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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红楼之团宠黛玉[宝黛] 40-50

40-50

    第41章 赌局 宝玉用做了手脚的骰子套路黛玉……


    宝玉待了没一会儿, 就被黛玉给撵出来了。


    她性喜静,每天都要留几段独处的时间,或看书、或弹琴、或理帐……偶尔闷了, 和姐妹们说笑玩闹一阵,但时间长就烦了,还是要回去一个人待着。


    宝玉亦知道她这点, 每次来找她, 都不敢赖太久,只是在次数上翻几十倍。


    他回了房, 想着略坐一坐, 到饭点再去找黛玉。


    他的性情和黛玉相反,他喜欢热闹,喜欢大家聚在一起,从前黛玉没来,他倒罢了, 外头有朋友,府里和姐妹们亦能说到一起、玩到一起。


    可现在一对比, 以往呼朋唤友, 热热闹闹的日子如同残羹剩饭, 没意思极了。


    唯和黛玉在一起,如同享受山珍海味,不论做什么,哪怕只说上两句话, 看她几眼,都有无限趣味。


    宝玉想到没趣,忽想起史湘云来。


    他和湘云性情相仿,亦有能玩到一起的地方。


    只是……史湘云人呢?


    宝玉猛然想起来, 这几天很少见到她。


    袭人听到他问,笑道:“她去宝姑娘那儿了。”


    宝玉随口道:“宝姐姐那儿能有什么好玩的?”


    袭人笑道:“这我可不知道,不过,这段日子,云姑娘每天都去宝姑娘那里,一坐就是大半天。”


    宝玉微微一顿,道:“我去看看。”


    换了衣裳,朝东北小院而去。


    如今薛家的住处比之前近了许多,就在王夫人院的东北方向,赵姨娘、周姨娘的住处的后面。


    他才到了院外,就听到里面传来史湘云拍手大笑的声音:“哈哈哈!我又赢了!”


    他摇摇头,心里好笑,抬步进去。


    里间屋里一张大炕,炕上一张四方大桌,史湘云、薛宝钗、香菱、莺儿、翠缕、同喜、同贵等丫头皆围在桌旁,中间放着骰子、骰蛊、纸条等物。


    薛宝钗不玩,手里拿着钩针,在旁边一边钩毛线,一边看她们玩。


    而湘云、莺儿等脸上都贴着纸条,香菱、莺儿脸上贴满了,湘云脸上却没几个。


    史湘云看到宝玉来,立即展开笑颜,冲他招手道:“爱哥哥,你快来!”


    香菱等忙让了一个位置给宝玉。


    宝玉道:“我说你怎么不在?原来在这儿玩疯了,你们玩的这是什么?”


    湘云道:“我们在摇骰子贴纸条,脸上纸条少的就赢了。”


    宝玉笑道:“那你要被人贴成大花脸了。”


    “胡说,”湘云道:“这几日一直都是我赢。”


    香菱、莺儿等丫头跟着点头作证。


    宝钗亦笑道:”云丫头的运气奇好。”


    宝玉不由有些诧异,要说下棋、打牌、打麻将,湘云伶俐,赢得多是常事,可摇骰子是一半一半,有赢就有输,哪儿会一直赢?


    湘云道:“爱哥哥,你要不也来上几局?”


    她撺掇宝玉,是想看宝玉输,这样一对比,自己才有成就感。


    宝玉摇头道:“贴纸条没意思,太孩子气了。”


    他一招手,叫过一个小丫头,让她回去取钱。


    闻言,莺儿不由看向宝钗。


    这骰子是仿照赌坊,做了手脚的。想要谁赢谁就能赢,想要谁输谁就能输。


    她们姑娘知道史姑娘的脾气,和外面那些赌徒不一样。


    史湘云如果总输,一受挫,指定再不过来玩了,只有让她赢得多,她一高兴,才常常过来。


    所以姑娘让她们捧着史姑娘,故意让她赢,讨她高兴。


    反正输了,也只是贴纸条,画花脸,不会损失什么。


    但宝二爷突然过来,提出拿钱做赌注,这就让她很为难了。


    宝二爷跟她们不一样,他最不缺的就是钱。


    而她的月钱是八百文,比贾府二等丫头还少了二百文,根本禁不起输。


    所以她想看一看自家姑娘的意思,如果今儿为了讨宝二爷高兴,故意输下的钱能不能给她补上?


    可薛宝钗根本没看她。


    莺儿便知道,补钱的事是别想了。


    她只好怀着忐忑,坐在宝玉对面,问道:“一局赌注多少呢?”


    她和贾府其他丫头也玩过,五文、十文、二十文的赌局最常见,大一点的赌局,就是五十文一场了。


    宝玉笑道:“一局一百文,怎样?”


    莺儿不免紧张起来,头一局她没敢轻动,让宝玉赢了,一下输了一百文钱,心疼的不行。


    第二局莺儿实在忍不住,悄悄动了小手脚,她赢了。


    湘云在旁边拍手,笑道:“爱哥哥,你输了!”


    宝玉一笑,似乎一点儿不在意,把骰蛊往前一推,淡淡道:“再来。”


    莺儿以为他没看出来,暗暗松了口气。


    接下来一局连着一局,一次一百文钱,才摇了八回骰子,转眼之间,一个月的月钱就赚到手了。


    莺儿赢急了眼,胆愈发壮了,再加上宝玉输了还是一副笑模样,到后头,她更加明目张胆的作弊。


    湘云见宝玉一直输一直输,但一点儿感觉也没有,她没意思起来,往外头看了眼,道:“该回去吃饭了。”


    宝玉拍了拍下袍,起身道:“走吧。”


    莺儿忙起身,将桌上宝玉没输完的几串铜钱要还给宝玉的小丫头,宝玉笑道:“都给你了,拿去吧。”


    这点小钱,他还不放在眼里,而且,玩归玩,他当主子的,哪怕赢了,也不会真拿小丫头们的钱。


    莺儿大喜,加上方才赢的钱,她一下得了三四个月的例银,这真是意想不到。


    宝玉拿起桌上的两个骰子,笑道:“不过,这个借我两天,我用一用,再还给你。”


    莺儿两颊一红,她虽不知宝玉拿骰子去做什么,但她知道,宝玉必然看出她之前在玩赖了。


    结果呢,宝玉不仅没点破她,还一直笑盈盈的,配合着玩下去。


    怪不得金钏她们总说宝二爷脾气好,待丫头们体贴,今儿一看,大家的话一点不差。


    次日一早,宝玉便来邀黛玉掷骰子玩。


    黛玉原不耐烦,道:“有什么好玩的。” 架不住宝玉不断激她,说:“你就是怕输。”


    黛玉好气又好笑。


    一共六个面,你选几个数字,我选几个数字,输赢全凭运气,一点儿脑力都不费。


    玩这个不就是纯粹浪费时间么。


    她便坐下,故意气他道:“我只玩一局。”


    一局的话,有什么可玩的?


    宝玉无奈道:“三局两胜,可以吗?”


    黛玉点点头。


    宝玉笑道:“输了怎么说呢?”


    他和她,总不可能以钱为注。


    话说到这里,黛玉总算明白,他找自己玩这个,八成是为了赌注。


    可他凭什么笃定她运气比他差,一定输呢?


    水润的眸子染上了一抹倔强,黛玉瞅着他道:“你说。”


    宝玉挑眉道:“输的人得答应赢的人一件事。”


    黛玉不禁问:“什么事?”


    宝玉不答,手指漫不经心的转着骰子,道:“一会儿再告诉你。”


    黛玉好笑道:“你真不一定能赢。”


    虽然她第一次玩这个,但规则她是了解的。


    宝玉道:“那就不用你操心了。”


    骰蛊摇了几摇,合在桌上,宝玉道:“你先选。”


    黛玉随便说了一个:“小。”


    一开,却是大,只差一点。


    宝玉道:“你输了。”


    黛玉不甘心道:“再来。”


    宝玉轻轻一笑,合上骰蛊,道:“这次选什么?”


    黛玉反问:“你选什么?”


    她已经怀疑这里面有名堂了。


    宝玉失笑道:“我选大。”


    黛玉道:“那我也选大。”


    “那就给你选,”宝玉不置可否,揭开盖子,却是小。


    两局已毕,胜负已定,黛玉输了。


    黛玉动了动唇,道:“我不信。”


    宝玉道:“五局三胜?”


    黛玉点点头。


    “选什么?”骰蛊又放到了桌上。


    黛玉未免犹豫,选大还是选小呢?这局要是输了,她就彻底输了。


    “小吧。”


    揭开盖子,正是小。


    总算赢回来了一局,黛玉方有了自信,到了第四局,她依旧选小,又赢了。


    前面宝玉赢了两局,黛玉赢了两局,已是平手。


    到了第五局,也是最关键的一局。


    黛玉因觉选小利她,所以第五局依旧选小。


    黛玉紧张的看着骰蛊,一揭开,却是大。


    五局三胜,宝玉赢了。


    黛玉低头默默不语,半晌,问道:“你要我帮你做什么事?”


    虽然她不打算耍赖皮,但太过分的,她绝对不会答应。


    宝玉也知道,手指轻轻叩击着桌面,悠哉悠哉道:“从前我仿你的字,仿了许久,方有成果。如今我要你,也去仿我的字,一年也好,两年也罢,只要让我满意就行。”


    “你……”哪有让女孩去仿男子写的字?不像样。


    黛玉用手抠弄着衣服下摆,半日,小声道:“可以是可以,但你不能让第三个人知道,不然,我就再也不理你了。”


    贾宝玉为了这个目的,费尽周折,如今终于成功骗住黛玉,怎么可能不答应她。


    留那骰子也没用,转头就让人给莺儿送去了。


    …………


    正月二十二,正逢二六之期,一应椒房眷属可以进宫请侯。


    这日天不亮,贾母便换了诰命服装,让人准备轿马,往宫里而去。


    王夫人早就从薛姨妈、宝钗等处,猜到了贾母打算,早就让人暗中关注贾母这边消息,丝毫不敢掉以轻心。


    而今听说贾母进宫,只带了邢夫人等,连通知都没有通知她,便知道事情不好,左思右想一番,立即让人准备马车,往王子腾府上而去。


    此时,贾母已至寿安宫,老太妃忙让人设座看茶,听闻贾母为孙子宝玉婚事而来,老太妃便知这桩婚事里必有不小的阻力。


    贾母是贾府的天,若问题不大,自己就能拍板定下,何须来求她赐婚?


    她下谕旨简单,但也要衡量一下各方势力,看给不给她这个情面。


    老太妃斟酌道:“我先让钦天监择一吉日,再派人去府上知会您老。”


    贾母起身叩拜,道:“多谢太妃娘娘。”


    宫里头的消息传的极快,尤其老太妃让钦天监卜日,本就是有意放出风声。


    一石惊起千重浪。


    王夫人、王子腾夫人、贾敏等全知道了。


    这天晌午,各方人马出动。


    王夫人去了凤藻宫见贵妃,王子腾夫人去了寿安宫见太皇太后,贾敏去了坤宁宫见皇后。


    目的都是为了阻止这场赐婚,理由竟也出奇的相似。


    王夫人、王子腾夫人托辞说宝玉年纪太小,贾敏托辞说黛玉年纪太小。


    老太妃本想着,若只有一方不愿意,她去说和说和,有她的面子在,使对方退让一步,并不算难事。


    可万没想到,此桩婚事牵扯如此之广,阖宫最有分量的几个人,太皇太后、皇后、贵妃全都跳出来,给出的意见都是不赞成。


    她独木难支,也实在没法子。


    只好派人去跟贾母说一声:“最近无吉日。”——


    作者有话说:


    原著第二十回贾环与莺儿赶围棋真相,薛家的骰子做了手脚,也就是古代赌坊里常用的水银骰子。


    水银骰子比较重,固定好后就跟不倒翁一样,把骰子握在手上,将想摇出的点数面向上,静止放三到四秒,就可以轻易摇出想要的点号。


    不论自己摇,还是别人摇,都是一样的结果。


    [1]科普赶围棋做耍规则:


    ①结合骰子与棋子的古代游戏,玩法类似大富翁,通过掷骰子决定棋子移动步数,先到终点者胜。


    ②能掷出七点,说明是用两个骰子掷,以加起来的点数算步数,数目最大是十二(双陆),最小是二(对幺)。


    [2]根据原著,当时的赌局情况:


    ①贾环在那里六—七—八—的混叫,说明他差六步,掷出六点以上直接赢,这个概率是二分之一。


    ②莺儿喊幺,即贾环掷出三点直接输,这个概率是十八分之一。


    ③其他情况,胜负未定,概率是十八分之八。


    “贾环若掷个七点便赢,掷出六点也该赢,掷个三点就输了。”


    [3]结果,一个骰子转出结果正好是“二”,另一个骰子还在转,转出结果正好是“幺”,加起来正好是三点,已经暗示了真相。


    [4]一局不要紧,问题是,贾环是连输。


    “头一回,自己赢了,心中十分喜欢;谁知后来接连输了几盘,就有些着急。”


    [5]根据莺儿说的,宝玉比贾环输的还惨,两个人去那里玩,都一直输一直输,根本不正常。


    “前儿和宝二爷顽,他输了那些也没着急;下剩的钱还是几个小丫头子们一抢,他一笑就罢了!”


    [6]后面,宝玉出现,撵贾环走,因为他知道薛家骰子作弊,所以来捞贾环了。宝玉说的这句话,就是在提醒贾环,骰子这个东西不好,有问题。


    所以贾环去跟赵姨娘告状时,已经反应过来,他被莺儿欺负了,但他仍旧没想通,其实是薛家骰子的问题,宝钗也是参与者。


    “譬如这件东西不好,横竖那一件好。就舍了这件取那件。”


    “贾环便说:‘同宝姐姐玩来着;莺儿欺负我,赖我的钱;宝玉哥哥撵了我来了。’”


    第42章 荷包 黛玉误剪荷包,被宝玉教训……


    贾敏自知搅黄此事, 恐怕会使母亲不悦,也不敢提出欲接黛玉回去,只好装糊涂。


    贾母却没怎么生贾敏的气, 她最气的是王夫人。


    她一回到府,听到王夫人今儿回娘家去了,再联想到宫里老太妃的意见, 心里便什么都明白了。


    王夫人等才是宝黛婚事最根本的障碍。


    而贾敏不过是爱女之心, 她因为王家在,不想让黛玉搅入这潭浑水之中, 所以才持反对意见。


    何况, 女儿贾敏是站贾家立场的,和她是一条心。


    既然暂时拿王家没办法,那就先对付薛家。


    木石不成,金玉也甭想。


    贾母想着撵人计划,立即命人叫来邢夫人、王夫人、王熙凤等一干内眷。


    她也不待众人开口, 笑盈盈问道:“我记得,薛姨太太家的女儿……好像是正月份的生日。”


    王夫人点头陪笑道:“对, 老太太记性好, 是正月二十一。”


    正月二十一, 那就是昨天,今天是正月二十二。


    贾母笑道:“薛姨太太也真是的,宝丫头已至及笄之年,今年生辰不说大办, 也不该遮着藏着的,这样吧,后儿二十四是个好日子,我出二十两, 给她补办一个。”


    又一锤定音道:“凤丫头,这事就交给你了。”


    贾母发话,王熙凤只得领命。


    东北小院里。


    薛姨妈听到这件事,又坐不住了。


    她再怎么样,也知道礼数,普通人家端茶送客,富贵门第摆宴送客,一样的道理。


    而且,宝钗今年十四,哪里就到及笄之年了?


    何况,又不是正生日。


    分明老太太借着这个话茬,要撵她们薛家人走。


    原还想着宝钗有贤德妃另眼相看,她们薛家在贾府的地位水涨船高,谁想老太太这么不留情面。


    薛姨妈发愁道:“这可怎么办呢?”


    走是不能走的,若硬留下来,岂不成了这府里的尴尬人?


    宝钗劝道:“妈怎么遇到点儿事就慌了神,老太太既要为我做生日,咱们就大大方方的去,只当什么都不知道,反正亲戚之间请客摆席也是常事。”


    薛姨妈道:“即便是亲戚的人情来往,老太太这一请,咱们总得还席。”


    不然,连王夫人的面子都坐不住。


    宝钗道:“那个不着急想,再慢慢谋划就完了。”


    …………


    时逢宝玉从外头会客回来,因今儿高兴,底下跟着的几个小厮见了,立即凑上来讨赏。


    宝玉笑道:“每人一吊钱。”


    一吊是一两银子,虽不少,但比起他们一早瞄准的目标,就差远了。


    众人皆知,凡宝玉身上佩戴之物,香袋、荷包、扇袋……各个精美华贵。


    香袋里头装着交趾国进贡的茵犀香,一两万金。


    还有几个荷包,一个荷包装着香雪润津丹,由白梅、臣药、薄荷、冰糖等多种名贵药材制成;一个荷包装着海棠金锞子;一个荷包装着内贮金钱宝玉……


    扇袋是用寸锦寸金的提花云锦制的。


    金山银山就在眼前,谁不眼馋。


    众人七嘴八舌皆道:“谁没见过一吊钱,把那荷包赏了吧。”


    说着,一拥而上,去解他身上一应佩戴之物。


    宝玉忙用手握住胸前璎珞上系的荷包,实际上,他纵然不握,众人也是有眼力价儿的,知道在通灵宝玉旁边系的荷包,非同其他,自然不会去碰。


    贾宝玉原一直将黛玉给的荷包戴在外面的,经此一事,忽然不放心起来,将胸前旧荷包解下来,系到内襟扣子上去。


    一时,他回到绛芸轩,可巧黛玉有个事想跟他说,听说他回来了,便来找他,才到里间门口,就听袭人笑声:“带的东西,必又是那起没脸的东西们解去了。”


    她起先不觉得怎么样,抬步进来,往宝玉身上一扫,却发现他颈上日日戴的金螭缨络上,只有那块通灵宝玉,她的那个旧荷包不翼而飞了!


    再联想袭人刚说的话……


    他把自己的荷包给了其他陌生男人!


    黛玉气的浑身打颤,咬住下唇,手指甲掐到肉里。


    宝玉觉察不对,一回身,忙走到她跟前。


    还未待他说话,黛玉已咬着牙,一字一句发着声明:“你把我的荷包给了别人,你从此再想要我的东西,可不能够了!”


    说完,转身就走,噔噔几步就跑回了西厢房。


    到了自己屋,气急败坏的拿出自己本打算换给宝玉的香袋,抄起剪子就开始剪。


    心里发狠的想着,自己前日就该让雪雁把那个荷包烧了,也好过被他嫌弃旧了,撂给别人。


    不,自己之前就不应该上他的当,受他的骗。


    不过现在也不晚,自己总算看清了这个人真面目。


    从此刻起,她要跟他断绝一切来往,他走他的阳关道,她过她的独木桥。


    什么亲戚,什么兄妹,她全都不稀罕!


    几剪子下去,就将那香袋剪了个七零八落。


    黛玉将剪子和碎布条条统统摔在桌上,定定的看着窗外,眼中含泪,胸口起伏不定。


    宝玉紧随其后的追了过来,却根本来不及阻止,他怔怔看着桌上被剪成碎布条条的香袋,用手拾起,却发现再难复原,心疼的要命。


    再去看始作俑者林黛玉,他顿时一阵火大,从内襟上取下所系荷包,问道:“你瞧瞧,这是什么?”


    黛玉眼角余光一瞥,愣了,忽然意识到自己发错了脾气,再一细想,这荷包他戴了好几年,都发白开线了,他仍旧舍不得摘下,怎么可能是嫌弃呢?


    分明是珍而又重。


    原是她性子太急躁了。


    她又是愧疚,又是懊悔,缓缓坐在榻沿上,往他脸上偷瞧了一眼,见他双眼如箭般凌厉地盯着自己,眉宇间盛怒未消,慌忙把头垂下。


    贾宝玉看她心虚得跟做贼一样,顿时,气也消了,火也散了,只是……他心念转了几转。


    头一个荷包是自己借着老太太的名头,从她手里骗来的,第二个香袋,是她主动答应给他的……


    他当时那般高兴,将这香袋当成定情信物般,可她,到底是不是这样想的呢?


    贾宝玉心里没有底,毕竟府里姐妹常常将自己做的活计作为礼物互相赠送。


    当然,碍于礼法,他也不敢问。


    如今,他正好试探试探她的意思。


    转眼之间,贾宝玉已拿定了主意,做出怒容,冷哼一声,居高临下道:“我就知道你懒怠给我东西,我如今把这荷包也一起还给你,何如?”


    说着,将那荷包掷在黛玉怀里,冷酷的背过身去,余光却紧盯着她的神情反应。


    他是富家公子哥儿,从小被娇惯着长大,黛玉亦是千金小姐,一直被父母当掌上明珠宠着。


    她何曾这样被冤枉过?


    黛玉刚才的心虚霎时一扫而尽,简直要被他气死了,立刻抄起剪子,要将那个荷包也剪碎了。


    这次可不像刚才,宝玉反应奇快,回手就将荷包夺了过来,嬉皮笑脸道:”好妹妹,饶了他吧。”


    黛玉看他一时恼一时笑,分明是拿腔作势,故意寻自己开心,把自己耍着玩儿。


    可恨自己还上当了。


    她摔了剪子,擦了眼泪,道:“你不用合我好一阵,歹一阵,要恼就撂开手。”


    说着,一把推开他,转身倒在床上,拿了个枕头过来,面朝里侧,越想越委屈,抽抽搭搭哭起来。


    贾宝玉忙跟过来,坐在床沿上,也不敢动她,柔声唤道:“好妹妹,你别哭了,是我错了……”


    黛玉道:“你走开!”


    他要是真知道错了,还会这样待她吗?她刚才看的可清楚了,他根本没生气,就是故意没事找事。


    或者他终于捏到了自己的错,想借机压伏她?


    或者他因往日在自己这里受了气,记下仇,所以借此机会报复她?


    总而言之,她是看清楚这个人心眼有多坏了。


    让她难过的是,他以往待她的好也是真的,今日待她的坏也是真的,所以才加倍难受。


    她想着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实在应该同他断绝关系,可一想到从此再见不上面,再说不上话,顷刻间手脚冰凉,寒风直往心头灌。


    又觉得苍天捉弄,人和人的缘分有深有浅,既然注定有今日一散,又何必当初一聚呢?


    如果从来不认识,也就不会如此了……


    贾宝玉温柔的唤了几声,见她全然不理,只是默默无声的啜泣。


    他忽然觉得自己可笑,这样反反复复忍不住的去试探,才像是跳梁小丑一样。


    他是最希望她好的,如今却为了自己那点见不得人的念头,把她气哭了。


    既然心疼,就不要去试她,试了又后悔,落到今日这个下场,岂不是自己活该?


    想要解释,他这一腔的心事,如何敢说?


    黛玉听到颤声,一转头,竟看到宝玉哭的比自己还凶,方才的伤感霎时间烟消云散,她默了默,问道:“你做什么?”


    宝玉转头抹掉眼泪,将种种心事压下,陪笑道:“好妹妹,我真知道错了。”


    黛玉看他这情景,决定把自己心里那根刺挑开,抿唇问道:“你刚才什么意思?”


    宝玉道:“我看你剪了香袋,着实觉得可惜,所以才气气你,没别的坏想法。”


    “真的?”黛玉眼带怀疑。


    宝玉正色道:“真的,我可以发誓。”


    “算了,”黛玉闷闷道:“你以后再敢这样,我就离了你。”


    宝玉道:“你去哪儿?”


    黛玉道:“我回家。”


    宝玉笑道:“那我也跟着去。”


    黛玉道:“那我让我爹把你撵出去。”


    宝玉笑道:“你真忍心?”


    黛玉道:“当然。”


    贾宝玉不置可否,将方才那个香袋布条条递到她面前,道:“你再给我另做一个吧。”


    黛玉道:“为什么?”


    宝玉言之凿凿道:“这是赔礼。作为补偿,你还得再给我打几根穗子,坠在玉上。”


    黛玉道:“刚才一直赔礼道歉的人,好像是你。”


    “一码归一码,”宝玉道:“我的错,我自然认,你怎么说,我怎么办就好了。”


    黛玉歪头想了想,似乎用别的法子折腾他也没意思,想到什么,忽然笑了,道:“那你说一个你的秘密给我听。”


    贾宝玉深深看了她一眼,要说秘密,眼前就有一个,但这个不能说,得换一个。


    片刻,笑道:“有倒是有,只是说了怕吓着你。”


    黛玉顿时起了兴趣,催促道:“你别小瞧人,快说。”


    “果然不怕?”


    “不怕。”


    贾宝玉自失一笑,顿了顿,道:“我之前帮人私奔来着。”


    黛玉惊愕道:“什么。”


    宝玉道:“你没听错。”


    又道:“还是不要污你耳朵了。”——


    作者有话说:荷包事件,其实宝玉对黛玉的试探。


    [1]原著中,宝玉为了知道黛玉喜不喜欢自己,明里暗里试探了许多回,荷包事件就是其中一次。


    “凡远亲近友之家所见的那些闺英闱秀,皆未有稍及林黛玉者,所以早存了一段心事,只不好说出来,故每每或喜或怒,变尽法子暗中试探。”


    [2]前一步怒,后一步喜,情绪会转变这么大,明显是装的。


    “宝玉道:“你也不用剪,我知道你是懒待给我东西。我连这荷包奉还,何如?”说着,掷向他怀中便走。”


    “宝玉见他如此,忙回身抢住,笑道:‘好妹妹,饶了他罢!’”


    [3]黛玉因看出来了,所以说出“不用和我好一阵、歹一阵”的话,只是,她现在还没想通,宝玉为什么故意欺负她,怎么变得这么坏了。


    “黛玉将剪子一摔,拭泪说道:“你不用同我好一阵歹一阵的,要恼,就撂开手。这当了什么!”说着,赌气上床,面向里倒下拭泪。”


    [4]所以说,宝玉其实早对黛玉动了心思,书里所说,“宝玉视姐妹们如一体”等等,前后矛盾,都是假语。


    包括,他做春梦,梦到可卿,说是黛钗二人的结合,其实他单纯就是想睡林黛玉。


    他想对林黛玉做那种事,潜意识又知道,妹妹冰清玉洁,是正经人,不敢把人家往下.流想,所以只好拿宝钗当幌子,欺骗自己,矛盾的不行。


    第43章 点戏 宝钗生日宴,贾母和宝玉联手撵薛……


    但他已经挑起了话头, 黛玉纵知不该听,也忍不住想知道事情经过。


    摇了摇宝玉胳膊,眼中亮光灼灼, 里头明显写着几个大字:我想听嘛,你快说。


    宝玉叹道:“我先告诉你,这事没成;还有, 你千万别跟其他人提起。”


    黛玉认真的点点头。


    宝玉道:“之前我有一个伴读, 名唤秦钟,是东府里蓉儿媳妇的弟弟, 也就是故去了的小秦氏。”


    “秦钟家境虽贫寒, 但他却是一个不甘为家族摆布的个性,我因觉他状况很像我,所以跟他结交。”


    “后来蓉儿媳妇出殡那天,他随同我一起去,在馒头庵歇脚时, 我……”顿了一下。


    黛玉道:“你怎么了?”


    宝玉摸了摸鼻子,轻轻咳嗽道:“我看到他和一个小尼姑在一起。”


    实际上, 是他撞见秦钟拉着智能儿欲行不轨之事, 所以闯进去, 欲帮那女孩儿摆脱。


    谁知却是一场乌龙。


    黛玉没想那么多,追问道:“然后呢?”


    宝玉道:“当晚我就问他,他便把什么都告诉我了。”


    黛玉道:“他怎么说的?”


    宝玉道:“那小尼姑名唤智能儿,他说, 智能儿往日常随她师傅来咱们府中,因见了几次,他便和智能儿情投意合,只是以他父亲的性格, 定不会同意他娶一个尼姑进家门的,即便智能儿还了俗。”


    黛玉道:“所以,你就当了回荆轲聂政?”


    宝玉颔首道:“他求着我,我只好答应,帮着他联络了几个人,一个是这府里总管的儿子赖尚荣,一个是萍踪浪迹的侠客,名叫柳湘莲,他们也都和秦钟认识,为人也都爽快。”


    黛玉问道:“那事情怎么没成呢?”


    宝玉叹道:“安排他们私奔那天,不知从谁那里走漏了风声,被秦钟他爹逮了个正着,他爹叫秦业,是原任营缮司郎中,秦业把智能儿赶走后,打了秦钟一顿,自己被气死了,为此,秦钟生了一场重病,也跟着没了。”


    黛玉不好评价什么,道:“怎么会走漏风声呢?”


    宝玉拧着眉头,半晌,摇头道:“我不知道,但我觉得不像是赖尚荣和柳湘莲,毕竟,这事漏了,对他们也没好处。”


    长长叹了口气,道:“等我去看秦钟时,他病得动都动不了,只留了几句遗言,说,他往日竟错了,教我应立志功名,以荣耀显达为上,我至今都琢磨不透,以他的性情人品,为何最后会那样说。”


    黛玉琢磨良久,忽然道:“你不觉得,秦家的事,很像是灭口吗?”


    宝玉一震,道:“怎么会?”


    黛玉道:“按你所说,走漏风声可能性不大,而且,你看他的遗言,“立志功名、荣耀显达”,不就是暗示他被有权势者所戕害吗?”


    “还有,小秦氏,再到秦业,秦钟,转眼之间,秦家的人竟全没了,实在太蹊跷。”


    宝玉听的有理,一时默然不语。


    他依旧想不通,秦业只是个小官,谁会费尽心机害秦家人呢?


    黛玉问道:“你要查吗?”


    宝玉道:“他是我的朋友,我不能看着他枉死。”


    黛玉摇头道:“你虽生在公侯之家,但现在无官无职的,怎么查?万一被舅舅知道了,你又要遭殃,这样吧,我帮你去问问我爹,看他有没有什么办法。”


    宝玉立即道:“不妥,怎好为我的事,劳动姑父。”


    黛玉道:“问一声又没有什么。”


    宝玉想了想,道:“那你只问一声,秦家以往得罪过什么人,后面的事,我再想吧。”


    黛玉点点头。


    …………


    自史湘云得知贾母出钱准备给宝钗过生日后,她心里便闷闷的,很不舒服。


    前几日常去宝钗那边玩,今天也不去了。


    大约是从小父母双亡的缘故,她虽然表面上大大咧咧,不把什么事放在心上,但有一种小动物般敏锐的嗅觉,她能感知别人态度,天生会看人脸色。


    只是,她平常不喜欢多心多想,所以即便感知到了不对,很快就把事情挥之脑后。


    可这次不同,林姐姐和宝二哥是老太太的心尖宠,这个不必说,而今老太太又这般抬举宝姐姐,她岂不成了这府里的多余之人?


    既然如此,不如没趁人家没开口撵她之前,她先走。


    湘云想着,便去了贾母跟前,吵闹着说自己该回去了,贾母岂会不知湘云心思,真答应她走了,她必然误会,回去路上说不得还会抹眼泪哭鼻子。


    所以,湘云越说要走,老太太越说舍不得她走,佯怒要留,最后一锤定音:“既要走,也等参加完你宝姐姐生日宴再走。”


    湘云满意了,让人回家取两件旧日做的活计,给宝钗当贺礼,便把要走的事丢之脑后了。


    黛玉却看的很清,没有人过生日是这样过的。


    老太太必然是借着生日摆宴的由头,欲撵薛家人走。


    原因嘛,她也能猜到,必然是老太太在推行她和宝玉婚事上受了挫。


    毕竟,如果一切顺利的话,何必撵亲戚呢?


    而且,自元妃省亲后,薛家有了撑腰的,在贾家的分量也水涨船高。


    黛玉料想这次生日宴,必有无数刀光暗影,唇枪舌剑。她又是当事人,去了必定会被卷进去,不能安心看戏,不如不去。


    她这样想着,偏生另一个人非要和她作对。


    一大清早,宝玉就来西厢房找黛玉,见她歪在炕上,宝玉满脸谄媚的笑道:”起来看戏吧,你爱听哪一出戏?我好去点。”


    黛玉坐起身,看向宝玉,宝玉被她透入灵魂的目光一瞅,眼神忍不住一躲闪,紧接着,又恢复以往嬉皮笑脸的做派:“怎么了?这样看着我。”


    好似那一瞬只是她的错觉。


    黛玉看他戴着一副假面,心里愈发堵的慌。


    他不傻不呆,必然猜到两人的婚事悬着了。


    她是一早知道,所以不觉得怎么样。


    他呢?当初那样的激动得意,而今满心期盼落了空,不知该有多失望难受?


    心中滴血,偏还要装成没事人一样。


    黛玉不忍伤他脸面,推诿道:“你若想要我看戏,就特意叫一班戏,不用这会儿呲别人的光来问我。”


    宝玉笑道:“迟早叫一班子,也让她们来呲咱们的光。”


    他倒是天生自信,遇到挫折也不灰心,黛玉真想问问,他凭什么笃定两人能成?


    宝玉说着,又来央黛玉去看戏。


    黛玉见状便知道,他今天必有什么大戏要唱,所以非要拉着自己去看,少不得给他面子。


    贾母内院中,已搭了一个家常小戏台子,上房中,坐北朝南,摆着几桌酒席,座次早就安排好了,却和以往不同。


    这一次,黛玉被安排在了主人位,就在宝玉左侧。


    贾母的意思很明显,她认定了黛玉是未来荣府当家主母,所以借着安排座次,暗中宣告。


    因此,主桌之上,正北主座是贾母,她左边客座是薛姨妈,薛姨妈旁边正西方向客座是宝钗、湘云,而贾母右边,正东方向主座是宝玉、黛玉。


    还有两桌酒席,一桌坐的是邢夫人、王夫人、王熙凤;一桌坐的是李纨、迎春等。


    众人脸上都带着笑,你推我让的入了座。


    宝玉在桌椅帔的遮挡下,悄悄去握黛玉的手,黛玉打了他一下,把手从桌下拿上来,捧着茶杯喝茶。


    她能在这里坐着,看的是老太太面子,不是给他脸了。


    贾宝玉被她打了手,不但不疼,心里还很高兴,但面上分毫不显,正襟危坐,一派贵公子作风。


    贾母笑盈盈的,让人将戏单子拿给宝钗,让她点戏。


    宝钗一看,顿时知道了贾母打算,一众长辈都在,且都是诰命官身,她却将她一个小辈捧得高高的,她便成了出头的椽子,其他人心里焉能自在。


    枪打出头鸟,她以后更是无法在贾家立足。


    宝钗忙推着,说让邢、王两位夫人点。


    她提邢夫人和王夫人,主要指的是王夫人,希望她能在这个场合帮她们薛家做主。


    可惜,王夫人调薛家来贾家,目的是让她们冲锋陷阵,和贾母打擂台,她自己并不敢搅进去。


    贾母是个厉害人,这种场合,她贸然出头,贾母一两句话,就能让她这个当家主母下不来台。


    她又不傻,所以揣着明白装糊涂,淡笑道:“还是宝丫头你先点吧。”


    宝钗无法,情知无法破解贾母这一招捧杀计,想了想,点了一出《西游记》。


    把她们当猴子来耍又怎样?


    逼急了,她们薛家也像猴子一样大闹天宫。


    贾母笑着,又命王熙凤点。


    王熙凤深知贾母的意思,推让一番,便点了一出《刘二当衣》。


    故事讲的是:开当铺的刘二爱财如命,为了贪姐夫一件衣服,装疯卖傻、插科打诨、硬要扣下衣服,搪塞姐夫。


    正好,贾政是薛姨妈的姐夫。


    正好,薛家是开当铺的,之前还为了一点蝇头小利,和他们贾家的奴才周瑞家的打起了官司。


    正好,他们贾家撵人的意思如此明显,薛家居然还装听不懂。


    贾母一听,笑赞道:“好!这出戏好!”


    接着,又特命黛玉点,黛玉向王夫人等推让。


    贾母道:“咱们只管咱们的,别理他们,他们白听戏,白吃,已经够便宜了,还想点戏呢!”


    说话时,虽是笑盈盈的,但已经骂到王薛两家脸上了,众人只得笑。


    黛玉顺手点了《穆桂英挂帅》中的一出戏。


    这出戏讲的是:佘太君虽已辞朝,但仍关心国事,战事来袭时,派遣曾孙杨文广、曾孙女杨金花前往汴梁,两人闯入校场,联手用刀劈了反贼王伦。


    宝玉便瞧了一眼她。


    老太太是佘太君,杨文广是自己,杨金花是她,那王伦呢,她指的是母亲王夫人?还是舅舅王子腾?


    又或者,两个都是。


    贾宝玉大感棘手,凑到黛玉跟前,陪笑道:“好妹妹,这出戏太凶悍了,换一出吧?”


    贾母赞不绝口的笑道:“不,这出戏好!比凤丫头刚才点的那出更好!”


    贾宝玉方无话可说。


    接着,又让宝玉点,贾宝玉连忙点了一出哄黛玉高兴的和平戏——《天仙配》。


    黛玉瞥了他一眼,轻轻哼了一声。


    她要是神仙下凡,才不会看上他这没出息的。


    紧接着,湘云、三春、李纨等都点了戏。


    加上之前点的四出戏,一共十多出戏,别说今儿一天了,就是两三天都演不完。


    结果,等酒席上了,贾母又让宝钗点。


    宝钗便点了一出《山门》。


    这出戏讲的是:《水浒传》中鲁智深的故事,鲁智深因打抱不平,犯了人命官司,只好出家躲去了五台山,但因喝醉了酒,被寺中人嫌弃,要撵他走,他便在醉中大闹五台山。


    她们薛家便是犯了人命官司,无处可去的鲁智深,若贾家定要撵,那必然要破格大闹一场。


    贾宝玉听出其中之意,眸光一冷,笑道:”宝姐姐怎么专爱点这些热闹戏?”


    宝钗听出宝玉的不满,心里更气,贾母要撵她,她没办法,可贾宝玉被一个林黛玉缠绵住了,为了她,竟也要撵她们,什么意思呢?


    她想了想,冷笑道:“你白听了这几年戏,哪里知道这些戏里排场词藻的妙处呢。”


    宝玉定定道:“我从来就怕这些热闹戏。”


    一怕热闹戏,二怕往别人家插足的是非人,三怕你们薛家不走。


    黛玉看宝玉如此,担心他心里拘着气,说出什么离格的话来,悄悄在桌子底下拉了拉宝玉衣角。


    傻子,这里有老太太镇着,根本不需要你出头。


    贾宝玉已顾不得什么,从前天到今天,他已在天堂和地狱之间走了一个来回,只不过,一是碍于母亲,二是碍于亲戚之间的体面,不好说什么。


    想着,他和黛玉的亲事只是略拖一拖。


    金玉一走,木石必成。


    谁承想,老太太今儿特意摆下了散伙饭,还撵不走薛家人?她们又不是无处可去,干什么非要赖在他们贾家?


    他今天带着黛玉,就是来看老太太撵人的,老太太撵不走,他就动手撵!


    宝钗不好跟他理论什么“怕不怕”的,思索片刻,笑道:“要说这是出热闹戏,你就更不知戏了……词藻中,有只寄生草,极妙,你何曾知道!”


    草木之人,即林黛玉,寄生草,林黛玉都能寄居在贾府之中,反客为主,她们薛家为何不可以?


    宝玉听笑了,他自小有过目不忘、过耳不忘之能,这出戏这只曲子他听过,自然也记住了。


    拿一个词名阴阳怪气算什么,根本没有道理。


    宝玉便笑道:“好姐姐,你既然说的这样好,那便把这只词念给我们听听。”


    宝钗不觉得有什么,缓缓念道:“漫揾英雄泪,相离处士家。谢慈悲剃度在莲台下。没缘法转眼分离乍,赤条条来去无牵挂。那里讨烟蓑雨笠卷单行?一任俺,芒鞋破钵随缘化!”


    念完,贾宝玉别的倒不理论,只把里头“赤条条来去无牵挂”一句连念了两遍,击节赞赏。


    “好一句‘赤条条来去无牵挂’,宝姐姐果然无书不读,无书不晓!”


    既然你薛宝钗自比鲁智深,又同意鲁智深“无牵无挂自来去”的境界,又自诩为知书识礼之人,怎么还寄生在他们贾家不肯离去呢?


    这岂不是自己打自己的嘴?


    黛玉无奈的瞥了眼贾宝玉,摇了摇头。


    你这样含沙射影的,别人只需装疯卖傻,充耳不闻,有什么用呢?岂不知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


    老太太捧薛家,是为了挤兑她们,让她们即使待在贾家,也融不进来,那才是真刀实枪的火拼。


    你跟她们讲理?要是讲理有用,就不会有今天一宴了。


    黛玉没好气道:“你快坐着安静下来看戏吧,还没唱《山门》,倒先《妆疯》了。”


    她一发话,宝玉只得坐下——


    作者有话说:一、原著馒头庵一节,宝玉同秦钟相好是假,帮秦钟智能儿密谋私奔是真。


    原文说的暧昧,但都是表面假语。


    真事是,当天晚上,秦钟求宝玉,帮他和智能儿私奔,但要私奔就要有地方藏,不能被他父亲秦业找到,两人便商量了一个“灯下黑”的计策。


    什么意思呢?


    秦钟父亲秦业是营缮司郎中,隶属工部,掌管皇皇家宫廷、庙宇、陵寝等修建,既是管土木的,一定负责木材,而文中有一个地方与皇家木材有关,就是东郊离城二十里的紫檀堡。


    紫檀即紫檀木,皇家专用木材,不用说了。


    紫檀堡这个地方是秦业负责的,秦钟带着智能儿往自己家管辖区一躲,秦业就是想破头也想不出来。


    定下这个计策后,宝玉第二天立马来求凤姐,一定要多住一天,为什么呢?


    因为这天,宝玉和秦钟去紫檀堡踏看地方了,顺便还联络了赖尚荣、柳湘莲。


    赖尚荣负责帮智能儿从馒头庵逃跑,柳湘莲负责接应秦钟。


    但是,消息却被秦业知道了,逮了个正着,因为里头别的事,后面写到蒋玉菡会说。


    [1]考据一,馒头庵和紫檀堡都在京都东郊。


    从城门转北而去,说明队伍必是从西往东,或从东往西而来,结合宝钗“芳园筑向帝城西”一句诗,加上出殡反复打尖,推知送殡是从西往东,到东郊来了。


    而紫檀堡明说了,是在东郊,这时宝玉和秦钟一起去过了,所以知道是离城二十里。


    “且说宁府送殡,一路热闹非常,刚至城门……岔出人群,往北而来。宝玉忙命人去请秦钟。”


    “他如今在东郊,离城二十里,有个什么紫檀堡,他在那里置了几亩田地,几间房舍。”


    [2]考据二,秦钟受风霜,是因为大冬天的,跑的路太多了。


    “偏偏那秦钟秉赋最弱,因在郊外受了些风霜,又与智能儿几次偷期绻缱,未免失于检点。”


    [3]考据三:出殡后不久,智能儿私逃入城来找秦钟,明显是约定好了一起私奔。


    “原来近日水月庵的智能私逃入城,来找秦钟,不意被秦邦业知觉,将智能逐出,将秦钟打了一顿,自己气的老病发了,三五日便呜呼哀哉了。”


    [4]原著其他许多细节,涉及到蒋玉菡、柳湘莲、赖尚荣等,先不展开说。


    二:宝钗生日宴上,和乐融融为假,贾母和宝玉联手撵薛家人走为真。


    [1]贾母越捧宝钗,大家越明白薛家是客人,对她们便越客套越疏离,从而在贾家人心里建了一道防线,薛家这滴油就甭想轻易融进贾家的水里。


    [2]因宝钗自比鲁智深,所以宝玉才让宝钗念出那句“赤条条来去无牵挂”,就是想说,既然你们自比鲁智深,就应该学学鲁智深,他可没有赖在五台山,而是选择无牵无挂的离开。


    然后,宝钗就没话说了。


    黛玉以《妆疯》的典故,让宝玉坐下,其实说,薛家人装疯卖傻,你跟她们讲道理也没用。


    第44章 戏子 宝玉使眼色,惹恼黛湘


    一时, 宝玉凑到黛玉跟前,语气愈发温柔了,问道:“好妹妹, 你想吃什么?我给你布菜。”


    黛玉其实不太饿,只是干看戏没意思,瞅了瞅道:“你把你右手边那道桃花糕拿来我尝尝。”


    宝玉取了, 放到她面前, 叮嘱道:“别吃太多,这玩意儿容易积胃。”


    黛玉不答, 脸朝着戏台, 用两指轻巧的捏了一块香香软软的桃花糕,放在唇边缓缓的咬着。


    那一刻,颜色真是美极了。


    红白柔润的糕点,被捏在嫩白的指尖中,花瓣一样殷红的双唇, 若隐若现的能看到一点洁白的贝齿,舔掉唇边糕粉时, 粉红柔软的舌尖……


    至于黛玉被台上猴戏逗笑时, 唇边勾起小小的弧度, 脸颊漾起一个浅浅的梨涡,又是另外一种无与伦比的美了。


    黛玉在前方看戏,宝玉便在后面眼也不眨的看黛玉,目光显露出痴迷之态。


    黛玉吃完了一块桂花糕, 转过头,问道:“这个是才蒸出来的,很香甜,你要不尝尝?”


    说着, 却不见宝玉答话,一抬头,看他呆呆地盯着自己瞧,就知道他又犯了混账病,抿起唇,使力用足尖在他腿上猛踢了一下。


    宝玉方回过神,收了目光,摸着兀自发痛的小腿,讪讪的。


    黛玉见他一脸愧色,也就不理他了。


    到晚快散时,几个戏子磕头谢赏,贾母深爱那个做小旦和做小丑的,命人叫进来,一看,益发觉得可怜见的。


    王熙凤看时,便知贾母因何爱两人。那做小旦的两弯细眉,纤瘦些,有几分像黛玉;那做小丑的眉宇间带着英气,蜂腰猿背,鹤势螂形,有几分像湘云。


    这就是典型的爱屋及乌了。


    她寻思着将老太太疼爱黛玉的心肠暗示给众人,一能讨贾母喜欢,二呢黛玉高兴,三也让大家知道黛玉在贾母心中的重要性。


    于是,王熙凤走过去,拉住那做小旦的,笑道:“这孩子扮上活像一个人,保证你们看不出来。”


    她的意思,是不教众人点破。


    别人倒都有眼色,默然不语。


    却不料薛宝钗憋了一肚子火气,只是没法撒,而今好容易得了机会,岂能放过?


    她凑近身旁湘云,悄悄耳语道:“喏,林妹妹。”


    史湘云一经提醒,再一看,立即拍手笑道:“我知道,活像林妹妹的模样!”


    话一出口,却见对过儿贾宝玉对湘云疯狂摆手使眼色。


    黛玉本不觉得怎么样,余光一扫,忽看到身旁宝玉如此,反给她气着了。


    散时,她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分给贾宝玉。


    宝玉倒没有觉察,他因没止住湘云,心里犹在感慨:湘云这个心直嘴快的毛病,不改改怎么得了?


    还得自己去教教她。


    宝玉踱步到了湘云屋,看她坐在桌前,顺势坐下来,叹道:“林妹妹爱多心,方才那个小旦,大家都看出来了,都不肯说,生怕林妹妹生气,你怎么就不妨头,给说出来了呢?以后可得注点意。”


    这一席话,直戳了湘云肺管子。


    合着别人都有眼力劲儿,就她没有,果然,她在其他人眼里,就是个扮小丑的!


    史湘云气炸了,跳起来道:“我怎么了?我不如你林妹妹!我不配说她!”


    说着,叫翠缕来,命道:“收拾东西!我们现在就走!”


    宝玉没想到湘云反应这么大,忙拦住她,解释道:“你误会我了,我跟你说这些为人处世的道理全都是为了你好,我只是想让你和林妹妹和睦相处,没有一点坏心,怎么还为你为出不是来了?”


    史湘云更气的跳脚。


    她为什么要和林黛玉和睦相处?她又没吃林黛玉家的大米白面。


    这府里的人都围着林黛玉转,那你们转你们的,怎么连她一个客人都得强迫着矮一头!


    史湘云气不忿道:“你这些话,说给那些爱耍小脾气,爱恼人,行动爱辖制人的人去吧,可别教我啐你了!”


    不由分说,就把贾宝玉给撵了出来。


    宝玉不明所以,他不过好意教导湘云两句话,怎么她跟吃了枪药一样?


    想着,转头去了西厢房,准备问一问黛玉。


    谁知一进屋,就被黛玉给推出了门,门“砰”的一声在他鼻子前关上了。


    宝玉移步在窗下,纳闷道:“林妹妹?你怎么了?”又唤道:“紫鹃,快开门。”


    黛玉烦躁道:“不许给他开。”


    宝玉默了半晌,想着他站在窗外,黛玉必不会再开门,便悄悄移到墙边,故意站在她看不见的地方。


    果然,黛玉以为宝玉走了,准备出门去找湘云,结果一开门,宝玉立刻从墙边三两步跨了过来,眉开眼笑道:“林妹妹。”


    黛玉只好任他进来。


    宝玉看了她半晌,叹道:“凡事总有个缘故,说出来人也不委屈,好好的就恼了,到底为什么呢?”


    黛玉道:“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你到底为什么给云儿使眼色,你安的什么心?”


    宝玉苦笑道:“我对你,能安什么坏心?只不过怕你恼云妹妹,所以才不让她说。”


    黛玉道:“怎么,云丫头跟我玩笑,她就自轻自贱了……我恼她,与你何干?她得罪了我,又与你何干?”


    黛玉掷地有声撂下许多话,宝玉都没领会到,只捕捉到了最后一句。


    我恼她,与你何干?


    她得罪了我,又与你何干?


    为这一句,他顿时心空了大半,怎么没有关系呢?


    他把湘云当小妹妹,把她当未来妻子,妻子和妹妹要开战,他焉能不管?不急?不问?


    他怕她恼,怕她在府里待的不顺心,怕别人对她不好,怕东怕西,瞻前顾后……


    到头就换来一句,与你无关。


    最可悲的是,他这两个身份都站不住。


    湘云没把他当哥哥,所以他教导她,她不听。


    黛玉不把他当未来夫君,所以他为她操心,她也不领情。


    想到自己在黛玉心里的位置,宝玉满嘴苦涩,失魂落魄的转身走了。


    撵走宝玉,黛玉心里也很不舒服,坐了一时,来贾母上房找史湘云解闷。


    史湘云正气愤愤的躺倒在床上,面朝里侧,揪扯着手帕。


    黛玉静悄悄的走过去,促狭道:“史红云?”


    史湘云听她叫自己史红云,显然故意气她,自己若表现的被气到了,正中了她的计,便坐起身。


    “不知林香囡驾到,有何贵干?”


    黛玉笑道:“我来看你心情如何。”


    史湘云瞪着圆眼道:“我心情很好,特别好,不用你操心。”


    黛玉道:“没替你操心,我是来兴师问罪的。”


    史湘云便知道,黛玉是在说自己把她比成戏子的事,梗着脖子,倔强道:“我就说了,你要怎么样?”


    黛玉道:“说了没什么,但你为什么要说假话?”


    史湘云不解道:“我怎么说假话了?”


    黛玉正色道:“你说那小旦像我。”


    史湘云看她言之凿凿,被她弄糊涂了,道:“不像你吗?”


    黛玉点头道:“哪里像了?”


    史湘云试图寻找人证,道:“我说完,大家都笑了,还说,果然像你,对了,宝姐姐也说像你。”


    黛玉道:“宝姐姐在逗你玩呢,就是让你主动跳出来。”


    史湘云道:“什么意思?”


    黛玉道:“那小旦像你,不像我。”


    顿了顿,补充道:“你想想我的身高,再想想那小旦,她比我矮半个头呢,正好跟你一样高。”


    被她一绕,史湘云不禁开始怀疑自己。


    黛玉嘻嘻笑道:“傻丫头,我们都在逗你玩呢,你还没看出来?”


    史湘云一拍手,恍然大悟。


    搞了半天,原是自己误会了。


    因那小旦像她,宝姐姐才给她一个错误答案,故意让她跳出来说话……


    而宝二哥给她疯狂摆手使眼色,确实是好心,他阻止她跳出来说话,以免她被大家取笑……


    自己闹了一场,合着大家笑的不是林黛玉,而是她自己个儿。


    湘云红了脸,正要说话,黛玉已绷不住,噗嗤一下笑出了声,用帕子掩住唇,摇头叹息笑道:“我的天,你居然真信了!”


    说完,知道湘云的脾气,忙起身往外跑。


    “我把你个烂了舌头的!”


    湘云这才明白自己被捉弄了,气急败坏,一摔帕子,跳下床,绕着圆桌子,就要赶着追黛玉。


    两个人你跑我追,一会儿都累了,并躺在榻上,湘云早就不气了,戳了戳黛玉腰,好奇问:“宝二哥后来找你没?”


    黛玉闭着眼,点头道:“找了,他办事实在气人,我就把他叉出去了。”


    湘云笑道:“其实他没安坏心。”


    黛玉道:“那也气人。”


    湘云眨眨眼道:“本来他就受夹板气,要知道咱俩好了,反不理他,他不更加委屈?”


    黛玉睁开眼,笑道:“那你去找他赔礼道歉。”


    湘云赌气道:“我才不去。”


    她想到宝玉之前那番话就生气,尤其是说她脑子没有其他人灵光。


    黛玉悄悄笑道:“先让他好好反思一晚,等明天我去刺探一下情报,看看他怎么样。”


    湘云道:“成。”


    两人说了一会儿话,就各自睡去了——


    作者有话说:求多多评论和营养液呀,mua


    [1]按着座次,和几个版本的分析,湘云坐在宝钗旁边,说的那句是“活像林妹妹的模样”,将林姐姐叫成林妹妹,并非误叫,而是宝钗悄悄告诉她,她想也没想,直接把宝钗的话说出来了。


    第45章 悟禅 宝玉给黛玉写的两首情诗


    袭人趁贾母上院在摆戏酒, 一干丫头都围去看热闹了,她从篓子里拿出一个络子,出了门, 往那人烟稀少僻静处而去。


    到了后院的东西穿廊处,莺儿手里拿着一个同样的络子,已经等了她许久。


    两个人交换了各自手中络子, 急匆匆的散开了。


    袭人一边往回走, 一边想着薛家的事。


    她其实不是很明白,宝姑娘为何这样着急, 催着莺儿过来找她, 就为了给他们贾家还席。


    都是一家人,还不还席,有什么重要的。


    但既然宝钗头一次开口,她少不得帮她这个忙,往促成之后, 自己的好处肯定少不了。


    她想着,回到了屋里, 琢磨晚上该怎么说, 才能既把自己摘干净, 又能使宝玉应下宝钗这一席。


    及至晚上,宝玉回了屋,袭人笑盈盈的凑过去,帮他脱了外袍, 搭在架子上,不经意的感叹道:“今儿老太太给宝姑娘过生日,明儿宝姑娘一定要还席的。”


    宝玉坐在桌前,揉着眉心, 烦躁道:“她还不还席,跟我有什么相干。”


    袭人听他这话,竟有厌烦薛宝钗的意思。


    往日他对丫头们,也不会表现的这样不耐。


    想着,袭人堆着笑,过来道:“这又是怎么了?纵然有人招惹了你,你也别把火往无干的人身上撒啊。”


    宝玉听到“无干”,恰恰触动了心事,对于黛玉和湘云来说,他正是那个无干紧要的人。


    倘若自己一时遭殃横死,那两个没心没肺的恐怕都不会为他掉一滴眼泪。


    可恨自己一片心全被糟蹋了!


    想到自己这会儿独自难受,正趁了她们的心,如了她们的意,一时,酸涩越重,恼恨也越重,


    忽然想起一件事来,吩咐道:“把我今儿留的那碟糖蒸桃花糕拿来。”


    他见黛玉爱吃,所以巴巴给黛玉留着,想着她若晚上饿了,正可以吃。


    此一时彼一时,这会儿再不可能给她了。


    他自己享用。


    袭人忙让人取来收好的食盒,将糕点拿出放在桌上,试探的问:“席上没吃好吗?”


    宝玉提到席上的事就心烦,摆手道:“不用你管,你去吧。”


    他现在只想一个人静静。


    袭人看他样子,知不好再说话,只得出去了。


    贾宝玉看到粉白软润的桂花糕,就跟看到黛玉本人一样。


    他拿她没办法,还拿这碟桂花糕没办法吗?


    他满身戾气的想着,捏起一块糕点,恶狠狠的一口咬去半边,嚼了几嚼,囫囵咽下去。


    香香甜甜的味道,融化在唇舌之间。


    恰如林黛玉这个人,可恶时很可恶,但不可恶时,味道却很香甜。


    宝玉吃完一块,又拿起碟子中另外一块,看着它,问道:“你这么气人,是不是活该被吃?”


    桂花糕当然不会回答他的话。


    宝玉又质问道:“你不想让我掺和你们的事,是不是觉得我无能?”


    桂花糕不答,在宝玉眼里,却是默认。


    宝玉戳了戳它道:“你和湘云的小争执,我可以不管,难道以后别的事,你也要让我袖手旁观吗?”


    想到今天他出头撵宝钗,就被黛玉骂了,恰恰可以为此话作为佐证。


    宝玉咬牙道:“你说的对,我虽生得富贵,却是个无能之人,什么都做不了主,行动都受限制。”


    因此,又想到庄子《南华经》上的一句,“无能者无所求。”


    本意是:没有能力的人也就没有什么追求。


    但也可以理解为:没有能力的人就不该有什么追求。一旦有了追求,就注定是镜花水月,一场大悲。


    他如今就落到了这样大悲的境地。


    可人生在世,区别于飞禽走兽,不就是因为人有自己的想法和感情吗?


    若要他当一个浑浑噩噩被命运摆布、被他人驱使的棋子,他还活着做什么呢。


    何况,你林黛玉说我,你自己还不是一样?


    “坏”主意、“馊”点子一大堆,层出不穷。


    别人刺你一句,你能刺他十句,你要是个好的,你干什么非点《穆桂英挂帅》?


    他若生来有狂疾,你生来就有刺猬病。


    贾宝玉凌乱邪戾的想着,看到桂花糕上沾的晶莹糖粉,恰如看到了林黛玉身上不为他人所见的刺,将手指放在口中抿了一口,居然也是甜的。


    这就更可恶了,吃掉!


    一碟子桂花糕下了肚,正如将林黛玉连魂带魄的吃干抹净,贾宝玉心中郁气总算发泄了大半。


    这会儿,再想到“无能”二字,便不似刚才那样悲感恼恨了。


    他想到庄子所说的“无能之人有大能”“无用之木有大用”。


    西山脚下有一颗历经几千年的参天大树,庄子路过不解,问及伐木者。


    伐木者道:“此木用作舟船,则沉于水;用作棺材,则很快腐烂;用作器具,则容易毁坏;用来作门窗,则脂液不干;用来作柱子,则易受虫蚀,此乃不成材之木。”


    既然不成材,自然不会费力伐它。


    可见树木就是因为无能无用,才能得享千年之寿。


    或许,林妹妹不让他插手这些事,是希望他能好好的,长命百岁?


    毕竟他俩还有一辈子,当然得保身养命。


    这么一想,贾宝玉顿时舒坦多了。


    他提起笔,想也不想,挥毫写下了一首偈子。


    仔细看了看,他不好题名道姓,明儿黛玉看了,说不定会误以为是自己写给湘云的。


    便又补充填了一首《寄生草》,作为注解,缀在其后。


    草木成林,她总该明白这个偈子是专写给她的。


    次日晌后,黛玉如昨天跟湘云商议的那样,挪来贾宝玉房里刺探情报。


    贾宝玉是个精力旺盛的,一般来说,他每天这个时候已经睡足了午觉,来西厢房找黛玉了。


    当然,今儿个情况不同。


    他即便醒了,也躺在床上不过去,故意等着别人来找他。


    黛玉进了屋,袭人忙迎上来,笑道:“姑娘来了,宝二爷正睡觉呢。”


    朝床上努了努嘴。


    黛玉扬声道:“谁说我找他,我找你呢。”


    贾宝玉听到她来,正等她主动开口求和,没想到她却故意说找袭人,他越发不能起身了。


    袭人笑道:“姑娘找我有事?”


    黛玉便压低声音,和袭人说了几句不咸不淡的闲话。


    宝玉听不到她们说话,心里着急,故意动了动身子,床榻处发出“吱呀吱呀”的动静。


    黛玉笑了,道:“那我走了。”


    袭人知道宝玉意思,她若不给黛玉看他写的东西,宝玉必要生气,便拉着黛玉,笑道:“姑娘请站站,有一个字帖,姑娘瞧瞧写的什么。”


    黛玉瞅了一眼,肚子都快笑破了,道:“写着玩的,并没什么。”


    将字帖拿了回房。


    湘云已在西厢房等她好一会儿了,看她过来,立即站起身,挤眼睛道:“怎么样?”


    黛玉便把字帖拿出来与她同看。


    湘云看到偈子,摇头不解道:“好好的,怎么参起禅了?证来证去的,打什么机锋呢?”


    黛玉笑道:”你不用管这个,你单看下面的词。”


    “无我原非你,从他不解伊,肆行无碍凭来去。茫茫着甚悲愁喜?纷纷说甚亲疏密?从前碌碌却因何?到如今,回头试想真无趣!”


    填的《寄生草》这首词简单直白,湘云一看就懂。


    大概意思是:


    我把你林黛玉当成最亲近的人,跟你好到不分彼此,所以才会管你的事,才不能任由湘云不理解你,你不但不领情还误会我,你是不是和湘云关系更好?


    如果真是这样,我以前为你产生的喜怒哀乐全成空了,你跟我说的亲疏远近之别,也全是骗我哄我的鬼话。


    我从前为你忙东忙西,操心受累,到底是为什么?林黛玉你告诉我,是不是我自讨没趣!


    史湘云捂住肚子笑道:“哈哈哈,还装作参禅呢?分明是在这里抱怨委屈……”


    “何尝不是?”


    黛玉摇摇头,看向宝玉上面的偈子,心里感叹。


    “你证我证,心证意证。是无有证,斯可云证。无可云证,是立足境。”


    这首偈子无非是借佛语禅机来向她吐露心事:


    你平时总在考验我,想看看我是不是你理想中的男子;而我平时总在试探你,想知道你心里到底有没有我。


    你我都按着各自的心意去验证对方的心意,什么时候,这些考验和试探都没有了,咱俩才能真正的心意相通。


    他自己说他白忙,何尝不是白忙?


    怎见得他一定要跟她在一起?


    情之一字,如各人之道,道同相谋,道不同不相谋,非外力可以强求,合则聚,不合则分。


    墨汁滴在水里,自然而然与水融为一体,油汁滴入水里,再接近再强求,与水都两不相融。


    黛玉补上一句,道:无立足境,是方干净。


    不去刻意追求心意相通的境界,万事随心,才能到达真正心意相通的境界。


    补完,让紫鹃拿去给宝玉看了。


    自黛玉拿着字帖儿走了,宝玉从床上翻身坐起,心里未免打鼓。


    她什么意思呢?


    也没撂下什么话,自己现若要去找她,却不妥。


    紫鹃拿了帖儿过来,宝玉忙接来,看了,不由气笑了。


    胡说八道。


    喜欢一个人,不去刻意迎合,按对方心意来事,只随着自己的心喜欢,就能达到两情相悦的境地?


    道理倒是一套套的。


    怎么不想想,自她进府后,他费尽心机,做了多少事,她才渐渐和自己熟络了,如今好不容易牵上几根情丝……


    如果他什么都不做,以她早先对他疏离的态度,现在能是这个样子?


    她一句话,就把人家的努力全部抹杀。


    而且,她既然要让他随着他的心意喜欢,那他的心意,就是迎合她的心意,按着她的心意做事。


    他的刻意追求本就是随心,她就应该受着。


    要说他没悟透,她更是个没悟透的,说的,根本不符合现实情况。


    宝玉想着,立即穿鞋披衣,拿着字帖儿,去西厢房找黛玉湘云——


    作者有话说:[1]宝玉的偈子,出自原著二十二回。是对黛玉的表白。


    “你证我证,心证意证。是无有证,斯可云证。无可云证,是立足境。”


    [2]宝玉填的《寄生草》,亦出自二十二回。是对黛玉的控诉。


    “无我原非你,从他不解伊,肆行无碍凭来去。茫茫着甚悲愁喜?纷纷说甚亲疏密?从前碌碌却因何?到如今,回头试想真无趣!”


    第46章 灯谜 黛玉无法反驳宝玉


    湘云和黛玉正在说说笑笑, 宝钗过来了,三人坐下,围在桌旁。


    宝钗问起, 湘云便把刚才的事一一告诉宝钗。


    她原以为宝钗听了,会跟着她们一起嘲笑宝玉,却不想宝钗皱眉低头, 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湘云道:“宝姐姐, 怎么了?”


    宝钗苦笑道:“都是因为我,我昨儿一只曲子竟惹得他这样, 那些道书禅机最能移人性情, 明儿他要是存了出家的念头,我岂不成个罪魁了!”


    湘云“啊”了一声,挠挠头,苦恼道:“这可怎么办啊?”


    宝钗沉默不语,方才的话她是说给林黛玉听的。


    别太得意。


    偈子到底写给谁的不重要, 重要的是那首偈子是因她而写。


    她在贾宝玉这里的影响力,已经到了能让他移情换性的程度。


    这话是假的又怎样, 听起来足够刺耳、刺心就行了。


    只要气到林黛玉, 她就先成功了一小半。


    若林黛玉将此话当了真, 生贾宝玉的气,引发二人争执,更好,她这出离间计大获成功。


    至于因她这话, 引发的纷乱,她才不管。


    湘云着急起来,手撑着脸,自悔道:“不该昨天和他争执的。”


    黛玉笑了笑, 道:“不用怕,有我在,他顿悟不了。”


    她只会因自己人的言语生气,外人的话,根本不会让她乱了方寸。


    可巧,宝玉进了门,看见黛玉,摇了摇手上的字帖儿,道:“是你把我引来的。”


    可不是他主动找她求和。


    说着,兀自坐下了。


    黛玉笑道:“宝玉,我问你,你答不上来就输了,至贵者金,至坚者玉,尔有何贵?尔有何坚?”


    贾宝玉一噎。


    她说金玉,是指那天他们午间闲话,她讲了一个真假宝玉的故事,她说他是假宝玉,他便反驳说,自己是金子做的人,戴着假玉就是为了守护真玉。


    所以她这会儿憋着坏水来取笑他。


    他既然大言不惭把自己比作金,那金子至贵,他又贵在哪里呢?


    贵在国公府公子的身份吗?那只是表面。


    真正的答案是:情比金贵。


    她明明也知道,但这大庭广众的,他怎么好意思说呢?


    宝玉讪笑着摸了摸鼻子,不答。


    湘云拍手笑道:“林姐姐的机锋,你答不上来,你就算输了,这般愚钝,还参什么禅呢!”


    贾宝玉好笑道:“谁参禅了?”


    正说着,贾母那边传人来唤,说是宫里娘娘送字谜来给大家猜。


    三人起身要走,宝玉唤道:“林妹妹,你站站,我有句话跟你说。”


    黛玉停住步子,道:“怎么了?”


    宝玉笑嘻嘻瞅着她,忽来了一句:“信比玉坚。”


    他已经知道木石姻缘了,他亦知道她知道,所以才告诉她,既有前盟,无论中途发生多少波折,都应该遵守到底。


    《玉台新咏》中,收录着《孔雀东南飞》一诗,其中有一句:“蒲草韧如丝,磐石无转移”。


    她说自己是草木之人,又说他是顽石,他们二人刚好应了此句诗。


    那么,他们之间的情和信,也该如此句诗一般,比至贵之金、至坚之玉,更贵更坚。


    黛玉一听,他这是三天不骂,上房揭瓦。


    昨天用话套住了宝钗,今天又想用话套住她林黛玉,正待反驳,那至坚至贵的话却是自己说的,无法反驳,只得瞪了他一眼。


    贾宝玉受她一瞪,骨头都酥软了,眼角眉梢俱带着笑,正要说话,黛玉止住他,催道:“快走吧。”


    …………


    《宗镜录》中有句话:“一微涉境,渐成戛汉之高峰;滴水兴波,终起吞舟之巨浪。”


    林黛玉初进贾府,如同蝴蝶振翅,只是轻轻扇动了一下翅膀,但很多事情却已在冥冥中注定了。


    王家的崛起,注定王夫人会不满黛玉这个和宝玉曾有婚约的未来儿媳。


    王夫人的不满,又使得底下那些见风使舵、惯随主子眼色行事的婆子们用一些暗语闲言挤兑黛玉。


    到底她们力量不大,上有老太太护着,再加上黛玉蕙心兰质,不是软泥捏的性情,将问题放心丢给王熙凤后,王熙凤翻翻手腕就将这些邪风歪火镇住了。


    王夫人种种不甘,注定她会引入薛家助阵扬威,婆媳之战,渐成黛钗角逐,木石与金玉之争。


    木石与金玉之争,外部便是林王两家之斗。


    而林王两家之斗,朝堂上又是新皇与旧皇之斗。


    贾家八公之首的身份,在朝堂中间派之首的立场,似乎注定又是新皇与旧皇斗争成败的关键。


    各方人物登场罢。


    王子腾步步紧逼,扶持贾元春为贵妃,一场省亲下来,正如贾敏说的那样,打完了第一场仗。


    这一仗,贾敏为保护黛玉而来,因宝玉亦和黛玉同一条心,阴差阳错,三人达成了统一战线。贤德妃根本压不住黛玉,只得替宝钗抬了抬身份。


    第二场仗,挂帅的是贾母。


    她一出手,请老太妃降旨赐婚,差点粉碎掉金党所有的计划。


    然而,在各方势力平分秋色的情况下,这个平衡注定暂时无法打破。


    第三场仗,挂帅的是贾母,领兵的是宝玉。


    她这次给宝钗过生日宴,名为撵人,实用的是捧杀和架空之计。


    在所有长辈小辈之中,将宝钗抬到最高,又贬到最低,这一层捉摸不透的态度,注定贾家邢夫人、李纨、三春等中间派会对薛家产生隔阂。


    油汁浮在水面上,捧的再高,却无法与水交融。


    宝钗想结网吞噬贾家的计划,无法再继续施展。


    宝玉抢了一个理字,贾母建了一道城墙。


    贾母连着两次出招,金党步履维艰,自知拖延下去,宝钗年岁大了,是等不及的。


    正如攻城掠地,金党被堵在城墙外,退退不得,进进不去,每日虚耗粮草,终有兵败如山倒的一天。


    所以,必要另谋他计,而这第四场仗,撑旗挂帅的是贾家的反贼贤德妃。


    …………


    宝玉、黛玉、湘云、宝钗四人来到贾母房时,发现另一个人也在,不是别人,正是贾敏。


    黛玉很是惊讶,母亲来了,怎么也不跟自己说一声?


    忽又想到,母亲过来,该不会是要接自己回去吧?不由得瞅了瞅身旁宝玉。


    果然,宝玉眼中蒙上了一层忧虑。


    但实际上,贾敏却根本没有接走黛玉的想法,现在是关键时候,黛玉不能走,也走不得。


    她拉住黛玉,看了一圈,笑道:“没瘦。”


    黛玉靠到她怀里,道:“我身体比以前好多了。”


    宝玉坐过去,凑趣道:“林妹妹现在不但吃得多,还变得有劲了。”


    他说的是昨晚她恼了,将他一把推出门外的事。


    黛玉脸一红,给了他一个眼神,让他自行体会。


    贾敏看出里头有事,肚子里在发笑,害怕黛玉面上过不去,岔开话题,道:“湘云也长好些了。”


    湘云喜滋滋的坐过来,道:“我是胖了,大家伙儿都这样说。”


    说话间,迎春、探春、惜春都过来了。


    旁边便有小太监拿来一盏定做的四角平头白纱灯笼,上面八个顶角,挂着八个标注各人名字的签筒,分别是:贾母、宝玉、宝钗、黛玉、湘云、迎春、探春、惜春。


    上面还写了一个元妃所做灯谜,谜底是爆竹:


    “能使妖魔胆尽摧,身如束帛气如雷。


    一声震得人方恐,回首相看已化灰”


    贾敏见了,便知元妃因贾母入宫,求老太妃为宝黛赐婚,以及为宝钗办及笄生日宴,欲撵薛家二事气急败坏,特意做了这个灯谜诅咒贾母。


    其中,束帛是定亲下聘必备之礼。


    元妃将贾母比作爆竹,大概意思是说:


    您老自诩正义又怎样?看着威风赫赫,能催逼人胆。此前气势如雷的欲为木石姻缘下聘,闹了好一阵子,震得别人恐慌害怕,但现在再看呢?您老的百般算计屁用不顶。黄土都埋半截的人了,就不要讨人厌了,赶紧烧埋成灰算了!


    尤其大正月的,四角方灯笼上裹着白纱,就更明显了,让小太监送到贾母上房,就是为贾母送葬之意。


    此前省亲,她还顾念些许亲情孝道,而今见情势不利,为了利益,竟直接将贾母的养育之恩一笔勾销,恶狠狠咒养大自己的亲祖母去死。


    皇家无亲情,元妃确实得道了。


    亲生母亲被诅咒,贾敏一时气得肝疼,杀人的心都有了,贾母忙抱住她,低声笑道:“急什么。”


    她活了这么大岁数,什么没经过,元春不认她,她也不认元春,既无祖孙之情,那就是外四路的人。


    外人咒她两句,不痛不痒,犯不着生气。


    不但不生气,她还高兴、得意,这说明元春怕她,畏她,已经绷不住盘了。


    现在真正棘手的是另一个问题。


    在寄此灯笼出来时,元妃让各人猜到了不要说出来,写在纸上,放入签筒,另外还让每人各做一个灯谜。


    这一要求,就有好几个问题。


    第一:虽然谜底极其简单,一猜即中,但因未公之于众,所以猜谜的结果却是元春说了算。


    若她硬说黛玉没猜中,岂不让玉儿当众下不来台?


    第二:元妃让湘云、三春等制作谜语,就是要择选她们中的聪明人,让其暗中表明志向:选择金玉,从此跟着元妃王夫人走。


    而各人所做灯谜是送进宫的,所以关于湘云、三春的态度,自己无法得知。


    第三:宝钗若在签筒之中,偷偷和元妃互传信息,她也无法得知。


    贾母深知,信息的不对称是最可怕的。


    思索片刻,贾母笑命道:“将环儿、兰儿他们都叫来,大家一起热闹热闹。”


    八个签筒,现在多了一个贾敏,又多了一个贾环、一个贾兰,变成了十一个人。


    那必然有人要和别人共用一个签筒,至于谁和谁共用,贾母都已经想好了。


    一时,贾环、贾兰都来了。


    贾母笑眯眯对黛玉道:“你和宝玉共用一个,你那个空出来,给兰儿用。”


    转而又笑眯眯对贾环道:“环哥儿,你和你宝姐姐共用一个。”


    又问贾敏道:“你呢?”


    贾敏笑道:“我和云丫头一起吧。”


    贾母笑着点点头。


    远水解不了近渴,你元妃在宫里,算盘打的再精,也是鞭长莫及,而这府里的大小事,都是她史老太君说了算。


    众人猜了灯谜,制了灯谜,送进宫去了。


    不待消息传回来,贾母命人立刻做一盏小巧精致的围屏灯来,让把元妃的灯谜,以及众人刚才制的灯谜都写出来,一一悬于其上,说要大家一起猜。


    谁想藏着掖着都不行。


    贾政下了朝,听说白纱灯的事,心里顿时咯噔一下,自己生下一个不孝女,飞上枝头当贵妃,就正月节往家里送白幡,诅咒老祖宗去死,这还了得!


    他生怕母亲入了心,赶紧换了衣裳,往上院而来。


    贾母看到他,再想起贾元春,一点好气没有,当即要撵他走,贾政硬是缠着赖着陪笑着说要留下和老祖宗一起热闹,贾母方平复气焰,总得给当家男人一点面子,便让他也去做一个灯谜写上来猜——


    作者有话说:一、元春送四角平头白纱灯笼,为示威贾母。


    [1]灯笼有一传统,叫“喜圆方丧”,也就是说,喜事用圆形灯笼,丧事用方形灯笼,红白灯笼的寓意更不必说了。


    [2]这会儿还是正月节,在贾母撵薛家人后,一盏白方灯笼立刻送进贾母屋,意思是:老东西,你该死了。


    [3]后文王夫人完美隐身,贾政匆忙来见贾母,各种卖艺耍宝,姐妹们所制灯谜都悲感万分,皆是这个原因,大家都明白,这个家已经四分五裂了。


    [4]更明显的是灯谜中的“束帛”二字,注意,束帛是古代贵族阶层婚丧嫁娶中的重要赠品,灯谜中两句“身如束帛气如雷”,“回首相看已化灰”,意思就是:哈哈,老太太,您费尽心机想让宝玉和黛玉成婚,回首一看,已经化成了灰烬,没想到吧?


    二:宝玉不是答不出来黛玉的机锋,而是不能当众把答案说出来。


    [1]宝玉填《写寄生草》表白,即用了《孔雀东南飞》中的一句“蒲草韧如丝,磐石无转移”。


    [2]这句诗,指的是两人之间的情义应该像蒲草磐石一样坚韧不屈,所以,尔有何贵?尔有何坚?答案明显:情如草,比金贵,信若石,比玉坚。


    [3]黛玉知道宝玉知道,宝玉也知道黛玉知道,但黛玉知道宝玉不能说,所以故意借此问他。


    三:贾母破元春的灯谜局,原著细节如下:


    “命他们大家去猜,猜后每人也作一个送进去……众小姐猜着,不要说出来,每人只暗暗的写了,一齐封送进去,候娘娘自验是否”


    [1]元春不让说,只让写,所以猜的对不对,皆由元春说了算,根据后文,贾环和迎春分明猜对了,元春却故意说猜的不对。


    “贾母一并将贾环贾兰等传来,一齐各揣心机猜了,写在纸上;然后各人拈一物作成一谜,恭楷写了,挂于灯上。”


    [2]贾母让“各人拈一物”,每人的谜底有限,无法表态站队,又利用贾环贾兰等,打破一人一个签筒的规则。


    “贾母见元春这般有兴,自己一发喜乐,便命速作一架小巧精致围屏灯来,设于堂屋,命他姊妹们各自暗暗的做了,写出来,粘在屏上。”


    [3]贾母让所有人把所作灯谜写出来,她事后要检查。


    第47章 谶语 宝玉要不告而娶


    山雨欲来风满楼。


    在场诸姐妹, 如湘云、惜春等,即便不解事态,但也敏锐的察觉到了一丝逼宫肃杀之意。


    元妃送一盏白灯笼给贾母, 以贵妃之势相逼,目的自然是为了抬王夫人上位。


    贾家后宅的天,从此要易主了么?


    贾母是国公诰命, 背后有老太妃支持, 贾敏也是过来助阵的。


    这天,好像没那么容易变。


    但这家宅不宁, 国土二分的情况已摆在了几个幼小的闺阁女子面前, 尤其对于宝玉、三春来说,两边都是亲人,无论如何,悲凉之感是少不了的。


    宝玉、黛玉、湘云皆沉默不语。


    唯有宝钗,自知扶她上青云的好风已到, 心中大为得意,面上更是坦然自若, 一片悠然。


    那一道写着许多灯谜的屏风, 亦没有人肯上前去猜。


    贾政深知自己是两边的润滑剂, 只好踱步过去,面上堆着笑,看着头一个灯谜,是贾母的:


    “猴子身轻站树梢。”


    站在树梢上, 就是立于枝头,谜底自然是荔枝。


    没什么难猜,关键在于寓意。


    《史记》中有“沐猴而冠”一词,指猕猴戴帽装扮成人的模样, 虽然扮得像,但本质却改变不了。


    骂的是徒有仪表或地位而无真本领的人。


    那么,而今站在贾家树梢上的贤德妃,就是一只轻狂装像的猴子。


    另外,正好对应昨儿薛宝钗点的《西游记》,她将自家比喻为猴子,要在贾家大闹天宫。


    那她们薛家人,自然是贤德妃领头下的一群猴子猴孙。


    贾政只好装糊涂,当做猜不上来,旁边人提示了一声,他才拍着脑门,一副恍然大悟的情形……


    贾母的轻慢之态表达的很明显,再往后看,是三春的灯谜。


    迎春用算盘做谜底,分析了一下现状:


    “因何镇日纷纷乱,只为阴阳数不同。”


    为何成天这样乱纷纷的呢?只因为阴阳不平衡。


    意思是:贾家男人撑不起家业,阴盛阳衰,让一女子顶门立户当贵妃,占了山头,才导致如今乱象。


    探春用风筝做谜底,将亲情比作风筝线:


    “游丝一断浑无力,莫向东风怨别离。”


    风筝飞得高,是因为风筝线,不是因为吹起它的东风。如果风筝线断了,风筝便会直接掉下去。


    意思是:希望元妃顾念亲情骨肉。


    惜春用木鱼做谜底,表达志向:


    “莫道此生沉黑海,性中自有大光明。”


    即便这一生沉于黑海之中,也会保留性中的光明本色。


    意思是:管你什么贵妃,她只要保持自我清白。


    总之,对于元妃抛出的橄榄枝,三春叹得叹,劝得劝,骂得骂,没有一个接受。


    贾政看了,只觉丧气悲观,贾敏却笑了,悄对贾母道:“这几个灯谜做得不错。”


    悲有悲的好,悲源于忧,忧源于情,恰好说明她们都是有情之人。


    而且,这三个孩子的想法也有意思,迎春向道,探春向儒,惜春向佛。


    贾母低声笑道:“两个玉儿写得更妙,你看你二哥继续往下猜。”


    贾敏看过去,瞬间有些坐不住了。


    黛玉她了解,她天资聪颖,博览群书,将诸子百家思想融于一身,和她父亲一样,秉承经世致用。


    而她的灯谜,也体现了这一特点:“主人指示风雷动,鳌背三山独立名。”


    表面上说的是逢年过节点的走马灯,实际上,鳌背上三座大山,恰恰组成了一个心字。


    再去看宝玉的灯谜:“南面而坐,北面而朝:‘象忧亦忧,象喜亦喜’。”


    谜底虽是镜子,但“象忧亦忧,象喜亦喜”一句,出自《孟子译注》万章上篇,这一篇有三个故事,起首的故事,讲的是尧、舜不告而娶。


    其中,万章问孟子:“《诗》中说,‘娶妻要怎么办?一定要先告诉父母。’但是,五帝之一的舜却没有告诉父母就娶了妻,为什么?”


    孟子说:“报告便娶不成。男女结婚,是人生的一件大事。如果舜事先禀告了,那么,这件大事就无法实现了,结果必将怨恨父母,所以他就不禀告。”


    万章又问:“五帝之一的尧把女儿嫁给舜,也不向舜的父母说一声,又是什么道理呢?”


    孟子说:“尧也知道,告诉了他们,便会嫁娶不成了。”


    宝玉化用这个故典,自然是为了告诉元妃:他的人生大事他会自己做主,不需要亲人干涉。


    但恰恰反应出宝玉秉承的是王阳明“心即理”的思想。


    两个人,一个用“心”字做谜底,一个用“心”字做谜面,还宣布要不告而娶,他们是商量好的吧?


    事实还真没有。


    黛玉看了宝玉的灯谜,思索片刻,悄声道:“你又干这种事。”


    宝玉凑近,笑道:“我怎么了?”


    黛玉道:“你自己明白。”


    干了“坏事”还要她讲出来么。


    他这个人,借力打力的功夫倒是一流,惯会用别人的话跟别人讲理。


    昨天用宝钗的话套住宝钗,刚才用她的话套住她,现在又因为姐姐元妃、父亲贾政让他读四书,他便用孟子的话宣布不告而娶,套住他们。


    不跟那些老夫子去辨经,真是可惜了。


    宝玉低笑道:“我那句话里,还有另外一重含义。”


    黛玉不假思索回答:“知道。”


    《孟子译注》万章上篇的第二个故事,讲的就是舜的父亲瞽瞍和弟弟象。


    舜的弟弟象要害他,趁舜修缮谷仓上了屋顶时,抽去梯子,他父亲瞽瞍还助纣为虐,放火焚烧谷仓。


    待象以为舜死了,回去后才发现舜在弹琴,象很不好意思的对舜说:“我好想念你!”舜便让象去替他管理臣下和百姓。


    万章问孟子:“舜是否知道象要杀他?”


    孟子说:“怎么会不知道?不过,象忧愁,他也忧愁;象高兴,他也高兴。”


    宝玉必是看出家族内部矛盾,姐姐元妃、母亲王夫人和老太太作对,赵姨娘贾环一房恨不得他死,父亲贾政亦对他不喜。


    所以才阐述这个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大道理。


    他的道理总是对的,但现实却并不如人意。


    论起来,他这个位置真够难的。


    祖母和母亲斗法,两边都是血缘至亲,无论站哪一方,都是注定的不肖。


    只有什么都不干,什么都不为,当个无能之人,才能摆脱这些苦恼。


    但他偏生又是个犟种,不甘心屈从命运。


    看见不对的东西,无论有没有用,他都要振聋发聩的喊出来,比湘云还湘云。


    黛玉道:“你那些心眼子,我早都知道了。”


    宝玉笑问道:“那你喜欢吗?”


    黛玉道:“什么?”


    宝玉道:“我制的灯谜。”


    黛玉点点头,她确实喜欢。


    镜中的纯真无偏和心灵虚静她喜欢;舜的君子作风她也喜欢;不屈于命运,敢于选择自己人生的勇气她更喜欢。


    两人私语了几句,贾政已走到了贾敏所制灯谜前:


    缘起大荒山,百鸟皆戴瞂。


    旧分唯三径,新交只九筠。


    灵威昭日月,飞魄震古今。


    仇池十九泉,但饮一柸新。


    大意是:这样东西从大荒山而来,那里的凤皇、鸾鸟头上都戴着盾。这样东西以前尺寸不过三径,现在可以用竹子的青皮来代替。这样东西可以与日月同辉,它的魂魄震贯古今。仇池天水有十九泉,但是只能用它取来一杯引尽。


    宝玉因小声向黛玉道:“《山海经·大荒内经》有云,‘开明北有视肉、珠树、文玉树、玗琪树、长生木,凤皇、鸾鸟皆戴瞂。’姑妈谜底物件,必是由其中一样木头制的。”


    又道:“第三句说震贯古今,那必是长生木了。”


    湘云凑过来道:“第四句,这样东西用来盛天水,可见是一样器皿。”


    黛玉道:“是长生木做的水瓢。”


    宝玉颔首道:“果然,杜工部有一首心忧天下的诗云,‘长生木瓢示真率,更调鞍马狂欢赏’,可见此物是源自该句诗了。”


    长生木,又名不死树、龙血树,是《山海经》中一种神树,食之可使死者复生,亦可使人长生不死。


    之前元妃送了一个灯谜,诅咒贾母赶紧去死,贾敏便做一个灯谜,祝福贾母长寿,林家绵延永存。


    其中,“三径”是“三径就荒,松菊犹存”,指陶渊明的气节,不愿与浊臭之辈同流合污,“九筠”指的是清正廉洁的栋梁之材,自然都说的是林如海。


    另外,长生木瓢化用杜甫颂圣的典故,和皇上紧紧挂钩,贾敏便借此表明他们林家的政治立场,拥戴皇上,同时祝愿皇上国祚绵延。


    最后一句则源于佛经,弱水三千,只取一瓢饮,劝宫里的贤德妃不要所求甚多,知足吧。


    贾敏一个灯谜下来,众人方才的悲感不由被一扫而空,细细琢磨,愈发觉得有力量。


    贾政赞叹的点点头,又去看后面宝钗所做灯谜。


    “有眼无珠腹内空,荷花出水喜相逢。梧桐叶落分离别,恩爱夫妻不到冬。”


    这就是明晃晃在诅咒宝黛二人了。


    谜底是竹夫人,大意是说:贾宝玉有眼无珠,腹内草莽,虽然现在跟林黛玉这朵荷花和和美美的,但等到秋天莲枯藕败,梧桐叶落,你们就该分别了,过不了冬天的。”


    不过因为她说的是“夫妻”,黛玉丝毫没往自己身上想,贾宝玉也不认为自己有眼无珠,当然也不会多想。


    所以这个灯谜注定白诅咒了——


    作者有话说:一、贾敏的灯谜我写的,大家将就看吧。


    [1]谜底:长生木的水瓢。出自杜甫的陪宴颂圣诗《乐游园歌》中的一句:“长生木瓢示真率”,意思是,用长生木的水瓢劝客显示出主人的真率。


    [2]缘起大荒山,百鸟皆戴瞂。


    《红楼梦》是从大荒山无稽崖下的一块石头开始讲起的,所以说缘起大荒山,而《山海经·大荒内经》中有一句:“开明北有视肉、珠树、文玉树、玗琪树、长生木,凤皇、鸾鸟皆戴瞂。”


    “瞂”就是盾牌,形容里头那几个裙钗女子,皆不是一般人,这里也指长生木产生的地点。


    [3]旧分唯三径,新交只九筠。


    “三径”是隐士隐居之地,大荒山不用说了,那么远的地方,一个人也没有,长生木自然就隐居了。


    “九筠”,筠为竹子的青皮,竹子是清正廉洁的代表,九指代栋梁之才,竹子和长生木都是木材,自然能成为朋友。


    [4]灵威昭日月,飞魄震古今。


    “灵威”即威灵,威势,“昭日月”化用原著“座上珠玑昭日月”一句,“飞魄”即精魄,“震古今”指事业功绩非常伟大,一为夸赞《红楼梦》此书,二为长生木,能长生不老,自然日月同寿,古今不老。


    [5]仇池十九泉,但引一柸新。


    出自黄彦平《弱水》一诗,“弱水三千里,仇池十九泉”,仇池为天水所出之地,即弱水的源泉,用长生木的水瓢,凭弱水三千,只取一瓢饮,自然指的是宝黛爱情。


    二、三春的灯谜,反应的性格,及人物命运。


    [1]迎春:道家思想中一大弊端“无为”。


    贾家一大问题是阴阳不平衡,男人不争气,她找出来了,然后就没了,她只是阐述了一个大家都知道的事实,没什么用,她不认为自己能做什么,所以是“只为阴阳数不通”,一个“只”字把所有问题都推到男人身上了。


    所以,她薄命在自己的“无为”上。


    [2]探春:儒家思想,成也礼制,败也礼制。


    探春顾念骨肉亲情,认为家族是个人的依靠,她劝元妃所说,贾家是风筝线,风筝断了,元妃也飞不高。


    但实际上,儒家礼制的一大问题,其实是个人为宗族牺牲,而不是宗族护佑个人。


    所以,她薄命在自己的“天真”上。


    [3]惜春:佛家思想的弊端,出世逃避现实。


    惜春不用说了,做灯谜就为了告诉元妃,你是贵妃又怎样,我只求自己清白,别的和我无关。


    但怎么可能无关呢?家国天下,如果人人都选择出世,那必然是家之不家,国之不国,一定是个悲剧。


    所以,她的薄命在于“自欺”。


    三、宝玉的灯谜,是真的好。


    [1]谜底为镜子,出自《旧唐书》:“以铜为镜,可以正衣冠;以史为镜,可以知兴替;以人为镜,可以明得失。”


    这里每一个做灯谜的人,元迎探惜,都应该由灯谜本身,审视自己,而不是单想着示威夺权,分析问题,劝诫别人,表达志向。


    [2]“象喜则喜,象忧则忧”,出自《孟子译注》万章上篇,里面有三个故事,是宝玉思想的核心。


    ①不告而娶。尧嫁女儿给舜,没给舜父母打招呼,舜也没给自己父母说,因为直说就娶不成。


    而他为了保全黛玉的名声,亦不能出口言娶,但他从头到尾用尽法子,一直在表达他只要黛玉为妻。


    ②象喜则喜,象忧则忧。赵姨娘、贾环几次害他,贾政明知却未阻止,他心里一清二楚,但大房和二房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道理,他更是清楚。


    从维护贾母和王夫人之间的和睦,到维护大房和二房之间的和睦,宝玉一直在努力。


    ③君子可欺于方,不可欺于术。有人给子产送了鱼,子产让在水里养,下人却把鱼吃了,骗子产说鱼放入水里,活蹦乱跳起来,就游走了,子产因合乎情理,就信了。


    所以,告诉宝玉说,黛玉是绛珠仙子还泪而来,他会相信,而且会深信不疑。并且还把这个论断当成真事,写进了《石头记》的开头。


    后文自贾雨村出现后,就有许多假语,但唯独甄士隐识通灵,绛珠仙子还泪这一回,没有贾雨村,也没有假语,是作者拍板定性未隐去的真事。


    至于红楼作者是贾宝玉,这个论断的线索证据就更多了,后面提到再说。


    第48章 谋权 贾政无能,宝玉无奈,贾环无心……


    贾政猜完灯谜, 天色已晚。


    他也不去妻妾屋里,只推说要静心看书,往前院梦坡斋小书房而来。


    坐在桌前, 拿起一本陶渊明的诗集。


    正好翻到《闲情赋》一文,中有“考所愿而必违,徒契契以苦心”一句。贾政看了, 心中愈发烦闷, 将书重重摔于案桌上,站起身, 走到门畔。


    天上月亮很明, 阶下如积雪堆霜,庭前一棵梧桐树,清风摇摆着树枝,将月影剪碎。


    贾政背着手,望着那棵梧桐树出神。


    都说梧桐树能引来金凤凰, 可现在凤凰引来了,结果却让他着恼。


    他满心以为, 女儿荣升了贵妃, 自己的仕途必将青云直上, 所以才耗尽百万之银,修建省亲别院。


    而今,省亲已罢,不见女儿对她这个当爹的如何抬举, 反一心向着母亲王氏,甚至为了帮王氏抢夺内宅地位,竟以贵妃之尊,向老太太逼宫发难。


    先前, 王子腾把自家犯了人命官司的亲戚——薛王氏一家甩给他,也就罢了,现今还要做他们贾家内宅的主,连带着宝玉的婚事,他这个当父亲的尚未发话,王氏就私自连同薛家,弄出了一个金玉良姻。


    若真让王家成了事,以后贾家岂不成了王家的傀儡?


    贾政想到王子腾,又想到他在内宅中处处受制,只能抬举周、赵两位姨娘,以期和王夫人形成平衡。


    而这个平衡,就快要维持不住了。


    今儿猜灯谜时,环儿明显猜对了,元妃却指鹿为马,硬说他没猜对,还当众指责他所制灯谜不通,显然是着力打压赵姨娘和环儿一脉。


    想到贾环,贾政又想到宝玉。


    忽而想到今天宝玉所制灯谜,什么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说的是在理,但人算不如天算。


    若换珠儿活着,宝玉死了,倒也罢了。


    珠儿已进了学,娶的是国子监祭酒李守中的女儿,内宅有李氏管家,焉能落到如今被王家步步紧逼的地步?


    他独自躺在榻上,翻来覆去,叹了一夜。


    翌日,府中又生出一桩事。


    话说,自元妃省亲回宫后,为了使贾府中人皆知自己对薛宝钗的看重,彰显其才女之名,便将当日众人所咏之诗,编次优劣,令在大观园勒石镌刻。


    因为此喻,荣府便多出几样新差。


    而王夫人因贵妃女儿的大力支持,暗地里已经开始到处收买人心,积蓄力量,准备架空贾母。


    恰好,贾政的妾室周姨娘有一个妹妹周氏,配给了宁府那边的旁支子弟,生下一个儿子,叫做贾芹。


    贾芹已长大,什么本事没有,每日吃喝嫖赌,天天做耗,家业渐渐被败光了。


    周氏便想为儿子贾芹谋个肥差,一番计议后,兵分两头,一头去托姐姐周姨娘去求王夫人,一头自己来讨好王熙凤。


    周姨娘无所出,王夫人早有拉拢她之意,她来求告,王夫人大为称心,岂会拒绝。


    只是怕贾政起疑,便在王熙凤跟前透了个口风,问最近有什么新差。


    王熙凤见那周氏乖滑,又有王夫人的情面,没差事也得找出差事了。


    她便提出将十二个小沙弥并十二个小道士挪去家庙铁槛寺,派一个人去管,每月分送钱粮过去,以后要用时也不费事。


    王夫人听了,商之于贾政,贾政听她说的合情合理,点头道:“就这么办。”


    紧接着,王熙凤立即去找贾琏,教了他一套话,让他说与贾政。


    贾琏听她要提携废物种子贾芹,又是好笑又是好气,但拗不过她,只好答应。


    贾政不知中间这些波折,知贾琏办事牢靠,既说贾芹已改好,贾政也就信了,便让贾芹去管。


    本来这件事也就过去了。


    结果等到晚上,贾政来赵姨娘屋里歇息,赵姨娘趁机将贾芹最近在外头赌博嫖.娼的事说与贾政听。


    贾政皱眉道:“既这样,怎么琏儿说他改好了呢?”


    赵姨娘嗑着瓜子道:“琏二爷也没办法,谁让他有个厉害老婆呢。”


    贾政道:“琏儿媳妇莫不是收了芹儿家的银子?”


    赵姨娘嗤笑道:“芹哥儿家能有多少银子,早败光了。琏二奶奶看的是太太。”


    顿了顿,道:“芹哥儿他娘是周姨娘的亲妹妹。”


    贾政想了一回,大不是滋味。


    从王熙凤到王氏,两个王家女儿串成一气,一个引风,一个吹火,还辖制住了贾琏,来蒙骗自己。


    更令人心惊的是,此事就发生在自己眼皮底下,自己竟一点儿没察觉。


    若不是赵氏提醒,他都不知道,自己纳的妾,居然被王氏拉拢去了。


    赵姨娘见贾政面色沉沉,知已成功将贾政心里周姨娘的位置剔除掉,还一石二鸟,给王熙凤埋了蛆,立刻换了话题。


    转过天,赵姨娘数着匣中日常攒下的琐碎银钱,却发现少了大几百文,问起来,说是贾环碰过那匣子。


    赵姨娘大为不乐,问道:“环儿人呢?”


    丫头小鹊生怕自己着意引贾环去薛家那边的事被发现,忙赶上来,道:“环三爷听兰小爷说,前阵子史姑娘常去薛姨太太处和莺儿她们玩骰子,赢了许多,便取了钱,自己也跑去了。”


    赵姨娘更不高兴了,嘀嘀咕咕道:“丢脸,人家又没邀他,他巴巴跑去干什么。”


    小鹊见隐瞒遮饰过去,松了口气,找了个机会,拿着络子,立即去找袭人表功。


    这段日子,袭人常在宝玉跟前,若有若无的提到宝钗,又是说还席,又是让宝玉去薛姨妈那边坐坐。


    宝玉答应总答应的好好的,但一次也不去,问就敷衍说忙,或说忘了。


    这回小鹊跟袭人说话,宝玉恰好听到了,诧异道:“你说,环儿去宝姐姐那儿了?”


    小鹊见宝玉跟她搭话,立刻逢迎上去,竹筒倒豆子一般,道:“环三爷偷了姨娘的钱,跑去宝姑娘那里找莺儿玩,方才被姨娘发现了,抱怨了好一阵。”


    宝玉听了,眸底染上一抹深思。


    这事不好。


    薛家那边骰子做了手脚,莺儿又是个贪财的丫头,环儿这一去,就是自投罗网,不赔干赔净才怪。


    自己这个庶弟自己清楚,他八成看不出骰子有问题,只知道输急了眼,一阵混赖。


    反让别人笑话他。


    想到这里,贾宝玉起身换了衣服,只说要出去闲走,并不让人跟着,却踱步往东北角薛姨妈处而来。


    才到屋外,就听到里头贾环哭哭啼啼、拍桌子叫嚷的声音。


    贾宝玉心里叹了一口气,进了门。


    贾环一看他哥来了,立即不闹了,敛气禀息的站起来,唤道:“宝二哥。”


    他这样恭敬小心,倒不是怕宝玉,而是怕贾母。


    宝玉没好气道:“怎么搞的?”


    宝钗生怕事情闹大,倒腾出自己家骰子动了手脚的事,忙起身替贾环遮掩。


    宝玉看着贾环,语重心长道:“你原是来这里取乐的,这里既不能取乐,就去别处玩,快去吧。”


    贾环不敢违拗,忙穿了衣服,回去了。


    赵姨娘本就一肚子气,见到他丧眉搭眼的回来了,更气的不行,“你又去哪儿去让人踹脚窝子了?”


    贾环十分委屈道:“莺儿讹我的钱,宝二哥就撵我回来了。”


    赵姨娘气炸了,一声比一声大,骂道:“谁让你上高台盘去了!你也不照照镜子……”


    恰好,王熙凤从窗外廊下过,听到吵闹,驻足听了几声,见赵姨娘越说越不像话,把亲儿子贬的跟死猪赖狗一样,实在看不过眼,冷笑道:“环儿如今是正经主子,你就敢大口啐他,高低还有老爷太太教导他呢。”


    说着,便道:“环儿,出来。”


    贾环吸鼻子抹眼泪出来。


    王熙凤问道:“你输了多少钱?就这个样子。”


    贾环垂头丧气道:“一局十文,起头赢了几局,后头连着输,总共输了一二百文。”


    王熙凤一听,就气笑了。


    一局十文,一二百文就是一二十局。


    正常人怎么可能连着输一二十局?


    可恨贾环只知抱怨撵他回来的宝玉,根本看不出薛家把他当冤大头。


    王熙凤啐道:“亏你是个爷,为了这点钱就这样?为你不成气,你哥哥恨得牙根痒痒,要不是我拦着,窝心脚早把你肠子踹出来……”


    劈头盖脸骂了一顿,又吩咐道:“丰儿,去拿五百钱,把他送到姑娘们那里玩去。”


    赵姨娘不敢和王熙凤对嘴对舌,少不得忍着气,一时,宝玉的干娘马道婆来府里打秋风,因赵姨娘也是个肯花钱供香油的主儿,便来她这里坐着说话。


    赵姨娘啰啰嗦嗦抱怨了一大堆。


    马道婆悄声道:“也亏你受这些人的气,只不会暗地里算计。”


    赵姨娘听她话里有话,将丫头都打发出去,仔细一问,听马道婆的话茬,她果然有法子。


    赵姨娘立即取了两块银子,几件衣裳,又签了五十两欠契,马道婆便从裤腰里掏出十个纸铰的青面白发鬼,以及两个纸人来,递给她。


    “把二人的生辰八字写在上头,连着五个鬼,一齐放到他们的床上,做定之后,给我传个信,我在家作法,自有效果,千万小心,不要怕。”——


    作者有话说:


    [1]陶渊明《闲情赋》“考所愿而必违,徒契契以苦心”,意思是:拼命追求某个愿望,结果却总是事与愿违,最后只能空怀着一腔执着,独自品尝苦涩。


    一、贾芹谋差,隐下的真事,是王夫人趁机笼络周姨娘。


    [1]刘姥姥一进贾府,就说了,后街上有好几位周大娘,除了周瑞家的,其他姓周的,又是何人呢?


    “那孩子翻眼瞅着道:‘哪个周大娘?我们这里周大娘有几个呢,不知那一个行当儿上的?’”


    [2]第二十三回明说,其中一个是贾芹之母周氏,贾芹是宁府人,周氏却有本事往贾政这边谋差,说明她在贾政这里有关系,那就只能是一直未露正面的周姨娘了。


    “不想后街上住的贾芹之母周氏,正盘算着也要到贾政这边谋一个大小事务与儿子管管。”


    [3]王熙凤骂赵姨娘安着坏心眼,因为赵姨娘没法对贾政抱怨王夫人的不是,只能告她的状。


    二、宝玉碰到贾环和莺儿赶围棋做耍,隐下的真事是,宝玉清楚薛家骰子有诈,特意赶去捞弟弟了。


    留意宝玉对贾环说的话,句句都在点他,告诉他,薛家骰子不好,薛家骰子有问题。


    “譬如这件东西不好,横竖那一件好。就舍了这件取那件。难道你守着这件东西哭会子就好了不成?你原是要取乐儿,倒招的自己烦恼。还不快去呢。”


    第49章 魇术 黛玉吃醋,宝玉被魇


    送走马道婆, 赵姨娘开始谋划起来。


    要把这些东西送到宝玉和王熙凤的床上倒容易,这府里贪财的下人多的是,何况, 她经营了十几年,也有自己的亲信。


    唯独有一个问题,宝玉的八字她知道, 但王熙凤是女子, 又是王家人,她上哪儿知道她的八字去?


    似乎只有一个消息来源。


    王熙凤嫁进贾府时, 贾家一干长辈帮她跟贾琏合过八字, 所以老爷必是知情的。


    赵姨娘想了一回,晚上便以给府里诸人添香油的名字,问起贾政。


    贾政沉吟良久,并不多问,将宝玉和王熙凤的八字俱透漏给了她。


    且说宝玉, 撵走贾环后,和宝钗说了两句不咸不淡的话, 便以找其他姐妹们玩为借口, 要走。


    宝钗立即笑道:“等等, 我闲着也是闲着,正好同你一齐儿走,找她们玩去。”


    宝玉没法子,只好等她。


    黛玉正和湘云、迎春等姐妹在贾母上院说笑, 见宝玉和宝钗一前一后进来了,立刻想到自己方才去找宝玉,他没在自己屋里,问一干丫头们。


    丫头们纷纷说:“宝二爷要出去走走, 不让人跟着,也不知道他去哪儿了。”


    合着他原来是去找薛宝钗了。


    既然找她,那就正大光明的找,隐瞒行踪,什么意思。


    不用说,必是怕她知晓。


    这就万分可气了。


    第一,她从未说过,不准他和薛宝钗来往的话,凭什么他认定自己是个小心眼的人?


    第二,他既然认定他去找薛宝钗会惹她生气,可还要隐瞒行踪,偷偷摸摸的去,可见薛宝钗在他心里的重要性,不低于她。


    正值宝玉凑过来,黛玉也不待他说话,问:“你从哪儿来?”


    薛宝钗就在一边,明晃晃的人证,贾宝玉想撒个谎都没法撒,只好硬着头皮承认:“从宝姐姐屋里来。”


    黛玉冷笑道:“我说呢,亏在那里绊着,不然早飞来了。”


    宝玉尚不知他故意隐瞒行踪的事,已被黛玉知晓。不由闷闷的想。


    她难道看不见他在远着薛宝钗了?只是,大家见了面,最基本的礼数要有的,她总不能要他,见到薛宝钗,扭头就走吧?


    而且,他这次去薛姨妈那里,是有理由的,她都没问清楚,就直接给他定了罪。


    何况,这还是大庭广众之下,众姐妹都在,她这样说他,真是一点儿面子不给他留。


    倘若以后两人成了婚,她是不是要牢牢霸占住他,不准他有妾室通房?


    就算不让他有,那也是她不占理,就应该好好跟他说,而不是对他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


    怎么还有人犯了七出之条,还振振有词的。


    贾宝玉道:“只许跟你玩,替你解闷儿,不过偶然到她那里,就说这些闲话。”


    他说“偶然”,实际已经表示:他这次去宝钗那里,事出有因。


    偏偏这种三分委屈、三分无辜,四分抱怨的语气格外让人着恼。


    好像黛玉无理取闹、性格霸道,故意寻他不是。


    黛玉哼了一声,从椅上起来,道:“我又没让你替我解闷儿,最好你以后不理我了呢。”


    最后一句话是堂而皇之的威胁了,甚至还有划清界限的意思。


    说完,黛玉就回西厢房去。


    贾宝玉一听,着了急,急得恨不得打自己两下,只恨不能回到方才,把丢出去的话统统收回来。


    或者,他就不该去薛宝钗那里去。


    黛玉进了房门,知道宝玉必追上来要缠的,赌气吩咐道:“紫鹃,关门谢客。”


    然而,紫鹃来不及反应,宝玉已经跟着进来了。


    黛玉看到来人,带着几分生气道:“紫鹃,我说关门谢客,你没听到吗?”


    “祖宗,你让紫鹃歇会儿吧,”宝玉苦笑道:“原是我说错话了,你也不用气得这样,再把自己身子气出毛病来。”


    黛玉道:“我就是气死了,也和你无关。”


    宝玉道:“大正月里,胡说什么死不死的,仔细让姑父姑妈知道。”


    黛玉一听,他居然还拿她父母压她,手指着外头,瞪大眼睛,气愤道:“你要告诉我娘,你现在就去,我不怕的。”


    宝玉笑道:“当真不怕?”


    黛玉默了默,道:“我手里你的把柄更多。”


    说着,宝钗过来了,不由分说,拉着宝玉便走,道:“史大姑娘正找你呢。”


    宝玉少不得去看看史湘云那边有什么事。


    不到一会儿,他抽了个空,又过来了。


    此时,黛玉已将他刻意瞒着自己,去找薛宝钗的气愤丢在一边,满心计较他被宝钗拉走的事。


    她都不用想,薛宝钗定然是怕他受了委屈,拉走他去哄了。


    她在这里巴巴的替他操心,实际上他左一个姐姐,又一个妹妹,行动都有人捧着,享受的很。


    底下不知还有多少闹不清的名门闺秀,在排队等着他瞅她们一眼。


    她是枉做恶人了。


    怪不得父母亲要替她招赘,要真嫁给这样国公侯门的贵公子哥儿,她得平白生多少气,少活多少年。


    想到父母亲,又想到家里的事,如果只是陌生人撂开手就算了,偏偏她和宝玉还是实在亲戚。


    感情和家族利益牵连到一起,如同一块白豆腐掉进灰里,掸也掸不干净,让人恼火的很。


    宝玉看她神色木然,比往日淌眼抹泪更让人心慌害怕,他忙坐在跟前,拉她胳膊道:“好妹妹,我知道我错了,我再不去那边了,你别气了……”


    赔礼道歉,作揖鞠躬,说了不知多少好话。


    黛玉方道:“少拉拉扯扯的,你去哪儿都跟我无关,我为的是我的心。”


    宝玉反问道:“我也是为我的心,你只知道你的心,难道一点儿不知我的心?”


    他隐瞒行踪,不就是怕她生气?谁承想弄巧成拙,反造成这样的局面。


    黛玉自然知道她在他心里的重要性,一时,不说话了,瞅了他一眼,轻轻问道:“大冷天的,你外头的衣服呢?”


    宝玉听她语气,知道她已不生气了,终于松了口气,笑道:“当时看你在生气,我一暴躁,就脱了。”


    “你也不像话,万一伤了风,怎么办呢。”


    黛玉看他搓着手,可见冻的不轻,把自己怀里的小手炉塞给他,又让丫头去冲一杯热热的核桃姜糖茶来。


    贾宝玉抱着黛玉的小手炉,喝着紫鹃沏的热茶,心里暖融融的,哪里还会觉得冷?


    他往黛玉旁边凑了凑,决定还是要把事情解释清楚。


    话到嘴边,忽然想起来,他若说去宝钗那里是为了捞自家那个不成器的弟弟贾环,就得从薛家骰子有问题开始说起。


    以黛玉的灵窍,必然会想到,那次他和她玩骰子下赌注,实际是故意设局哄她。


    宝玉忙掩住口,想了想,柔声道:“别生气了,我是因为屋里闷,出去走走,正巧走到那里……”


    世上哪儿有正巧的事?


    所有的巧,都有人为痕迹。


    一语未了,黛玉笑着打断道:“好了,我知道你有事瞒着我,不想说算了,不必哄我。”


    “林妹妹……”


    宝玉凝视着黛玉含笑的清眸,肺腑中热流激荡,恨不得就此化成一阵春雨,将她从头到脚淋湿。


    千言万语,却说不出口。


    你大概知道你在我心里极重要,却不知道,已经到了何种地步。


    幸而不知,你若真知我心,这会儿吓得该逃了。


    我为你这一个笑脸,别说性命了,就是脸面、名声,事业……通通化作乌有也在所不惜。


    刚想到这里,贾宝玉禁不住“哎呦”一声大叫,痛的眼前都模糊了。


    他觉得此时身处无间地狱,周边熊熊业火炙烤灼烧,倾刻间,那火要将他的三魂七魄侵蚀殆尽了。


    黛玉一下唬慌了,忙凑前去看,心急如焚的呼唤道:“宝玉,宝玉你怎么了?”


    她一靠近,宝玉不知为何,顿觉一阵清凉舒适之感,周身疼痛消减不少,此时,黛玉如同海上一块浮木,他这个溺水之人,只想牢牢将她霸住。


    贾宝玉痛得没了理智,只剩下本能,他循着本能,扣着黛玉的手,就要不管不顾将她揉到怀里。


    恰好宝钗、袭人等听到动静都过来了,宝玉一抬头,正看到业火之中,几个青面鬼手拿钢叉刀索冲他而来,他登时挤出一抹神智,顾不得自己,推着黛玉,连声催促:“快走!你快走!不要管我!……”


    说着,把手边一些玛瑙碗、珍珠缸拿起来,当做武器,冲她们摔打过去。


    早有人去禀报贾母、王夫人了。


    此时,王熙凤立着两个丹凤三角眼,拿着一把明晃晃的刀,砍出一条路来,见鸡杀鸡,见狗杀狗,见人就要杀人。


    几个婆子好不容易将她制住,阖家慌如乱麻。


    贾敏听到消息,拿着两丸凝神益气丹过来,说是用太岁制的。太岁又称肉灵芝,据说有活死人,肉白骨的功效,极度珍稀,贾母忙让人按着宝玉和王熙凤,拿着水,给他们二人将丸药喂了进去。


    吃了丸药,两人闹是不闹了,躺在床上,身上做烧,昏昏沉沉的,嘴里说着胡话,清醒不过来。


    灵泉水都不管用,这下,贾敏也没了主意。


    府里头,有的说是祟神上身,说要查祟书本子,去送祟;有的说去玉皇阁、女娲宫去请高人捉鬼降妖;有的说要请符水跳大神做法事……


    百种主意,不管怎么样,都派人去试,但均不见起效。


    贾母守在宝玉床前,哭的撕心裂肺。


    贾政早已猜出此事是赵姨娘作怪,那晚她问自己王熙凤的生辰八字,他就察觉到不妥。


    只是,他心里难免升起一个可怕的念头。


    若宝玉、王熙凤都死了,对他、对贾府是有益无害的。


    王夫人已失去珠儿一个儿子,若再失去宝玉,她纵不绝,膝下无子,又失去王熙凤这个重要膀臂,也难再做耗生事。


    到时候,给贾琏续娶一个清流女子,他将赵姨娘扶正,好好栽培贾环、贾兰两个。


    他们贾家也可以从王家手里脱出来了。


    所以他什么都没问,便顺手推舟装糊涂,将宝玉、王熙凤的生辰八字全告诉了赵姨娘。


    但现在,看到老母哭的断肠,他不免跟着伤心起来,宝玉是他的亲儿子,虎毒尚且不食子,他怎么能这样想呢?


    贾政懊悔不已,但事已至此,无计可挽回,只能着心腹暗中调查当日之事。


    查清楚后,贾政生怕闹出来,引起家宅大乱,把赵姨娘、贾环全牵连进去,便派人去宝玉、王熙凤床上将祸乱之物神不知鬼不觉的拿出来,悄悄替赵姨娘扫了尾。


    过了几天,见二人实在不中用了,他只好认了命,让人去预备棺材,预备后事。


    贾赦急得一团乱麻,他平日里作威作福,皆是仰仗贾家有王子腾这门亲戚,若宝玉、王熙凤都死了,对他有百害而无一利,遂不顾贾政阻止,仍旧百般忙乱,四处着人寻觅僧道。


    唯有贾母、王夫人哭的几近气绝,如同剜了心肝,恨不得替宝玉去死。


    王熙凤这头,贾琏、平儿等亦是哭的死去活来。


    赵姨娘得知此事,大为称心,装作一副忧愁的样子,假意去劝贾母,道:“老太太不要太伤心了,省的哥儿到了那个世里也不安宁……”


    话未说完,贾母照着她脸啐了一口唾沫,大骂道:“烂了舌头的混账老婆,如何见不中用了?他死了,对你有什么好处?你别做梦!他若有事,我只和你们算账!都是你们素日挑唆的,逼他读书,把他胆子都唬破了……”


    一边哭,一边骂,“我的宝玉啊!我的孙儿啊,你要不活着,我饶了哪一个……”


    捶胸顿足,哀痛不已,大有宝玉出事,她就让整个荣府为宝玉陪葬之意。


    贾政忙拉住赵姨娘,低喝她赶紧出去。


    贾敏心疼母亲,搀扶着她坐下,亲自捧了用灵泉水煮的茶来,贾母推开,含泪道:“我不喝。”


    一时,家下人来报,说府外来了个化缘的和尚,说能治病,贾母、王夫人等忙命人请进来,那和尚问道:“你家既有稀世奇珍,怎么不用?”


    贾政道:“小儿生下来衔了一块玉,上面写着一能除邪祟,只是未见效验。”


    和尚便笑道:“将此玉悬于卧室,除了自己妻女,不可使其他阴人犯冲,三十三天后,保管就好了。”说完,就走了。


    众人依照此言,果然,宝玉、王熙凤一日好过一日,渐渐清醒过来,能食水米了。


    贾母等终于放下心,贾敏看老太太没事,又让人好好照看黛玉,方回自家府去——


    作者有话说:一、原著隐去真事,贾政帮着赵姨娘害儿子。


    [1]前文宝玉的灯谜,“象喜则喜,象忧则忧”,指舜的父亲和弟弟多次害舜的故事。


    在文中,宝玉对应舜,贾环一房对应舜的弟弟象,贾政对应舜的父亲瞽叟,瞽叟帮象害舜,即贾政帮贾环害宝玉。


    另一处验证,潇湘妃子指黛玉,她是舜的妻子。


    [2]宝玉和王熙凤被魇事件,贾政的反应—懊恼,意思是懊悔烦恼,那他有什么可懊悔的呢?


    “贾政见不灵效,着实懊恼。”


    [3].贾母悲极说了实话,不是宝玉不成器,而是赵姨娘一直在贾政面前说宝玉坏话,使贾政厌恶宝玉,贾政借着功课之名,各种找宝玉的茬。


    “素日都不是你们调唆着逼他写字念书,把胆子唬破了,见了他老子不象个避猫鼠儿?都不是你们这起淫.妇调唆的。”


    [4]宝玉、王熙凤的生辰八字,需要有一个人告诉赵姨娘,放在宝玉和王熙凤床上的脏东西,也要善后,而有这么大能耐帮着扫尾的,只有贾政。


    “把他两个的年庚八字写在这两个纸人身上,一并五个鬼都掖在他们各人的床上就完了。”


    二、宝玉去宝钗处捞弟弟贾环,被黛玉误会,而设计让黛玉误会的,是宝钗。


    [1]前文已说,宝玉撵走了贾环,然后宝玉立刻就想走,但宝钗一定要跟他同走。


    “抬身就走”四个字,说明宝玉根本不想在宝钗这里久留,好不容易有个事,终于可以摆脱宝钗了。


    “宝玉听了,抬身就走。宝钗笑道:“等着,咱们两个一齐走,瞧瞧他去。”说着,下了炕。”


    [2]见黛玉吃醋,宝玉其实很高兴,笑着说的,但被黛玉当众审问,他也要面子。


    翻译过来就是:知道你喜欢霸占着我,我平日可听你话了,从不到宝钗那里去。今儿有事,才去了她那里一趟,你就对我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


    “宝玉笑道:‘只许同你顽,替你解闷儿。不过偶然去他那里一趟,就说这话。’”


    第50章 入园 宝玉和黛玉默契的换了住处……


    三十三天已过, 宝玉终于好全了,不但身体强壮,之前脸上烫伤的伤疤也完全恢复了。


    黛玉、宝钗、迎春等姐妹便一齐来看他。


    宝玉刚叫了汤饭, 正靠在床头翻看闲书,听到动静,百无聊赖的往门边看去。


    霎时, 眸子里的不耐烦一扫而空。


    他笑着摆手让坐, 黑曜石般澄亮的眸子却直盯着众人后面的黛玉,口里道:“大家都来了。”


    迎春道:“怎么样呢?”


    宝玉笑道:“已经好全了, 太太让多养两天再出去。”


    大家便你一言我一语说起最近府中之事。


    探春道:“娘娘下了一道谕, 让我们搬进园子里去住,老太太、太太已经派人去收拾了。”


    宝玉早就听说了,心下大为称意,离长辈们住的远了,他也能自由些, 只是关于住处选址,有一个问题。


    从前他和林妹妹是门对门住着, 搬进去后, 当然不能离远了, 一定要挨在一起。


    别的皆可让着姐妹们,这个却万万不能让。


    宝玉便嬉笑着岔开话题,一时,众人起身离去, 宝玉忙唤黛玉,让她等一等。


    待屋子里没其他人了,两个人自然而然的坐在了一起。


    时隔一个多月,好不容易见了面。


    黛玉看他活生生的, 鼻子一酸,轻轻问:“身子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真的好全了。”


    两个人便默默的,都想到了那天的事:他失了理智,欲强行抱她。


    虽未得逞,宝玉犹清晰的记得,自己硬抓着她手时,那光滑细腻、柔若无骨的微凉触感,如碰到上好的白玉绸缎,清醒过来之后,他便禁不住反复回味。


    从此,恐怕再也忘不掉了。


    因知道自己这种想法很无耻,他根本不敢在黛玉面前露出哪怕一丁点痕迹。


    “听说,我发病的样子很吓人,只是我一点都想不起来了,不知有没有吓到你。”


    黛玉老老实实的点头,她当时是很害怕的,生怕他遭遇不测,幸而现在好了,真要感谢老天保佑。


    黛玉认真道:“你以后对你那块玉好些,不要动辄砸它了。”


    宝玉见她不计较,暗中松了口气,点点头。


    “对了,你住在哪一处呢?”


    “我准备住在潇湘馆,那里有竹子有水,比别处幽静些。”


    “好,”宝玉喜的一拍手,道:“我也想让你住那里,然后我住怡红院,咱们两个离得近,又都幽静。”


    黛玉小小勾起唇角,道:“但我看老太太的意思,是想把潇湘馆留给你住,让我住怡红院。”


    大观园里头的装潢,都是老太太敲定的,恐怕老太太当时也存了,将来让大家搬进去住的意思。


    其中,怡红院和潇湘馆两处临着正门,自然是最好的。


    而且,装潢方面也是一对。


    怡红院是小姐绣房,潇湘馆是公子书房。


    她霸占了公子住的潇湘馆,他就只能住小姐住的怡红院了,他真的不介意吗?


    宝玉笑道:“没事,我待会儿就找老太太说去。”


    他就是要和她换着住,这才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当晚,宝玉便跟贾母说了,又朝贾母要东要西,贾母看他这般高兴,自无不应。


    待掌灯时分,宝玉去了,贾母便有几分发愁。


    两个玉儿从小在她院里养着,一桌吃,一道睡。有她镇着场子,薛家女儿想来找宝玉,首先得到上房给她请安,看她脸色行事;两个玉儿吵了架,闹了别扭,头不见低头见,又有她从中周旋,不到一半天就好的跟没事人一样。


    任凭金玉良姻那股歪风再吹,也吹不出花儿来。


    但若搬进园去,虽然两个人住处挨的近,到底不如门对门。


    偏偏元妃这道谕,特意指明让宝钗、宝玉搬进去,明显是要培养他们的感情,撮合金玉良姻。


    贵妃谕旨,无法违拗,只能在别处做文章。


    贾母想了一回,命人去前头叫一个贾政的丫头来,不久,贾政却亲自来了。


    贾母只好披衣坐起,无奈道:“派个丫头来也就罢了。”


    贾政还是很孝顺的,陪笑道:“我怕母亲有话要吩咐,丫头们说不明白。”


    贾母道:“为的是大观园的住所安排,你怎么想呢?”


    贾政捋须道:“当初建这园子,一应石料木材都由妹夫家供应,林丫头又是咱们家贵客,自然该由她先选。”


    “再就是薛姑娘,她也是客,贵妃又亲自点了她的名儿,等林丫头、薛姑娘选完,再让宝玉、探丫头她们选吧。”


    贾母不满道:“什么选不选的,难道为了个住处,让她们抢起来、闹起来不成。”


    贾政忙道:“母亲说怎么办?”


    贾母道:“你是家主,你说怎么安排,就怎么来。”


    贾政道:“我听母亲的。当初园内各处装潢都是母亲一一掂对安插的,如今母亲自然也能帮大家安排妥帖的住处。”


    贾母方笑道:“既这么着,就按我的意思,宝钗住在西北角的蘅芜苑,贵妃省亲时,不也说很喜欢蘅芜苑的景致吗?她既得上心,就让她住在那儿。”


    “至于宝玉和林丫头,分住在怡红院和潇湘馆。”


    贾政道:“那其他人呢?”


    贾母思索道:“让探丫头住在林丫头旁边的秋爽斋,二丫头和四丫头也不宜住远了,就在藕香榭和暖香坞吧,至于珠儿媳妇,她在稻香村正合适。”


    这么一来,宝钗要去骚扰宝玉和黛玉,就得顺着园子走大半圈,中间还得过五关斩六将,经过李纨处、迎春处、惜春处、探春处,正合她的心意。


    贾政领会到贾母的意思,好笑道:“行,我明天跟孩子们说去。”


    又道:“宝玉跟前丫头们的安排……”


    他深知老太太抚养宝玉长大,对他的一应事皆万分上心,正妻从小就定准了林丫头,那妾室呢?


    贾母道:“宝玉那些丫头里面,有一个叫晴雯的,伶俐忠心,颇识一些文墨,女红又极好,相貌自然不必说,将来唯她还配给宝玉使唤。”


    贾政诧道:“府里怎会有这样的丫头?”


    贾母道:“她原出身苏绣世家,家里出了一些变故,才沦落了贱籍,因和史家有些渊源,我便让赖嬷嬷将她买回来了,不过现在宝玉还小,这些都是后话,总之,你也多看着,若有好的,提前安排……”


    “至于宝玉跟前服侍的其他丫头,也不必撤走。”


    顿了顿,意味深长道:“宝玉心肠软,别说服侍他的丫头们了,就是害他的人,说不得都能为他们求情告饶。”


    贾政立马知道,贾母是在点他,这次宝玉被魇,母亲虽未有真凭实据,但必然看出背后有他的影子,为了一家子和谐,才没去追究赵姨娘。


    贾政低着头,愧疚道:“母亲说的是。”


    大晚上的,虽不知贾母同贾政说了什么,但府里一干人,都能猜到和宝玉有关。


    要说最近府里发生的事,就是往园子里搬了。


    像黛玉、宝玉等主子,择定住哪儿后,就高高兴兴只等搬地方了。


    但对于下人来说,主子们一言一行、一举一动皆关乎己身,更别说搬地方了。


    其中涉及到的人员安排,添哪些,裁哪些,谁升谁降……皆与自己命运利益有关。


    平静的湖水下面,早已是暗流汹涌。


    荣府中,负责人员安排的管家——林之孝一家也不免头疼。


    别的都无所谓,重要的是,他们夫妻是贾家的家奴,而两人唯一的女儿,林红玉,今年刚满十四,正好到该入府为奴的年龄了。


    林氏道:“琏二奶奶前阵子让我挑几个伶俐会说话的丫头去伺候……”


    林之孝道:“算了吧,虽说她跟着琏二奶奶能得许多好处,但万一让琏二爷知道,以为咱们投靠了琏二奶奶,该不高兴了。”


    林氏道:“那就趁着这次,把女儿安排在林姑娘院里,一则林姑娘不苛责下人,二则活儿也清闲,三则,林姑娘成了日后的宝二奶奶,女儿跟着,也有个前程。”


    林之孝摇头道:“不保稳,前程还悬在空里呢。”


    “你是说……宝姑娘?”林氏道:“我也听说了,什么金配玉的,那都是薛家在传,府里主子没一个理会的。”


    “贵妃和太太就很看好宝姑娘,”


    林之孝沉吟道:“还是让女儿在宝二爷院里吧。”


    林氏道:“府里多少丫头削尖了脑袋往凤凰跟前凑,斗得你死我活,不要命似的,你还让咱们女儿去。”


    林之孝道:“能攀上自然好,不能攀上也无所谓,当个浇花洒扫的小丫头,活又不累。”


    “何况,宝二爷说过,日后要把他院里的丫头都放出去,女儿能得自由身,那才是正经。”


    林氏道:“说是这么说,但不一定能成。”


    “有希望总比没希望的好,”林之孝道:“再有,林姑娘和宝姑娘究竟哪个能成宝二奶奶,不好说,让女儿去宝二爷院里盯着,盯准了咱们也好下注。”


    林氏听了,觉得确有道理,就此商议定了。


    除此之外,袭人心里慌慌乱乱的。


    她一大早就听鸳鸯说,老太太把宝玉的奶娘李嬷嬷叫了去,说什么丫头不丫头的,过了一时,又听院里其他丫头说,昨晚政老爷来老太太上房了。


    俗话说,做贼的难免心虚。


    她一开始是服侍史湘云的,但史湘云是客,服侍她好处不大,说不定日后还要跟去史家。


    她在贾家经营了几年,才有了一席之地,让她丢下所有关系,去人生地不熟的史家,她岂能乐意?


    所以她暗中讨好了李嬷嬷,在李嬷嬷的说和下,才被派来服侍宝玉。


    而后,她通过笼络宝玉,渐渐替掉了李嬷嬷的位置,惹得李嬷嬷对她非常不满……


    这次又要挪动地方,人员安排自然有变动。


    袭人非常害怕李嬷嬷对贾母说什么,万一老太太把她要回去,她的姨娘梦倾刻间化为泡影。


    袭人犹如热锅上的蚂蚁,实在坐不住,左思右想,顺手拿了一个络子,往薛家住的东北院儿而来。


    宝钗见了她,一点儿也不惊讶,拉着她的手,笑道:“你尽管放心吧。”


    袭人不明白。


    宝钗道:“自从这桩事出来,我就让我妈在你们太太跟前说了。”


    袭人佯装不解道:“说什么?”


    “说你啊,”宝钗笑道:“我妈对姨妈说,宝兄弟跟前的丫头,别人都罢了,唯有你最细致妥帖,宝兄弟一时一刻也离不开……”


    “姨妈已是信了,别说让你跟着宝兄弟进园子,说不得日后还要抬举你呢。”


    袭人道:“可是,老太太那边……”


    她是老太太的人,一切都由老太太做主,纵太太觉得她好,也拗不过老太太一句话。


    宝钗笑眯眯的打断她的话道:“好了,你回去等信吧。”


    不但袭人等信,她也在等信。


    这就要靠袭人自己的命了。


    若老太太这会儿要挪走袭人,她也没办法,袭人成了废棋,从此也不值得她花功夫了。


    袭人只能悬着一颗心回去——


    作者有话说:一、宝黛婚事的另一处暗示,两人互换了住处。


    [1]怡红院是小姐住处,给黛玉修建的,宝玉题的匾额“红香绿玉”,就是暗示要把这个地方给黛玉,但被元春改了“怡红快绿”,去掉了黛玉的“香玉”,所以这个地方就不适合黛玉住了。


    “刘姥姥答应知道。又与他两碗茶吃,方觉酒醒了,因问道:‘这是那个小姐的绣房,这样精致?我就象到了天宫里的一样。’”


    [2]潇湘馆是公子住处,给宝玉修建的,贾政游园的时候,已经暗示了,这个地方将来给宝玉住。


    “贾政笑道:‘这一处还罢了。若能月夜坐此窗下读书,不枉虚生一世。’说毕,看着宝玉,唬的宝玉忙垂了头。”


    “刘姥姥留神打量了黛玉一番,方笑道:‘这那象个小姐的绣房,竟比那上等的书房还好。’”


    [3]宝玉和黛玉两个人默契的互换住处,你住在我的地盘,我住在你的地盘,代表你是我的,我是你的,你住在我心里,我住在你心里。


    “忽见宝玉问他,便笑道:‘我心里想着潇湘馆好,爱那几竿竹子隐着一道曲栏,比别处更觉幽静。’”


    “宝玉听了拍手笑道:‘正和我的主意一样,我也要叫你住这里呢。我就住怡红院,咱们两个又近,又都清幽。’”


    二、元妃让搬进大观园,是为了撮合金玉良姻。


    [1]元妃的谕旨,有两个好处:


    ①让宝玉和宝钗搬进去,方便宝玉和宝钗见面,以前宝玉在老太太跟前住,宝钗找宝玉,十分不方便,而今搬进园子,三天两头就能去。


    ②宝玉和黛玉对门的关系,改为了独立院落,距离一下远了,那之后不久,黛玉被设计关在怡红院外,如果在贾母上院,根本不可能发生这种情况。


    “遂命太监夏守忠到荣国府来下一道谕,命宝钗等只管在园中居住,不可禁约封锢,命宝玉仍随进去读书。”


    [2]贾母破局的方式,就是让宝钗离宝玉住的最院,蘅芜苑在大观园最西北,怡红院在大观园最东南,宝钗去找宝玉,要经过惜春、迎春、李纨、探春、黛玉,她要是天天去找,这么多人看着,名声都坏了。


    所以宝钗要时不时在众姐妹们处坐一会儿,不坐不行啊,单往怡红院跑太扎眼了。


    “薛宝钗住了蘅芜苑,林黛玉住了潇湘馆,贾迎春住了缀锦楼,探春住了秋爽斋,惜春住了蓼风轩,李氏住了稻香村,宝玉住了怡红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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