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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红楼之团宠黛玉[宝黛] 50-60

50-60

    第51章 胭脂 黛玉生怕宝玉教坏自己的鹦鹉……


    晌午时, 宝玉正在贾母上房,忽有人来报:“老爷叫宝玉。”


    宝玉好心情一下被破坏光了,实在不想去, 求着贾母。


    贾母因知贾政叫他何事,哄着他道:”去吧,有我在呢, 他不敢委屈了你呢。”派了几个人跟着。


    宝玉无法, 只得磨磨蹭蹭到了前头。


    此时,贾政正在王夫人处, 廊下坐着站着彩霞、彩云、金钏、玉钏、绣鸾、绣凤等等一干丫头。


    如莺儿此前分析那样, 王夫人房里四大丫头里,彩霞是首席丫头,谁也越不过去。


    剩下的三人中,金钏和彩云天然有竞争关系。


    平日里,金钏奉承宝玉, 彩云围着贾环,也就罢了。但自那日宝玉拉着彩云说笑, 被贾环烫伤后, 金钏心里便深为忌惮。


    好不容易逮了个机会, 她便决意要在众丫头,尤其是彩云面前,好好表现自己和宝玉有多亲近。


    宝玉还没过来的时候,她就刻意挑着话头, 肆无忌惮的嘲笑起宝玉素日如何怕老爷。


    一众小丫头虽不敢接话,但也觉好笑,偷偷抿唇笑着。


    彩云深知她意思,看了她一眼, 并不搭这个茬。


    一时,宝玉过来了。


    金钏起身拉住他,故意带到彩云跟前,悄悄笑问道:“宝玉,我这嘴上刚擦的香浸胭脂,你可还吃不吃了?”


    他从小到大,只悄悄尝过盒子里的胭脂,何时吃过人嘴上的胭脂了?


    宝玉正欲反驳,彩云已忍不住火气,一把推开金钏,笑骂道:“人家心里正烦恼着,你还怄他!”


    她气性上来,学着金钏刚才那样,柔声细语的对宝玉道:“老爷心里正喜欢,你快进去吧。”


    抚着他拉着他,亲自将他送到门口。


    金钏被气的不轻,只没办法发作。


    且说宝玉,他进了门后,迎春、探春、惜春、贾环等早都到了。


    贾政正欲骂他两句,忽想起赵姨娘害他一节,愧疚之下,再看宝玉、贾环,只见宝玉丰神俊朗,神彩飘逸;贾环人物猥琐、举止粗糙。


    不免想到前头贾珠已不在,自己发须将白,只有这两个儿子,宝玉若没了,自己何尝忍心呢?


    一时,对宝玉的厌嫌减去了八九分。


    贾政缓和了脸色,将元春的谕旨,大观园住处安排当着众人说了一遍,但又怕宝玉进去住后,开始荒废学业,习惯性的敲打了两句。


    王夫人忙拉宝玉来,闲拉家常一般的问道:“前儿送去的丸药都吃了吗?”


    宝玉道:“还有一些。”


    王夫人笑道:“明儿再取十丸,叫袭人服侍你吃了再睡。”


    如贾宝玉这般,有一些权贵世家长大的子弟,别的或许寻常,但在人情世故方面的手段,绝非小可。


    只要有心想交好人,就没有拿不下的。


    不但让你如沐春风,还丝毫感受不到刻意。


    而宝玉能使贾母、邢夫人、王夫人等众长辈皆宠爱他至极,绝不止是长得好,他还是这方面的翘楚。


    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


    他自幼看穿了人性,却又怕人性,但对于人性人心的把握,已经融入到了他的骨髓中。


    他一听母亲话里的意思,就知道母亲是要他在老爷跟前赞袭人,他一向对身边人是极厚道的,配合着道:“太太有吩咐,袭人天天临睡打发我吃的。”


    贾政虽不才,但也浸淫官场多年,修成了半只老狐狸。


    上回,周姨娘、贾芹一节能唬过他,第一是王熙凤厉害,设了一个三连套的局;第二,是贾琏出面抬举的贾芹,他对王家防备,却对贾姓人不怎么设防。


    但经那事后,他便愈发留心身边小事来,更遑论是王夫人说的话。


    他听王夫人说袭人,料想必是她麾下的丫头。


    而今王夫人怂恿着宝玉,先在自己这里不经意的说那丫头好话,给他心里留个影儿。


    若他不留神,指不定将来真考虑点那丫头给宝玉做通房或妾室。


    门都没有。


    贾政捋了捋须,板着脸问:“谁是袭人?”


    “是个丫头。”


    “谁给起这样刁钻的名字?”


    王夫人一听这找茬的语气,便知大事不妙,她刚才的小心思,竟全被贾政识破了。


    袭人还不是她的人,只是和她略沾一沾边,若就此被贾政弹压下去,她以后还怎么收拢人心?


    王夫人忙抬出贾母,笑道:“是老太太起的。”


    她说老太太起的名字,其实是在为自己解释,那是老太太的丫头,并不是她的人。


    贾政一听贾母,方不欲追究,只是少不得替贾母说几句话,道:“老太太怎么晓得这样的话,定是宝玉。”


    宝玉忙起身替自己描补:“有句唐诗,‘花气袭人知昼暖’,她姓花,就起了这个名字……”


    贾政深深瞅了宝玉一眼,他心里清楚“袭人”二字还有另一个出处。


    “独有南山桂花发,飞来飞去袭人裾。”


    那是卢照邻的《长安古意》一诗。


    大意是:一众娼.妓使劲手段,去勾引王孙贵胄家的公子,骗人家说,只要能在一起,就算死了也甘愿,以为只要凭借狐.媚舞技,就可以拿捏他人一生。


    私底下,她们却不挑客,只要出钱,人人都可以染指。


    这些娼.妓就如同皇上身边的小人一样,排挤着朝中贤臣,欲治他们于死地。


    而王孙贵胄们,皆认为自己的富贵会超过五世。


    结果娼.妓们年老色衰,落得一个凄凉贫穷的结局,昔日的豪华门第,也因王莽篡政而衰败,什么都不剩了。


    只有一个人因从不干涉政事,才免除一死。


    他年年月月的写书,写了满床满屋的书,伴着那些书的,只有南山的桂花,点点落在他的衣服上。


    贾政瞅着宝玉,暗忖,宝玉纵读过这些浓词艳赋,应还不至于将自己身边的丫头比作娼.妓。


    算了。


    骂了几句宝玉,便将他赶出去了。


    宝玉出了门,他早看出金钏与彩云的纷争,便冲金钏笑了笑,一溜烟的往回走。


    刚至穿堂处,袭人堆满了笑,下来试探道:“老爷叫你做什么?”


    宝玉忆及母亲对她的抬举,笑了笑,敷衍道:“不做什么,怕我进园淘气,白嘱咐我几句。”


    说着,走到西厢房,去找黛玉了。


    刚进门口,就听到一声粗嘎:“凤凰来啦!”


    宝玉吓了一跳,往四周一看,却没有他人,只有桌上一个鸟笼,里面是一只赤金顶的鹦鹉。


    他走过去,笑问道:“是你在说话?”


    不但说话,还编排他,谁教它叫自己凤凰的?


    那只鹦鹉却不理它,跳到架子上,嘎嘎的叫道:“紫鹃,看茶。”


    宝玉愈发稀奇,会学人说话的鹦鹉他见过不少,可有自己小脾气,能和人对话的鹦鹉,这还是生平头一次见。


    黛玉听到外间动静,从珠帘后走了出来,看宝玉挪了个凳子过来,逗着里头的鹦哥儿,似乎和它较上劲了,不由笑道:“你别欺负它,它会生气的。”


    宝玉听了更惊喜,笑道:“好妹妹,你这只鹦鹉莫非成精了?”


    黛玉勾起唇角。


    紫鹃端着茶过来,笑道:“它叫鹦哥儿,是姑娘从苏州带来的,因姑娘常把自己茶水、点心喂给它,它就越来越聪明了,不但会和人对话,还会念诗。”


    生怕宝玉不信,道:“鹦哥儿,你背一句诗给宝二爷听听。”


    鹦哥儿嘎声嘎气的,对着紫鹃叹道:“我本将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


    又冲着宝玉,道:“绕堤柳借三槁翠,隔岸花分一脉香。”


    后头一句,是宝玉题在大观园沁芳亭处的对联。


    这屋里头,能教鹦鹉此句的,唯有黛玉。


    宝玉心中一动,冲着黛玉直笑,道:“我居然不知道,你那么喜欢我题的这句联。”


    黛玉红了脸,无可反驳。


    她是很喜欢那一联,除了联中的诗情画意,还有里面“天人合一”的思想,柳堤之绿,同出一体;两岸繁花,香源一脉。


    众生万物皆是同根同源,相互作用,不分彼此。


    但看宝玉得意,她没好气道:“马上要搬进园子了,你不回去收拾,来我这里做什么?”


    宝玉悠然自得的坐在摇椅上,嘻笑道:“我为什么不来?鹦鹉和你在一起都成精了,我也要常和你在一起,沾着你身上的灵气,让自己也变得聪明些。”


    黛玉道:“你信紫鹃在那儿胡说八道。”


    紫鹃立即道:“我没说假话。”


    这里的真真假假,宝玉并不在乎。


    他笑道:“好妹妹,你把这只鹦鹉借我几天?”


    “不借。”黛玉一口拒绝。


    他这人心思坏,倘若把她的鹦鹉也教坏了,怎么办?


    宝玉在黛玉跟前脸皮奇厚,一点儿没被拒绝的尴尬,反再接再厉的缠着她道:“好妹妹,借我吧?”


    黛玉被他缠不过,实在没办法,道:“这只真不行,万一你一句两句话不妨头,被它学了去,我以后闹不清了。我还有一只翠玉顶的八哥,是和它一起养大的,你拿去玩吧。”


    宝玉道:“八哥儿有什么好玩的?”


    浑身黑乎乎,长得也不如鹦鹉秀气好看。


    紫鹃暗笑道:“姑娘养的八哥自然也不一般。”


    宝玉一听,顿时来了兴趣,道:“怎么说?”


    紫鹃道:“它虽不会念诗,却能认字。”


    说着,黛玉已让雪雁从耳房将那只八哥儿拿来,交到宝玉手里,道:“你自己拿回去慢慢研究,我还要忙着收拾东西,你快去吧。”


    宝玉虽未能和黛玉说上两句话,但好歹得了东西,高高兴兴的走了。


    择定一吉日后,宝玉、黛玉、宝钗等便纷纷搬进了大观园——


    作者有话说:一、原著所隐真事,宝玉清清白白,他吃盒里的胭脂,但不吃丫头嘴上的胭脂。


    [1]他吃盒里的胭脂是实证,确有其事。


    “宝玉不觉拈起了一盒子胭脂,意欲往口边送,又怕湘云说。”


    [2]袭人口中证明,注意“偷着”二字,即把别人用来擦嘴的胭脂盒子偷偷拿去,尝里面的胭脂,而不是嘴对嘴吃。


    “再不许弄花儿,弄粉儿,偷着吃人嘴上擦的胭脂。”


    [3]金钏所说,是为了排挤彩云,表现自己与宝玉的亲近,不足取信,这个“悄悄”二字是假语。


    “金钏一把拉住宝玉,悄悄的笑道:‘我这嘴上是才擦的香浸胭脂,你这会子可吃不吃了?’彩云一把推开金钏。”


    [4]这一处,宝玉是因为前文袭人对黛玉不敬,心中生气,为了打压袭人,故意与鸳鸯亲近,鸳鸯也心知肚明,所以故意把袭人叫出来看。


    “宝玉涎着脸笑道:‘好姐姐,把你嘴上的胭脂赏我吃了罢!’一面说,一面扭股糖似的粘在身上。鸳鸯便叫道:‘袭人,你出来瞧瞧!你跟他一辈子,也不劝劝他,还是这么着!’”


    二、王夫人在袭人一事上的弄巧成拙。


    [1]贾芹事件一出,贾政十分防备王夫人,王夫人装作闲谈,暗夸袭人周到细心,欲让袭人在贾政心里留个好印象,贾政直接打压袭人,并因为记住了袭人的名字,贾政永远也不可能让她当宝玉姨娘。


    “王夫人道:‘明儿再取十丸来;天天临睡时候,叫袭人服侍你吃了再睡。’”


    “贾政便问道:‘谁叫袭人?’王夫人道:‘是个丫头。’贾政道:‘丫头不拘叫个什么罢了,是谁起这样刁钻名字?’”


    [2]王夫人不是要替宝玉遮掩,而是抬出贾母,替自己遮掩。


    “王夫人见贾政不喜欢了,便替宝玉掩饰道:‘是老太太起的。’”


    三、作者用春秋笔法,写出了对袭人的评价:娼.妓。


    [1]卢照邻的《长安古意》讲的是王孙公子与娼.妓的故事,并把娼.妓比喻为君王身边的小人。


    “长安大道连狭斜,青牛白马七香车。玉辇纵横过主第,金鞭络绎向侯家……楼前相望不相知,陌上相逢讵相识?借问吹箫向紫烟,曾经学舞度芳年。得成比目何辞死,愿作鸳鸯不羡仙……娼.妇盘龙金屈膝……共宿娼家桃李蹊。娼家日暮紫罗裙,清歌一啭口氛氲……自言歌舞长千载,自谓骄奢凌五公……昔时金阶白玉堂,即今惟见青松在。寂寂寥寥扬子居,年年岁岁一床书。独有南山桂花发,飞来飞去袭人裾。”


    四、《长安古意》中,其中一个王孙公子杨雄的结局,写了一床的书而出名,这个人在文中,是后来的贾宝玉,即贾宝玉为作者本人的一处证据。


    第52章 西厢 宝玉哄骗黛玉读西厢记


    那日, 正值三月上浣,大观园中,花红柳绿, 万物复苏。


    一大清早,宝玉来找黛玉,两人一同去贾母处用过早饭, 黛玉便回潇湘馆了。宝玉去了前院书房, 拿了一沓子信件,又过来找黛玉。


    紫鹃、雪雁等丫头早已习惯他有事没事往这边跑, 各人忙着自己手头的活, 并不怎么兜揽他,只回道:“我们姑娘不在。”


    宝玉笑道:“她去哪儿了?”


    紫鹃道:“说是出去转转,不让我们跟。”


    宝玉便很不放心,生怕黛玉遇上什么事,一时找不到人, 便忙忙的搁下信,自己去找黛玉。


    结果在附近无头苍蝇般, 转了好大一圈, 都没寻到黛玉, 还是问了一个老婆子,说看到林姑娘往沁芳闸那边去了,他才有了方向。


    沁芳闸是大观园水流的源头,平日很少人去, 那边有一大片桃花林,此时桃花盛开,艳若云霞。


    宝玉想着,黛玉应是去赏桃花了, 怎么也不叫上他呢?


    她不叫他,他不请自到。


    到时候装作一番偶遇,也好。


    他便绕着山石小路往那边走,走了没多久,正要从青苔石阶往下走,忽见前方黛玉纤细婀娜的身影,她手上拿着花帚,正在扫路上的落花。


    宝玉刚想上去帮忙,转念一想,黛玉独自一人过来,显然不想让别人知道,这是她的小秘密。


    他贸然过去,说不定还会惹她不高兴。


    不如先隐在暗处,悄悄观察。


    宝玉便看着,只见黛玉将落下的花瓣拢做一堆,拿起旁边花锄上系的一个绢袋,将花装进去,起身到了犄角处,用花锄刨了个坑。


    他想,她必是要将那个绢袋给埋了。


    果见黛玉拿起绢袋来,将系带松了松,又从袖中掏出了什么,一起放进绢袋中,拉紧系带,然后将绢袋埋在坑里,用土掩了。


    做完这些,她便起身拿着花锄和花帚去了。


    从头到尾,都没有发现不远处的宝玉。


    待黛玉走远了,宝玉闪身出来,到了方才黛玉所蹲的犄角处,虽然知道这样做很不好,但他实在忍不住好奇,想要知道黛玉方才在绢袋里放了什么。


    他便折了一根桃树枝,将那个坑又刨开了。


    从坑里提溜出绢袋来,解开系带一看,除了大堆花瓣,还有一张卷起来巴掌大小的纸,用一根红色的绒线绑着。


    他解开线,将纸展开一看,原是一首写给桃花的小诗。


    宝玉心中爱极,只看了一遍就记住了,怕被黛玉发现,又赶紧将纸放回绢袋中,埋进坑里,用土填严实了,伪造成先前的模样。


    一连跟踪了好几天。


    贾宝玉便明白,在整个三月桃花开放的时间,黛玉都会来桃花林这边写诗葬花。


    转眼已至三月中旬。


    这日清晨,宝玉挑了一本《西厢记》,信步来至沁芳闸处,在一颗桃花树下的山石上坐着。


    他从头翻看着书,忽而一阵微风吹过,桃花落得满身、满地、满书都是。


    黛玉早看见了他,在后面悄悄观察了一会儿。


    直到看见他成了“花花公子”,她才不由笑了,问道:“你在这里做什么呢?”


    宝玉已等了她许久,转过头,温柔一笑道:“你来得正好。”


    看了眼她手上的花帚,顿了顿,道:“快帮我把这些花扫起来,撂到水里去,我才撂了好些呢。”


    黛玉把花帚往身后藏了藏,摇头道:“撂水里不好,流到那脏的地方岂不把花糟蹋了?”


    指了指不远处,笑道:“我在那边墙角设了一个花冢,不如把花扫起来,连着绢袋埋在土里,日子长了随土一化,岂不干净?”


    宝玉听了,见她肯把自己的小秘密分享给他,顿时喜不自禁,点着头赞叹,放下书,就要帮她扫花。


    黛玉看到了,好奇问:“什么书?”


    宝玉把书慌慌的往身后一藏,笑道:“不过《大学》《中庸》《论语》之类的。”


    是什么书,就是什么书,哪儿还分类别的。


    他这句话,已是漏洞百出。


    黛玉不满道:“快拿出来我瞧瞧,别让我费事。”


    宝玉笑道:“好妹妹,给你看我是不怕的,只是你别告诉人。”说着一面递给了黛玉。


    黛玉接了书,坐在方才的石头上,看到封面,写着《西厢记》,确实是一本她没读过的书。


    家里好像有一本,只是父母不让她看。


    她心下好奇,翻开书慢慢的看,宝玉便坐在她身边,一面看书,一面留神观察她的反应。


    看了一会儿,黛玉有点不明白,指着书,问道:“这里,什么意思呢?”


    宝玉看过去,见是《斗鹌鹑》中的“拨云撩雨”一词,轻轻解释:“那说的是男女之间互相试探,挑逗情意。”


    黛玉一心浸在书里,点点头,便继续往下看。


    又过了一会儿,她指着另一句,问道:“那这个呢?”


    宝玉一看,见是《折桂令》中的“指头儿告了消乏”一句,默了默,道:“那是爷们儿的事,不好叫你们女孩子家知道。”


    一句半句的,黛玉也无所谓。


    又看了一会儿,竟有一大段不明白,颦眉指着问宝玉。


    宝玉看了,见写的是:“春至人间花弄色。将柳腰款摆,花心轻拆,露滴牡丹开。但蘸著些麻儿上来,鱼水得和谐,嫩蕊娇香蝶恣采。”


    他轻笑道:“你不用懂,那是写张生和崔莺莺圆房。”


    …………


    宝玉有问必答,不到顿饭功夫,黛玉就看了好几出了。


    宝玉笑问:“这书写得好不好?”


    黛玉想也没想的点头儿。


    宝玉因此笑道:“我就是那多愁多病的身,你就是那倾国倾城的貌。”


    黛玉猛不防他来了这么一句,稍微一想,立刻遭不住连腮带耳的赤红了。


    他这是把她比成书里的崔莺莺,把他比成张生,那里面崔莺莺和张生都在做什么:违背礼法、私相授受、半夜偷会……


    再一想,她八成是上了他的套。


    世上哪儿有这般巧的事?


    这本书是他读过的,他还要专门拿到外面再读。


    里头崔莺莺和张生住的碧纱橱、西厢房,又正好是他俩在老太太上院住的地方。


    他分明是故意挑了这本书,在沁芳闸这里守株待兔,而她就是那个一头撞上来,傻乎乎的兔子。


    白信任他了。


    还有,他把这些淫词艳曲弄来给她看,什么意思?


    他把她当什么人了!


    黛玉瞬间想清楚了其中的关窍,把书摔到他怀里,红了眼圈,扭身就要走。


    “没有你这样当哥哥的,骗我看这些玩意儿,还说混账话欺负我,我不在这里待着了,我现在就回家,马上就走!”


    宝玉听她说要走,如同脑袋被人重捶一下,嗡的一声,顿时慌了神,阻拦道:“好妹妹,是我的错,你别走,千万饶我这一次,我以后再也不敢了……”


    赔礼道歉,哄了许久,黛玉方转过颜色来,闷闷道:“你就是故意的。”


    宝玉知道自己方才一句话说漏了嘴,此刻亦无法反驳,苦笑道:“我真错了。”


    黛玉道:“你还跟踪我。”


    这个他可不能认。


    宝玉忙道:“我是见你一个人出门,放心不下,所以偷偷跟了一次半次。”


    看黛玉没刚才那么生气了,用手拉了拉她的袖子,道:“我们把花葬了吧。”


    黛玉点点头。


    待宝玉回到怡红院,坐在大桌案子前面,却无论如何都静不下心。


    他忍不住想黛玉,然后,满脑子都是她了。


    身虽在此,心却已经飞去了潇湘馆。


    可是,两人才分开,他怎么好立即再去找她呢?何况,这会儿快到她睡午觉的时间了……


    也不知道她会做什么梦?梦里有没有自己?


    反正他的梦里全都是她,昨晚还梦着她生气,他给她赔了一晚上的礼,道了整一夜的歉。


    今儿果然就惹她生气了一遭。


    宝玉撑着额头,手里拿着一卷书,看似在看书,实则在出神,一时忍不住笑,一时又忍不住叹气……


    袭人走进来,摇头道:“可是疯魔了不成?”


    宝玉摆手笑道:“你们都玩去吧,不用管我。”


    袭人只好出去了。


    宝玉没有什么可以寄托相思,不由看向案桌前悬着的鸟架子,里面养的八哥儿是黛玉给他的,浑身上下黑黢黢,只有头顶一点儿翠玉似的绿。


    乍一看不大好看,日子长了,觉得怪可爱的,也许是因为黛玉给他的,所以才会爱屋及乌。


    黛玉说它认得字,也不知道它会不会读书。


    宝玉将架子拿下来,放到桌上,想了想,取出一本《唐诗选集》,翻开放在八哥儿面前。


    那八哥却置若罔闻,用喙梳理着背上的羽毛。


    宝玉自失一笑道:“我忘了,你不会念诗。”


    他又拿出一本论语,放到八哥儿面前。


    “读这个吧。”


    八哥儿用黑豆似的眼睛,瞅了一瞅,发起人言来,啾啾叫道:“不读,不读。”


    宝玉摸不清它爱哪个,便将一堆书都摆在八哥儿面前,又撤去了它脚上扣的铁环,催促道:“你喜欢哪本?你自己选吧。”


    却不想八哥儿哪本都不选,扑棱了几下翅膀,飞到书架第一排最里侧,用喙啄那里的书。


    “哒哒”几下,一本《金瓶梅》被它啄出来,掉在地上。


    宝玉忙捡拾起来,待要隐藏,那八哥儿飞到他面前,歪着小脑袋,眼也不眨的瞅着他。


    “读,读。”


    宝玉心觉好笑,只得将《金瓶梅》放在桌前,那八哥儿读完了一页,又用自己的喙自行翻一页……——


    作者有话说:一、原著真相,宝玉守株待兔,哄骗黛玉读《西厢记》。


    [1]《西厢记》的背景故事,和宝黛极像。同样有婚约,同样有老太君,同样男女主住碧纱橱,住西厢房,女主同样两弯黛眉,同样男女主有认兄妹的情节……


    黛玉不知道这些,宝玉已读过《西厢记》,肯定知道,那他在挑书的时候,必然想到了黛玉。


    ①《西厢》原文:“因此俺就这西厢下一座宅子安下。”“近知先相国崔珏之女莺莺,眉黛青颦,莲脸生春,有倾国倾城之容,西子太真之颜。”“今宵同会碧纱厨,何时重解香罗带。”


    ②红楼原文:“那日正当三月中浣,早饭后,宝玉携了一套《会真记》,走到沁芳闸桥那边桃花底下一块石上坐着,展开《会真记》,从头细看。”


    [2]沁芳闸这个秘密地方,是黛玉的,人家在这里建了个花冢,天天早上来这里扫落花,已形成一定规律。


    “却是黛玉来了,肩上担着花锄,花锄上挂着纱囊,手内拿着花帚。”


    “那畸角儿上,我有一个花冢。”


    [3]宝玉看到黛玉,一点儿惊讶没有,笑着还说“来的正好”,而且根本不问黛玉,手里拿着花帚花锄做什么,正常人都会好奇吧。


    所以,他明显知道黛玉来此扫花埋花的事,但却故作不知,用把花撂到水里套路黛玉,骗她交代出自己在此葬花的小秘密。


    “宝玉笑道:“来的正好;你把这些花瓣儿都扫起来,撂在那水里去罢。”


    [4]后面这句,你就是书里的崔莺莺,我就是书里的张生,更是把宝玉的心机出卖无疑。


    翻译过来就是:给你看了半天言情小说,你到底感觉出来了没啊?我可没把你单纯当妹妹看,你长得这么好看,我爱死了!为了你,我愁的不行,心上生了病,你到底要不要跟我谈恋爱呢?


    “ 宝玉笑道:“我就是个‘多愁多病’的身,你就是那‘倾国倾城’的貌。””


    第53章 偷香 宝玉的痴情,唯有多情可以隐藏……


    宝玉哪成想鸟中也有须眉浊物, 忍不住以手抚额:“怪不得你在林妹妹跟前养着,却不如别的鸟儿招人待见,还要把你送给我, 原来是个好色鬼。”


    嘲笑了八哥儿一通,他也不管它了,躺在床上, 随手放了帐子, 准备小憩一会儿。


    迷迷糊糊中,听到有人推着唤他, 宝玉揉了揉眼睛, 发觉眼前人是晴雯,没好气道:“睡个午觉也不让人安生,什么事?”


    晴雯掩唇偷笑道:“还睡午觉呢,你自己看看,都什么时辰了。”


    她往外指了指, 宝玉看到窗户,外面已经彻底黑下来, 转眼已到晚上了。


    “我竟睡了这么久?你们居然也不叫我。”


    晴雯笑道:“快换衣服吧。”


    宝玉道:“做什么?”


    晴雯诧异的看着他, 悄声道:“我的天, 你竟忘了?紫鹃给你下了帖,今天晚上,潇湘馆……嗯。”


    宝玉虽不解晴雯说什么,但听到紫鹃, 又听到潇湘馆,他不得不郑重对待,让晴雯服侍着,换好衣服, 又忍不住问道:“袭人她们呢?”


    晴雯道:“你这人,今个儿真是糊涂了,这么大的事,怎么好教第五个人知道?早将她们打发出去了。”


    说着,将一盏玻璃绣球灯塞到宝玉手里,催促道:“快去吧,千万小心。”


    宝玉只好接了灯,信步往潇湘馆而来。


    潇湘馆外,月明如水,风弄竹声,其他人都不在,唯有紫鹃坐在廊下等着。


    紫鹃见他过来,悄悄笑道:“进去吧。”


    待宝玉进了门,她又轻手轻脚的将门掩上。


    依着黛玉、紫鹃、晴雯她们的性情,这些事根本不可能发生。


    此时,贾宝玉已恍惚察觉到自己在梦中了,但他并不愿意醒来。


    他放轻了步伐,缓缓靠近床边。


    黛玉似乎睡着了,长而细密的睫毛在眼下形成一片扇形的阴影,时而像蝴蝶振翅一样轻微振动一下。


    她和小时候一样,睡着的样子很乖,安安稳稳的平躺着,身上搭着一条杏子红绫薄被,从颈到足,严严实实,一点不露。


    大约知道自己是在做梦,他比往日大胆了许多。


    宝玉犹豫了一会儿,顺着心意,悄悄把手探过去,用手背轻轻在黛玉泛红的脸颊上碰了一下,又做贼似的赶紧收了回来。


    长长呼出一口热气。


    即便在梦里,他对她行此偷香窃玉之举,还是心虚。


    半晌,贾宝玉唤道:“林妹妹,林妹妹……”


    黛玉像是睡沉了,没有动静。


    宝玉便知道,这个梦,她不会醒来。


    这是他给自己营造的一个美梦。


    他不由伸手拉着被子,掀开了一道角,她里头穿着粉色纱衣,虽然轻薄,依旧规规矩矩的不露一点儿肌肤,唯有胸口微微的起伏着。


    宝玉不由生起气来:“你穿这么多,不热吗?”


    他偏拗性子起来,将那条杏子红绫被扯开,丢到床角去了,再一扬手,两旁粉色的纱帐被拉了下来。


    他将鞋蹬的远远的,上了床,不管不顾的将黛玉揉进怀里,把上回想干没干成的事补齐了。


    “好妹妹,你别怪我,是你自己命不济,遇到我……”


    他把手放到黛玉衣襟前系带上,一面喃喃自语,一面就要解。


    就在这时,耳畔传来一时轻笑。


    “袭人刚说时,我还不信,果然疯魔了,你这样睁着眼睛,盯着头顶帐子眨也不眨,就能睡得着?”


    宝玉猛的扭过头,看到床畔站的是晴雯。


    他理也不理的背过身,用枕头蒙住头。


    他可不是疯魔了么。


    起头是看《西厢记》疯魔了,做了一个梦,把他和黛玉代入到了张生和崔莺莺,结果好梦易醒,他实不甘心,又不敢堂而皇之的在脑中亵渎黛玉,只好装做自己在继续做梦,臆想了后头的事……


    结果被晴雯一句话给敲醒了。


    宝玉想骂晴雯两句,不觉又有些灰心,起身踱步走至窗边,看到滴滴雨珠儿打在春天新发的芭蕉叶上,那大扇叶愈发显得翠绿如玉。


    不由轻轻念道:“枕上轻寒窗外雨,眼前春色梦中人。”


    念完后,忽然意识到什么,心中悚然一惊。


    他简直不敢想,自己这些想法,一旦被人知晓的后果。


    毁了他一生的名声是小,万一牵连到黛玉,自己百死莫赎。


    宝玉想了一回,赶紧走到案边,提笔沾墨,思索良久,写了一首《春夜即事》。


    “霞绡云幄任铺陈,隔巷蟆更听未真。


    枕上轻寒窗外雨,眼前春色梦中人。


    盈盈烛泪因谁泣,点点花愁为我嗔。


    自是小鬟娇懒惯,拥衾不耐笑言频。”


    起首的一句,“霞绡云幄任铺陈”,刻意点明了此诗是为他叠被铺床的丫头所写。


    颈联一句,“盈盈烛泪因谁泣?点点花愁为我嗔”,更是用贴身丫头花袭人当了挡箭牌。


    最后一句,“自是小鬟娇懒惯,拥衾不耐笑言频,”更是重复性的点明是为服侍他的丫头写的。


    通篇下来,全是丫头。


    只有他心里清楚,唯有没点丫头的第二句,“枕上轻寒窗外雨,眼前春色梦中人”为真情实感。


    论文采,也唯第二句最妙,其他的形同凑数。


    还好,外人是不可能琢磨透的。


    他天天去潇湘馆,这份感情难以隐藏,就算没有今儿,明天,后天呢?


    迟早被人发现,不如早觅隐藏之法。


    自然只能拿他院里的众丫头隐瞒遮饰了。


    对于他这等王孙公子,痴情专情会要人命,但多情却很正常,别人只会当做寻常风月笑谈。


    接下来一年四季,宝玉写了许多风花雪月,缠绵悱恻之诗,并各种浓词艳赋,着人传抄出去,流在外头。


    如他所愿的,给自己留了一个“多情公子”的艳名。


    这是后话。


    且说这日,宝玉正准备来潇湘馆找黛玉,同她一起去贾母处吃饭,忽然有一个小丫头过来。


    宝玉认得她,是潇湘馆的丫头春纤。


    春纤道:“二爷,我们姑娘说身子不舒服,今天就不过去那边了,让你一个人去吃饭。”


    宝玉着了急,道:“好好的,怎么不舒服起来了?严不严重?”


    春纤道:“没什么,听说是昨晚没睡好。”


    宝玉抬步便想去看黛玉,袭人忙拉住他,笑道:“你先去吃饭吧,别让老太太、太太担心。”


    宝玉只好作罢,心里一直挂念着这事,吃了饭,便立即来潇湘馆看黛玉。


    黛玉正在床上躺着,听到外头传道:“宝二爷来了。”


    她慌忙道:“别让他进来,就说我睡了。”


    宝玉恰好听了个正着,在外间的步伐一顿,不明所以的看向紫鹃。


    紫鹃神色亦有几分尴尬,挠了挠头,道:“那什么,我去给二爷倒茶。”


    宝玉进了里间。


    黛玉听到动静就知道不好,扭了个身,朝向床内侧,捂住脸道:“不是让你自己去吃饭吗?你怎么过来了?”


    “我放心不下,”宝玉道:“身子哪里难受?”


    说着就要扳黛玉。


    “我没事。”


    “胡说。”没事能是这个样子,分明有事。


    黛玉无法,只好从床上坐起来。


    宝玉看去,见她咬着下唇,不好意思的垂着眸子,眼圈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一看就知道哭过。


    怪不得她今儿不肯去老太太那边吃饭,怪不得她要撵他走,原来是不想教人发现。


    宝玉语气柔和下来,道:“怎么哭了?谁给你委屈受了?”


    说话间,这大观园里的姐妹都在他脑中过了一遍,却实在想不到谁敢顶着老太太,欺负黛玉。


    接着又联想到自己,可这几日他和她都好好的,并没有吵架拌嘴。


    他唯一能惹她生气的,就是那天午睡……可是她又没有读心术,不可能知晓。


    宝玉道:“快说,再不说,我告诉老太太去。”


    黛玉急忙摇头道:“你别小题大做,真没有什么,我、我……就是昨晚做了噩梦……”


    说到后头,眼神游移不定,一看就是撒谎。


    宝玉眼尖的发现,她枕下露出书籍一角。


    “那是什么?”


    宝玉正欲要抽出来看,黛玉已慌张的将那个小角角往里推了推,道:”是你最烦看的帐簿子。”


    此地无银三百两。


    他也不理黛玉,硬是将那书抽出来,一看封面,又是好笑又是好气。


    那天她看《西厢记》,看到一半,因他说了那句不该说的话,她便把书丢给自己,生了好大一场气。


    书自然没看完,他也不敢再提。


    没想到她竟念念不忘,大概是不好朝自己要,就找人重新弄了一本进来……


    宝玉翻开书,里面书签正夹在《离魂》一折,情节是崔莺莺去世,张生找她。


    也是全书最催人泪下的一回。


    她为何眼睛红肿成这样,他全明白了。


    “给你个梆子吃呢!”


    贾宝玉没好气道:“你晚上不好好睡觉,就为熬夜看这个?哭成这个样子,白天还撒谎骗人……”


    他听她身体不舒服,不知多紧张,她想过没有。


    黛玉被他当面教训,亦无话可说。


    她和宝玉之间,有两个身份,首先是兄妹,然后才是别的。


    虽然平日两人闹矛盾,都是他赔礼道歉,但那是为别的,跟兄妹之情无关。


    父母将她留在贾府里住,日常负责监护她的人,一个是老太太,一个就是宝玉。


    他要拿当哥哥的款,她是没办法的。


    黛玉犯难的咬着下唇,迟疑了一会儿,把手放在他胳膊上,轻轻摇了摇,唤道:“宝玉。”


    贾宝玉一听,就知道她想做什么。


    她这个人,是耍赖惯了的。


    往常他或喜或怒,百般试探她,她生了气,对他的称呼,要么是“二哥哥”,要么是“二爷。”


    一个是刻意强调他的身份,一个生疏冰冷。


    现在他拿起哥哥身份教训妹妹,她却忽然唤起他“宝玉”来。


    他既喜欢她,追求她,自然不能这样苛责她。


    宝玉实在拿她没办法,叹道:“若让姑父姑母知道了,你怎么说?”


    黛玉急声道:“你别告诉我爹娘。”


    顿了顿,又道:“不然,我把你也供出来。”


    宝玉一噎,这书,是他先拿给她看的。


    只能放缓了语气,道:“你要看就看罢,快些看完,我就把书拿走了,以后可不许再多想。”


    黛玉乖乖的点头。


    宝玉又问道:“吃饭了吗?”


    黛玉道:“我这眼睛不好教别人看见,今儿就在屋里吃吧,刚已经派丫头拿膳盒去了。”


    宝玉便陪着她吃完饭,方回去。


    他今儿还有一个约,时任兵部右侍郎沈家的公子沈云升过生日,邀请他去醉香楼赴宴。


    贾宝玉换了衣服,骑着马,带着几个小厮往醉香楼而去——


    作者有话说:一、原著所隐真事,宝玉用多情来隐藏对黛玉的痴情,写下的四首即事诗为其中之一证据。


    [1]作者用反语提醒,四首诗并不是真情真景,是故意写的,所以写得也不好。


    “他曾有几首即事诗,虽不算好,却倒是真情真景。”


    [2]四首诗里,只有“枕上轻寒窗外雨,眼前春色梦中人”这一句为宝玉真情。


    这一句,应了后文中,宝玉对黛玉的表白:“我睡里梦里也忘不了你啊!”


    [3]从始至终,宝玉满心满眼里只有黛玉,但是这份痴情,在封建礼法的束缚下,必须扭曲。


    他想对黛玉好,但不能只对黛玉好;他想和黛玉亲近,但不能只和黛玉亲近;他对着花说话,对着鸟说话,因为只能把自己的心事告诉它们。


    [4]如这一句,“不敢告诉人”,那就只能告诉花和鸟了,“弄了一身病”,如果不是极度痴情,哪里会弄一身的病?哪里会一听黛玉要走,就死了大半个?


    “好妹妹,我的这心事,从来也不敢说,今儿我大胆说出来,死也甘心!我为你也弄了一身的病在这里,又不敢告诉人,只好掩着。”


    第54章 拿捏 宝玉被黛玉拿捏,气一气她


    醉香楼是京都最大的酒楼, 沈云升成了亲,不怎么受家里约束,他大手笔的包下三楼一整层。


    宝玉到时, 陈也俊、卫若兰、蒋子宁、谢鲲等几个相熟的世家公子哥儿也到了,纷纷起身相迎。


    宴席开场,大家依次入座。


    每人座旁, 都有两个陪酒取乐的雏儿, 最中间设有一台,几个身姿曼妙的舞姬穿着轻纱薄衣, 露着纤细的腰身, 随着乐曲翩然起舞。


    其他人不是左搂右抱,就是看着舞蹈拍手喝彩。


    宝玉身边的雏儿端起酒盏,递到他唇边,浅笑道:“爷,给奴家一点脸面, 喝一杯吧……”


    宝玉听她一口吴越软调,接了酒盅, 笑问:“你叫什么?”


    那雏儿道:“奴家名粉蝶。”


    另一个雏儿道:“奴家名叫燕蝶。”


    宝玉诧异道:“你们是姐妹?”


    燕蝶掩唇笑道:“不是, 楼里妈妈取的。”


    宝玉道:“你们是江南人?”


    粉蝶点着头儿, 笑道:“爷真有见识,教奴家心里更加倾慕了。”


    说着,大胆往宝玉怀里挨了挨。


    宝玉随手摘了放金锞子的荷包,塞到她手里, 笑道:“行了,安生坐着吧。”


    两人是很会看眼色的,见跟前这位爷虽形容俊俏,穿着华贵, 却没那取乐的意思,只得作罢。


    因宝玉看台上的表演,燕蝶趁机搭话道:“今儿请来了名扬天下的舞姬玉容,待会儿该她上场了。”


    “玉容?”


    燕蝶笑道:“爷看了就知道,她的舞姿真是美得不得了。”


    说话间,一曲终了,台中腾升起一阵云雾,霎时,如置身仙境一般。


    清幽的管弦古筝之声传来,是《绿腰》的曲子。


    《绿腰》起源于唐朝,原属于软舞中的独舞舞种,原是用琵琶和古琴弹的,后加入了鼓和编钟,节奏变得明快,乐曲也变得大气磅礴。


    这一支曲子,节奏快,跳起来很有难度。


    宝玉听到曲子,便来了兴趣,手中拿着一股金簪,顺着钟音,在杯上缓缓敲击着。


    忽然,古筝发出一声铮鸣,紧接着,噼里啪啦的,如雨点一般,鼓声大作,如金戈铁马般。


    紧接着,十一个舞姬登了台,折腰、甩袖、变换队形,踏着节奏,跟随着曲音,翩翩起舞着。


    绿色的水袖,一甩开来,如片片旋转的荷叶,又如朵朵翻腾的浪花,令人目不暇接。


    除此之外,舞姬们的舞裙下摆,又垂着粉红色的流苏,甩袖收袖时,隐约可见,如出水芙蓉一般。


    其美,唯“罗衣从风,长袖交横,绰约闲靡,机迅体轻”四句可以形容。


    此时,乐曲由急促转为平缓,鼓声和编钟声均已停下,只剩下了琵琶和古琴交替响着,如山中清泉一般,听了之后,让人心情不自觉的平静下来。


    十一个舞姬簇拥在一起,袖子一落,一个用珠帘遮住半面的婀娜女子出现在最中间。


    她手上反拿一琵琶,身着芙蓉留仙裙,头发半挽,用珠花固定住,垂下去的乌黑头发如瀑布般披在腰间,身姿窈窕,体态多姿,如荷花仙子下凡般。


    她用盈盈秋水之眸向着台下众人扫了一遍,接着,随乐曲折腰、旋转起来。


    那一眼看过来,贾宝玉不禁入了神。


    虽看不清女子面容,他却看的很清楚,她画着两弯细细的黛眉,再加上那身粉色芙蓉裙,他由不得将眼前之人代入心中之人。


    恰恰黛玉身量纤瘦,也是水蛇腰,削肩膀。


    贾宝玉想着,手中动作不觉停了下来。


    在他的脑中,眼前已是黛玉在翩然起舞……


    待玉容跳完舞,摘下面纱,去给众人敬酒,贾宝玉看到她真容时,如被人当头棒喝。


    除了那两弯细眉,其他的跟黛玉一点儿不像。


    顿时,他掩下眸子,不知想些什么。


    他没心思在宴上坐着,找了个理由,先行告辞了。


    大观园中,宝钗、黛玉等姐妹都在探春屋里看书法帖儿,见宝玉过来,宝钗笑问道:“做什么去了?”


    宝玉不由想要敷衍几句。


    还不待他开口,黛玉忽然扫了他一眼,冷笑道:“他还能有正经事?必然是跟什么人鬼混去了。”


    贾宝玉便回到怡红院,见着袭人,问:“你今儿去潇湘馆了?”


    袭人道:“我这一天都在忙着整理屋里的博古架,哪儿有出去的功夫。”


    贾宝玉道:“林姑娘就没派丫头过来找我?”


    众丫头皆摇头:“没有,今儿谁都没过来。”


    这就怪了。


    既然他屋里的丫头没透漏他的行踪,黛玉也没派人来找他,那她怎么一口咬定,自己出去“鬼混”呢?


    他越发坐不住,又来探春屋里找黛玉。


    黛玉不得不跟他出来,到了回廊处。


    宝玉已按捺不住的辩解道:“我今儿是去赴沈世兄的宴。”


    黛玉道:“然后呢?”


    “什么然后?”


    黛玉冷笑道:“你自己心里清楚,何须我多说。”


    宝玉矢口否认道:“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她又没有千里眼、顺风耳,他外头的事,他不信她知道。


    黛玉嗤的一笑,她耳聪目明,又不是傻子,不跟他计较就罢了,他还敢上纲上线。


    “你腰间那个装金锞子的荷包怎么不见了?”


    “丢了?还是赏给什么人了?”


    “我……”


    宝玉瞬间被问住了,他怎么就忘了,比干的心有七窍,她的心较比干还多一窍。


    这逼死人的聪明劲儿。


    宝玉回到屋里,越想越憋闷。


    怪不得《南华经》外篇《胠箧》中会写:“绝圣弃知,大盗乃止;掷玉毁珠,小盗不起;焚符破玺而民朴鄙;剖斗折衡,而民不争:殚残天下之圣法,而民始可与论议……”


    摒弃圣人,就没有大盗;毁掉珠宝,小盗就会消失;破坏玉玺,百姓就会朴实;折断秤杆,百姓再无争斗;尽毁天下的圣人之法,百姓才可谈论是非。


    世上没有珍宝,就不会有人起占有的心思。


    只有大家生来皆是平庸之辈,天下才能安定,否则必会生乱。


    他的遭遇就是如此。


    像林黛玉,就是用她的仙姿、灵窍、才思、情意……如珍宝上的华光,将他迷惑征服。


    让他觊觎着,想要讨好,想要占有。


    若她没有这些,自己也不会起心动念,被感情牢牢困住,瞻前顾后,怕东怕西,一点儿都不自由。


    戕黛玉之仙姿,灰黛玉之灵窍,


    毁黛玉之才思,绝黛玉之情意。


    宝玉生着黛玉的气,只恨不得变着法儿也气气她,到了案前,沾墨提笔,想了半晌,又故意把刚才所想的几句话改了一下:


    戕宝钗之仙姿,灰黛玉之灵窍,


    毁麝月之才思,绝袭人之情意。


    他就偏把宝钗她们和她并列,迷惑一下她,让她看了,也吃醋生闷气去吧。


    黛玉放心不下,一时来找宝玉,看到案上写的东西,不由被气笑了。


    你不反思自己,还嫌我过分聪明。


    我聪明怎么了?那是我自己的事,又没缠着你,又没碍着你,反是你自己从小缠着我,而今觉得感情不是个好东西,害得你不自由,那也是你自找的。


    她懒得跟宝玉争辩,不理他,扭头就往外走。


    宝玉立刻怕了,忙追上去,陪笑道:“写着玩的东西,你也要生气吗?”


    黛玉瞪着眼睛,道:“松手,你既嫌我,不如直接咒我死了,岂不更好?”


    贾宝玉脱口而出道:“你死了,我做和尚去。”


    黛玉一听,怔了怔,再一想,又是气又是感伤,扯开袖子,转身就往潇湘馆走。


    …………


    黛玉伏在案前,撑着头看着窗外翠绿的竹子。


    他说要做和尚,就是非她不娶的意思。


    可是,她对他和她的将来,一点儿底都没有。


    她的父母,是打定主意要为她招赘的。


    母亲喜欢宝玉不假,但他的身份在那儿,让他入赘,根本是异想天开。


    宝玉的母亲,为了破坏木石之盟,费尽心机,弄出来了一个金玉良姻,显然是不可能改主意的。


    唯有两人的(外)祖母,老太太支持他们。


    在对抗金玉良姻上,母亲和老太太一个阵营,然而,在木石姻缘上,母亲却持反对意见,和薛、王两家同属一个阵营。


    没了金玉,母亲会让她离开贾府,离开宝玉;没了木石,王夫人会重新考虑金玉,宝钗地位就危了。


    她离不开宝钗,宝钗也离不开她。


    无论私人情感,还是家族立场,她、宝玉、宝钗似乎注定纠缠在一起,打成一个死结,就像鼎之三足,互相牵绊、互相拉扯、互相制约。


    这个结什么时候才能解开呢?


    解开后又会是什么结果呢?


    早知如此绊人心,不如当初……就不来了。


    如那和尚和道士所说,这一辈子除父母外,凡有外亲一概不见,从此便能平安一生。


    她不来贾家,王夫人不会为了对抗贾母,弄一个金玉出来,便没了宝钗。


    宝玉也好好的,不会说什么,做不做和尚的痴话疯话。


    论起来,自己恰如打破平衡的石子,掀动风暴的蝴蝶,只是扇动了一下翅膀,那些之前隐在暗处的,所有关于权利、感情、地位的争斗忽然被搬到了台上。


    她一出场,一个一个人物紧随着入场。


    鼓也敲了,锣也鸣了,人物也都悉数登场了,这出戏不往下顺着演,不斗出个结果,分出个清白来,是不会结束的。


    如今自己深陷局中,想退,也退不得了。


    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呢——


    作者有话说:一、化用原著情节,宝玉撒谎被黛玉抓包,面子过不去,写文发牢骚。


    [1]湘云帮宝玉梳头,发现他四颗珠子少了一个,宝玉撒谎说丢了,被黛玉当场戳穿。


    “湘云一面编着,一面说道:“这珠子只三颗了,这一颗不是了,我记得是一样的,怎么少了一颗?”宝玉道:“丢了一颗。”湘云道:“必定是外头去,掉下来,叫人拣了去了。倒便宜了拣的了。”


    黛玉旁边冷笑道:“也不知是真丢,也不知是给了人镶什么戴去了呢。”宝玉不答。”


    [2]回房后,袭人、麝月又拿捏宝玉,宝玉心里更不爽,给原芸香,后慧香改了名,成了四儿。


    而袭人把芸香改为慧香,是因为黛玉书多,常用芸香熏柜,可防止书中生蛀虫,芸香与黛玉有关。


    “黛玉道:“连我也不知道;想必是柜子里头的香气熏染的也未可知。”


    [3]这一日,黛玉不搭理他了,宝玉在房中等了一天,没等到黛玉,晚上愁喝闷酒,一气之下,写了一篇文章,向黛玉表明自己的决心。


    “这一日,宝玉也不出房门,自己闷闷的,只不过拿书解闷,或弄笔墨。”


    第55章 和尚 贾敏给黛玉相看,愁病了宝玉


    黛玉长叹一口气, 正欲提笔写诗,一抬头,宝玉正站在窗前, 嬉皮笑脸的瞅着她。


    她登时撂下脸,把窗屉往下一拉,隔着窗纱还能隐约看见他身影, 她便又将帘子也拉下来了。


    “好妹妹, ”宝玉几步进了门,凑到跟前, 笑问道:“还在为我那句话生气?”


    黛玉轻瞥他一眼道:“反正你说胡话说惯了的, 我有什么好生气的。”


    宝玉听了,皱眉道:“你这评价我不服,我何尝说惯胡话?”


    黛玉哼了一声,道:“我举出几个例子来,你别后悔。”


    “你说!”


    宝玉搬过一张杌子来, 坐在黛玉旁边。


    他可不能蒙受不白之冤,今天非得好好和林香囡辩一辩。


    大约因今日宝玉写诗污蔑她, 黛玉也不惯着他, 心想:这是你自己要问的, 我把大实话说出来,你待会儿脸上过不去,那是你自己活该。


    黛玉扬起唇角,道:“我先问你, 舅舅为什么见天骂你?”


    宝玉不假思索道:“因为我不读书,不上进?”


    “不是,”黛玉道:“因为你太有主意了。”


    她摇着头,道:“你这个人, 只奉行自己认可的那一套,别人劝你的话,若跟你认可的不一样,你纵无法硬顶回去,也要背地里故意和人对着干。”


    “我问你,你已经将四书倒背如流,为什么舅舅每次考察你背诵,你非要支支吾吾,吞吞吐吐,装做背不上来?惹得舅舅一顿气。”


    明明他也怕贾政,可他还要坚持绵里藏针的对抗。


    宝玉反问道:“那和我说胡话有什么关系?”


    黛玉笑道:“说胡话,好气死别人呀。”


    “袭人她们劝你不要弄那些花儿粉的,你又是赌咒又是发誓,说再也不弄了,结果隔天故意弄了一堆花,教小丫头倒腾胭脂。”


    “舅舅逼着你见那些你不爱见的官员,你就作出一副畏畏缩缩、大不成器的模样,全无一点挥洒自如的谈吐。”


    “宝姐姐劝你多读正经书,你答应的很好,紧接着,推说有事,抬脚抽身就走,回去后,就把那些书扔到火里全烧了,让人家知道了下不来台。”


    “好啊!原来你全知道,这下我要灭口了!”


    宝玉又是咬牙又是笑,往手上一呵气,抬手就往她膈肢窝内两肋下乱挠。


    黛玉怕痒,笑得喘不过气,推着道:“宝玉,你再闹,我就恼了!”


    宝玉方罢,笑道:“你举的那些例子都是别人的,你怎么不想想,我何时说过胡话骗你?”


    黛玉一楞,认真想了想,一时竟想不起来。


    这么几年下来,他答应自己的话,好像确实没有一句是顺口敷衍的。


    黛玉想了半天,只好道:“你说的话自相矛盾,和胡话也差不多了。”


    她便举出前日看《西厢记》的例子。


    “当时我生气,你赌注发誓说,等我病老归西,你要变成个王八,为我驮一辈子碑;今儿你却改口,说我死了你做和尚去……可见都是信口胡说。”


    “我是不是胡说,你最明白,”


    宝玉不由分说握住她的手,按在他心口处,咬牙道:“你倒会栽我的赃。”


    “放开我!”


    “不放,你不还我一个清白,我就不放。”


    “你这作死的,故意来潇湘馆欺负我……”


    “你要嚷出来,让大家都看到这场面吗?”


    “你……”黛玉一噎,低声道:“行了,算我冤枉你了,你快放手吧,别胡闹了。”


    宝玉放开她,叹道:“我说做和尚,就一定要剃头茹素吗?前阵子,老爷打发去铁槛寺住的那十二个小和尚,还有我之前在馒头庵遇见的那几个老尼姑,你是不知道内里有多乱,说声六根不净都算轻了。”


    “什么和尚、道士、尼姑……大多披着假道学,假佛学的衣裳,实是为了骗几个钱花的庸碌之辈,真是玷污了佛道二字。”


    “真正的出家人,断情绝欲,身如磐石,心若死灰,纵不穿佛衣,不在佛前敲木鱼,不吃斋念经……哎呦!”


    黛玉已经知道他的意思,他是说若她死了,他就会变成一块无心无情无念的石头,和做和尚没什么分别。


    这有违礼法的话可不能真让他说出来。


    她忙下狠劲在他胳膊上掐了一下,骂道:“混账东西,又说这些来气我。”


    宝玉涨红了脸,动了动唇,轻轻道:“我就是想说,我没骗你。”


    黛玉气咻咻道:“你还是当你的大王八,为我驮一辈子碑去吧。”


    “那也不矛盾,”宝玉暗暗观察黛玉神色,道:“我念你一辈子,就为你写一辈子碑文,名字就叫《石头记》。”


    好大的口气,他真把自己当汉代的杨雄了。


    黛玉没好气道:“你写去。写不好,写不出名堂,不能教我流芳百世,名垂千古,九泉之下可千万别来见我。”


    宝玉便笑了,道:“想让我不见你,那可难了,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黛玉道:“我回家去。”


    宝玉笑道:“我跟了一起去。”


    黛玉本想说,“我让我爹娘把你赶出去”,却知他下一句话,必是“你真忍心”,遂话到嘴边,又吞了回去。


    忽然想起来,后面的对话,两人说过一回了,不由笑了,宝玉也想起来,跟着笑了。


    转过天,林如海过生日,贾敏派人来接黛玉,贾母便打发王熙凤,让她带着宝玉并三春姐妹一起过去赴宴,等宴会罢,再带黛玉一起回来。


    至傍晚时,迎春她们都在前面席上看戏,贾敏命人叫过黛玉来。


    黛玉一见母亲,抱着她胳膊,笑嘻嘻道:“娘,怎么了?”


    贾敏笑道:“都多大了,还撒娇。”


    顿了顿,道:“你爹在苏州的几个学生,今儿带着他们本家的子侄来了,刚才你爹命人在小花厅那边摆下了一桌私宴,恐怕这会儿已经开席了。”


    黛玉不解的眨眨眼,道:“这又怎么了?”


    贾敏笑道:“我怕你爹一时高兴,喝多了酒,刚才嘱咐了一回,这会儿还是不放心,你去屏风后悄悄帮娘瞅一眼,看看你爹有没有食言而肥。”


    黛玉一听,心里就觉得不对劲。


    母亲既怕父亲喝酒,差个丫头小厮去看一眼就完了,干嘛非得让她去。


    除非……是让她去相人的。


    她基本猜出用意,忙抱住贾敏,急切道:“娘,我不去!”


    贾敏好笑道:“让你去就去,瞅一眼而已,又不会把你卖了,你怕什么。”


    黛玉拗不过,只得磨磨蹭蹭挨到前面来。


    花厅正中摆了一桌酒席,林如海坐在主位,他的几个学生分坐在跟前,身旁带着年轻的小辈。


    宝玉是林如海的亲侄子,又是半个学生,这会儿正端着银酒壶,给大家一一斟酒。


    黛玉隔着一道屏风,正要细看,恰好宝玉走过来斟酒,后背对着这边,挡住了其他人。


    黛玉什么都没看着,便离开了。


    贾敏见到她,笑道:“怎么样了?”


    黛玉闷闷道:“不怎么样。”


    她想到母亲为她张罗这些,就一阵心烦。饭也不想吃,戏也不愿意看,嚷着说怕老太太惦记,现在就要回荣府去。


    “你这孩子,”


    贾敏被她这颇不识好歹的样子气着了,在她脸上捏了一把,无奈道:“回去回去,赶紧回去,咱们家里有狼,小心吃了你。”


    第二天清晨,黛玉听说宝玉受了风寒,便来怡红院看他。


    宝玉正坐在门口一把藤椅上,身上披着件大氅,旁边一个楠香木拐杖,怔怔的看着庭前芭蕉。


    旁边几个丫头,要劝他进屋,宝玉全没听进去。


    看到黛玉进来,袭人忙迎上去,笑道:“他又不知从哪儿招了魔,生着病还坐在风口里,姑娘你快劝劝吧。”


    黛玉走到跟前,纳闷道:“你又怎么了?”


    宝玉好似反应慢了几拍,上下打量着她,好容易分辨出她是谁,动了动嘴唇,解释道:“感觉头闷身热,屋里坐不住,吹吹冷风还舒服些。”


    黛玉颦眉道:“生了病就老实养着,快进屋吧。”


    宝玉默了半晌,轻声道:“进吧。”


    说着,缓缓起来,在众丫头搀扶下进了屋。


    坐在炕上,袭人给他腿上搭了条褥子,又取了个靠背放在他身后,又要摸他的头,看看发不发热……


    宝玉不耐烦道:“好了,不用管我,去给林妹妹倒茶。”


    “我不喝茶,不用麻烦倒了。”


    黛玉扭过头,对宝玉道:“你这症状,不像风寒,倒像是热寒,看了大夫没有?怎么说?开的什么药?”


    宝玉道:“我自己惯看医书,哪里需要大夫帮忙开药方?何况,普通的药,对我这病,不过是起缓和作用,我自己倒知道一个奇方,可是配不出来。”


    配不出来,莫非是缺少药材?


    黛玉不免惊讶,给别人配药就罢了,给宝玉配药,贾府能有找不到的药材?


    “什么奇方?”


    宝玉招了招手,示意她靠过来。


    黛玉小声嘟囔道:“病了还装神弄鬼。”


    说着,凑到他旁边,低声问:“到底什么方子?”——


    作者有话说:一、原著用倒叙写法,最后结局,宝玉回到黛玉家乡扬州,为黛玉守了一辈子坟,写了一辈子书。


    [1]开篇第二回,贾雨村在扬州郭外遇到了一个又聋又昏的老和尚,即宝玉。


    “茂林修竹”点明是林黛玉,“智通寺”即馒头庵,馒头庵即坟墓,加起来即黛玉之坟。


    “这一日,贾雨村偶至郭外,意欲赏鉴那村野风光。忽信步至一山环水漩茂林修竹之处,隐隐有座庙宇,门巷倾颓,墙垣剥落,有额题曰“智通寺”。”


    [2]“门巷倾颓,墙垣剥落”对应刘姥姥故事中的茗玉之庙,茗玉即黛玉,最后只有一个人守着她。


    “刘姥姥道:“因为老爷太太痛的心肝儿似的,盖了那祠堂,塑了个像儿,派了人烧香儿拨火的。如今年深日久了,人也没了,庙也烂了。”


    [3]芳官跟水月庵的智通而去,水月庵与馒头庵一势,暗写后来馒头庵改为智通寺。


    “从此,芳官跟了水月庵的智通。”


    [4]煮粥,即诅咒。贾雨村害了黛玉,宝玉便写书诅咒贾雨村,贾雨村便把宝玉写了一辈子的书用春秋笔法改了,添入假语,隐去真事。出去之后,得意的不行,跟冷子兴在那里夸说“成王败贼”。


    “走入看时,只有一个龙钟老僧在那里煮粥。”


    “子兴道:“依你说,成则公侯败则贼了?雨村道:“正是这意。”


    二、宝玉绵里藏针似的反抗,书里太多了。


    [1]前一晚答应袭人不弄花儿粉儿,后一天就弄一脸的胭脂。


    “袭人道:“再不许谤僧毁道的了。——还有更要紧的一件事:再不许弄花儿,弄粉儿,偷着吃人嘴上擦的胭脂和那个爱红的毛病儿了。”宝玉道:“都改,都改。”(发生在第一天晚上)


    “宝玉倒身,一面躲,一面笑道:“不是划的;只怕是刚才替他们淘澄胭脂膏子溅上了一点儿。””


    (发生在第二天白天)


    [2]四书五经里的典故用的飞起,到了贾政跟前一句也不会。


    “方才雨村来了,要见你,那半天才出来!既出来了,全无一点慷慨挥洒的谈吐,仍是委委琐琐的,我看你脸上一团私欲愁闷气色。”


    第56章 化烟 宝玉问黛玉要定心剂吃


    宝玉轻轻道:“这方子的名, 叫定心剂。”拉着黛玉的手腕,叹道:“也只有你能给我吃。”


    黛玉一怔,紧接着, 连腮带耳赤红无比,心里明白,他必是知道昨日的事了。


    这场病, 必也是因那件事所生。


    可是, 她哪儿有什么定心剂给他吃呢?她自己的心,尚且定不下来。


    瞬间, 走也不是, 留也不是。


    宝玉看她这样,失望更添一层,到了这份上,她连给自己一句准话都不肯吗?


    可见自己心里时时刻刻白有她,她心里竟没他了。


    他为她忙来忙去, 受尽折磨,她恐怕只当笑话看。


    一时, 又是羞恼又是焦躁, 摔开手, 嗐的一声,赌气道:“你走吧,让我病死算了。”


    黛玉见状,十分委屈。


    她难道就愿意了?


    可母亲非要如此, 她能怎么办?


    他不敢和父母逆着来,她就敢顶撞了?


    而且,他把话说的那样明白,她一个女孩儿家, 怎么好意思接话。


    他不体贴自己就算了,还故意让自己脸上过不去。


    更可恶的是,他有个金玉良姻悬在那里,也没见他怎么着,比她过分多了。


    他不给她吃定心剂就罢了,还反过来朝她要。


    说不准他还存着齐人之福的美梦……


    黛玉便也下狠心,不再去周全他,一跺脚,头也不回的走了。


    宝玉见她离开,仍旧保持原来的模样不动,等了片刻,不见黛玉回来,受伤的愤怒才一丝丝从心脏浮上来。


    他只恨不得,恨不得现在就病死,让她为自己做下的恶事后悔,对着他的尸首痛哭去吧。


    不行,这样还不够。


    他留下尸首,犹可以让她寄托哀思。


    不如索性被烧死,化成一阵飞灰……飞灰还不好,尚有形迹存在,最好直接化成一阵轻烟,随风一吹就散了。


    让她就是上穷碧落下黄泉,再找不到他。


    这时候,她才会为她今天的铁石心肠痛苦悔悟。


    刚想到这里,自己不由得滴下泪来,为黛玉的痛苦后悔而伤感。


    一时,没那么气愤了,再想到黛玉哭的极为伤心的样子,忽又满腹的不忍心起来。


    好像,用他的死来惩罚她,太过了,犯不着。


    恰巧,袭人端着熬好的汤药进来,宝玉便坐起身,暗道:喝吧,等他病好了再去找她。


    袭人服侍着他,笑道:“林姑娘又给你气受了?”


    宝玉道:“不怪她,是我说话总不防头。”


    袭人叹道:“为三言两语的吵架拌嘴犯不上,日子长了,再好的感情也吵散了。”


    宝玉听到“散”字,心里便大为不自在,放下药碗,道:“你就是看我病着,也不该来怄我。”


    “我何曾要怄你呢?”袭人叹了一口气,道:“只心里存着一桩烦恼。”


    宝玉诧异道:“你烦恼什么?”


    袭人道:“前阵子过年节,我请了一天假,听我家里人商量,说再过一年,要赎我出去呢。”


    宝玉闻言一惊,问道:“那你是要走了?”


    袭人点点头:“八九不离十。”


    宝玉想到什么,笑道:“你别哄我,你进来时签的死契,老太太不放你走,你家里人怎么赎。”


    老太太平日最宠他,只要他跟老太太说一声,再多给花家些银子,花母不好意思,事情也就了了。


    袭人反驳道:“老太太为什么不放我走?咱们这里是好人家,从来没有强留人的理,我家里人一开口,说不定老太太,太太连身价银子都不要我的呢。”


    “那你是去定了?”


    “去定了的。”


    宝玉原以为,要她出去,是她家里人的意思,现在看,她竟是自己也想出去,那就没有办法可留了。


    可叹这几年,自己对袭人她们如此好,她们却如此薄情无义,说要走,就要走了。


    语气里,连一丝不舍都没有。


    宝玉大觉心寒,叹道:“早知道都要去,就不该弄了来,临了剩我一个孤鬼儿。”


    此话一出,忽然想到黛玉,她若是听了母亲的话,将来做定主意要离开,自己亦无法强留。


    顿时愈发触动情肠。


    他便躺在床上,背对着外头,一言不发。


    袭人因宝玉平时总不听她的话,不把她当心里头第一要紧人,早存了一肚子嫉恨。


    前两天又听麝月说,金钏当着一众丫头的面,问宝玉:“我嘴上才擦的香浸胭脂,你还吃不吃了?”


    心里更为恼火。


    既恼宝玉,又恼金钏。


    金钏是太太身边的大丫头,从小,宝玉去太太房里,都是金钏服侍她穿衣洗脸,和宝玉关系极好。


    金钏亦有很大机会成为宝玉姨娘。


    危机感一出来,袭人便想着,怎么能设个法儿,使宝玉同金钏她们渐渐疏远了,从此只围着她一个人转。


    所以这会儿趁宝玉心里不自在,又生着病,提出宝玉最厌烦的“散”的话题,先压伏住他的气性,再给他立规矩。


    果见宝玉心情垂丧。


    袭人笑了,过去推了推他,道:“这有什么呢?你若真想留我,我自然不肯出去。”


    宝玉道:“我怎么不想留你呢?只是,你能有个出路,我也不好为自己的私心耽误你。”


    袭人笑道:“你若安心留我,答应我几件事就行。”


    宝玉笑道:“你说,我都答应就是了。”


    袭人笑道:“头一件事,我知道你不爱读书,但不论你读不读的进去,只要在人前做出一个爱读书的样儿就行,老爷少生些气,我们也好说嘴。”


    宝玉枕着臂,他何曾是不爱读书?


    他就是讨厌那些标榜自己爱读书的官场禄蠹,所以才故意做出没出息的样,好让他父亲失了面子,以后再不叫他出去跟那些人会见。


    不过,现在父亲已认定他是个没出息的,不让他和那些讲学问的幕僚见面,也就不用再伪装了。


    宝玉点点头,笑道:“我知道了,还有什么呢?”


    袭人道:“再不许毁僧谤道了——”


    顿了顿,大约知道这点宝玉做不到,即便做到了,对自己也没多大用。


    于是,改口说重点,道:“最要紧的事,是不许弄那些花儿,粉儿,尤其是吃别人嘴上的胭脂,以及那个爱红的毛病。”


    宝玉一楞,她这话是从何说起呢?


    他虽爱花儿,粉儿,也尝过盒里的胭脂,什么时候吃别人嘴上的胭脂了?


    唯有上次,金钏在那里开玩笑。


    可是,她那个玩笑是假的。


    大约传到袭人耳朵里,她便入了心。


    宝玉觉得自己被冤枉了,又没法解释,不耐烦起来,敷衍道:“都改都改,再有什么呢?快说罢。”


    袭人看这情形,不好再提,只得笑道:“再没什么了,只要百事检点些就行。”


    翌日,宝玉身上的病好了大半。


    洗漱罢,看到几个小丫头坐在阶下,正拿着臼子在捣玫瑰花汁儿。


    想到昨儿袭人规劝之语,就烦得慌。


    爱红怎么了?喜欢花儿,粉儿怎么了?一没影响别人,二没触犯王法。


    怎么就成了一个人的不是呢?


    他索性坐在阶下,帮着去捣腾胭脂膏子,手在脸上一摩挲,留下了一道纽扣大小的红印。


    他也不去擦拭,顶着这么一张脸,在院里转了一圈,使袭人知道后,才往潇湘馆而来。


    黛玉看到他,以为是血迹,唬了一跳,忙欠身凑近来看,用手抚着,问道:“怎么伤着了?”


    宝玉这才想起来,后悔不该让黛玉看到,应该早擦了的,一面躲,一面笑:“没,刚才帮小丫头们倒腾胭脂膏子,溅上去了一点。”


    说着,便找绢子擦。


    黛玉用自己的手帕帮他擦了,反不知该说什么好。


    以往他但凡顶着这么一张花脸,就是为了气人。


    可是,这两天舅舅也没叫他过去,他犯不着气自家父亲。


    要么,就是为了气那几个成日劝他学好卖乖的人。


    不是袭人那几个丫头,就是宝钗。


    为了气一气别人,把自己弄的一塌糊涂,说不准传到舅舅耳朵里,他还要倒霉,值得吗?


    黛玉叹了口气,道:“你必又干那些事去了,干就罢了,还非要带出个幌子来。”


    “好了,”宝玉拉住她的手,笑道:“咱们去吃饭吧,吃完饭,咱们去葬花,昨晚又是下雨又是刮风的,不知多少花瓣遭了难。”


    两人去贾母处吃了早饭,便往沁芳闸处而来。


    黛玉喜洁,因嫌里头泥土湿润,便杵在石子路上,指挥着宝玉干活。看了一会儿,实在看不过去,忍不住道:“你穿那下裳是用云缎制的,沾上泥就糟蹋了,快别过去。”


    “不过去,往哪处埋呢?”


    “笨死你得了,你就站那干地方,往假山下刨个坑。”


    “可是其他的花儿都在那犄角处埋着,把这些花单埋在这里,它们岂不寂寞?”


    黛玉反问道:“你又不是花,你怎么知道它们寂寞?”


    “你要跟我做庄子与惠子濠梁上之辩吗?”


    宝玉笑道:“那我要说了,我不是花,所以不知花之寂寞;你不是我,你亦不知我知花之寂寞。”


    黛玉哼道:“你不是花,自然不知花之寂寞;我却是花神转世,知道花埋在这里,并不寂寞。”


    催促道:“快埋了出来!别那么多废话。”


    宝玉只得依从,埋了花,笑着走向黛玉,打趣道:“你说你是花神转世,有什么证据?”


    说着,就去拉黛玉。


    黛玉看他手指上沾着泥巴,慌忙往后退了几步,两手交叉着藏在胸前,道:“站着!你快去洗洗手再说。”


    宝玉低头看了一眼手指,便就着沁芳闸流出的清水,洗了把手,黛玉把自己的绢帕递给他,待他擦干净手,欲还黛玉,黛玉见绢帕湿了大半,虽是自己的,亦心生嫌弃:“那帕子我不要了。”


    宝玉笑了笑,把绢帕收到自己怀里——


    作者有话说:一、袭人劝宝玉的话,听着冠冕堂皇,实际全是私心。


    [1]金钏曾为挤兑彩云,在众人面前,和宝玉表现亲近,问宝玉,嘴上擦的香浸胭脂,还吃不吃。


    [2]袭人劝宝玉时说,不许再偷偷吃人嘴上擦的胭脂,正好和前文金钏的话连在一起。


    此二处为作者暗示,袭人因金钏的话,入了心,说是规劝宝玉,其实是出于私心,不想和他和其他丫头亲近。


    第57章 听曲 宝玉借鸳鸯弹压袭人


    两人坐在沁芳亭中, 聊了一会儿,说起秦钟的事。


    黛玉道:“我昨儿问我爹了。”


    宝玉道:“怎么样?”


    黛玉道:“他那桩案子,牵扯挺广, 我听我爹的意思,他的死,八成跟四王势力有关。”


    宝玉想了想, 问道:“北静王吗?”


    黛玉道:“不知道, 总之不好,你别掺和。”


    宝玉正欲说话, 忽然, 袭人从不远处过来,他只好闭住嘴,问道:“什么事?”


    袭人笑道:“那边大老爷身上不好,府里姑娘们都过去请安去了,老太太叫打发你过去呢, 快回去换衣裳罢。”


    黛玉听了,倒不觉得怎么样。


    宝玉通晓人情, 一听这话, 竟像有几分挤兑黛玉的意思。


    直接说, 大老爷生了病,老太太打发他过去就完了。


    加上“府里姑娘们都过去请安了”一句,似要表达事态紧急,但她怎么不说, “府里其他三位姑娘”呢?


    黛玉是老太太点着名昭告的自家人,亦是“府里姑娘”,却不被她算在其中。


    他心里愈气,脸上的笑却愈发深。


    当着黛玉, 怕闹出来,伤了她面子,不好发作,只得暂时忍耐。


    转头,柔声向黛玉道:“你身体弱,不宜去有病人的地方,老太太应也是怕这点,才不让你过去。”


    黛玉好笑道:“我当然知道,你快去吧,婆婆妈妈什么。”


    宝玉走了两步,又转头笑道:“等我忙完了就回来,刚才的话,还没说完呢。”


    黛玉听的一阵摇头。


    宝玉想着方才的事,回到怡红院,因命袭人等道:“你们往后别总在屋里闷着,多去林姑娘那里,陪她说说笑笑。”


    袭人听了,一阵恼怒。


    姓林的是不是主母还是两个字呢,她就得去潇湘馆陪笑听训,什么道理?


    她便装作要去取衣服,只当没听见。


    宝玉愈发动气,为了他和黛玉的名声,他没法把话说的太明白,但不说明白,袭人只把黛玉当家里寻常客人。


    他往日想着,自己娶了黛玉后,这院里其他丫头都要放出去的。


    唯有袭人,她贴身服侍了他许多年,自己又不是薄情寡义之人,连东西用久了都有情谊,何况人哉?


    将来众丫头中,他单要留着的也只有她。


    林妹妹亦不会反对自己留着一个旧日的丫头。


    却不想,袭人不能顺应他的心思。


    自己既无法直说,少不得逼她一逼。


    作为主子,宝玉深知袭人最在乎什么。


    他想着,恰好,鸳鸯歪在床上正看袭人做的针线,见他来了,起身笑道:“老太太等着你呢?你去哪儿了?”


    宝玉一面笑,一面往怀里拉着鸳鸯,道:“好姐姐,把你嘴上的胭脂赏我吃了吧……”


    鸳鸯既好气又好笑,因她是老太太第一等心腹丫头,宝玉对她一向尊重,从不会行亲近狎昵之举,这次,恐怕是故意做戏给袭人看。


    他们主子奴才闹矛盾,倒把自己牵扯进来了。


    她不好驳宝玉脸面,任他拉着,又顺应宝玉意思,笑向里头喊道:“袭人,你出来瞧瞧!你跟他一辈子,怎么也不劝劝呢?”


    她在拿话在点袭人,亦有几分奚落。


    她是老太太跟前的人,府里什么事不清楚呢?


    袭人闷头只顾跟宝姑娘走,却不想假如违拗了宝玉的意愿,纵宝玉现在对她有几分旧情,将来呢。


    亏这么一个聪明人,只看得到一时私利,却看不到长长远远的一辈子。


    袭人出来一看,脸色果然很不好。


    昨儿她才劝宝玉,宝玉今天就这样,分明是故意和她对着干。


    但她是个极要面子的,当着鸳鸯,不好说什么。


    只能强笑道:“凭人怎么劝,都当耳旁风,再这么着,在这里可就难住下去了。”


    说着,服侍宝玉穿衣换靴。


    宝玉出了门,停住步子,闲话一般。对着她道:“你也别整天在屋里闷着,多去找林姑娘玩玩,听到没有?”


    袭人没招,只得应付道:“知道了,你快去吧。”


    她倒想不听,可他今儿拉出个鸳鸯,明儿再拉出个彩霞,后儿还不知拉扯出什么人呢。


    这日子还过不过了。


    只能再另谋别计。


    黛玉别了宝玉,便要往回走,走了没多远,忽听到一阵笛声悠扬,她一抬头,发现自己走到了梨香院墙外头,里面十二个女孩子正演习戏文。


    黛玉听那曲文,词藻优美,余韵缠绵,且内容十分耳熟。


    一想,想起来了。


    上次元妃省亲,点了《牡丹亭·离魂》一折,而这出戏,正是《离魂》之前的一折《惊梦》。


    她不由听入了神,坐在山子石上,留神细听起来。


    刚听了不久,忽然,有人在背后拍了她一下。


    黛玉猛不防,吓得跳起来,见是香菱,抚着胸口道:“你这丫头,从哪儿冒出来的?”


    香菱嘻嘻笑着道:“我来找我们姑娘,到处都没找到,紫鹃也在找你呢,回去坐着吧。”


    说着,拉黛玉的手去潇湘馆。


    怎么,没找到宝钗,她还这么高兴?


    黛玉略一想,便猜出了首尾。


    香菱从园中正门进来,既见过紫鹃,说明先去了潇湘馆,然后从探春处、李纨处、迎春处、惜春处一路向北过来,最后到了宝钗的蘅芜苑。


    那宝钗不在蘅芜苑,也不在其他地方,必是去了东南角的怡红院。


    香菱这鬼灵精,显然也知道,非要朝西逛上一大圈,最后再从梨香院这边往南绕,去怡红院找。


    这会儿遇到了自己,她更有理由,不用去找了。


    黛玉闲着也是闲着,便带着香菱回了潇湘馆,两个人下下棋,聊聊书,又讲一讲绣技。


    香菱见待的功夫长了,实在耽误不得,方起身离开。


    到了怡红院,宝钗和袭人正对坐着说话,宝钗问到香菱,香菱解释道:“林姑娘让我陪她下棋说话。”


    宝钗笑道:“好了,我知道了,你回去吧,跟妈说,我这里不用她操心。”


    香菱答应着,就回去了。


    香菱一走,宝钗对袭人道:“上次的生日宴没还上席,终究不像样,老太太那边不好请,我想,让我哥哥请一请宝兄弟,也就罢了。”


    袭人笑道:“姑娘说的是,老太太今儿还让宝玉代她去那边府里探看大老爷,可见,纵不能请动老太太大驾,请宝玉也是一样的。”


    宝钗道:“只是我不好开这个口,我哥和宝兄弟又不是一个交友圈的,你看看,能有什么法子?”


    袭人沉吟道:“见面就不好拒绝了。”


    宝钗道:“是,我也在想,怎么能变个法儿哄宝玉出来见一面。”


    袭人笑道:“这好办,我先找人去问茗烟,打探好宝玉行踪,趁他空闲时,我去找姑娘,姑娘若得空,安排好宴席,我再去找宝玉,设法让他出去。”


    宝钗道:“你怎么设法?”


    袭人道:“就说有朋友找他。”


    宝钗道:“说是其他朋友,宝玉未必愿意一见,你只说姨父找他,抬出父亲来,宝玉不能不去的。”


    袭人点点头,道:“这样就万无一失了。”


    两人细细商量一番,定好计策。


    …………


    宝玉上了马,正欲走,恰好贾琏从那边请安回来,正欲下马,两人碰了个对面,互相打招呼,问了几句话。


    忽然,旁边转过一个人来,道:“请宝叔安。”


    宝玉打量着他,见他生得斯文俊秀,只觉得面熟,却一时想不出是谁。


    贾琏笑道:“你连他都不认识了?这是后廊上五嫂的儿子芸儿啊!”


    宝玉依旧没有想起来,却佯装恍然大悟,笑道:“是了!我怎么忘了!”


    因是本家子侄,他在马上居高临下的坐着,显得没有礼貌,宝玉便要下马跟贾芸说话。


    贾芸却一把抱住宝玉大腿,笑道:“侄儿何敢惊动宝叔叔大驾。”


    贾琏亦笑道:“坐着吧。”


    宝玉便笑问:“你母亲好?这会儿做什么去?”


    贾芸指着贾琏道:“找二叔说句话。”


    宝玉便猜到,他是有事要求贾琏。


    自元妃省亲后,他们府里新添了几桩事,贾芹、贾菖、贾菱、贾萍等旁支子侄四处求人送礼,各揽了一桩差事干,八成贾芸也有这个想头。


    宝玉因见贾芸乖觉,也不吝啬助他一把,便笑道:“你比原来出挑了,我看你倒像我儿子。”


    贾琏不知怎的,贾芸竟合了宝玉的眼缘,倒有几分惊讶,笑道:“人家比你大好几岁呢!也不害臊。”


    贾芸正愁找不到门路,见宝玉主动给他抛个橄榄枝,他岂有不接的理?


    贾芸立即道:“摇车儿里的爷爷,拄拐棍儿的孙子,山高高不过太阳去,宝二叔要不嫌侄儿蠢,认作儿子,就是侄儿的造化!”


    贾琏指着贾芸笑道:“听见没有?认儿子可不是好开交的呢。”


    半大小子,吃死老子。


    何况他还要认一个大好几岁的儿子。


    宝玉一面勒缰绳,一面笑道:“我这会儿有事,改明儿你闲了,只管来找我,我带你去园里玩。”


    双腿一夹马肚,朝贾赦府上而来。


    贾赦本没有什么病,只不过听人说,这几日贾政为讨贾母欢心,觅了许多法儿,他心里不乐,便要生桩事来,好教贾母别忘了他这个大儿子。


    宝玉是贾母心头第一爱孙,贾赦不好和小辈争宠,但亦有几分赌气的意味。


    贾赦站起来,回了宝玉代贾母问的话,对于宝玉自身的请安,直接略过去,唤人将宝玉送去太太屋。


    邢夫人因贾赦心里不乐,自己亦受了许多连累,但她惯会逢迎讨好,溜须拍马,媚上欺下。


    在比她强的人面前,譬如贾赦、贾母等,她极尽奉承讨好,恨不能把自己当奴才使。


    在不如她的人面前,她呼来喝去,当家主母的威势立刻就拿起来了。


    方才,迎春、探春、惜春来请安,说了没三两句,她直接将她们赶去其他屋里坐冷板凳了。


    这会儿宝玉一来,她立刻拉着他上炕坐了,亲热的摩挲着他,和他说说笑笑,简直视若亲子。


    一时,贾琮来问宝玉好,他在府里是个透明人,邢夫人转过头,便换了一张脸,呵斥道:“你看你黑眉乌嘴的样儿,你那奶妈子都死绝了!去去去!”


    贾琮呐呐不敢言,只好退出去。


    又一时,贾环、贾兰来请安,他俩在府里稍有些地位,邢夫人又换了一张脸,态度冷淡道:“坐吧。”


    让他们坐在椅子上喝茶。


    转头,对着宝玉,重新换上笑脸,关切的问东问西。


    宝玉满心不自在,少不得陪笑说话。


    终于挨到了晚饭后,宝玉方和众姐妹回了家,见了贾母王夫人等,各自回房安歇——


    作者有话说:一、原著细节,宝玉调戏鸳鸯为假,借鸳鸯弹压袭人是真。


    [1]袭人当着宝玉的面,排挤黛玉,说姑娘们都过去请安,即表示,第一黛玉不是正经主子姑娘,第二黛玉不去请安,还在这里勾着宝玉,不干正事。


    只见袭人走来,说道:“那里没找到,摸在这里来。那边大老爷身上不好,姑娘们都过去请安,老太太叫打发你去呢。快回去换衣裳去罢。””


    [2]宝玉留了意,回去换衣服,紧接着发生了调戏鸳鸯的情节。


    “宝玉便把脸凑在他脖项上,闻那香油气,不住用手摩挲,其白腻不在袭人之下,便猴上身去涎皮笑道:“好姐姐,把你嘴上的胭脂赏我吃了罢。””


    [3]鸳鸯心里很清楚宝玉的意思,然后,就把袭人叫出来了。


    “鸳鸯便叫道:“袭人,你出来瞧瞧。”


    [4]袭人很尴尬,但没有办法,紧接着不久,袭人就在宝玉面前,表现出和潇湘馆的亲近了。


    “袭人笑道:“我们这里的喷壶还没有收拾了来呢,你到林姑娘那里去,把他们的借来使使。””


    第58章 立威 贾敏给黛玉立威


    转过天, 宝玉想着秦钟的事,和贾母说了一声,去了北静王府, 去了一天方回。


    又隔了一日,贾敏放心不下,悄悄来大观园探看黛玉, 彼时, 宝玉正好也在潇湘馆。


    他一见贾敏,忙站起身, 迎上来, 扶贾敏坐下。


    贾敏问起黛玉的近况,宝玉垂手侍立,一一应答,紫鹃端茶过来,宝玉忙接过去, 双手奉给贾敏。


    他而今对着贾敏,更是一万个小心, 不敢有丝毫不恭敬之处。


    贾敏拉他到身旁, 让他坐下, 问道:“听说你大伯病了,怎么样?”


    宝玉笑道:“请姑妈放心,昨儿老太太才派侄儿去看过,只是略受了些风寒, 并不要紧。”


    贾敏道:“听说你前阵子也病了。”


    黛玉顺口道:“他是受了热寒。”


    简称,上火。


    宝玉便瞅了黛玉一眼,笑道:“让姑妈操心了,侄儿现在已无大碍了。”


    正说着, 忽然,袭人从外头走来。


    她看到宝玉,正要说话,却没想到贾敏也在。


    心里咯噔一下,忙上前行了礼:“请姑太太安。”


    贾敏面色平和,问道:“什么事?”


    袭人掐了掐手心,笑道:“我急着叫二爷回去换衣裳,老爷叫他呢!”


    宝玉一下慌了,却并不敢走,看向贾敏。


    “你这丫头,遇到多大点事,就如此性急,”


    贾敏淡淡对袭人说了一句,吩咐身边丫头:“秋菊,你让人去前面跟二哥说一声,宝玉在这里陪我坐着呢,他若有事,让人传个话来就行。”


    一语未了,袭人已吓出了一声冷汗。


    说老爷来叫,是她串通茗烟、宝钗、薛蟠等编出来哄宝玉出去的。


    若贾敏真派人去问贾政,这谎言一下就戳破了,她纵可以推到茗烟头上,茗烟岂有不供出她来的呢?


    袭人慌了,立刻堆着笑道:“不用麻烦姑太太跟前的姐姐了!还是我去说吧。”


    说着,匆忙行了一礼,转头就去了。


    贾敏纳了闷,问宝玉道:“你这丫头,怎么怪怪的?”


    宝玉也觉得诧异,袭人平常从不这样冒失的。


    今儿这是怎么了?


    想了想,道:“大约是怕我被老爷责难吧。”


    贾敏沉吟道:“算了,你还是去看看吧,兴许你父亲真有什么急事。”


    宝玉只好行礼告辞。


    此时,袭人已急匆匆去蘅芜苑找宝钗商量对策了,茗烟、薛蟠那边没得到信,还在二门外埋伏着。


    宝玉换了衣服,刚出了二门,看见茗烟,纳闷道:“父亲到底叫我什么事?”


    茗烟松了口气,呵呵笑着,道:“到那儿就知道了。”


    转过大厅,薛蟠从角落里闪身出现,拦住宝玉,拍着手,哈哈笑道:“不说是你父亲叫你,你能出来得这么快!”


    茗烟已经笑着跪下了。


    宝玉怔了半晌,方明白过来。


    这是几个人串通一气,冒用长辈的名头,故意哄他出来。


    他心里没好气,只碍于一旁薛蟠在讨饶陪笑,不好翻脸。


    骂了茗烟几句,问薛蟠什么事,薛蟠便说,过两天,五月初三是他的生日,下人孝敬了许多好东西,所以请他一起来享用,乐上一日。


    宝玉伸手不打笑脸人,更不好发怒了。


    此时,潇湘馆内,贾敏命丫头们都出去。


    黛玉心里有些紧张,捏着手道:“娘,怎么了?”


    贾敏冷着脸,直接道:“你的脑子是不是被吃了?我让你在这住着,是让你挤兑别人,不是让你受别人挤兑的。你这院里,没有看大门的人吗?怎么人人都得进?”


    黛玉涨红了脸,道:“您不是说,宝玉是我亲哥哥吗?不用把他当外人。”


    贾敏道:“我没说宝玉!我说他那个贱格作死的丫头!”


    黛玉动了动唇,道:“她是老太太给宝玉的。”


    贾敏道:“怕什么,我回老太太去,撵她出去得了。”


    黛玉忙拉住贾敏胳膊,无奈道:“别呀!她打小服侍宝二哥,宝二哥又是个软心肠的……”


    要能回老太太,她早就回了。


    但她一是觉得没必要跟个丫头计较;二是看在宝玉情分上,不忍心他左右为难。


    母亲说的对,她一遇到感情上的事,确实脑子跟被吃了一样。


    她挤兑周瑞家的,挤兑薛宝钗,但一涉及到宝玉,她就踯躅不定,宁肯委屈自己。


    “你呀!”


    平日里杀伐决断,怎么偶尔又优柔寡断起来。


    贾敏在她额头上戳了一下,实是恨铁不成钢。


    沉吟半晌,道:“我也不去了,跟你在园里住几天,你看看娘是怎么大杀四方的,以后学起来。”


    黛玉急切道:”娘!”


    她又不是兴兵打仗来的,还大杀四方。


    贾敏拉下脸,道:“叫娘也没用,女子要想立得住,就得狠,不狠,地位不稳。”


    “今日失一城,明日失十城,然后得一夕安寝,后日,你就只剩下向别人献降书的份了。”


    她拿定了主意,立即让人去林府,传了几句话。


    第二天晌午后。


    潇湘馆里,除了紫鹃、雪雁两个贴身伺候黛玉的,其他婆子丫头皆被贾敏召集到后院来。


    乌压压一堆人,从石桥边一直排到假山处。


    众人都不知发生了什么,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心里揣揣。


    大约一盏茶功夫,贾敏出现了,身后跟着春香和秋菊两个丫头,还有四个婆子,两两抬着一个红木铜锁的箱子。


    阶下已摆了两张桌子,两张椅子,上面放着笔墨纸砚。


    春香和秋菊坐下来。


    贾敏问资历最深的王嬷嬷道:“人都到齐了吗?”


    王嬷嬷道:“除了紫鹃和雪雁姑娘,都到齐了。”


    贾敏点点头,居高临下的站在台阶上,扫视了一眼众人,眼里闪烁着不辨喜怒的光芒。


    众人被她凤眼一扫,无端端紧张起来。


    贾敏轻笑道:“大家绷的这样紧做什么?自林丫头搬来潇湘馆住后,你们服侍的都很不错,我今日叫你们来,是要犒赏你们。”


    众人听到这里,方松了口气,又不禁期待起来。


    贾敏道:“你们这里头的人,有认识我的,有不认识我的,纵然不认识我,也应该都听过,我在家做小姐时,从不会亏待下人,说要犒赏,自有诚意。”


    春香叫起名字来。


    “叶嬷嬷。”


    “是!”


    “过来,领一百两。”


    秋菊道:“要现银还是银票?”


    “现银。”


    桌上一个箱子打开,里面放着满满一箱亮闪闪的的银锭,上头还有一卷用绒线扎起来的银票。


    领了银子的,在秋菊那里按指印画押。


    贾敏进了屋,不到一盏茶功夫,来人报说,赏银已经发放完了。


    贾敏出来,问道:“大家高不高兴?”


    哪儿能不高兴呢?


    府里普通的婆子一个月才五百文钱,加上各种赏银,也就一两多银子,而今平白得了一百两,就跟天上掉馅饼似的。


    底下,众人纷纷兴高采烈的表起忠心来。


    “以后,我们把林姑娘当活菩萨供着,谁敢伺候不尽心,服侍不周到,老天爷都要降雷劈了她的。”


    贾敏笑了笑,道:“你倒懂的知恩投报。”


    吩咐道:“春香,赏她一锭金子。”


    方才共拿来了两个箱子,这会儿另一个箱子还未打开,春香打开后,里头金灿灿的光芒逼射出来。


    竟是满满一整箱的金锭。


    众人都看傻了眼。


    方才那个说话的田嬷嬷,双手捧着金锭回来时,神色恍惚,犹觉在做梦,差点跌了一跤。


    贾敏道:“你们大概会羡慕她,说一句话,就能得一个金元宝,怎么自己迟了一步呢?但不用羡慕,我们贾、林两家,最不缺的就是这些身外之物,你们既服侍林丫头,就有赚取金银的机会。”


    “不过,我这人生平最恨阳奉阴违的奴才。”


    “一者,外面塞些钱许些好处,让你们做什么,说什么话,引着主子去哪里,或把主子的消息往外卖;”


    “二者,服侍不尽心,该看大门的,让外人闯了进来,该守上夜的,吃酒赌博,不在岗上,等等;”


    “三者,听见外头人嚼主子舌根,或看见有人对主子不尊重,选择装聋作哑,不作为的。”


    “总之,这三起事是我最忌讳的。”


    贾敏道:“今日,我便把话说到前头,你们的卖身契,我从老太太那里要回来了,一次不忠,终身不用,从前的事我可以既往不咎,以后若有人犯了上述三条,犯了我的忌讳,休怪我不留情面。”


    “前阵子,府里闹出一桩偷玉事件,琏儿媳妇命人把几个小丫头索拿了去,跪在碎瓷瓦片上,太阳照着,雨淋着,不给食水,没半天功夫,就都招了。”


    贾敏冷笑一声,道:“你们觉得她就算厉害了,殊不知道,当年治起家来,我的脾气只有比她更坏,没有比她更好的。”


    “若有人不服气,现在就可以提出来,我跟林之孝家的说一声,安排你去别的地方当差,还给你补三个月的月钱。”


    众人一阵胆战心惊,皆道:“没有不服气。”


    “这都是我们分内该做的事。”


    “当奴才的卖主不忠,谁不忌讳?”


    …………


    贾敏道:“好,既然如此,这个约定咱们就定下了,这箱金元宝,是为你们留的,以后若有人犯了上述三条,你们来给我报个信,若我不在,报与王嬷嬷或紫鹃、雪雁她们,都能得一个金锭的赏。”


    众人既觉兴奋,又觉畏惧。


    有这么多金锭做犒赏,谁不心动呢?但这样一来,潇湘馆的婆子丫头想得犒赏,除了监督身边的人,少不得四处花钱收买人心,看看都是哪些人在背地里嚼说林姑娘坏话。


    一个发展两个,两个发展四个,四个发展八个,八个发展十六个……


    日久天长,别说潇湘馆,贾敏简直是光明正大在大观园布了一张监视网。


    敢这么干,能这么干的,也只有贾敏了——


    作者有话说:一、花神节前后,一众金玉党联合起来,针对宝黛设下连环计。


    [1]袭人打先锋。


    ①袭人先将宝玉骗去潇湘馆。


    宝玉困了,准备睡午觉,袭人非让他出去走走,宝玉的性格,能到哪儿去呢?必去潇湘馆。


    其中,宝玉路过山坡上,碰到贾兰射两只小鹿,暗示他和黛玉,已成为别人的猎物。


    “宝玉打发贾芸去后,意思懒懒的,歪在床上,似有朦胧之态。袭人便走上来,坐在床沿上推他,说道:“怎么又要睡觉?你闷的很,出去逛逛,不好?”


    “宝玉便顺着脚,一径来至一个院门前,看那凤尾森森,龙吟细细,正是潇湘馆。”


    ②等宝玉到了潇湘馆后,袭人立即装作大难临头的样子,来到潇湘馆,说贾政找宝玉,一骗走宝玉,二使黛玉知道宝玉要倒霉,心里着急。


    “正说着,只见袭人走来,说道:“快回去穿衣裳去罢,老爷叫你呢。””


    [2]茗烟配合设局。


    这时候,宝玉已经问了,但是茗烟没说实话,因为一说薛蟠,宝玉必走;只有使宝玉见到薛蟠,薛蟠千求万恳,宝玉碍于情面,就不好走了。


    “宝玉问道:“你可知道老爷叫我是为什么?”焙茗道:“爷快出来罢,横竖是见去的,到那里就知道了。”一面说,一面催着宝玉。”


    [3]薛蟠绊住宝玉。


    ①贾政身边的清客也在,宝玉可以得罪薛家,但不能得罪父亲身边的人。


    “只见詹光,程日兴,胡斯来,单聘仁等并唱曲儿的小子都在这里。”


    ②灌酒,使宝玉回去后醉醺醺的,无法再外出。


    “只见宝玉醉醺醺回来。”


    [4]宝钗堵截宝玉。


    其中,袭人说不知道宝玉做什么是假,宝玉回来,给宝钗送信的,无旁人,就是袭人。


    “正说着,只见宝钗走进来,笑道:“偏了我们新鲜东西了!””


    二、黛玉被金玉一党设计堵在门外。


    [1]因袭人在潇湘馆作秀,以贾政之名骗走宝玉后,宝玉一天没回来,黛玉必会担心,晚上必来看望宝玉。


    “却说那黛玉听见贾政叫了宝玉去了一日不回来,心中也替他忧虑,至晚饭后,闻得宝玉来了,心里要找他问问是怎么样了。”


    [2]晴雯负责做针线,不是守大门的,她来守大门,必是有人让她来守,这个人就是金玉一党的秋纹。


    [3]晴雯恪尽职守,既然秋纹告诉她,宝二爷不让任何人进来,她纵听出了黛玉的声音,也不会开这个门。所以,晴雯不是没听见黛玉的声音,而是得装做使性子,给黛玉留面子。


    “晴雯偏偏还没听见,便使性子说道:“凭你是谁!二爷吩咐的,一概不许放进人来呢。”


    [4]黛玉如果事后追究,金玉一党正好顺势铲除掉晴雯,所以黛玉根本没对宝玉说,这个丫头是谁,因为她清楚,晴雯是被设计的一环。


    第59章 芒种 想要娶黛玉的人,很多


    贾宝玉刚走到潇湘馆院门外, 就发觉不太对劲。


    一个看大门的婆子上来拦住,一双三角眼直盯着宝玉身后的小丫头,春燕和四儿。


    “我们太太新立下的规矩, 宝二爷可以进,跟着的两位姑娘要进,需要通传。”


    宝玉诧异道:“怎么好好的, 立下这么条规矩?”


    那婆子却不答他的话。


    宝玉只好让跟着的丫头回去, 进了屋门。


    宝玉环视一眼,问道:“姑妈呢?”


    黛玉道:“去老太太那里坐着了。”


    她在桌前撑着头, 一脸郁闷的瞅着宝玉。


    宝玉笑道:“你这儿是怎么回事?我竟看不明白了。”


    黛玉道:“快别提了, 能让你进来就不错了,我娘还没定下搜身的规矩呢。”


    将昨儿个发生的事一一告诉宝玉。


    “这样好,”宝玉赞叹道:“你心细,不拘听到什么话,都要思量个一天半日的, 而今姑妈严行申饬,再挂上悬赏, 从此府里再不敢有人嚼你的舌根了。“


    最妙的是, 府里奴才们盘根错节的亲属关系, 是令王熙凤都头疼不已的。


    可林姑妈竟能巧妙利用这点。潇湘馆一个婆子,为了赏银,成了林姑妈的眼线,那她在府里其他地方的两三个亲友, 不也跟着成了林姑妈的眼线吗?


    之前他不理解,为什么姑妈不在贾府住,却对贾府诸事了如指掌,现在他总算明白了。


    要说薛家善笼络人心, 编织关系网,可姑妈一个阳谋下来,薛家诸般算计,倾刻间化为齑粉。


    想到这里,贾宝玉笑道:“姑妈虽是贾家女儿,但到底嫁了出去。而今她拿起主子的派头,插手我们家的家务,是不是打算……”


    “打算什么?”


    打算把你许配给我。


    这句话来回在宝玉心头打转,纵知道事实并非如此,但这么想会让他很快活,他就不由这么想了。


    当然,他不敢当着黛玉的面说出口。


    但即便他不说,黛玉看他脸上可恶的笑容,也猜出来了。


    她红了脸,气的握紧粉拳去捶宝玉,宝玉一把抓住她手腕,笑道:“仔细手疼。”


    黛玉便收了手,伏在案上,用胳膊靠着头,侧脸对着宝玉,宝玉便也枕着双臂,侧脸看着她。


    两人脸对着脸,忽然,同时叹了口气。


    黛玉问道:“你叹什么气呢?”


    宝玉道:“我是在为妹妹高兴。”


    自黛玉来自家住后,他快活是快活,但也生出了许许多多的烦忧。


    一怕自己说错话,做错事,惹黛玉生气;


    二怕别人说错话,做错事,惹黛玉不自在;


    三怕府里人伺候的不周到,让黛玉受委屈;


    四怕黛玉不喜欢他们家,要回自己家去住。


    府里人人都说,他对于林妹妹的担忧,纯属是自寻烦恼。


    黛玉是老太太的亲外孙女,谁敢慢待她?甚至,老太太为了黛玉,给她连套了两层身份。


    一是主子,二是贵客。


    两层身份加起来,意思就是说,黛玉是自己人,你们要像对待其他主子小姐一样,待她亲厚;但光当普通主子供养还不够,还要当贵客一样尊敬。


    这样下来,府里人人心里都有了谱,知道林妹妹是老太太钦定的荣府未来主母。


    他们之间,也确实有木石婚约。


    但林姑妈虽一心为林妹妹好,却是个极霸道的性子,在为林妹妹打算时,属于典型的既要又要还要。


    她让林妹妹住在贾府,打着木石姻缘的幌子,占住他正妻位置的萝卜坑,一转头,在外头给林妹妹挖了好些个萝卜坑,什么林姑父学生的子侄,什么亲戚家的孩子,什么朝中大臣的公子,什么皇室子弟……


    不主动不拒绝不负责,一溜儿全列入林妹妹备选夫婿名单。


    这个斟酌不定的态度,着实让他恐慌害怕。


    一天当备选,他的心就一天定不下来。


    而今对上黛玉,忍不住把心中担忧一股脑儿吐露出来。


    黛玉一听,他虽未说母亲坏话,但语气中却有几分埋怨,再一想,禁不住动了气。


    他们林家,一家有女百家求,怎么了?


    难道他们贾家不是?


    他贾宝玉跟前,光妻室位置,除了她林黛玉这个萝卜坑,还有薛宝钗,还有一个什么五品通判傅试家的女儿傅秋芳,听说为了等他,都快二十了……


    哦,还有江南甄家那边,甄二小姐,甄三小姐,对了,湘云也是一早老太太为他看好的……


    另外,还有一大串不知名姓的京都闺秀名单。


    妾室位置更可怕,他身边,袭人麝月晴雯秋纹碧痕,太太跟前,金钏玉钏一大堆钏,老太太身边,还有鸳鸯琥珀翡翠玛瑙玻璃……


    府里的丫头,都是给他留着备选呢。


    大家都一样,你黑我也黑,他凭什么说她?


    而且,母亲遵从礼法,虽为她留意了几个不错的外男,但她的信息,却一点儿没透漏出去。


    他则是什么大家闺秀都见过了。


    黛玉觅了半天词,忿忿道:“你虽是我哥哥,但我的婚姻大事,自有父母做主,你管不着。”


    他何尝是以哥哥身份,说的这番话?


    宝玉赌气道:“我何曾要管你了?不过白嘱咐一句,生怕妹妹将来嫁错了人,后悔都来不及。”


    黛玉瞅了他半天,道:“我还没问你,你从哪儿知道我的这些事的?”


    他这个人,惯会笼络丫头们的心,该不会紫鹃或雪雁被他笼络了去吧。


    宝玉知道她的脾气,哪敢对伺候她的丫头使心眼子,虽然他打小和紫鹃关系熟稔,但自从紫鹃成了黛玉的丫头,他便对她比其他丫头尊重百倍。


    每每和紫鹃说话,他都是关心黛玉吃饭睡觉心情等日常小事,从未敢借机打探什么私事。


    宝玉少不得替自己解释道:“是我前日去北静王府,听说今年年节,皇上在太和殿设宴款待群臣,宴上,问了林姑父膝下子女情况,听那意思,大约是想让林姑父在几个适龄皇子中挑选一人为婿。”


    黛玉急了,道:“我不知道这件事!我爹是怎么说的?”


    宝玉道:“林姑父说你早有婚约在身,婉拒了。”


    虽然林姑父对林妹妹的婚事态度不明朗,但唯一能确定的是,他并不考虑将女儿高嫁,尤其是许配给皇子王孙。


    这让他放了不少心。


    黛玉哑然,好半天,移开视线,嘀咕道:“好好的,北静王府的人跟你提起我爹做什么?”


    “你猜不到吗?”宝玉笑道:“要我说出来也行,我只怕待会儿你臊了,反发我的火。”


    黛玉闷了片刻,道:“你说,我不生气。”


    宝玉道:“北静王一直在试图拉拢我们家,大约也知道府里林、王两股势力互相拉扯的事,他借着聊太和殿晚宴,提起林家,提起咱们的婚约,实是想试探我,看看我知不知情,态度如何。”


    黛玉果然臊了,推了他一把道:“谁和你有婚约?你别做梦!”


    大家心知肚明就行了,干嘛要说出来。


    宝玉笑道:“那姑父说你有婚约,不是我,又是谁呢?”


    黛玉矢口否认道:“根本没有什么婚约,我父亲是随口诌的。”


    宝玉笑道:“这可是欺君大罪。”


    “……”


    黛玉被他说的辩无可辩,顺手从旁边捞起一个捶腰背的绸质小木搥,作势就要打他,笑道:“我把你这个狗嘴里吐不出象牙的,你既找打,我就成全你!”


    “好妹妹,你怎么还动起兵器了?”


    宝玉从椅上跳起来,跑到榻边阶上,笑道:“杨家将第九代传人杨士瀚,因善使一把擂鼓瓮金锤,在战场上所向披靡,人称金锤太保。”


    “妹妹手里虽拿一把小木搥,却颇有杨士瀚的气势,日后我不叫你林妹妹了,改叫你小林太保吧。”


    黛玉听了,把木搥丢到他怀里,没好气道:“我要成了金锤太保,就先捶你这个背着鼓进庙的。”


    背着鼓进庙——找捶,是民间一歇后语。


    宝玉摸摸鼻子,笑道:“不是说好不生气吗?”


    黛玉哼道:“遇上你这么块儿长了嘴,修炼成精的破石头,想不生气也难。”


    他方才编排她,她这会儿就借着两人之前编的假宝玉、真顽石的故事反过来编排他。


    贾宝玉嘻嘻一笑道:“我是石头人说话,那下一句呢?”


    黛玉瞥了他一眼,不解道:“什么?”


    宝玉佯装很惋惜的样子,大大的叹了一口气。


    “嗐,妹妹读的书多,竟不知道,石头人说话——说实(石)话,这个民间有名的歇后语。”


    意思是说,他刚才提两人婚约,不过是说了实话而已。


    黛玉深知宝玉说话的艺术,只要他占着几分道理,跟他呈口舌之辩,正经是辩不过他的。


    如果诡辩,就没有意思了。


    她便坐下来,抿了一口茶,道:“你是为了秦钟的事,才去北静王府的吧?”


    宝玉敛了笑容,叹道:“什么都瞒不过你。”


    黛玉道:“都说了,让你别瞎掺和。”


    宝玉道:“只是去探探消息,不打紧的。”


    黛玉无法,转而问道:“昨儿舅舅叫你,应也是为了你去北静王府的事?”


    “不是,”宝玉拇指揉着额头道:“宝姐姐她大哥,不知塞了多少好处,收买了跟我的一个小厮,传了假信进来,请我去赴宴。”


    黛玉呵的一声,道:“你必是去了。”


    宝玉道:“毕竟是亲戚,怎好撕破脸呢。”


    黛玉冷笑道:“又没人问你为什么去,你解释给谁听?”


    宝玉叹道:“解释给你听。”


    “你不知道,昨儿那顿筵席上,我忍了一肚子火气。”


    “薛大哥是个浑人,三言两语,就把话题扯到下三滥的事情上去了,我听得浑身不自在,想寻个借口回来,偏偏席上有几个老爷跟前得宠的清客相公,大约也收了薛家好处,拼命挽留,还拉着我死灌……”


    “还有冯紫英那个不讲义气的,我借着更衣的机会,差人叫他过来捞我,他倒好,来是来了,看了一眼,喝了两杯酒,便推说自己有事,拔腿跑了。”


    黛玉道:“冯紫英?”


    宝玉道:“妹妹听过他?”


    黛玉颔首道:“有些耳熟,我爹似乎提到过。”


    宝玉道:“他是神武将军冯唐之子。”


    黛玉道:“凭他是谁,这样不讲义气的人,你还和他交好?”


    宝玉笑道:“也不是完全不讲义气,他临走时许下一席,过几天要帮我报仇呢。”


    黛玉指指点点道:“你看你们这些爷们,人家薛大哥哥好意儿请你吃席,你却因为被灌了几杯酒就记恨上了,还要和别人联手设局,摆弄人家。气性实在太小了!我们女儿家从不这样。”


    宝玉暗瞅了她一眼,心道:你是听我不受用,这会儿才站在道义高位上指摘我,要我在薛家席上吃美了,你能是这个反应?


    虽心里这样想,却怕黛玉生气,不敢说出口。


    “是是是,你说的有理,谁能想到闺阁之中,有你这等人美、心善、嘴甜,神仙似的妹妹呢。”


    黛玉得意的翘起唇角。


    两人正说说笑笑,没完没了时,迎春等一齐进了门,笑道:“大家都去了外头,你们怎么闷在屋里?”


    宝玉、黛玉这才想起来,今儿是芒种节,闺中向来有祭饯花神的风俗。


    宝玉清早来找黛玉就是为了这个,只是刚才聊入了迷,一下子把此事忘了。


    黛玉亦把节日的事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二人对看了一眼,笑道:“走吧。”——


    作者有话说:一、原著中,宝玉让人给冯紫英报信,欲从薛蟠宴席脱身,冯紫英因有急事在身,没能捞他,但定了下一局酒宴,替宝玉给薛蟠下套出气。


    [1]这次的酒席,薛蟠只请了宝玉,冯紫英是不请自到的,所以只能有人临时给冯紫英送信。


    “除我之外,惟你还配吃,所以特请你来。可巧唱曲儿的一个小子又来了。我和你乐一天,何如?”


    [2]“冯大爷”的名字一出来,宝玉立刻就知道是冯紫英来了,毫无惊讶,可见是他送的信。


    “正说着,小厮来回:“冯大爷来了。”宝玉便知是神武将军冯唐之子冯紫英来了。”


    [3]宝玉和冯紫英联手戏弄薛蟠,在一场酒宴中。


    第60章 滴翠 滴翠亭,宝钗嫁祸黛玉


    芒种节的风俗, 一是饯花神;二是煮梅。


    煮梅,即煮青梅,最早源自夏朝, 三国中,亦有曹操与刘备“青梅煮酒论英雄”的典故。


    将初结蒂的青梅摘下来,适度浸泡, 用小火熬煮, 再淋上蜂蜜备用;同时将乌梅、山楂、甘草、陈皮、洛神花清洗干净,浸泡两刻钟, 加入冰糖, 在锅中煮开;最后把煮好的青梅、桂花卤放进锅去,加些冰块,就是一道开胃解暑的甜汤。


    如今,煮梅的风俗在南方比较盛行,北方不怎么常见, 贾敏为了黛玉,少不得差人去自家府里一趟。


    贾母道:“吩咐厨房一声就行了, 何必麻烦。”


    贾敏解释道:“府里日用的青梅, 是京郊田庄产的, 没有我专差人从南方送来的地道。”


    贾母笑道:“你既这么说,我少不得也要尝尝。”


    贾敏道:“那是自然,您不说,我也要请您的。”


    王熙凤笑道:“我们少不得也要跟着享口福喽!”


    贾母佯嗔道:“你别光想着自个儿, 快让人去唤宝玉、林丫头她们过来。”


    “这可不好,”


    王熙凤抱住贾母胳膊,笑道:“宝玉和林妹妹她们今个都在园里饯花儿玩呢,急急火火把她们撮来做什么?依我说, 不如等汤煮好了,差人送去园里。”


    贾母听的有理,只是冰凉的青梅甜汤,一处处送去,费时费力不说,甜汤也就变得不好喝了。


    纵送进园,最好是把大家聚在一处。


    贾母想了片刻,拍板道:“那就让人分出十几碗汤来,一起送去你珠大嫂子的稻香村,你进园看着,让每个人都喝几口,沾个节日的喜气,可别落下了谁。”


    王熙凤答应着要走,贾敏起身,笑嘻嘻道:“老太太,我也进园去逛逛。”


    贾母好笑道:“去去去,知道你惦记着林丫头,在我这里坐不住。”


    贾敏和王熙凤姑侄两个一面说说笑笑,一面进了园。


    今儿的大观园热闹万分,姑娘们一大早就起来了,或掐了花瓣柳枝,编成轿子、马车;或将各色绫锦纱罗,叠绞成出行仪仗上的盾牌、旗帜、华盖状,然后用彩线系了,绑在桃杏李樱等树上。


    风一吹,压天盖地的花瓣齐往一处飞去,配着树上系的轿子、马车、盾牌、旗帜、华盖……


    恰如花神临世,众花齐迎。


    宝钗、迎春、探春、惜春、李纨等,以及平儿带着大姐儿,香菱同众丫鬟都在园中。


    唯有黛玉不见。


    迎春抬眼环视一圈,纳闷道:“林姑娘呢?”


    众人都摇头,说没看见。


    迎春笑道:“好个懒丫头,难道这会儿还在睡觉?”


    宝钗道:“你们等着,等我去闹了她来。”


    她抬步便往潇湘馆走,一面走,一面想着昨天的事。


    她越想,心里越不自在。


    昨儿本来计划的相当周密,谁承想忽然来了个贾敏,将她的连环毒计破坏了一大半。


    她让袭人、茗烟假借老爷的名头,将宝玉骗出去,让哥哥请客治席,灌醉宝玉只是其一。


    真实目的是离间林黛玉和贾宝玉的感情,破坏木石姻缘。


    趁宝玉和林黛玉在一起,让袭人作出万分火急,大难临头的模样,把宝玉父亲传宝玉的假消息,传到林黛玉耳朵里。


    那么,以林黛玉对宝玉的关心,肯定会时不时派人来问,看宝玉是否回来,有没有事。


    有自己大哥和收买的贾政跟前的清客相公留人,宝玉只能晚上回来,加上喝了酒,当晚无法及时去潇湘馆说明情况。


    林黛玉知道后,必会主动来怡红院看望宝玉。


    到时候,她先一步来怡红院,堵住宝玉。


    宝玉吃了自家的酒席,出于礼节,他也得在屋里待客,自然无法得知院门外的事。


    而宝玉的四大丫头中,袭人、麝月、秋纹已皆是她们薛、王两家同党。


    唯有晴雯是老太太一脉,无法收买。


    不过,晴雯有个恪尽职守、兢兢业业的毛病,她和袭人正好可以利用这点。


    先让袭人,把其他看大门的小丫头都调走,再让秋纹出面,假借宝玉的名义,催逼晴雯去看大门。


    骗晴雯的那一套话都准备好了,就说:“宝二爷要接待宝姑娘,命你去守着大门,无论是谁,哪怕是主子小姐,都不许放进来。”


    有晴雯守门,林黛玉纵然再敲,也进不去的。


    林黛玉若当时气的闹出来,她正好可以借这点大做文章,让府中人知道,林黛玉一个大家闺秀,大晚上的来男眷院里,因被锁在门外,闹了一场。


    从此,林黛玉在大观园的名声坏掉了。


    不过,以林黛玉的傲劲儿,八成不会当场闹的,大约会隐忍。


    加之林黛玉知道,晴雯是贾母跟前的人,直性子,暴脾气,不会说谎,对主子的事,尽忠尽责,从不马虎。


    而今晴雯作为宝玉房里的大丫头,却被派来守门,那大约只能是宝玉吩咐的。


    如此一来,林黛玉被拒之门外的事,就由晴雯之口,成功嫁祸给了宝玉。


    第二天,宝玉纵然分辩,发生这么一件巧上加巧的事,林黛玉本来就疑心病重,她会全然信任宝玉的话?


    如果林黛玉卖出晴雯来,更好,正能借着林黛玉、贾宝玉的剑帮她除了晴雯。


    从此,宝玉身边的几个大丫头都是她麾下的人。


    可惜,她千算万算,没算到贾敏昨儿悄悄来了。


    她设下天罗地网,结果林黛玉没往套子里钻。


    昨天晚上,林黛玉碍于贾敏,听说宝玉回来,只派了雪雁来探问情况。


    隔着一道门,雪雁听到晴雯的声音,当即扬声唤道:“晴雯姐姐,我们姑娘教我问一声,宝二爷有事没事?没事我就回去了。”


    晴雯听了道:“没事,请林姑娘放心。”


    然后雪雁就提着灯回去了。


    她费尽心机,各处打点使钱,设计这么一出,戏已鸣了锣,结果正主没来,只能散场。


    薛宝钗一万个不甘心。


    本来她还想着,今天一大早去潇湘馆看林黛玉的笑话呢。


    现在笑话是看不成了,只能暗暗去探查一下,看看林黛玉早上不出门是什么原因。


    薛宝钗想着,逶迤如花蟒般,朝着潇湘馆而来。


    走到山子石下的时候,忽然抬头,看到宝玉进去了。


    她不由心下暗想,宝玉和林黛玉从小一处长大,两兄妹不避嫌疑,自然无话不说。


    昨天袭人来潇湘馆,说老爷叫宝玉出去的事,林黛玉是知道的。那这会儿宝玉来了,必然会跟她解释他是被他们薛家哄出去喝酒。


    说不准,宝玉还会提到昨晚她来了怡红院。


    林黛玉这个人,冰雪聪明。


    通过这一连串的线索,从袭人想到宝玉的小厮,再想到她哥哥薛蟠,再想到她晚上来怡红院,再想到雪雁回禀晴雯的话。


    若雪雁昨晚回去,再多嘀咕一句:“怎么是晴雯姐姐守大门。”


    说不准,林黛玉就能猜到她有意设计她。


    自己不露面,林黛玉少不得会考虑,是不是她自己多心,爱猜忌,冤枉了人;一露面,又紧随宝玉后头,简直坐实了林黛玉的猜测。


    那林黛玉若在宝玉跟前,把诸般分析往那里一摆,宝玉万一也怀疑她了呢。


    不如不去,自己就守在潇湘馆附近留心观察,好见机行事。


    正想着,见前头草地上停着两只大如团扇的玉色蝴蝶,恰如上次自己在荣府花园没有打散的那一对,瞧着甚是恼人。


    她想着,便从袖中掏出一把镂空雕花、玲珑小巧的乌金铁扇来,展开,趁其不妨,猛往前头一扑。


    那两只玉蝶敏锐的感受到了夹着杀气的风声,不待她扣下扇子,已经飞了起来。


    薛宝钗一击不中,忙在后头赶着直追,一直追到滴翠亭处,两只玉蝶飞过了河。


    薛宝钗暗忖,上了那边的桥,就盯不到潇湘馆处的动静了,没得为两只破蝴蝶,耽误自己的正经事。


    她便转过身,正欲往回再走些,忽然听到滴翠亭里有人悄悄说话。


    听其声音,其中一个竟大似宝玉屋里的小红。


    小红她是知道的,她名叫林红玉,是管家林之孝的女儿,长得也好。


    袭人她们说,她被安排来怡红院当个浇花喂鸟的小丫头,却并不安守本分,而是铆足了劲想往上爬。


    但她今天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呢?


    滴翠亭地方偏僻,因建在水上,地基比较高,站在亭中,往东北方向看,正能看到潇湘馆门口。


    宝钗心中咯噔一声,大感不妙,自己又因为袭人她们的话先入为主了。


    这丫头想往上爬不假,但恐怕还有一个目的,就是替林之孝两口子当探子,看看怎么下宝二奶奶的注。


    而今这丫头专盯着潇湘馆,看宝玉天天进进出出,大约将来是准备让父母站队林黛玉的。


    她繁乱的想着,身体越发靠近了窗,生怕自己漏掉里面任何一句对话。


    里头,两人话赶话的,宝钗已听出了七八分。


    起因是小红丢了一块绢子,小丫头坠儿说贾芸捡到了一块,问是不是她的,小红说是,收了绢子。


    坠儿要替贾芸要谢礼,小红默了一会儿,另拿出自己一块绢子,让坠儿拿去给贾芸。


    不用细想,坠儿给小红的绢子,必然是贾芸的。


    两人一来一回,通过一个刚留头,尚且不需注重男女大防的小丫头坠儿,悄悄互换了贴身私物。


    她正听的入神,忽听里头小红道:“咱们只顾说的高兴,外面万一有人来了,悄悄听见呢。不如将这些槅子推开,就算有人来,咱们也看得见,别人也只以为咱们在玩。”


    宝钗听了,心里一惊,电光石火之间,已想出了一个金蝉脱壳之计——


    作者有话说:


    [1]逶迤其中一个含义,委,曲也;它,蛇也。比喻像弯曲的蛇。


    联系后文,宝钗以被蛇咬伤来咒黛玉,作者点在此处,用春秋笔法,暗喻宝钗是那条毒蛇。


    “宝钗说着,便逶迤往潇湘馆来。”


    “宝钗口内说道:‘一定是又钻在山子洞里去了。遇见蛇,咬一口也罢了。’”


    [2]滴翠亭名中的“滴翠”二字,为一谜底,指代一个历史事件:项羽于乌江抛泪自刎。


    “滴”为滴泪,“翠”为羽卒,即项羽卒。


    滴翠亭四面环水,亦有四面楚歌之意。


    《史记·项羽本纪》:“项王泣数行下,左右皆泣,莫能仰视……乃自刎而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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