽是同生共死的结拜兄弟,却不能做到真正的心意相通,否则,孟良怎会误判焦赞为敌人,误杀了亲兄弟呢。”


    “还有,焦赞都能为孟良豁出命去,怎么可能愿意自己死后,孟良直接悲痛自刎呢。”


    “可见他们情义虽厚,却并不能够体贴领会彼此心意。”


    “由此可推知,凡是人,都有你我之别,正如《华严经》第五卷所云,‘一花一世界,一叶一菩提’。”


    这下子,宝玉哑然。


    他要是再拿焦孟同生共死来传情,岂不是说,他和黛玉只是表面上情深义重,实际不够心意相通了。


    而且依照黛玉这番人和人不同的道理,他们两个人永远都有你我之别,永远都达不到心意相通的境界。


    那可不行。


    宝玉大脑飞速运转,忽而笑道:“妹妹这话又错了,两个不同的人,才有你我之别,而对于本来就同根同源的人,却没有。”


    黛玉一默,反问道:“你是孙悟空,还是我是哪吒?我怎么和你同根同源了?”


    《西游记》中,哪吒和孙悟空斗法,说他们“相逢真对手,正遇本源流。”


    其实是在说两人都是西天菩提子所孕育。


    谁知一语未了,宝玉控制不住笑了,起先还想忍着,后来实在忍不住,肩膀一阵阵微颤,垂眸盯着地面。


    黛玉一怔,脸热起来。


    孙悟空是石头化的,哪吒是莲花生的,该死,她正好说了同根同源的一石一木,自己堵了自己的嘴。


    黛玉抽身就走,口里道:“你不是好人。”


    宝玉拉住她胳膊,道:“我那么说,有证据的。”


    黛玉不以为然道:“你就信口胡诌吧。”


    人有没有前世来生都不好说,何谈证据。


    宝玉笑道:“我知道妹妹的年庚,比我小一岁,恰是阳尽阴生之时出生的,对不对?”


    阳尽阴生之时,正是晚上二十四点。


    黛玉点点头。


    宝玉道:“妹妹知道我的生辰吗?”


    黛玉摇摇头。


    宝玉暗笑道:“巧了,我恰是阳生阴尽之时出生的。”


    阳生阴尽之时,正是晚上零点。


    二十四点和零点分明是一个时间点,都是子时正,又叫合阴之时。


    在这一时间,新旧交替,阴阳互转,前一天的阳尽阴生,新一天的阳生阴尽。


    黛玉这才知道,两人是同时生的。


    不过,这个人实在太可恶了。


    大家明明是一个点生出来,怎么在他嘴里,她就该是前一天的龙尾,他却是新一天的龙头呢!


    黛玉嗤笑道:“你少瞧不起人了,你才是阳尽阴生,前一天的龙尾,女孩儿投错了胎。”


    “我当龙尾也行啊,”


    宝玉点头笑道:“天地生人,都是秉阴阳二气而生的,你我都正好生在阴阳之气互相转化之时,你禀赋的阴气,是我禀赋的阳气转化,我所禀赋的阳气,是你禀赋的阴气转化。


    所以我说咱俩同根同源,二人一体,无你我之别,而今证据确凿喽。”


    黛玉没好气道:“照你这么说,跟我同根同源的人多了去了,何见就是你?”


    宝玉道:“你还能举出一个别人的例子吗?”


    黛玉道:“我虽不认识,但世上肯定有。”


    宝玉道:“有也没用,你不认识,就是没缘分。”


    黛玉心念一动,笑道:“倒有一个有缘分的,可惜不是正缘。”


    “谁?”


    黛玉笑道:“宝姐姐,我听探丫头说,她恰是午时正出生的。”


    午时正,是中午十二点,无论阴气阳气,和她和宝玉恰恰反了,若说缘分,自然是有的。


    宝玉听了一怔,要说宝钗克黛玉,他暂时没看出来,但他已经深深的感觉到,宝钗和他确实相克。


    她的丫头和贾环赶骰子,他一去阻止,没几天被魇着了。


    她和三妹妹凑在一堆儿,转头三妹妹来找自己,说了许多让他心凉的话。


    她和黛玉在一起没多久,转头黛玉就知道了她昨晚找过他的事,一生气不理他了。


    …………


    他原来是为了和黛玉拉近关系,才拿生辰说笑的,并没当真。


    但这会儿一细想,两人刚才随口几句话,竟比算命还准。


    两人并排在路上默默走着。


    提起宝钗,黛玉不免想起金玉之论,笑道:“你之前不是说,你是真金,我是真玉吗?现在又说你我一体,无差无别,岂不矛盾?”


    宝玉叹道:“你又是养鹦鹉,又是养八哥儿,就没养过芙蓉鸟?”


    “没听过。”


    宝玉淡淡道:“学名是芙蓉鸟,民间叫金丝雀,养鸟卖给富贵人家的,因它们白头黄颈,给它们起了个雅号,叫玉顶金头。”


    玉和金这不就在一起了吗?


    黛玉听了,心里开始不自在。


    她刚提了一句宝钗生辰,他忽然伤感起来,还把两人形容成被关在笼子里的金丝雀。


    问题是,两人虽然锦衣玉食,但确实在很多事上,一点儿做不得主。


    黛玉道:“你何必说那些丧气话。”


    宝玉苦笑道:“我因你一句话,就怕起来了,恨不得……”


    “什么?”


    宝玉咬牙道:“说句大逆不道的话,我现在恨不得把那些午时正出生的人,通通拖出午门斩了。”


    黛玉噗嗤一声笑了,道:“一个巧合而已,何必当真怕她呢。”


    宝玉道:“你不懂我的心,自上次被魇之后,我由不得开始信这些前世今生,冤孽因果。”


    黛玉道:“你倒说说,咱们园里这些人,有什么前世的冤孽因果呢?”


    宝玉道:“别人我管不着,我只知道一件事。”


    “你之福,就是我之福;你之薄命,就是我之薄命。”


    “若有个记载今生福祸的册子,我和你,必是同一首判词用了两次。你在头页,我在尾页。”


    “这个册子头尾相连,翻到头一页,也就看到了尾一页,竟不必往最末处翻了。”


    “恰如那十二天干,十二地支,十二生肖,十二时辰,头尾相连,汇成了一个圆,所以人一数册子,还以为只有十一页。”


    黛玉无奈道:“好了!那你就不要往尾页翻了,岂不闻天机不可泄露,窥探别人命运尚可,窥探自己命运,神仙也是要阻拦的,反正你想知道自己的命运,可以从我身上去悟。”


    宝玉笑道:“还有什么悟的,我早已经悟的透透了。”


    黛玉道:“你倒说说,我跟你是什么倒霉命。”


    宝玉想起前事,道:“如果是倒霉命,那你是玉带林中挂,我是金簪雪里埋。”


    薛家克他,他若命不济,八成栽在他们手里。


    黛玉咬了咬下唇,问道:“不倒霉的命呢?”


    宝玉笑道:“我是朱户金铺地,你是琼窗玉作宫。”


    黛玉立即道:“我要第二个!”


    宝玉点点头,笑道:“是第二个。”


    黛玉道:“你怎么知道?”


    宝玉邪气一笑,道:“谁教我是二爷呢。”——


    作者有话说:一、宝黛是两身一命。


    《芙蓉女儿诔》一节,点明,宝黛合一,两身一命。


    宝玉说,我之诔文是你之诔文,黛玉说,我之窗即你之窗,他们所有的东西都是一体的。


    加上,宝玉不可能咒黛玉,所以,“卿何薄命”,亦是感叹,你我为何如此薄命。


    第64章 手板 宝玉打黛玉手板子,欺负她


    两个人说着说着, 就走到了潇湘馆门口。


    宝玉道:“回去闷着没趣儿,我陪你再逛一圈吧。”


    黛玉道:“去哪儿逛?”


    宝玉笑道:“西南角不是有个水亭子吗?去那儿坐坐。”


    黛玉道:“什么水亭子,人家叫滴翠亭。”


    宝玉便携着黛玉, 往滴翠亭方向而来。


    路上,黛玉忍不住好奇道:“过去你常说,姐妹们和和气气的才教好, 今儿怎么忽然分出大家小家了?”


    宝玉便把方才和探春一节事告诉她。


    他自嘲着评价道:“出门逛道的时候, 看到一些有意思的小玩意儿,想着三妹妹喜欢, 买下来送给她, 全然一片好心,谁知却被人这样糟蹋。”


    “我是缺那几吊钱的人吗?还需要自家庶妹辛苦攒钱还给我?上次因她连着鞋一起送来,我并没留意到钱,只欣喜三妹妹为我做了一双鞋……”


    “谁知我竟想岔了,什么血缘亲情, 那鞋明摆着是跑腿费!所以次次都给,一次落了都不行。”


    而且, 不怕货比货, 就怕人比人。


    比之方才三妹妹想要他帮忙买点东西, 又是钱又是物的,比客人还客气,教他浑身犯别扭。


    黛玉就让他舒服多了。


    看到他戴着一个玉葫芦,喜欢, 一句废话没有,直接要走。


    他提银子、要好处,她待他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这才是真真正正的至亲兄妹。


    他瞧着身边的黛玉, 心里感叹,一个人怎么可能将“动人”和“可爱”这两个词全集于一体呢。


    可见女娲大神心也是偏的。


    当初造人的时候,对林妹妹,她必用花用玉精心雕琢捏制,对于其他人,她只是蘸了蘸黄土,闲闲一鞭子甩了出来。


    他想拥有这个女娲的亲女儿,也不知得修几世福运。


    他不说话,黛玉也知道他在想什么。


    论理,他和探春的事,她不该随意评价的,但是,宝玉这个人,是被众人捧着哄着长大的。


    身上有一股混世魔王的劲儿。


    好起来的时候是真好,一旦违拗了他的心意,他能一点儿情分也不念,把人的心往泥地里踩。


    探丫头一片好意,他不领情就算了,还要较真怄气,指不定方才说了多少伤探丫头脸面的话。


    黛玉忍不住替探春分辨道:“你还好意思委屈?明明就是你把人想世俗了。”


    宝玉本以为她会跟他站在一条战线,一起批判探春无情无义,没想到她竟转头攻击起他来。


    他一点儿也不生气,好笑道:“我怎么了?”


    她要说不出道理,他这次可不会轻轻饶过她。


    就让她给他做个绣着玉葫芦的扇袋,他挂在腰间。


    她戴着玉葫芦,他戴着玉葫芦袋子,两人还是一对儿。


    黛玉道:“府里那些下人婆子,你还不知道?就连你我这样得老太太偏爱的,他们都在背地里言三语四的,何况是探丫头。”


    “以前她和你稍微亲近些,就有人说她巴结攀附你,要是她白拿了你的东西,岂不是坐实了那些人口中之言,你让她的脸面往哪儿放?”


    “还有,你光想着兄妹之情,怎么不想想君子之交淡如水?”


    宝玉确实没想到这一层,霎时,一抹冰冷电光石火间从他眼底掠过。


    刺骨的寒意,让人心里直发毛。


    但转眼就消失匿迹了,他脸上又挂上了笑容,转向黛玉,柔声道:“你说的对,我受教了。”


    黛玉不放心,还欲再问,却已走到亭子处,两人并排坐在东面临水的窗边。


    宝玉道:“冬天下雪,在这里直竿钓鱼不错。”


    他说的是,柳宗元的诗,“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一句。


    黛玉会意,笑道:“那得穿蓑衣,戴斗笠,打扮成渔翁模样,方有意境。”


    她说话时,文文静静的,眼睛向着水面。


    宝玉往后偏了偏身子,不在她视线范围了,他趁机大胆的偷窥起她来。


    她今儿头上斜插着一只宝蓝点翠的步摇,戴着一对小巧的珍珠贝耳环,身上是一件月白圆领绣花长裙,外头罩了件天蓝绿萼梅交领坎肩。


    蓝绿二色,配着月白,清新淡雅,出尘不染。


    因宝玉离的近,他鼻尖一抹馨香萦绕,眼底是她纤细白皙的脖颈,他心底的爱欲狂念奔涌而出。


    想搂她!想亲她!还想紧紧搂着她亲!


    那种迫切渴望亲近一个人,却必须强行忍着压抑着的滋味,着实难熬。


    黛玉根本不知道身边人脑子里在转些什么,她见他半日不说话,转过头,眸光清澈:“你在想什么?”


    宝玉暗吸了一口气,连忙移开目光,没事人一样,道:“我在想,你搬进这园子住,高不高兴?”


    黛玉点点头。


    毕竟是皇家园林,里头一应风景美极了。


    而且,她喜欢独处,如今有了自己单独的大院子,住的地方也比在西厢房清幽宁静,当然高兴。


    只是,宝玉为什么这么问呢?莫非他在这园里过的不高兴?


    不对啊,之前搬进来的时候他还挺高兴的,那是什么时候变的呢?


    好像确实有一阵子,他似有些待不住,一会儿进园,一会儿出园的,不知他闹哪样。


    黛玉想了一回,道:“你想搬回绛芸轩吗?”


    宝玉颔首,叹道:“你们也就罢了。我却不行,让我进园子住,是贵妃下的谕旨,怎么好搬呢。而且,你不住回西厢房,我搬去绛芸轩做什么。”


    黛玉好笑道:“你真要和我焦孟不离了,那让你搬进潇湘馆,扮个守夜的婆子,你干不干?”


    宝玉笑道:“当守夜的婆子不好,离你还是太远,不如我男扮女装,给你当贴身丫头,怎么样?”


    黛玉道:“不怎么样,我才不会引狼入室呢。”


    宝玉失笑道:“我虽不敢自比先贤名士,但自幼秉承君子之道,从未做过暗室欺心之事,怎么是狼了?你倒说说。”


    “我不跟你扯这些。”


    “你每次说不过我,就转移话题,不行,我今天非得给你个教训不可。”


    说着,去拉黛玉的手。


    黛玉不明白缘故,任他拉着,问道:“做什么?”


    他拉她手,算什么教训。


    宝玉把她手摊开,按住她的手指,笑道:“别动。


    说着,拿起手中折扇,用扇柄轻轻在她手掌上打了一下,道:“好了。”


    “去你的,”黛玉抽回自己手,推了他一把,好笑道:“还说是君子呢,行动都要占人便宜。”


    他虽打的一点儿不痛,但这个打手板子的行为,很让人羞臊。


    第一:她不是顽劣淘气的幼儿。


    第二:礼法上,身体发肤,非常重要,只有父亲可以笞挞儿女,老师可以笞挞学生。


    宝玉眼睛黑如点漆,含笑问:“我怎么占你便宜了?”


    黛玉嗔道:“还说呢,你既不是我老师,也不是我父亲,凭什么打我手板子?”


    宝玉煞有介事的点着头,道:“是啊,我既不是你老师,也不是你父亲,自然不能冒用你老师和父亲的身份打你,那太不敬了!”


    “可是,我打都打了,总得补个名头,你说说,该给我补一个什么身份呢?”


    黛玉一怔,随即反应过来,她刚忘了,除了父亲和老师,还有一个男子身份可以戒罚她,就是未来夫君。


    女子出嫁从夫,若在夫家犯了错,丈夫有权利适度动刑笞挞的。


    霎时间,她从脸到脖子根儿红透了,指着贾宝玉,气愤道:“你又欺负我,我告诉舅舅去!”


    转身就往亭外走,宝玉赶紧拦住,作揖陪笑道:“好妹妹,我一时失言,你千万别告诉去啊!”


    黛玉知道,他就是故意的。


    事后做出这么一副低三下四、后悔不迭的样子,也是装的!


    只是让她消气翻篇而已,实际他心里根本不后悔,指不定多得意呢。


    她虽然和他清清白白,但她的心灵已经被这该死的玷污了!而且是翻来覆去的玷污了好几次。


    她根本不敢想,被他这样用言语欺负了后,自己以后怎么好意思嫁给别人?


    这个人,真是坏!十恶不赦的坏!


    自己实该狠下心肠,去告诉他父亲,让他好好涨涨一次教训。


    不然,这贼子……下次还敢!


    可是,可是……她对着他,狠不下心。


    黛玉被宝玉轻轻打过的手掌心,竟觉得有些发麻,她不由攥住衣服下襟,眼圈一红,泪珠要掉不掉的,倔强的在眼里打着转。


    “好妹妹,我错了!我真错了!”


    宝玉见黛玉快被气哭了,才真后悔起来,他这会儿不敢去拉扯她,又是焦急又是心疼。


    眼看认错赔礼、打躬作揖都没用,他把心一横,看了看四周,除了他和黛玉之外,再没别人。


    宝玉咬牙道:“我真知道错了!你若不信,那我给你跪下!”


    说着,一撂下袍,朝着黛玉,真要单膝下跪。


    黛玉吓了一跳,立即喝道:“你给我站着!”


    男儿膝下有黄金,她才不要他这样辱践自己呢。


    宝玉只得听从,垂着手站在一旁,苦笑道:“好妹妹,我知道我有个毛病,每次你稍微给点好脸色,我就忍不住,干出一些没头没脑的糊涂事来。”


    “但我不是有心要气你,欺负你,让你难堪,而是,而是……”


    宝玉闭了口,他那些心事,也是不能说的。


    有时候,他真的羡慕极了那些禁书里的人物。


    他们轻飘飘一句“小生仰慕小姐久矣”,他怕是鼓足毕生勇气,也不敢对心上人吐露。


    他坏了礼法,纵死了也没什么可惜的。


    可他怕的是,话一说出口,就如泼出去的水,林妹妹是正经清白女子,大家闺秀,千金小姐。


    她会怎么看他?会怎么想他?会不会认为他荒唐无耻,畜生不如,勾引着她往下.流走?


    即便她不这么想,脸面上也过不去。


    到时候,他恐怕再也见不着她了。


    他拙劣的掩饰着,又拙劣的试探着,几次下来,他的心事,很快就被林妹妹发现了。


    她没有生气,但也没有回应他,只是淡淡的用一两句话把话题岔过去了。


    其实,以往在老太太上院住着,他没那么急迫的。


    但自从搬进这该死的园子,他只高兴了一阵,很快,许多事情不对味起来。


    薛宝钗日日都来找他,一坐就是大半天。


    反而他去林妹妹处,只要稍坐一时,袭人她们就寻过来,不是这个事要问他,就是那个事需要他亲去处理,搅得他不得安宁。


    他想和林妹妹一起搬出去,但他身上有贵妃谕旨,他想设个法儿把宝钗撵出去,但贵妃也点了名让宝钗搬进来。


    他觉得自己被困在这园子里了。


    他跟老太太提过这事,希望她进宫跟贵妃说说,老太太答应了,也进了宫,但却没有下文。


    他就知道,搬出去的事是不成了。


    既然搬不走,他就躲出园子,薛宝钗总不能到外头追他。


    可躲出去后,连着林妹妹也见不到了。


    他硬生生在外头闲逛了几天,实在忍不住,借茗烟给他搜罗了一堆禁书的台阶,还是回来了。


    结果薛家昨儿又生一桩事,敢借着他父亲的名头把他骗出去喝酒了。


    他们就不怕传到父亲耳朵里?


    他们确实不怕,证明就是宴席上那起清客。


    而今父亲也变节了,从警告他不许和薛家过多来往,变得连自己的名头被薛家盗用都装聋作哑。


    父亲、母亲、宫里的贵妃姐姐、身边的丫头、外面的小厮……


    父亲是忌惮王家势力,母亲是利用薛家对抗木石,贵妃是要借助王家支持,袭人她们是为了日后争荣夸耀,而茗烟则是为了钱财小利……


    各人出发原因不同,但最终结果却出奇一致。


    他们纷纷被笼络住,一个个全倒戈朝向了薛家。


    所以,他现在等不及,也没法等了,他迫切的需要一颗定心丸吃。


    只要林妹妹应了他,两人把话说开,也好一起着手准备反击。


    这该死的礼法制度,没框住厚脸皮的薛家人,框住了自尊自重的林妹妹。


    想到这里,贾宝玉忽然又发现几分不对。


    往常他和黛玉只要多待一会儿,必有人来打搅的,但今儿奇怪,他从一大早到现在,都快晌午了,他一直和黛玉腻在一起说话,也没见有人过来。


    要说府里这两天发生了什么,好像只有一件:林姑妈昨天来了。


    第65章 麝月 宝玉套麝月的话


    黛玉听宝玉说了一句“而是”, 然后就不说话了,脸憋的通红,写满了难堪困窘。


    她再大的气也消了。


    黛玉缓缓的坐下来, 瞅了一眼一动不动,跟根柱子一样站在那里的宝玉,道:“你真是……”


    她顿了顿, 叹了口气, 道:“你程门立雪呢!”


    宝玉骤松了一口气,忙坐下来, 又觉得离她太远了, 悄悄往她旁边挨了挨,笑道:“今儿本来是个好日子,都怪我说话造次,惹妹妹不开心了。”


    “你知道我是个混世魔王,自小什么都不怕, 唯怕你哭,你一掉眼泪, 我的五脏都碎了。”


    “还是那句话, 你若不高兴, 拿我怎样出气都行,只是千万别作践自己的身子。”


    “行了,”黛玉破涕为笑道:“回去吧。”


    宝玉道:“不回去。”


    黛玉道:“怎么了?”


    宝玉扯了扯她的袖角,悄悄道:“你玩过躲猫猫没?”


    黛玉摇了摇头。


    她是主子小姐, 又不是平民丫头,好好的,怎么会和人玩我躲你追的游戏。


    宝玉笑道:“今儿趁着芒种节,咱们也发发孩子气, 玩上一回,何如?咱们就一直在这滴翠亭中待着,看那些人什么时候来找。”


    “不要,你太无聊了。”


    “好妹妹,好妹妹!好妹妹?”


    他一句同样的话,连用了三个不同的语气语调,听起来怪模怪样的。


    黛玉被逗乐了,道:“行叭。不过我只陪你玩一会儿,该吃午饭了。”


    “知道,我舍得让你饿肚子吗?”


    …………


    稻香村里,因宝玉、宝钗、探春等都来了,李纨是主人家,少不得跟贾敏、王熙凤说一声,去了外间招待大家喝青梅甜汤。


    里间屋里,贾敏和王熙凤对坐在案桌旁,一面喝着青梅汤,一面说些闲话。


    自上次在林家私谈后,王熙凤对自己这个姑妈既敬服又亲近。


    既秦可卿后,她不由把贾敏当成了府上第二个可以说心里话儿的人。


    加上贾敏长她一辈,比她见识多,又知书识礼,她那些困扰和烦恼,就想请教贾敏。


    要说她最近的烦恼,倒不是丈夫贾琏。


    自从实践了贾敏教她之法后,贾琏这阵子大受打击,已经收敛了不少。


    她的烦恼,来自另一桩事。


    她打小被家里假充男子教养,论及口齿才干,她自信十个男子加起来也比不上一个她。


    要说她的短板,那她承认,就是读书不多。那些文绉绉的之乎者也,读不进去,怎么办嘛。


    她唯一喜欢并大为认可的一本书,也有一本,汉代王充的《论衡》。


    书中,否定鬼神、否定因果、否定转世、还大胆质疑孔圣之学。那怼上怼下怼祖宗的气魄,深对她王熙凤的脾气。


    她就从不信什么阴司地狱报应,装腔作势,蒙蔽得了世人,蒙蔽不了她。


    但自嫁进贾家之后,她却被重洗了认知,盖因她亲眼目睹了两桩无法用正常逻辑解释的玄乎事。


    第一桩是宝玉,怎么会有人衔玉而诞呢?


    第二桩还是宝玉,她无端端被魇着了,救活她的,是宝玉的通灵玉。


    若说第一桩还有可能是人为制造,那第二桩是亲身经历,做不得假。


    所以她心里直犯嘀咕,还分析了一大通理论,只私下悄悄跟平儿说过。


    “宝玉八成是神仙转世,下凡带着任务来的。”


    “你看啊,那通灵玉背面写的字:一除邪祟;二疗冤疾;三知祸福。”


    “放到戏本子里头,这三个用处不能白摆着,都得拎出来用一遍,你看上次的事,是一除邪祟吧,现在完了,那接下来还有二和三呢。”


    平儿听着确实是这么回事,点头认可。


    王熙凤又纳闷道:“现在问题来了,宝玉中邪就罢了,为什么我也会陪着中邪呢?”


    平儿笑道:“八成奶奶也是神仙转世。”


    王熙凤气道:“恐怕没你想的那么好,我平时看《西游记》,那里头的神仙都是有坐骑的。”


    平儿啊了一声,噗嗤一笑:“奶奶的意思是……”


    王熙凤想到自己的名字和经历,忿忿不平:“说不准前世我是宝玉的坐骑,一只凤凰神鸟。”


    所以宝玉倒霉,她陪着遭殃。


    平儿笑道:“那咱家二爷怎么办?”


    “谁知道他呢,那么不检点,八成是个三足鳖。”


    王熙凤撇嘴道:“说回正题,我是真有点发愁,接下来还有两难,怎么才能躲过去呢?”


    上回她见鸡杀鸡,见狗杀狗,硬生生砍出一条路的彪悍样子,着实丢脸。


    实在不兴来第二次了。


    平儿道:“之前不是请张道士画了一道除灾驱邪符吗?随身带着就是了。”


    “我知道,但心里还是不安。”


    她若前世和宝玉有关,解铃就得落在宝玉身上。


    贾敏听了王熙凤的烦恼,肚子里都快笑破了,面上不显,知道她现在欠缺一个心里安慰,想了想,点头道:“你若也有个通灵玉护身,就什么都不怕了。”


    王熙凤把头一扭,嘴硬道:“什么玉不玉的,我最不稀罕!府里那些没见识的下人,因为宝玉生来带着块儿玉,就不得了了,挤破头也要去烧宝玉的热灶,怎么,我这里该是冷灶了?论起来,我和琏儿也不差宝玉什么。”


    “你和那起子人计较什么,“贾敏笑道:“虽说神鬼之说不足信,但防备着总没错,我有个主意。”


    “姑妈快说。”


    贾敏信口道:“俗话说,十年人养玉,百年玉养人,可见玉是有气之物,宝玉从小带着通灵玉,满身都是玉气,你也不用借玉,问宝玉要一个随身物件,你戴在身上,借一缕他的玉气,也就罢了。”


    “这主意好,”王熙凤点着头赞叹,但转念一想,愁道:“不行,宝玉和我虽是叔嫂,但男女有别,拿了他的东西戴,恐怕会引人非议。”


    贾敏道:“那就借一个宝玉的丫头,也是一样。”


    丫头也是主子的私人物件,且不会招人耳目。


    王熙凤若有所思的点点头。


    …………


    果如宝玉怀疑的那样,今儿风头忽然变了,他和黛玉在亭中一直坐到晌午,偶尔路过几个丫头婆子,却不是来打搅他们的。


    正因如此,他更加的不放心,生怕后头酝酿着别的阴谋,所以吃了午饭,他就和黛玉分开,回到了怡红院。


    屋里只有一个看堆儿的麝月。


    宝玉问道:“你袭人姐姐呢?”


    麝月道:“她被宝姑娘烦去打结子了。”


    宝玉道:“其他人呢?”


    麝月道:“今儿是节,她们都寻着热闹,找鸳鸯、琥珀她们耍戏去了。”


    宝玉道:“你怎么不去?”


    麝月反问道:“我去了,这屋子谁看?”


    宝玉笑道:“你去吧,我看着呢。”


    麝月抿嘴一笑,道:“你来了,我就更不用去了,咱们坐下说话,说说笑笑,打发时间。”


    麝月虽是伺候自己的大丫头,但在这屋里没什么存在感,平日沉默寡言,只有遇到事,才说两句。


    宝玉顺便坐到桌旁。


    这一坐,方才麝月被桌布挡着的裳裙露了出来。


    宝玉余光一扫,眼底划过一道若有所思的光芒。


    方才不过是起了兴致,想瞧瞧她会说什么,这会儿起了别的心思。


    麝月寻思着要讨好宝玉,闷了半晌,脸上浮现两缕嫣红,笑问:“你成日说女孩儿比男孩儿好,你倒说说,女孩儿身上都有哪些好处?”


    一丝不耐和轻视从宝玉心里升起来。


    他原以为麝月是个正经丫头,怎么一开口,就是这些村话野话。


    “那都是小时候的微末见识,”


    他笑了笑,转入正题道:“对了,你这几天有没有去太太那儿?”


    麝月道:“前儿给你取丸药的时候,去过。”


    “平日不都是你花姐姐去的吗?”


    “没有,”麝月道:“太太那边,袭人只负责传话问话,送取东西的事,一直由我负责。”


    这真把他当不知庶务的公子哥儿了。


    府里奴婢成群,如果仅仅是送取东西,哪里用得得他身边的大丫头。


    她必然知道,他很忌讳身边丫头把他院里的事,悄悄报给老太太、老爷、太太知道,所以摘干净自己,顺便给袭人下蛆。


    宝玉对麝月的看法顿时有些变了。


    他语气愈发柔和,身体微微往前倾,悄声关切道:“你也太老实了,那些跑腿受累的活,你找个小丫头代替不就完了?”


    麝月听了,正碰在心坎上,含情带羞的瞅了他一眼,低下头,咬唇扣着手指。


    宝玉往后一退,含笑打量她,忽然,漫不经心的问道:“我看你今儿身上这件间色褶裙眼熟,似乎金钏和彩云也穿过一样的。”


    麝月毕竟是个十来岁的姑娘,因宝玉忽然对她亲近起来,她脑子里乱乱的,没平时那般灵光了。


    她点头道:“这是旧年太太赏下的,大约也赏了金钏和彩云她们。”


    宝玉道:“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没听袭人讲过。”


    麝月好笑道:“你又犯傻了,袭人没得,好端端的,跟你讲这个做什么。”


    宝玉“哦”了一声,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诧异,道:“太太平日最看重你们两个,我以为太太赏你,也会赏她呢。”


    麝月解释道:“不是这个理,袭人到底是老太太房里的,自有老太太会赏,太太怎好越俎代庖?”


    宝玉眼中似有几分恍然,点着头道:“我竟忘了!”


    他得到了自己想要的消息,站起身,打了个哈欠,道:“你坐着吧,我乏了,去里间躺一会儿。”


    说着,掀开帘子进去了。


    麝月看宝玉这就要走,急的想开口留,但却晚了一步——


    作者有话说:一、麝月从一开始就是王夫人的人,从她收王夫人衣服,常去王夫人处回话就能看出来。


    这个不怎么露正面的人,却是宝玉房里隐藏至深的一条毒蛇。


    和李嬷嬷,茜雪、四儿、袭人、晴雯、芳官、春燕有关的所有事,都和麝月脱不了干系。


    宝玉房里的丫头一个个纷纷改投薛家和王夫人,又一个个薄命,她必然也是推手。


    先借袭人的剑,除掉老太太一脉势力的丫头,再设计除掉袭人,麝月便成了最大的赢家,而她,也确实留到了最后。


    [1]宝玉倒霉,麝月高兴。


    因见麝月进来,便问道:“你姐姐怎么了?”麝月道:“我知道么?问你自己就明白了。”


    [2]袭人倒霉,麝月高兴。


    袭人笑道:“谁这会子叫门?没人开去。”宝玉道:“是我。”麝月道:“是宝姑娘的声音。”


    麝月便拿了一块银,提起戥子来问宝玉:“那是一两的星儿?”那婆子站在门口笑道:“那是五两的锭子夹了半个;这一块,至少还有二两呢。(袭人偷拿宝玉银子,是麝月捅给宝玉的)


    [3]晴雯倒霉,麝月高兴。


    碧痕,秋纹,麝月等,众丫鬟,见吵闹的利害,都鸦雀无闻的在外头听消息。


    麝月笑道:“他早起就嚷不受用,一日也没吃碗正经饭。他这会子不说保养着些,还要捉弄人。明儿病了,叫他自作自受!”


    麝月笑道:“孔雀线现成的,但这里除你还有谁会界线?”晴雯道:“说不得我挣命罢了。”


    (真的找不到织补的匠人吗?京都的人有钱不挣?宝玉房里,除了晴雯,真的再没会界线的人吗?麝月说这些话时,是笑着说的)


    [4]芳官倒霉,麝月高兴。


    麝月便说:“这会子且忙着问这个,不过是这屋里人一时短了使了。你不管拿些什么给他们,那里看的出来!快打发他们去了,咱们好吃饭。””芳官听说,便将些茉莉粉包了一包拿来。


    [5]李嬷嬷倒霉,麝月高兴


    一面说,一面赌气,把酪全吃了。又一个丫头笑道:“他们不会说话,怨不得你老人家生气。宝玉还送东西给你老人家去,岂有为这个不自在的?(这个架桥拨火在宝玉、袭人、李嬷嬷之间下蛆的丫头,除了麝月,还有谁呢)


    第66章 谋划 宝玉平衡房中势力


    贾宝玉随意的歪在床上, 头枕着双手,望着头顶的绣花帐子,轻拧眉头, 出起神来。


    通过刚才的对话,他可以断定,麝月是太太的人, 而且, 是暗中安插在他身边的心腹。


    对于这个结果,贾宝玉并不意外。


    最早来服侍他的一批丫头, 茜雪、麝月、秋纹等等, 她们和派去服侍贾环的丫头一样,都是凤姐儿按着府中旧例,统一安排的。


    和晴雯、袭人两个老太太的丫头不同,麝月明面上,不属于任何势力。


    正因此, 再加上麝月闷头做事,寡言少语, 他常常忽略了她。


    但现在看, 茜雪当初投奔薛家, 袭人渐受太太拉拢,并不那么简单。帮着她们从中牵线的人,或者在背后拱火、推波助澜的人,会不会是麝月呢?


    宝玉不由得有几分烦躁。


    五岁之前, 在他房中,一直以他奶娘李嬷嬷的势力一家独大,房中茜雪也是李嬷嬷一派的,因有个孝字压着他, 他不得做主。


    所以,他才向老太太讨要了晴雯,但晴雯是块爆炭,脾气急,性子直,三两句话,就授人以柄。


    晴雯不中用,他又要了袭人过来,将李嬷嬷手中的权利分给袭人,让她们二人形成平衡。


    枫露茶那次,茜雪出去了。


    老太太应该看出他不喜受人桎梏,所以让李嬷嬷也告老还家了。


    紧接着,袭人起来。


    他为了平衡,让小丫头四儿来房里伺候,再加上还有晴雯,她和袭人同样是老太太的丫头,正可以分庭抗礼。


    所以之后他不怎么操心了。


    但而今情势又有不同,袭人投靠了薛家,为了宝钗,伙同茗烟,欺瞒主子,犯了他的大忌。


    袭人现在,和李嬷嬷当初的情况是一样的。


    她是老太太的人,太太给她抛了橄榄枝,又尽心服侍他这些年,他不好直接开口让她走。


    贾宝玉想到此前袭人说,家里人赎她回去的事,当时他对她尚有情分,所以开口留她,现在……


    还是让她家里人把她赎回去的好,身价银子不必要,再给一大笔金银作为补贴。


    宝玉想了一遭,又想起黛玉。


    今儿把她惹恼了两次。


    一次是自己不妨头。


    他实在爱极了这个人,见不到想,见到也想,对上她,满腔爱意汹涌澎湃,恨不得把命都给她。


    这种极度渴望亲近一个人,又得拼命压抑克制住的疯狂和痛苦,恐怕黛玉是不能体会的。


    她只知道矜持,殊不知她快把他折磨疯了。


    宝玉长叹了一口气。


    另一次惹恼她,是因昨晚宝钗来的事。


    她不喜欢他瞒着她,他下次就不瞒了。


    只是,黛玉怎么不明白,他和薛宝钗真是相看两厌,话不投机半句多。


    昨晚一开口,薛宝钗说的什么:“今儿偏了我们家好东西了。”


    怎么,意思是他占他们家便宜了?


    他们薛家在贾家白吃白住这么长时间,他一直客气有礼,他们倒好,把他骗出去灌酒。


    所以他忍不住回怼了一句。


    “姐姐家的东西,自然是要偏了我们。”


    拿这点东西还礼给贾家本就应该的,还有什么好东西,速速孝敬。


    结果,薛宝钗就跟没听见似的,紧接着,就开始把这个小人情往大了作。


    什么好不容易弄来的进贡暹猪,大西瓜,大粉红鲜藕,知道自己不配吃,所以留着给老太太、太太、和你……


    唠唠叨叨,没完没了。


    他一辈子的城府涵养都用在薛宝钗身上了。


    人和人的差距怎么能这么大呢?


    他听林妹妹说话,如听天籁,浑身洋溢着舒适劲儿;听薛宝钗说话,就跟孙悟空听到唐僧念紧箍咒一样,头也疼了,肾也疼了,哪哪都不自在。


    可是,老天爷偏偏要逆着道理来。


    薛宝钗天天来这儿坐着,天天来烦他,林妹妹却很少来怡红院找他。


    林妹妹的主动,都用在生气上了,主动生气。


    什么时候,林妹妹能有薛宝钗十分之一的主动呢?


    要是昨晚来找他的是林妹妹就好了。


    静悄悄的晚上,外面风吹蛙鸣,两个人在屋里油灯下,说些私话。


    她坐在自己常做的榻边上,用自己的茶盏喝茶,和他呼吸着同样的空气……


    让那些破礼法、破规矩也走开。


    他可以用苦肉计哄着她,枕到她的腿上,让她帮自己揉一揉醉酒后隐隐发痛的太阳。


    后面的这个情景,或许成了婚后可以实现。


    如果和林妹妹成婚的话,他们可以住在老太太上院后面,那边清净,还自带一个小花园。


    他们把原有的格局改动一下,外头建一道墙,和其他人隔开,再在院里种上几竿竹子,从西墙外引进一道水,主屋装潢按着怡红院来也行,按着潇湘馆来也行,不过,主屋旁边一定要改建一个大书房,供林妹妹用。


    住处名字得好好斟酌斟酌,或者让林妹妹起。


    晚上他就跟老太太说,让别动那块儿地方了。


    他正想的入神,袭人、晴雯、秋纹等几个丫头回来了,见宝玉在里头躺着,不好惊动。


    过了一会儿,宝玉听到外头几句对话……


    “你们二爷呢?”


    “二爷睡了。”


    宝玉听声音,是王熙凤来了,从床上翻身起来,对着窗外,笑道:“凤姐姐,请进来吧。”


    王熙凤进了门,宝玉命人去倒茶。


    “姐姐找我有事?”


    王熙凤笑道:“我就要回府了,顺路来你这儿看看,你搬进来有一阵儿了,可有什么不习惯?”


    宝玉正要客气两句。


    王熙凤笑道:“你别敷衍我,虽然屋里屋外各处装潢都是老太太看过的,但她老人家眼光,恐怕不趁你的心意。”


    “趁着现在春夏之际,你对院里格局有不满意的地方,想变动的,说给我听,我让人尽快安排。”


    宝玉心念一动,笑道:“我这里倒没别的,就是想把里屋的隔断撤了,换成一道架屏。”


    王熙凤听的摇头,道:“那道隔断床是给你守夜的丫头睡的,撤了她们睡哪儿?”


    “外间还有熏笼和榻,都能睡人,”


    宝玉叹道:“姐姐不知道,我自上次病好后,不知为何,夜间觉变浅了,丫头们在旁边一转身,一起夜,稍微发出些动静,我就醒来了。”


    他说丫头们,实际指向袭人。


    守夜是袭人干的活,那张床,自然是袭人的床。


    他跟凤姐说,把床撤了,暗含让袭人走的意思。


    王熙凤没想那么多,点点头道:“行,我一会儿回去就让人给你换。”


    宝玉笑道:“辛苦姐姐了,还有一桩事。”


    王熙凤打趣道:“我不来,你没事;我来了,事也多起来了,你快说吧。”


    宝玉含笑道:“姐姐别光惦记着我,也让人去问问三妹妹。上次去她那边坐,我见她那屋子被隔断成了小三间,实在逼仄狭小。”


    “再有就是,之前老太太让人给我打一张檀木拔步床,我想我这填漆床就很好,那张拔步床换给三妹妹用吧。”


    王熙凤笑道:“行,你心疼妹妹,老太太听了也高兴,我记下了,待会儿就找人安排。”


    她站起身,就要离开,走到垂帘处,似乎想起了什么,笑道:“你这里有一个小红的丫头,我看她聪明伶俐,想把她调过去帮我办事,你意下如何?”


    宝玉根本不知小红是谁,当然不会介意把她给王熙凤。


    “跟小红说一声,让她收拾一下,过去服侍凤姐姐。”


    王熙凤走了,宝玉又想起一事,吩咐道:“袭人,你把桌上我才得的那幅颜真卿书法,还有书画缸里卷起来的那几幅宝晋斋法帖取了,亲自送去给三妹妹。”


    袭人和府里人一样,看不上赵姨娘,又自恃将来是宝玉姨娘,恩荣宠耀,不在话下。


    连湘云、宝钗等主子平日都对她青眼相看,亲热有加,何况一个庶出的探春呢?


    只有探春恭维她的,没有她捧着探春的。


    所以,平日里,宝玉让她给探春送东西,她差个小丫头过去就完了。


    但因刚才宝玉撤了她的床,她心里狐疑不安,在这关口上,不敢违拗宝玉的话,老老实实拿了书法和帖子,往秋爽斋去了。


    宝玉看着袭人离去,转头吩咐四儿道:“你花大姐姐忙不过来,你以后多帮她分担些。”


    四儿一听这话是要抬举她,这可是天上掉馅饼的美事,再意料不到的,满心欢喜,连连点头答应。


    袭人脑子乱纷纷的,一面走,一面想,自己到底是哪里得罪了宝玉。


    要说近日发生的事,就只有昨儿她和茗烟串通,帮着宝姑娘,借着老爷的名头,哄宝玉出去喝酒。


    可是,宝玉生气,也该生茗烟的气。


    她自认全程伪装的很好。


    去找宝玉时,脸上掩饰不住的焦急和惊慌;晚上宝玉回来时,她还故意埋怨他:“叫人担惊受怕了一天,既是去喝酒,为什么不打发人送个信回来?”


    就是为了把自己与人串通的嫌疑洗脱干净。


    要说唯一没演好的,是她去潇湘馆时,恰好林家太太在,林太太要让丫头去问老爷,她吓了一跳,急中生智说自己去问,才把这页给揭过了。


    莫非就是那时候,宝玉疑上了她?


    该死,她百事周密,怎么偏在这处露出马脚了呢?


    茗烟尚可辩说,他是收了薛蟠的好处,但也听说是请客置酒的好事才帮了薛蟠一把。


    宝玉听了有道理,大约能放他一马。


    可她就不行了,她在深宅大院,茗烟往里头传信递信,和他接洽的是那些老婆子,婆子进来报给小丫头,小丫头报给她知道,她再报给宝玉。


    宝玉若疑心她参与了此事,一定会想到,是宝姑娘吩咐她这么干的。


    他前脚才让自己多往林姑娘那里坐坐,后脚自己就帮着宝姑娘办事,还妄图欺瞒宝玉。


    袭人越想越心惊,只恨不得回到昨天去,找个贾敏不在的空挡,再来潇湘馆拉走宝玉。


    但世上没有后悔药可吃。


    而今她必须在宝玉只是疑心她的时候,赶紧想个办法描补,不然,后面的事,就不好办了——


    作者有话说:一、宝玉平衡屋内势力,瓦解袭人党,文中共有四处明显细节。


    [1]给四儿改了名,让她来伺候。


    “宝玉道:“明儿就叫‘四儿’,不必什么‘蕙香’‘兰气’的。那一个配比这些花,没的玷辱了好名好姓。”“也不使唤众人,只叫四儿答应。”


    [2]欲叫小红上来使唤,但不知小红是否是袭人党,所以暗中观察,结果发现袭人叫小红办事,认为小红是袭人一派的,所以放弃了这个念头。


    “谁知宝玉昨儿见了红玉,也就留了心。若要直点名唤他来使用,一则怕袭人等寒心;二则又不知红玉是何等行为,若好还罢了,若不好起来,那时倒不好退送的。”(寒心为假语,“不好”是重点,谁是弄了进来,却不好退送的,就是袭人了)


    “袭人笑道:“我们这里的喷壶还没有收拾了来呢,你到林姑娘那里去,把他们的借来使使。”红玉答应了。”(袭人在向宝玉表示,一小红是她的人,二她和黛玉很亲近)


    [3]一步步让晴雯分去袭人职责,然后扶持起跟晴雯好的芳官、柳五儿等。(后续守夜的也是晴雯,倒茶的是四儿,吹汤的是芳官,近身的活没袭人一党的事了)


    [4]直接指明让春燕替袭人分担


    “还有件事,想着嘱咐你,竟忘了,此刻才想起来:以后芳官全要你照看他;他或有不到处,你提他。袭人照顾不过这些人来。”春燕道:“我都知道,不用你操心;但只五儿的事怎么样?”(发生在宝玉生日宴第二天,芳官睡在宝玉旁边,宝玉立刻反应到,袭人在构陷芳官)


    第67章 药方 王夫人推荐了一个鲍太医


    午后, 宝玉换了衣服,出了门。


    刚走到廊下,晴雯旁边一个铜盆, 手拿一把冒着烟的艾草,沿着墙角廊檐来来回回的熏着。


    看见宝玉,晴雯道:“方才老太太打发琥珀送了一匣荔枝, 正放在那井里冰着, 二爷可要用?”


    宝玉笑道:“是单给我的,还是其他姐妹都有?”


    晴雯道:“那是从南粤运来的挂绿荔枝, 老太太都舍不得, 单分给了你和林姑娘。”


    挂绿荔枝是荔枝中最珍稀品种,因外壳红中带绿,中间环绕有一圈绿线而得名。它的果肉洁白晶莹,清甜爽口,因其产量少风味佳, 被称为一颗挂绿一粒金。


    宝玉道:“待会儿挑一盘好的出来,外头博古架上有一个缠丝玛瑙盘子, 用那个装荔枝好看, 你打发人装了送去给三妹妹。”


    交待完, 宝玉转身就走,算算时间,黛玉午睡已醒,所以他信步往潇湘馆而来。


    刚走到外间, 就见雪雁端着盘子,把荔枝一颗颗往冰鉴里面放,他忙道:“你这是做什么?”


    雪雁道:“姑娘交待的。”


    宝玉道:“不行,往日也就罢了, 这阵子她可吃不得冰荔枝。”


    雪雁犹豫道:“那……”这些荔枝怎么办?


    宝玉道:“你用凉水湃一湃,收拾给她吃。”


    黛玉听到动静,起身过来,斜倚在门槛处,嘴里咬着绢子,歪头看着宝玉。


    “我这阵子为什么吃不得冰荔枝?”


    宝玉转过头,顿了顿,干巴巴道:“你身体弱。”


    黛玉啐了一口,扭头进了里间屋。


    宝玉跨步追过去,拉住她的手腕,嘻笑道:“我关心你,你还要生气吗?”


    黛玉摔手,道:“你心里门清,还要我说出来吗?”


    宝玉讪讪的摸了摸鼻子。


    这真不能怪他。


    他时时刻刻关注着这个人,连她头上有几根头发丝都知道,别说其他事了。


    她每个月固定的几天,都要躲在屋里休息,还要喝燕窝红糖粥,就是个寻常人,都该猜出原因了。


    更何况他读过许多医书。


    但知道归知道,实不该在林妹妹面前露出痕迹。


    宝玉无可分辨,默了默,道:“怎么不见姑妈?”


    黛玉并没有认真生气,瞅了他一眼,道:“家里那边一堆事,都离不得她,刚才回去了。”


    “你今天没歇午觉?”宝玉一向敏锐。


    “躺了一会儿,没睡着。”


    黛玉想到什么,双颊有些微红,轻轻道:“你为探丫头做的那些事,我都知道了。”


    不但知道,而且他那些作法的目的,她也知道的一清二楚。


    这个人,满身都是反骨。


    她告诉他,探丫头是怕底下的奴才议论她攀附巴结,结果,他转头就把那些价值连城、千金难买的书房字帖送给了探丫头,还让凤姐姐也去捧探丫头。


    他明摆着要告诉所有人。


    他就是和探丫头亲近,管她是嫡是庶。


    不是她巴结他,而是他上赶着讨好她。


    底下人越议论,他就越对探丫头好,奇珍异宝全给探丫头,让那些人眼红嫉妒去。


    宝玉一怔,笑道:“好妹妹,那你是怎么看的呢?”


    黛玉抿起唇角。


    她能怎么看?


    她为他这一身不屈不挠的反骨,心里怦怦直跳。


    一中午在床上翻来覆去,都没睡着。


    但她也实在为他担心。


    黛玉轻叹道:“别人背后又要议论你了。”


    宝玉好笑道:“议论我什么?”


    黛玉道:“说你混迹闺阁,是个没出息的。”


    宝玉挑起眉毛。


    “这也奇了,我对自家妹妹好,怎么还会遭人非议?”


    黛玉笑道:“你在问我吗?”


    宝玉道:“这里只有你我,不问你问谁。”


    黛玉叹道:“你还是去问问先贤圣人和魏晋名士吧。”


    “为什么他们善待家中奴婢,会被赞为品德高尚?你待丫头们好,尊重她们,会被说成淫.魔色.鬼?”


    “为什么他们不拘身份,与人结交,会被赞为折节?你与贫寒子弟、落魄贵族、名优奇伶结交,会被说成好男风?”


    “顺便再帮我问问,为什么自尊自重,会变成孤高自许?为什么不贿赂下人,会变成目无下尘?”


    宝玉怔怔的看着她,道:“你如果是一本史书,今儿你我的清白就能明证了。”


    黛玉道:“史书就一定是真的吗?为胜利者歌功颂德,把脏水污水往失败者身上倒,文人一支笔,把黑的也能说成白的,假的也能说成真的,指鹿为马的事也是屡见不鲜。”


    宝玉听她说着,不放心起来,劝慰道:“《黄帝内经》有云:‘怒伤肝,喜伤心,悲伤肺,忧思伤脾,惊恐伤肾,百病皆生于气,’你本来就身体弱,平时就应该宽慰些,不要被这些恶事所扰。”


    他说的有理,但每月到了这个时候,黛玉心绪便极容易起伏,看什么都悲观。


    她听到宝玉又在关心她身体,忍不住忧虑:


    人都是要死的,一百年之后,谁不死?


    你把一颗痴心全寄托在我身上,关心我,看重我,倘若我一没留神死在你前面,你怎么办呢?


    你要为我做出什么傻事来,我九泉之下都不得安宁。


    想到这里,她不由叹道:“你博览全书,应该也看过《周易》《三命通会》《卜筮正宗》《紫微斗数》之类的道门玄书?”


    这些书都和命学有关的。


    宝玉点点头,不解黛玉怎么提起这一茬。


    黛玉眨眨眼,道:“可见人的寿数自有天定,岂是人力可以干预的。”


    宝玉听了,大逆己心,道:“照你这么说,我日后也不用请医问药了,生了病,往那一躺,熬过去就活,熬不过去就死,都随老天爷的便!”


    他被气笑了,咬牙问到她脸上。


    “你要想我死,直说罢了,不用说这样的话来诅咒我!”


    黛玉没料到他反应这么大,而且,她在说她的寿数有天定,他却栽赃说她诅咒他,倒打一耙。


    可见他心里时时刻刻恐慌着,怕她短命。


    所以她稍微一提,他就暴跳如雷。


    她又委屈,又着急,道:“你不用气成这样,我不过说了实话,难道你还指望我活过彭祖不成?”


    就算能活那么久,她也不要,变成老妖精了。


    “你怎么知道指望不得?”


    宝玉反问一句,瞅了黛玉半晌,重新坐下来,轻声道:“我已经为你想了一个延年益寿、能驱百病的神方,包管有用,只现在不方便……”


    黛玉满头雾水道:“什么?”


    宝玉道:“上次我不是被魇着了么,可见我这块儿玉不是块破石头,还是有些用的。”


    黛玉更纳闷了道:“那又怎么样呢?”


    宝玉看了看四周,挨近她,悄悄道:“我问了好几个太医,他们说,玉石煮水能延缓衰老,助人长寿,连《本草纲目》上都写了,用‘白玉二钱半,寒水石半两,水调涂心下’,能治疗小儿弱症。”


    “我想,将来把我这块通灵玉拿去给你配药,你服用后,体弱的病自然就好了。”


    “放屁!把你拉出去配药,我吃了得了。”


    黛玉实在听不下去,瞪着眼睛道:“一天到晚,净胡说八道。”


    两人正说着,紫鹃从外头进来,道:“太太那边传话,说娘娘赏赐了几样点心,让二爷和姑娘们一起过去吃。”


    宝玉问:“都有什么?”


    紫鹃道:“什么荷花酥、芸豆卷、冰皮椰奶糕之类的,我也记不清了。”


    宝玉笑着起身,拉扯黛玉道:“咱们去吧。”


    黛玉一听王夫人,就不想去,道:“你想去就去,拉扯我干什么。”


    她掩唇打了个哈欠,道:“我困了,我要睡会。”


    宝玉有心调和她和自己母亲之间的矛盾,陪着笑道:“好妹妹,同我去吧,这会儿睡,晚上该睡不着了。”


    他百般缠磨央求,偏要拉黛玉一起,黛玉实在没法子,只好起身,两人一起往荣禧堂而来。


    王夫人住处,宝钗、迎春、探春、惜春等围坐在圆桌旁,王夫人坐在炕沿上,和凤姐儿说家里的事。


    见黛玉来了,王夫人道:“大姑娘,前儿给你荐去的鲍太医,你吃了他的药,感觉怎么样?”


    黛玉被贾敏用灵泉水养了几年,早不像小时候那般体弱,三天一小病,五天一大病了。


    虽然外表看着纤瘦,但那是她天生骨架小,和别的没关系。


    每月唯有例行几天,因血气不足,显得苍白些。


    所以她现在和宝玉一样,一个月诊一次平安脉,负责诊脉的是贾母的专属太医——王济仁。


    但前阵子,王夫人非常热络的给她推荐了一个鲍太医,黛玉不得不给面子,让鲍太医帮她把了脉。


    结果,那鲍太医诊完脉,背了一大通医书。


    大概意思是,她生来有心疾,需要补补心,还给她开了一张药方,叫做天王补心剂。


    王夫人知道后,又非常热络得让人采集各种上好的药材,给她去熬药,熬完让丫头送来。


    还没等黛玉怎么样,宝玉倒匆忙赶来了。


    他仔细看了天王补心剂的药方,当即眉头拧得死紧,嘱咐她不要喝,把配方叠起来收好,就出去了——


    作者有话说:今日二更,蟹蟹宝儿们的支持~


    [1]挂绿荔枝:增城挂绿是荔枝中的珍稀品种,因果身中间有一道绿痕而得名,被称为"荔枝之王"。曾出现单颗天价拍卖的情形,打破吉尼斯世界纪录。


    2002年的拍卖会上,增城市的10颗"西园挂绿"荔枝经过异常激烈的竞拍,最后以131.5万元的总成交额被十位买家竞拍摘走。


    [2]玉石入药:在古代中国,玉石被认为具有神秘的力量和药用价值。《本草纲目》中记载,玉屑(即玉石粉末)具有主治除胃中热、喘息烦满、止渴等症状,并认为长期服用可以轻身长年、润心肺、助声喉、滋毛发、滋养五脏、止烦躁等。


    第68章 心疾 宝玉一气之下,捅出薛蟠隐疾……


    很快, 贾母叫来她,叮嘱道:“你的饮食起居、请医吃药都是归我管的,府里其他人的话你都不要听, 若是长辈,盛情难却,不好推辞, 你就说是我的话。”


    当时, 宝玉也在跟前。


    出了门后,她问宝玉。


    宝玉笑道:“那药方倒是好的, 里面人参、丹参、玄参皆有滋阴养血, 补心安神的作用,吃了也没坏处,只是另外几味中合药不适合你。”


    “如桔梗,阴虚火旺咳血,脾胃虚弱者不能用;如天冬, 性寒,脾胃虚弱、食欲不振者不能用;如远志, 身体有虚火, 脾胃功能差者也不能用, 用了容易恶心呕吐,还容易失眠。”


    总结来说,是药三分毒,那天王补心剂虽能够补血, 却对脾胃虚弱者大大有害。


    而黛玉因幼时多病,吃的中药多了,是药三分毒,而今虽身体渐好, 但唯独脾胃还有些虚弱。


    宝玉又笑道:“以后你吃什么,喝什么,用什么,玩什么,总别瞒着我,我虽读书不怎样,但每日杂学旁收的,该知道的都知道。”


    黛玉没说什么,即使没有老太太、宝玉,她也不可能喝王夫人送来的汤药。


    她又不是西施,何时有心疾,需要补心了?


    只不过那些人,需要她患有心疾罢了。


    黛玉倒也不理论,没想到王夫人居然好意思主动提出来,真不知她是因为心虚,才此地无银三百两,还是本身就这么厚颜无耻。


    她也不客气道:“也不过这么着,老太太还让我吃王太医配的药呢。”


    她倒也没提宝玉在中间起的作用,不想他们母子失和。


    但即便她不提,王夫人也猜出来了。


    林黛玉如今在大观园住,不在老太太跟前了。


    所以,她让鲍太医给林黛玉诊脉是暗中进行的,包括后面熬了药给林黛玉送去,都是瞒着老太太的。


    老太太怎么可能知道?必然是有人告诉的。


    她明面上出于关心,林黛玉不懂医术,大不了不喝那药就罢了,没必要跟老太太告状。


    看得懂药方,能为林黛玉去告状的,只有自己生下来的这个胳膊肘往外拐的不肖孽障。


    王夫人狠狠剐了旁边的贾宝玉一眼。


    宝玉笑着解释道:“太太不知,林妹妹没甚病症,只是先天弱,若偶感时气,煎两剂药吃就好了,平日只需要补补身体,用不着喝药。”


    他天天关注着黛玉,她身体怎样,有病没病,满府里没人比他更清楚。


    宝钗在旁边听了,接话道:“补身体的话,吃丸药最好了。”


    王夫人道:“前儿大夫说了个丸药名字,我一时忘了。”


    宝玉一听,母亲是还不死心,硬要张罗着给林妹妹配丸药,不管什么丸药吧,老太太又不教林妹妹吃,配了也白配。


    想到这里,宝玉暗忖,既然如此,不如让母亲配一些寻常的补丸,丫头们能吃,府里其他人也能吃。


    又不浪费银子。


    因此,宝玉道:“人参养荣丸不错,老太太就吃着呢,要不就是益气养血的八珍益母丸,不然,还有左归、右归,专治体质虚弱,周身怕冷的……”


    “都不是,”王夫人道:“里头有金刚两个字。”


    宝玉一听,就知道王夫人在说天王补心丹了,药剂都不对症,难道治成丸药就对症了?


    而且,府里根本没人有心疾,把药丸配出来不是纯糟蹋了吗?


    既然如此,为何母亲非要配天王补心丹给林妹妹吃?


    贾宝玉的心直往下坠。


    之前他不敢过多揣测自己母亲,怀疑过可能是鲍太医医术不行,但现在他却不能欺骗自己了。


    母亲岂止不喜林妹妹,简直是恨她。


    如果不是府里有老太太镇着,如果不是林妹妹待人设防,她真吃了那丸药,日久天长,他不敢想……


    再一转念,母亲成日吃斋念佛,以她的性格,未必能想出这么一个主意。


    而薛姨妈和薛宝钗整天来母亲这里坐着……


    贾宝玉心一下子冷了,脸上依旧带着笑,但说的话暗含讥讽,就不那么中听了。


    “从没听过金刚丸,若有金刚丸,想必就有菩萨散了。”


    母亲天天拜菩萨,府里人人都说她有菩萨心肠,念在菩萨的份上,也不该受薛家的唆使。


    母亲对他的心上人如此,让他怎么周全呢?


    王夫人心里虚,面上却装糊涂,摇着头说不是。


    宝钗缓缓勾起唇角,笑道:“想是天王补心丹。”


    宝玉在后头,冷冷的看了一眼宝钗。


    宝钗只当没瞅见。


    王夫人点头道:“对了,就是这个药,让人配些来吃罢。”


    宝钗道:“外头药铺就有卖的。”


    王夫人道:“那明儿就让人买去。”


    二人一唱一和,没完没了。


    宝玉忽然道:“太太虽是好心,但这些药都不中用。若不怕花银子,不如给我三百六十两,我拿去给妹妹配一丸药,吃了立即就好了。”


    黛玉听他说配药,想到他之前说,要用通灵玉煮水配药给她吃,头皮一阵发麻,借桌子挡着,悄悄踢了踢他靴子。


    宝玉浑然未觉,只等着王夫人的反应。


    王夫人没好气道:“放屁!哪儿有药那么贵。”


    让她给林黛玉掏银子治病,想得美!


    别说三百六十两了,一两银子也没有。


    宝玉笑道:“真的,之前薛大哥哥缠了我一两年,问我要了这个方子,又配了两三年,方子里头,什么头胎紫河车,人形带叶参,三百六十两的不足龟和大何首乌,还有千年松根茯苓蛋,这些都不稀奇,要说里面为君的药,才唬人一跳……”


    黛玉、迎春、探春、惜春对有些事不懂,只觉得他说的玄乎,大约是信口胡诌的,倒听入了神。


    而如王夫人以及一干管事婆子,家里有男人的,都经过人事,一下就听明白了。


    紫河车,补肾益精;人形参,补虚生精;不足龟就更明显了,治疗阳.痿;何首乌,主治肝肾阴亏;松根下的茯苓蛋,和那玩意儿形状一样,也是专治肾亏阳.痿的。


    问题是,薛蟠要这些做什么?


    还缠着宝玉问方子,还配了两三年,还都要“头胎”“带叶”“千年”的,普通的都不行……


    联想到薛蟠纳了香菱这么久,在外头成天嫖.娼宿妓的,却一直没个孩子……


    管事婆子们你暗暗看我,我偷偷瞅你,挤眉弄眼,眼神交集中,大家都懂了。


    这可真是一个了不得的大八卦。


    对于这个八卦,王夫人是偏信的,但她少不得替薛家人遮掩遮掩,所以只摇头道:“哪儿这么离奇。”


    宝玉笑道:“太太不信,问问宝姐姐就知道了。”


    自己家的丑事,让自己往外捅,什么意思?


    宝钗以为宝玉因为刚才她掺和林黛玉的事,这会儿故意给她难堪,她摇手笑道:“我不知道,你别问我。”


    她否定了这件事,反正没有证据,不过是宝玉开玩笑,底下人乱猜。


    把她哥哥摘出来了。


    可王熙凤因上次暹罗国的茶叶,薛宝钗故意让她下不来台的事,早给薛宝钗记下了一笔。


    这会儿有了好机会,她岂会放过?


    她便走过来作证,笑道:“不是宝兄弟撒谎,前儿薛大爷还来找我要珍珠,我问干什么,他说是宝兄弟给的方子,还说一定要人带过的,磨成面子用。”


    宝玉笑道:“这不过是将就,正经来说,是要从富贵人家的古坟里找。”


    珍珠研粉,治白淫梦泄而遗精,及滑收而不出。


    普通珍珠不行,人带的珍珠只是将就,一定要古坟里几百年死人的,更是说明薛蟠病症之严重。


    单纯的黛玉,根本不知道她们在说什么不单纯的话题。


    她暗暗踢了宝玉两次,他全然不理,说要给自己配药,话锋一转,忽然说起了宝钗哥哥的药方,那药方上的药玄之又玄,还要用死人东西做药,肯定是他胡诌的。


    他还让宝钗帮他作伪证。


    他和宝钗关系这么好了吗?


    正心里不爽,忽然,宝玉对着她,瞅了瞅宝钗,道:“你听见了没有,难道凤姐姐也帮我撒谎?”


    黛玉更气了。


    他本来就是撒谎,大家谁不知道。她是踢了他,可迎春她们也在暗戳戳的笑话他。


    凭什么他只质问她?还当着宝钗的面质问她?


    他那眼神,是让宝钗一起,看她的笑话吗?


    可实际上,宝玉所说只是微微夸大事实,并没有撒谎,薛蟠为妹妹配冷香丸是假,薛蟠为自己治肾虚是真。


    这几年,薛蟠为房中之事不利,四处求药,之前还求走了他一颗盘发的珍珠,他岂能不知道原因?


    他对着黛玉瞅宝钗,第一是告诉宝钗,他哥哥那方面真有毛病;第二是暗示黛玉,他没撒谎,是宝钗的问题。


    宝玉笑对王夫人道:“太太不了解缘故,宝姐姐之前在家里住着,薛大哥哥的事,她都不知道,更何况现在园里住着呢,自然越发不知道了。”


    他看似在帮宝钗解释,实际上,连说两个“不知道”,是在王夫人等跟前揭她的老底。


    赶紧让她搬出去住吧。


    自家哥哥在传宗接代方面有大毛病。


    快要成废人一个了。


    之前在家里住着,不关心,成天往他和黛玉跟前凑,现在住在园里,还往他跟前使招忙活。


    薛蟠可是薛家唯一的顶梁柱,子嗣的事是家族大事,再不管,薛家可要断子绝孙了。


    可是,这话在黛玉耳朵听来,他就是单纯在替宝钗解释。


    刚才宝钗不帮他作证,他现在还帮着宝钗说话。


    可见她真是白抛了一片心,这个人太不牢靠了。


    见了姐姐,就忘了妹妹!


    以后她就让他和薛宝钗在一起,她走!——


    作者有话说:一、原著中的天王补心丹,成分有:


    人参、麦冬、五味子、酸枣仁、柏子仁、生地黄、当归、白芍、党参、茯苓、玄参、天冬、丹参、远志、桔梗和朱砂等。


    整体药方禁忌是:滋阴之品较多,对脾胃虚弱、纳食欠佳、大便不实者,不宜长期服用。


    [1]黛玉正好在禁忌人群之内,脾胃虚弱,纳食欠佳,这个药是绝对不能吃的,越吃病情越糟糕。


    [2]晴雯生病时,宝玉为啥知道看到药方上面有紫苏、桔梗、防风、荆芥等药,后面又有枳实、麻黄,就知道晴雯不能吃。不是因为他身体禁不得这些药,而是他天天盯着黛玉的病,知道这些中药加在一起是害人的。


    二、原著中,宝玉给薛蟠的药方,凭他说的怎么天花乱坠,实际就是治男人那种病的。


    [1]头胎紫河车:人类胎盘,有补肾益精,益气养血之功。


    [2]人形带叶参:人参可以补肾壮阳,而人形带叶的,具有帮男人生精功效。


    [3]二十四斤的不足龟:以形补形,以毒攻毒,男人那玩意,像乌龟的脑袋,以不足龟补不足龟,属于以毒攻毒。


    [4]二十四斤的大何首乌:何首乌是补肾益气的,治那个地方的毛发稀少。


    [5]千年松根茯苓蛋:以形补形,笔直的松根底下两颗茯苓蛋,就是那玩意儿。


    [6]人头上戴的珍珠磨成粉:以形补形,珍珠是白的,磨成粉和那个东西很像,一定要人头上戴过的,因为一个是头,另一个也是头,属于开光,且珍珠粉在古籍中有治遗精的功效。


    第69章 婚服 黛玉裁剪两人的婚服


    一时, 贾母屋里的丫头来找宝玉和黛玉去吃饭。


    王夫人问:“怎么老太太这会儿才吃饭?”


    丫头回道:“老太太午饭用的少,这会儿说饿了,想起宝二爷和林姑娘午饭也吃的少, 所以让一起过去用些。”


    说白了,贾母就是不放心黛玉在王夫人这里坐着,所以找个借口把宝黛二人叫走。


    “舅妈, 我去了。”


    黛玉听了, 站起身,带着丫头们就走。


    那丫头发了愁, 贾母是让她将宝二爷和林姑娘一起叫过去的, 怎么林姑娘孤身就要走。


    她不由道:“还有宝二爷呢,姑娘等着他一块儿啊。”


    黛玉道:“他中午吃撑了,还没消化,不吃饭。”


    说着,不看宝玉, 自顾自出了门,到了门口, 却刹住步子, 站在廊下, 装着在逗鸟玩儿。


    屋里头,迎春等姐妹看到黛玉的反应,知道宝玉完蛋了,刚才一番话必定惹恼了黛玉, 一个个偷偷笑着,互相使眼色。


    探春不动声色道:“二哥哥,老太太既然叫了,你纵然不饿, 也该过去走一遭。”


    宝玉本想走,但因黛玉一句赌气的话,众目睽睽之下,走也不是,留也不是,简直如坐针毡。


    恰好探春递了个台阶过来,他如获至宝,连连点头笑道:“三妹妹说的是,我这就……”


    还未说完,宝钗嗤一声笑了,道:“好啦,你快去哄哄林妹妹吧,她心里正不自在呢。”


    宝玉浑身不自在,为了面子,只得嘴硬道:“我去老太太那儿,关她甚事,我又不是为了她。”


    一番话,将“欲盖弥彰、此地无银三百两”两个词语刻画的淋漓尽致。


    迎春等心里都在暗笑,怕宝玉面子上下不来,并不表露出来。


    迎春笑道:“我们都知道不是,你快去吧。”


    黛玉听宝玉在说“关她甚事”“又不是为了她”,话里的“她”显然就是在说自己了。


    他这是在众人面前和她撇清关系了?


    迎春她们都是姐妹,与他无碍,那么他就是为了宝钗……


    他特意解释给宝钗,他和自己关系一般。


    她本来是为了等宝玉,没想到却听来了这么两句让人心寒的话,可见他平日那些赌咒发誓都是装出来哄自己的。


    实际上他一肚子花花肠子,三心二意,还想着脚踏两只船。


    等那个没心没肺的恶棍混蛋做什么!


    她拔腿抽身就走。


    …………


    贾母这两天心情极好。


    趁这次女儿贾敏过来,她私下把自己想了好久的一个金蝉脱壳之计告诉贾敏。


    两个玉儿成亲后,先给宝玉谋个外省的官职,让他和黛玉出去一两年,等回来后,再借着朝廷办差的名义,让他们另外设府居住。


    这样一来,黛玉便不用尽婆媳之道,关在内宅中,日日奉养王夫人。


    贾敏听了,沉默不语,虽然没直接答应,但看样子心里已经活动了。


    她本身很喜欢宝玉,觉得黛玉和宝玉也很般配,就是中间有个王夫人,她才不同意黛玉嫁给宝玉。


    老太太既有这个主意,是可以考虑一下的。


    贾母为自己的机智深感得意,她在心里给自己狠狠竖了个大拇指,要不说呢,姜还是老的辣。


    经她这一番筹谋,宝黛二人的事立即又盘活了。


    她可以筹备着让人去林家提亲了。


    只要两家说好,元春堂堂一个贵妃,还敢下旨毁婚不成?


    当然,她高兴之中,也有不高兴。


    第一,就是鲍太医的事。


    她倒不觉得王氏那蠢妇有这等谋略,能想出用药材禁忌害人这样一个杀人不见血的主意。


    毕竟,黛玉住进府里好几年,她对着黛玉只是冷漠客套,从没见她掺和过黛玉饮食服药上的事。


    八成,是被薛家挑唆的。


    纵不能成,也能给黛玉添堵,顺便加深她和王氏的婆媳矛盾。


    王氏只是个看得见自己那一亩三分地的蠢货,引来的薛家才是真正的蛇鼠一窝子。


    第二,就是黛玉被王夫人叫去吃点心的事,听说薛宝钗也在那儿,贾母心里大为不悦。


    立即找了个借口,让把宝黛叫来。


    没想到只黛玉一人来了,宝玉没跟着。


    贾母不免有些纳闷,问道:“宝玉呢?”


    黛玉将方才的借口又说了一遍。


    贾母笑道:“他不来也好,咱们祖孙俩吃些果点,我还有件事要交待你呢。”


    黛玉问什么事。


    贾母笑道:“今年过年时,你父母亲送了好些内进的绸子缎子,我让凤丫头取出来,挑拣了几样颜色鲜亮质地厚密的款,准备给你和宝玉做两身衣服。”


    黛玉抿嘴笑道:“我衣服都穿不过来了。”


    也不止是衣服多的缘故。


    现在快入夏了,即便做新衣服,也都是用颜色淡雅,质地软薄的轻纱和细罗做。


    而如老太太所说,用颜色鲜亮、质地厚密的绸缎做的衣服,都是出席正经节日筵席时穿的。


    难道是为了中秋节预备?可中秋还早着呢,而且她去年中秋做的几身新衣服干放着,都来不及穿。


    何必再浪费人力物力,再给她做新衣服?


    不止是她,宝玉的衣服也多,他也用不着。


    贾母看黛玉还傻乎乎的搞不清楚状况,眼神中满身笑意,暗暗点她道:“这衣服和日常穿的衣服不一样,只做一次,你们也只用穿一次。”


    这话一出,黛玉愣了。


    一生只做一次,只穿一次的衣服,只能是婚服,别无其他。


    不过,她和宝玉的事不是僵在那儿了吗?


    还有,她母亲知不知道这件事?


    贾母又进一步暗示道:“府里人口太多,我想过几年,让宝玉另设别府居住。”


    一道灵光霎时从黛玉脑中划过。


    必然因为老太太这句话,母亲活动了心思,所以老太太又开始张罗……


    黛玉脸一红,手指绞着帕子,垂眸不语。


    她还没想好,要不要嫁给宝玉呢。


    贾母悄声嘱咐道:“绸缎在里面,你只比对着你们身量裁剪出料子来就行,其它的不用你忙,教府里工匠赶制,至于刺绣就交给晴雯,她针线活儿好。”


    按着礼仪,姑娘出嫁,要亲自赶制自己的嫁衣和男方的婚服。


    但王公侯府的公子姑娘,成亲时所穿婚服格外复杂,所以,一般来说,姑娘们只用裁一裁衣服料子,或者刺绣几笔几划,参与一下就完了。


    又不缺做活儿的绣匠,哪儿能真让小姐赶制出两身婚服出来。


    怪不得老太太要专门用自家送给贾家的料子。


    原来是这个主意。


    黛玉脸颊红扑扑的,想说什么,可老太太又没明说,她哪里好意思问,还未待反应过来,已经被贾母催促着,进了里间屋。


    宝玉来时,看着贾母和王熙凤、赖嬷嬷等商议着要摸骨牌,他上前行了礼。


    贾母眯着眼问:“跟着你娘,吃了什么好的了?”


    要吃点心,她这里什么好点心没有。


    宝玉听老太太的语气,他不过在母亲跟前坐了一会儿,老太太就拈酸吃醋的不高兴了。


    问题是,他虽从小在老太太膝下抚养,但太太到底是他的生身母亲。


    母亲针对老太太,他不高兴。


    老太太针对母亲,他亦不高兴。


    加上这话里话外夹枪带棒的,他便硬顶了回去,含笑道:“没什么好的,我倒多用了一些点心。”


    虽然比之老太太跟前的珍馐美味,太太那边的果点略微逊色,但哪怕是粗茶淡饭,因是自己的母亲,他也会尽量多用一些,让她高兴。


    贾母一听宝玉的话,便无什么可说的。


    宝玉问道:“林姑娘呢?”


    他现在对黛玉有别的心思,所以在长辈及其他人面前,已经不唤黛玉为“妹妹”,而是改称“姑娘”了。


    湘云是云妹妹,探春是三妹妹,宝钗是宝姐姐,唯有黛玉不同,某一天在他口里变成了林姑娘。


    林妹妹是亲人,林姑娘却是可以娶回家的。


    他的这些小心思,府里自然人人都听得出来,看得出来,只是有些人揣着明白装糊涂罢了。


    但因为方才黛玉下他面子,宝玉也不高兴。


    所以这会儿语气硬生生的,倒像是来找黛玉的茬一样。


    贾母心里翻了个白眼,不肖的小孽障,她这一片心到底是为了谁啊,当即没好气道:“在里间屋呢。”


    赶紧去找吧,吵啊闹啊的,她也不管了。


    把亲事搅黄,让他自己想办法去。


    方才外头的动静,黛玉都听见了,自然也听到了宝玉那找茬的语气。


    心里恶狠狠的想,谁要跟他成亲?


    她只是要占着他这块顽石,占到不过三四年的功夫,他们林家赢了,把太上皇一行势力斗垮,然后她转身就走。


    管他假宝玉,真宝玉,假情,真情的。


    到时候他喊她一万声“好妹妹”,她也不回头。


    这世上也没有谁离不得谁的,大家各走各的路就完了。


    想到这里,她眼里就热热的,泪水已经打转了,她忙掐了一下手心,告诫自己不许哭。


    转头抄起剪子,把铺在炕上的大红绸子当敌人似的,剪剪剪剪剪。


    宝玉进来后,看她弯着腰,在裁绸子。


    两个小丫头在炕上按着定好的尺寸,帮她打着粉线,一个小丫头在地上吹着熨斗。


    他走上前,笑道:“做什么呢?不是没睡午觉吗?怎么还不歇会儿,小心把自己累到了。”


    黛玉只当没听到他说话,依旧自己忙自己的。


    宝玉忽然心慌起来,上午那场吵架,她已经和他说好了,以后纵然生了气,也不能不理他。


    怎么这会儿又变了天?


    除非……


    想到母亲方才对她的态度,他忽然害怕极了——


    作者有话说:一、原著第二十八回,所隐真事,黛玉为她和宝玉裁剪婚服。


    “宝玉进来,只见地下一个丫头吹熨斗,炕上两个丫头打粉线,黛玉弯着腰拿着剪子裁什么呢。”


    [1]需要吹熨斗,打粉线,可见是做大件,黛玉此时是在贾母屋,这大件必是贾母让她做的,府里也没别人敢让黛玉动手做东西。


    [2]别的东西,贾母不会让黛玉做,根据后文,王夫人说黛玉有作生日的两套衣服,可见,这大件是衣服。


    当然,是衣服不假,但王夫人撒了谎,黛玉过生日,没必要亲自做衣服,而且黛玉生日是二月,此时已经过了,所以这两套婚服指向婚服。


    王夫人知道后,必然如鲠在喉,但还是要装聋作哑,自欺欺人。


    [3]黛玉用绸子比喻宝玉,也证明她做的这件东西,和宝玉有关。


    “有一个丫头说道:“那块绸子角儿还不好呢,再熨他一熨。”黛玉便把剪子一撂,说道:“理他呢,过一会子就好了。””


    [4]此时,应的是《葬花吟》中的一句:“三月香巢已垒成。”


    第70章 醋疯 气疯了宝钗,醋疯了宝玉


    黛玉若因此做定主意要离开他, 他一点儿办法没有。


    宝玉只好掩饰着,强笑道:“你不是喜欢吃桃花糕吗?刚太太那里有一盘新蒸出来的,我特意让丫头送去潇湘馆了。”


    黛玉依旧置若罔闻。


    炕上的小丫头抱怨旁边的小丫头, 道:“你那头弹的线不清晰,让姑娘怎么裁。”


    黛玉道:“关他甚事,那是线上的黄白色粉用尽了, 所以弹不上, 换一团线。”


    宝玉一听就明白了。


    “管她甚事”是在她离开后,自己在太太屋里说的话, 她怎么会知道呢。


    是谁告诉她的?或者她当时在门口听见了?


    宝玉后悔自己不该多了两句嘴, 让她入了心,忙从一旁篓子里取了新的粉线,递给小丫头。


    那小丫头笑道:“谢谢宝二爷。”


    宝玉应付的笑了笑,忽然留心到,炕上铺的是一块内进的大红蟒纹绸缎, 按着剪裁走向和色粉痕迹,是在做衣服, 而且是给男子做的。


    他见过黛玉绣荷包、绣香袋、在绢子上绣各样花卉, 都是些轻巧活计。


    她何时会做衣服了?


    而且, 这身衣服是给谁做的?


    林姑父?不对,黛玉即便给父亲做衣服,也不会在老太太这里。


    想到这两天林姑妈来了,之前她还挑了林姑父几个学生给黛玉相看, 他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一时间,顾不得什么,陪着笑脸,就要说话。


    谁知这时宝钗进来了。


    看到黛玉在裁剪, 扫了一眼,缓缓笑道:“妹妹越发能干了!连裁绞都会了!”


    裁剪和裁绞可不一样。


    裁剪,是将缎子裁开、剪开,是女子做活计时常用名词。


    而绞,特指勒死,是一种用绳缢死犯人的刑罚。


    裁绞,则是将缎子裁开,再互相绞在一起,是上吊自尽时的两个准备动作。


    黛玉一听,便知宝钗已经气疯了。


    她这是发现自己在老太太屋,给宝玉做婚服,忍不住开始诅咒她。


    她心里好笑,道:“这也不过是撒谎哄人罢了。”


    说她会上吊自尽?搞笑呢?


    薛宝钗就是求着她上吊,她也不可能这样做。


    薛宝钗也就能只能骗骗自己罢了。


    宝钗见没气着黛玉,犹不死心,便拿着宝玉做伐子,笑道:“我告诉你一笑话,刚才宝兄弟因为我说了个不知道,他心里就不自在起来了呢。”


    这都是老一套的把戏了。


    黛玉对于薛宝钗在自己面前说一些,宝玉有多在意她的话云云,已经司空见惯了。


    她便笑道:“理他做什么,过会儿就好了。”


    宝玉在旁边听着宝钗说话,越听越火大,实在忍不住,道:“老太太在抹骨牌,正没人,你快走吧。”


    宝钗摇摇扇子,知道再待下去大事不好,临走前,委委屈屈的来一句:“我是为抹骨牌才来的么。”


    说着,转身出去了。


    宝玉忙凑到黛玉跟前,笑着央求道:“好妹妹,你也歇一歇,同我出去逛逛,回来再剪。”


    他生怕黛玉不肯,一手握在了她的剪子上。


    黛玉只得撒了手,出了老太太屋,沿着游廊一路走,还是不理旁边做小伏低,说好话道歉的宝玉。


    一直走到廊柱拐角处,宝玉管不了那么多,拉住黛玉袖子,笑道:“我又不是老虎,不会吃人,你用不着见了我就跑。”


    黛玉扯开袖子,道:“你确实不是老虎,老虎没你可恶。”


    “我怎么可恶了?””你还说,宝姐姐不替你圆谎,你是那个样子,要换成是我,你不知怎么找我麻烦呢。”


    可见,他做人是有双重标准的。


    宝玉听了,动了动唇。


    他想辩解两句,但那张药方是治男人那个毛病的,没法儿跟黛玉说。


    还有就是,她说的对。


    同样的情况,换成黛玉,她要敢胳膊肘朝外拐,拆自己的台,他一准儿火就大了。


    黛玉又赌气道:“总之,往后我是不敢亲近二爷了,省的被人笑话。”


    宝玉拧眉道:“谁敢笑话你?”


    “你不用装,”黛玉道:“你在宝姐姐,凤姐姐,二姐姐,三妹妹、四妹妹跟前说的话,我都听到了。”


    “别人又是什么金什么玉的,我只是一个草木之人,你当然怕我阻了你的好姻缘,所以才要在大家面前跟我撇清关系,你是不是这个主意?”


    宝玉被她几句话气笑了。


    转念一想,他对她怎样,她感觉不到吗?


    或者,她只是拿金玉当幌子,故意把他往宝钗那边推,好趁机脱身离开他。


    他凝视着黛玉,忽然道:“你方才剪的那些料子,是给谁的?”


    “这不管二爷的事。”


    “我是管不着你,我也不敢管你,”


    宝玉冷冷道:”你而今人大了,心里恐怕有了别的想头,你纵不承认,我也知道,无外乎你父亲那几个学生家的子侄,对不对?倒也不必硬把我和别人凑成一堆儿,往我身上泼脏水。”


    “我劝你,若是打着这些主意,还是消消停停的吧,当年的约定既定下了,想要毁约,就没那么容易,我把话明明白白的告诉你,你别做梦,想让我放手,除非我死。”


    黛玉一没留神,他就说了这么一大篇离经叛道的疯话,她眼睛瞪的大大的,已经傻在原地了。


    “你……你……”


    你可闭嘴吧,让人听见了,你自己不打紧,你们贾家几世的名声都要被你毁尽了。


    就在这时,一个小丫头过来,道:“外面有人请二爷呢。”


    “知道了。”


    宝玉向着黛玉道:“你在府里等着,我跟你的话还没谈完呢。”


    转身,往外面去了。


    宝玉出了内仪门,茗烟在那里等着,报道:“冯大爷家请。”


    宝玉深深瞅他一眼,吩咐道:“要衣裳去。“


    说着,自顾自的踱步往外书房而来。


    茗烟看这情形,不由犯了难。


    方才让人进去传报,按理说,宝二爷就该换了外出的衣服再出来,可宝二爷非不换,让他去要。


    他又进不去二门,上哪里要去?找谁要去?


    不用说,宝二爷这是还在生昨儿的气呢。


    他娘的薛大爷,出的什么烂主意,可害死他了!


    茗烟只好忙忙的跑到二门处去等人,站在风口上热锅上的蚂蚁一样,等了大半天,终于等来了一个老婆子,他忙赶上去央求道:“宝二爷急等着出门的衣裳,麻烦您老人家跑一趟,好歹进去报个信。”


    可那老婆子在贾府多年,熬得人精一样,一听,就知道这是个倒霉差事。


    宝二爷如今在园里住,她要报信,就得穿府进园,来来回回这一趟跑下来,可不得跑断她的腿。


    而且,宝二爷不在这儿,她纵然跑断了腿,宝二爷也不知她的功劳。


    她费力不讨好,有病啊。


    茗烟这个鬼迷日眼的小崽子,两三句话,就想把苦活累活推到她头上,门都没有!


    那婆子啐了一口,骂道:“呸!放你娘的屁!宝二爷现搬进园里住了,跟着他的人也都在园里住!你跑到这里送什么信!”


    说着,丢手就不管了。


    茗烟讪讪的擦了把脸,二爷在园里住,他难道不知道吗?可他要往园里送信,那得绕着府跑一圈,到东边角门处去送信,他不就图省个事吗?


    现在看,被那婆子骂了一顿不说,跑这一趟也少不了,若耽误了事,还是他的锅。


    宝玉到了书房,看了冯紫英递上的请帖,放到一旁,又拆开同帖子一起送来的信。


    今儿的宴席,冯紫英帮着他设套,戏耍薛蟠只是其一。


    还有就是,他此前所查的秦家之事,已经有了眉目。


    冯紫英信上说,有一个戏班子里的名叫琪官的小旦,近日出入过北静王府,冯紫英派人私下找了他,琪官说他有讯息,但要求同他见面。


    不过,那琪官常往忠顺王府走,忠顺王和北静王在朝廷属于两个派别,所以席上眼线少不了的。


    冯紫英叮嘱他,他会帮着掩饰,也教他千万小心。


    宝玉看完信,便往灯上烧了,扔到地上渣斗里。


    他坐在椅上,出神的望着窗户,开始想冯紫英的事。


    他和蒋子宁、谢鲲、冯紫英、卫若兰、陈也俊、沈云升、韩奇等几个王孙公子都是发小,其中,因贾家和冯家是世交,他和冯紫英又是同一个演武射箭的师傅,所以关系也最好。


    但现在朝堂里头,新皇和旧皇两股势力争斗,他们个人背后的家族也纷纷做出了选择,关系自然较以往不一样了。


    他的祖父荣国公仙逝前,为贾家定下了走中间派的路线,女儿贾敏嫁给皇上的心腹林如海,儿子贾政娶太上皇的心腹王子腾的妹妹。


    大约是想着两头下注,无论朝中两方争斗结果如何,贾家都可以保全自身。


    正因为贾家不掺和,所以无论其他家族怎么站队,和他们贾家的关系都不错。


    他们贾家就像京都各大名门世家的一个中间枢纽站,以他们家为核心,往外辐射,是一张巨大的人情关系网,成了旧与新之间的灰色地带。


    正因如此,很多事贾宝玉都知道。


    譬如沈云升他们家是旧皇一党的人,韩奇他们家是新皇一党的人,凡沈云升在的场合,韩奇不会出现;韩奇在的场合,沈云升不会出现。


    而冯家和他们贾家一样,原是哪边都不站的。


    可那次端午节,韩奇宴请大家,结果冯紫英和仇都尉家的公子仇玖当街打了一架,还倒腾出来义忠亲王家的账本和信件,没多久,义忠亲王就倒台了。


    从那件事后,宝玉便知道,自己这个发小没那么简单——


    作者有话说:一、原著“绞”字细节,为宝钗诅咒黛玉。


    “宝钗因见林黛玉裁剪,笑道:“越发能干了!连裁绞都会了!””


    我原来看的一版《石头记》,里面这句话是“裁绞”,后来许多版本大约觉得“绞”是错别字,给改成了“铰”或“剪”,但其实作者用的就是“绞”字。


    [1]如果是“裁剪”,与前面这一句“因见黛玉裁剪”重合,也没有更深层次的含意了,既专写了“裁剪”,后面宝钗说的话,就不可能是“裁剪”。


    [2]如果是“裁铰”,“裁”和“铰”用在一起矛盾,裁是按着线剪开,铰是没有线,直接用力剪断,后文中,亦有一处提示,湘云抱怨黛玉剪她的扇套时,只用了“铰”字。


    [3]后文绣橘的话,“赎金凤是一件事,说情是一件事,别绞在一处”,凤寓意黛玉,作者又用“绞”字做提示。


    [4]再后来放风筝,“那喜字果然与这两个凤凰绞在一处。”凤凰代表宝黛,作者还在提示“绞”字。


    [5]再往前文,“黛玉越发气的哭了,拿起荷包又绞”,作者错用了一个“绞”字提示。


    [6]黛玉的判词,是“玉带林中挂”,绞字便是:勒死、吊死之意。


    红楼梦春秋笔法,对人物的褒贬隐在一个字两个字之中,“裁”“剪”“铰”“绞”几个字反复出现,每次出现都与宝黛有关,而此时,宝钗专用一个“绞”字咒黛玉,暗示宝钗心里恨不得勒死黛玉。


    二、宝玉因茗烟骗他出去赴薛蟠的宴,故意把茗烟折腾了一顿。


    “宝玉听了,知道是昨日的话,便说:“要衣裳去。”就自己往书房里来。”


    [1]然后,茗烟就跑二门去等了,等了半天,等了一个老婆子,给他一顿骂,然后又跑到东边二门,好容易得了衣服,最后还得跟宝二爷出门继续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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