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迎书友访问向往文学
首页红楼之团宠黛玉[宝黛] 30-40

30-40

    第31章 封妃 用贾元春来做棋子,拆散木石……


    王子腾读完信, 揉成一团,扔到地上,他皱着眉头, 眉宇间显露出几分烦躁。


    “这薛家的人就这般不中用,连个素昔爱混迹在闺阁中的贾宝玉都拿不下来!”


    旁边一亲信名叫曹高者,陪笑道:“大人何必这样在意贾家?不过一没落的世家耳。”


    当初强盛时, 用两代的王家女笼络就罢了, 现在没人没权没地位,内囊也渐被消耗掏空了, 何必再搭理他们。


    “你懂什么, ”王子腾冷冷一笑道:“你以为贾家扶植我起来,把武将资源过度给我,就没留有后手?”


    “老荣国公虽没了,可他在军中留下的影响力还在,现在军中那些老人肯听我的号令, 是因为贾王两家有姻亲关系,同绑在一条船上, 我要是敢散伙拆船, 首先就得大出血。”


    更不用说, 两家还有其他方面的利益关系。


    拆伙是不行的,太伤筋动骨,唯一的办法,就是一点一点把贾家吃掉, 就像过去吃掉薛家一样。


    等贾家成了王家的傀儡附庸,王家拥有了绝对的话语权,其他事情也就跟着解决了。


    但现在的情况并不如他所愿。


    宁府那边呢,大侄女嫁给贾珍没多久, 就一病死了,外姓女人尤氏被扶了正。


    而荣府这边,妹妹王氏虽一心向着娘家,可二侄女王熙凤却是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被贾母笼络去了,成了个两面光的角色。


    他膝下只有一个女儿,还要留着和诸王公侯爵联姻,浪费到贾家太不值当。


    所以只能靠薛家女儿。


    起头帮着造势,费了不少功夫,尚未见成效,林如海一来,把他的大计全破坏了。


    这该死的冤孽宿敌。


    他怎么不死了呢?


    另一亲信张继叹道:“大人应知,薛家也是有心无力,缺少筹码。”


    薛家是商户,祖上做过官,但早已败落了,论及出身,和林家无法相比,论及亲戚,也没林家同贾家近,若硬碰硬,岂不是以卵击石?


    纵有夫人王氏撑腰,可她平日被自己婆婆压得死死的,荣府管家权又被剥夺给了王熙凤,再者,她也不是一心为了金玉,只想借着薛家的手,铲除木石之盟而已。


    王子腾显然有更多的考量。


    朝堂之中,已分为了旗帜鲜明的三个党派。


    以林如海为代表的新皇派,以他为代表的旧皇派,还有以贾家为代表的中间派。


    那些中间派,各家势力不强,但却占大多数,是朝廷的基石。


    一家两家算不得什么,联合起来的势力却不可小觑。


    而贾家作为昔日的八公之首,便具有将他们联合起来的能力,且看小秦氏的葬礼就知道了。


    林家势头猛烈,若如此发展下去,迟早贾家被拉到新皇的阵营去。


    照此发展,他就危险了。


    贾宝玉的婚事看着小,却是新皇和旧皇在掰手腕,也是他和林如海的博弈。


    木石胜,新皇大优,他兵败如山倒;金玉胜,旧皇大优,林如海恐再难有回天之力。


    他必须为他这一方增添筹码才行。


    贾母,林如海,一个国公夫人,一个一品大员,能压住他们的,除了皇上,还有就是,宫里的娘娘!


    王子腾顷刻间拿定了主意。


    …………


    自秦可卿葬礼后,贾政总觉得心里七上八下的。


    他并不是天生的一本正经、不苟言笑,少年时也曾有一番雄心壮志,想着科举从仕、光耀门楣,但进入官场不久,一腔热血被泼了个冰冷,贪官他不愿意做,清官要有能力有手腕才做得起,他能力有限,也没有那么大的魄力。


    从此,不求飞黄腾达,只求有功无过,几十年来,时时如履薄冰,处处小心谨慎,日日勤勤恳恳,年年兢兢业业,生怕自己一着不慎,把荣府带到深渊里去。


    可族里有族里的规矩,他管得了自己,管不了宁府。


    小秦氏的那场葬礼,恣意奢华,铺张浪费让他心里不甚安稳,后面出殡时的规格,所用的义忠亲王的棺材板儿,包括四王八公均派人来路祭,更让他心惊胆战。


    偏偏珍哥儿一意孤行,不听他劝。


    他这段日子,吃吃不下,睡睡不安稳,生怕由此引出什么祸事。


    幸好几个月过去了,京都风平浪静,看似一切都平息了。


    这天是贾政生辰,他因提心吊胆了许久,终于能松一口气,好好热闹放松一下,谁知酒席宴会上,忽有门吏匆匆来报:“六宫都太监夏老爷特来降旨。”


    贾政而今已是老鼠胆,闻听此语,吓得手里的酒盅没拿稳,差点跌在地上,旁边的贾赦等亦是如此,因提前未听得任何风声,不知何事,猜又猜不透,更让人惶惧不安。


    贾政忙撤了酒席,换衣摆案的来到中门接旨,夏太监来后,也不说何事,只说陛下宣他入朝,在临敬殿觐见,说完,立即骑马走了。


    贾政不敢有丝毫耽搁,更衣入了朝,等了许久,却未见到皇上,一时有皇上身边的太监总管来宣旨,说是她的大女儿元春被封为凤藻宫尚书,加封贤德妃。


    贾政谢了恩,去见了元春,总算了解了事情因果始末。


    原是皇上欲大封六宫,宫里老太妃见元春入宫做女史多年,谦俭持躬,泽洽宫庭,便趁着这个时机,向皇上提了一嘴。


    皇上素来尊重老太妃,听她如此说,帝心甚喜,因此,着意厚封了元春。


    除此之外,还有一道旨意。


    皇上体贴宫中女眷思念亲人之情,下旨,以后每月逢二六日期,准椒房眷属入宫请候。


    太上皇等闻之大喜,跟着下发谕旨,除了恩准宫嫔亲人入宫探视外,凡有重宇别院之家,还可以上奏请妃嫔回家省亲。


    这竟是意料不到的隆恩。


    一连串的喜事,将贾政砸的晕晕乎乎,待回了府,贾赦、贾珍、贾蓉等已聚在一起,津津乐道的商议起如何建造省亲别院,贾政忙止住众人,苦笑道:“若要请贵妃回家省亲,恐怕耗资过大……”


    没有金刚钻,还是不要揽这个瓷器活了。


    依他看,能每月让亲眷进宫探望就很不错了。


    “二弟不要如此说,”


    一语未了,贾赦止住他的话头,捋须笑道:“现宫中贵妃一共三位,除了咱们家贵妃,另还有吴贵妃,周贵妃。我刚派人打听过,周贵妃家里已动开工,吴贵妃的父亲也派人出城踏看地方去了。”


    “到时候,若周吴两位贵妃皆回家省亲,唯有咱们家贵妃落下,岂不落人口实?”


    “再说,省亲之事乃是皇上下旨恩准,我等怎可辜负皇上隆恩?要被京都其他名门望族看了,说不得还会在背后笑,咱们堂堂国公府连建造别院的力气都没有。”


    对于贾赦的话,贾珍亦是赞同,不过,这是荣国府的大喜事,不需要他们宁府掏银子就罢了。


    此时,贾政哪里不明白,贾珍不过是在旁边捶边鼓、看好戏、捞便宜,他大哥贾赦才是肚子里憋着坏水。


    说起来,自父亲指定他继承荣国府以来,大哥贾赦便对他有颇多怨言,直至大哥儿子贾琏协理荣府事务,他的长子贾珠早逝,大哥心气方平。


    而今,他膝下忽多了一位贵妃女儿,大哥这红眼病又犯了起来。


    都是一家子兄弟,何必呢。


    如今家计一年不如一年了,他们文字辈的这一代又没有一个特别出息的,大家都是在啃老本。


    虽然他们国公府的老本雄厚,够啃,但要慢点啃,总得给子孙后辈留足发展的空间和余地。


    万一子孙后辈还是不争气,也能回来跟着啃老本。


    大哥却不盼人好盼人坏,巴不得花光积蓄,中公出现亏空,以治他掌家不利之罪。


    也不想想,家里不好了,他的滋润日子还有吗?


    贾政想了一回,知道此事是必不可免了。


    “即使要建造省亲别院,也要以诸事便宜为先,一则耗费有限,二则缩减动工时日,使贵妃娘娘尽早归家探亲,与其另寻别处,不如在府中圈土修建,也可省下买地钱。”


    他的话有理有据,贾赦、贾珍等自然赞同。


    当下便拿出贾府地图来,圈圈画画,商量着从梨香院前,到贾琏院后,将那一带的建筑全拆了,再往东去,占住宁府会芳园部分,一共三里半地,用于盖省亲别院。


    商议罢,命人去画图样,等之后大家再议。


    次日,园子图样已得,贾赦、贾政、贾珍、贾琏、贾蓉等诸男人,以及府里一众管事,老赖、赖大、赖二、林之孝、吴新登、周瑞等皆聚于议事厅。


    盖园子的总监工就不必说了,老赖虽已鬓须皆白,但精神矍铄,且服侍过贾家三代主子,经历府中无数大小事,此次省亲,非他来监工不可。


    赖大、赖二是老赖儿子,如今是宁荣二府的总管,林之孝是大管家,负责管人,吴新登是银库总管,负责管钱,而周瑞则对接外部事宜,负责管物。


    各人事宜均已安排妥帖,接着就是商议具体怎么建了——


    作者有话说:[1]各方势力设定。


    中间派:贾家


    新皇派:林家


    旧皇派:王家


    [2]为何这样设定呢?从原著细节考据:


    ①首先是林如海,皇上对他极为看重,可以确定是皇上的心腹。


    “林如海,当今隆恩盛德,额外加恩,为前科探花;今已升兰台寺大夫,今钦点为巡盐御史。”


    ②再是王子腾,属于太上皇势力。


    “贾雨村也进京引见,皆由王子腾累上荐本,此来候补京缺。”


    一个“累”字,已经说明,皇上在防着他,但王子腾还敢这么猖狂,还能不停的升官,说明他受另一派势力重用,原文中,只有一支势力,就是太上皇。


    ③贾政取王夫人,贾敏嫁林如海,显然,荣国公原给贾家定的是中间派路线。


    [3]元春属于王子腾阵营,她的贵妃之位是太上皇给的。


    两处细节,元春封妃的消息,很突然,之前她并不得宠;东宫在汉代为太后所居之宫,太后的意思,即太上皇的意思。


    “至席前报说:“有六宫都太监夏老爷来降旨。”唬得贾赦贾政等一干人不知是何消息。”


    “后来老爷出来亦如此吩咐小的。如今老爷又往东宫去了。”


    第32章 建园 修建省亲别院,林家出了五十万两……


    要说耗费最多的共有四注:一是买地;二是购买木料石材;三是工钱;四是后期装修。


    买地的费用已经省了, 不提。


    后期装修费用,也有许多俭省办法。


    譬如竹树山石、亭榭栏杆,皆可从贾赦所居荣府旧园就近挪来;譬如园中活水, 可以从贾珍会芳园引来,无须再引;譬如去姑苏采买女孩子、购入乐器行头、置办灯烛帘帐等等,因金陵甄家收了府中五万银子, 可以直接支来使用……


    这两注算起来, 从中公掏的银子有限。


    剩下的,就是购买木料石材, 以及给工人的酬劳, 其中,木料石材是修建的基础,起园子要用,修路要用,盖房子要用, 打家具也要用……


    自然占了大头。


    到了花大钱的时候,贾赦、贾珍等俱不说话了。


    贾政无奈, 问道:“赖叔, 您算算, 这两注各自大约花费多少?”


    老赖算了半日,道:“若要盖的快,至少也得一年,其中, 督造、木匠、铁匠、石匠、船匠、篾匠、绣匠、皮匠、染工等都要聘人,二三百能工巧匠,一人一日平均一两银,加起来花费十万两上下。”


    “园中建筑除主楼大殿外, 约有十处住所,另有水榭亭台等二十多处,因是皇家园林,不可马虎轻慢,采用的木料石材皆不能出差错,怎么也得花四十万两银。”


    “另外,像修路铺桥、建船造堤等,也得花十万两银,其他杂七杂八如购买奇花异草、水鸟禽鱼之类的琐碎花费,也按十万两银算,总共算下来,约计七十万两银。”


    贾政闻言,沉默不语。


    光基础设施就七十万两,若要装潢精美,显现皇家气度,还得再花三十万两。


    这就一百万两了,省亲当日花费是巨头,至少得再筹备五十万两,后续每年还有维护费用……


    荣府祖祖辈辈积攒下来中公财产共二三百万银子,为了贵妃省亲,耗去一多半,真的值吗?


    贾政一时陷入迷茫。


    贾赦、贾珍、贾琏、贾蓉等见状,面面相觑,不好说什么。


    这意思,到底动工还是不动工呢?


    贾政没点头,此事便冷了下来,两日后,忽有王子腾的书信传来,打开后,上头只有两个字:圣心。


    贾赦、贾珍等忙来劝贾政,皆说元春已封贵妃,家族飞黄腾达近在眼前,就看能不能把握住了,然后,又举出甄家接驾四次的例子,虽为皇家花了不知多少钱,但皇上把江南织造的肥差给了他们。


    再者,王子腾已是一品大员了,他的话,还能有假?


    你一句,我一句,说的贾政心里不免动摇。


    …………


    贾敏听到风闻,当夜,与林如海谋划一阵。


    次日,贾敏来府中拜见贾母,之后去见贾政。


    两兄妹交谈时,不免提起元春封妃、省亲等事,贾敏管其言、查其色,见贾政已下定决心建造省亲别院,又听他说已派贾蔷、贾蓉等下姑苏聘请教习,采买女孩子,置办乐器行头等事,料不能劝。


    贾敏心知肚明,元春封妃,皆因王子腾在背后推波助澜,贾家已入了套,这里面的事又涉及到皇权政斗,即便贾政是她娘家二哥,她也不能直说。


    贾敏知虎行山,沉吟片刻,仍旧劝了几句,贾政有些不自在,含含糊糊推道:“三妹既已嫁出去,贾家的事就不用多管了。”


    贾敏便知,她二哥贾政已被眼前元春封妃的大馅饼迷住了眼睛。


    她还是蛮了解她这个二哥的。


    虽说贾政看起来清正方直,无心于功名利禄,每日与一众清客相公说笑下棋,讲经论道,似大有追寻陶渊明隐居归农之意,但那不过是表象。


    隐藏在背后的,是他数十年来在官场上的郁郁不得志。


    他是荣国公的嫡孙,年过四十,却是一个芝麻绿豆大小的从六品工部员外郎。


    能力一般——靠自己升不上去。


    品行不差——学那些汲汲钻营之徒,四处使银子、往上爬,他又觉得丢脸。


    他是有几分高不成低不就的。


    谁会真的甘于现状呢?


    而今天上掉馅饼,给了贾政一个当贵妃的女儿,那就是他的青云梯,即将平步仕途的出征鼓。


    纵别人可能言三语四,说他靠女儿升迁,但究竟与他无碍,不会损伤他的名声。


    女儿受宠,那是皇上的恩泽,他又决定不了。


    所以,对于眼前这个机会,他犹豫了许久,终究还是不甘心放弃,为此,掏空一大半的家底,那就掏吧,正如身边詹光、单聘仁、程日兴、卜固修他们说的,赌一把。为皇上花出去的银子,必然不会白花。


    对此,贾敏也没什么好说。


    人都是自私的,谁也不能怪谁。


    她被贾政一句话堵了回去,默了半日,想起另外一桩事来,问道:“修建省亲别院,想来耗费甚巨,府里中公银子可够?”


    贾政见贾敏没有再反对,暗松了口气,便将如何在宁荣二府内圈地建造,如何腾挪省俭说一一给她听。


    他深知妹妹冰雪聪明,才高于他十倍不止,必是看出来一些端倪,所以,就怕她拆他的台。


    贾敏仔细一听,果然和林如海昨晚分析的,大差不差。


    她是该欣喜自家夫君未卜先知呢,还是该苦笑自家这个二哥权欲迷了心窍呢?


    省个地皮钱又怎样,省些栏杆花树钱又怎样,大头又不在那上面。


    这一来一回,贾敏心里已有了决断,便按着昨晚她和林如海商量的,道:“我想,别的就罢了,唯有最基础的石料木材耗资甚巨。”


    “正好,如海去年在扬州建造盐场,还剩下一些石料木材,启奏了皇上,皇上说,那些不要了,赏赐给我们家,在扬州起一座宅院……”


    “后来如海升到京都,皇上又另外赏赐了宅子,那些石料木材就空在那儿了,二哥若要用,便派人南下用船运来,岂不是能省一大笔花费?”


    “这……”贾政闻言固喜,然尚有几分犹豫:“如海他同意吗?”


    贾敏笑道:“二哥放心,他知道的。”


    贾政挣扎一番,终究点头答应了。


    毕竟不是一笔小钱,能省下足足四五十万两银子呢。


    贾敏安排了人与荣府管事交接,坐了一会儿,就回去了。


    …………


    上房那边,贾母听到这个消息,登时大怒,立即命人把贾政叫来,坐在榻上,喘着气,待见了贾政,屏退左右,指着他喝问:“你是不是收了林家的钱?”


    贾政忙躬身陪笑道:“母亲若说为了修建省亲别院的事,那是三妹主动提出来,愿意资助一些石料木材,都是自家亲人,怎么能说收钱不收钱呢?”


    “呸!”贾母啐了他一口,道:“你个糊涂脂油蒙了心的东西,你为了你自己,要绝了你儿子的路?”


    贾政额头冷汗,慌道:“母亲这话从何说起?儿子如何敢当?”


    贾母冷笑几声道:“我就不信你看不出来,敏儿自上京来,对两个玉儿的婚约已有几分踌躇,只是碍于你我情面,又是从前答应定的,不好背信。”


    “而今你收了人家五十万两纹银,不就是把孩子婚事的主动权递到人家手里吗?等宝玉长大了去提亲,人家不同意,你能说什么!”


    “你也不想想,天下哪儿有那么好的事!“


    贾政当时听贾敏说,心里也有些感觉,只是不愿意细想,而今被贾母直接点出来,他面红脸胀,更是无辞。


    他也清楚啊,木料石材,放在一起就是木石,贾敏送木石,便有争木石姻缘主动权的意思……


    但那是五十万两啊!他没办法不动心。


    何况贾敏也没有直说,所以他顺势装了一把糊涂,反正宝玉还小,两个孩子的事不急。


    他知道,宝玉将来能有林如海这样的岳丈,对他大有好处,黛玉那孩子各方面都很优秀,他打心底支持两个玉儿玉成好事,但人免不了有眼皮子浅的时候,会为了眼前利益,放弃长远打算。


    他又不是圣人。


    而且,他女儿元春当了贵妃,他眼看要官运亨通,一旦他起来了,林家和贾家的婚事还能有错?


    再者,家计一日不如一日了,这一大笔银子,对林家或许不算什么,翻翻手腕就出来了,但对眼下的荣府很重要。


    总得预备着贤德妃在宫里四处打点……


    贾母见说了半天,贾政心意却无任何回转,长叹了一口气,摆手让他去了。


    她这一生,就是没养一个好儿子出来。


    大儿子不成器,成天花天酒地,跟半个废物没区别,小儿子还好,为人正直,不为酒色荒淫,但能力不足,目光短浅,耳根子又软。


    真是气死她一个老人家了。


    贾母歪在榻上,枕着胳膊闭目想了半日,定死了决心,王薛两家的金玉算盘,没门!


    她就是要把两个玉儿锁在一起,这辈子锁在一起,下辈子锁在一起,下下辈子锁在一起……


    女儿贾敏又怎样,她头上顶着一个孝字呢,她这个当母亲的就倚老卖老了,谁都休想改变她的心意——


    作者有话说:[1]修建大观园共花了多少钱?


    结合一下修建皇家园林的历史资料,可以推出一百万两左右。


    ①大观园面积,从东府到北边,总共丈量三里半大,这个是周长,大概15万平方米左右。


    ②大观园中三十多个景点。


    ③颐和园修建花了448万两;怡园修建花了20万两;慈禧修复圆明园花了108万两……


    [2]化用原著修建大观园省钱细节:


    “老爷们已经议定了,从东边一带,接着东府里花园起至西北,丈量了一共三里半,大可以盖造省亲别院了。”


    “赖爷爷说:竟不用从京里带银子去;江南甄家还收着我们五万银子,明日写一封书信会票我们带去,先支三万两,剩二万存着,等置办彩灯花烛并各色帘帐的使用。”


    “自此后,各行匠役齐全,金银铜锡以及土木砖瓦之物搬运移送不歇。先令匠役拆宁府会芳园的墙垣楼阁,直接入荣府东大院中;荣府东边所有下人一带群房已尽拆去。当日宁荣二宅虽有一条小巷界断不通,然亦系私地,并非官道,故可以联络。会芳园本是从北墙角下引了来的一股活水,今亦无烦再引。其山树木石虽不敷用,贾赦住的乃是荣府旧园,其中竹树山石以及亭榭栏杆等物皆可挪就前来。如此两处——又甚近便——凑成一处,省许多财力;大概算计起来,所添有限。”


    第33章 备选 贾环是宝钗婚姻的备选


    梨香院中, 薛姨妈、宝钗、薛蟠一家三口围着小圆桌聚在一起谈话。


    谈话内容,自然是近日贾府大小姐封妃、修改省亲别院之事。


    薛姨妈先将自己打探到的内容跟二人说了一遍。


    薛蟠听说院外头要起工程,烦闷得直抠脑门道:“这梨香院临着后街, 平日就闹,要是再动工破土,叮里当啷一顿乱吵, 我可受不了!”


    因此, 他又拎起搬到自家京中住宅去的话头。


    还未说完,就被薛姨妈打断了, 无奈的看着他, 道:“怎么搬?搬哪儿去?咱们家旧时是有几处房舍,自你父亲去世后,被人吞得吞,占得占,这次一上京, 我就让人去看了,仅剩的三四处, 远在北门那边, 破烂得不成样子, 我只好让人典了。”


    薛蟠一听炸开了锅,手一拍桌子,瞪着两个铜铃大的圆眼睛,喝骂道:“谁敢占咱们家宅子?妈的不想活了!”


    他舅舅是九省统制, 他倒是想听听,哪个王八蛋敢欺负他们家?


    薛姨妈没好气道:“不是别人,就是你舅舅。他来信说,咱家宅子没人住, 空着也是空着,不如借给他几个心腹亲信暂住一阵。当时你父亲刚死,家里家外一大堆事,咱家又在金陵,鞭长莫及,没法不答应。”


    “我原想着,咱们现在既已来了京,他们也该搬走了,谁承想过了这么久,人家就是不挪地方,显然是奔着吞占宅子来的。”


    “咱家纵有房契地契在手,可那是你舅舅的人,咱们正巴着人家呢,怎好翻脸打官司。”


    薛蟠纳闷道:“那您没跟我舅舅说一声?兴许是误会。”


    薛姨妈叹道:“说了,我说要搬,你舅舅跟没听出来话音一样,说,咱家在贾家住着就很好,若有什么不如意处,尽管跟你姨父姨母说。我也不好直接说想要收宅子,何况,后来你舅舅又说……”


    薛蟠顺嘴问:“说什么?”


    薛姨妈迟疑地看了眼宝钗,宝钗冲她微微摇头。


    薛姨妈垂下眸子。


    说的话,自然和宝钗有关。


    王子腾说,他已准备好了庄铺房产,金银首饰,为将来外甥女出嫁添妆。


    意思很明显,就是要逼着他们一家在贾家住。


    金玉姻缘若成了,别说他们家原来被占的几处房舍了,到时候,王子腾还会另外给好处。


    若是不成,京中那几处房舍就别想要回去了。


    这就是当官之人的狠辣霸道,没有亲戚情分,只有利害关系,一旦无用,就会被像块破抹布一样丢开。


    他们孤儿寡母,除了孤注一掷,还有什么办法呢?


    幸而玉成此事,对他们家也是有百利而无一害。


    不过,儿子薛蟠嘴上是个没把门的,此等机密,还是不跟他说的好。


    薛姨妈道:“没说什么,总之,贾家没什么不好。你要嫌吵,那也容易,荣府这么大,不缺空房,我跟你姨母说说,让给寻一处幽静的房舍,咱们再搬过去就是了。”


    “总之,我的意思是,你这阵子少往外头跑,多和那些老爷们大管事稀和稀和,该做人情做人情,该做生意做生意,家里就你一个男人,我们娘俩不靠你靠谁。”


    薛蟠虽莽直,但到底是商贾出身,天生有几分生意头脑,自然知道里头有大笔赚钱的机会,他拍着胸脯道:“放心放心,都包在我身上。”


    说完,薛姨妈便让薛蟠出去了。


    屋里,只剩下薛姨妈和宝钗两人。


    薛姨妈悄声道:“你也别光盯着宝玉,贾家其他爷们也看着些,万一宝玉不成,你也有个后路。”


    宝钗好笑道:“刨却成了婚的、太小的、太老的,剩下的只有宝玉,哪儿还有什么别人。”


    “那不一定,路有山高水低,人有三长两短,”


    薛姨妈道:“小秦氏一死,宁府那边,正派嫡系玄孙贾蓉跟前不就空下来了。”


    宝钗道:“他不行,两家离得太远了。”


    平时连面都见不着,怎么做亲呢?


    薛姨妈也知道宁国府太远,只是借小秦氏之死起个引子,顿了顿,言归正传道:“荣府这边,大房的长子贾琏,将来必是继承爵位的,另外,宝玉还有一个兄弟贾环,虽是庶子,但他母亲赵氏,在你姨父那儿却很得宠。”


    宝钗道:“环兄弟当备选不错,可以留心,却不可太留心,嫡庶兄弟之间也是有竞争的,为此开罪姨母就不值当了。”


    薛姨妈握着她的手,笑道:“这我当然知道,赵氏再得宠,也不过半个奴才,上不得台面,我与她结交,岂不失了身份?我的意思是你。”


    最后一个字,加了重音。


    宝钗会意,点头道:“我知道了,我自会去拉拢探丫头,再让金钏那边牵个线,以后让环兄弟也多来咱们这边坐坐。”


    探春是贾环一母同胞的姐姐,因是女孩,又在老太太跟前养着,王夫人对她倒不似对贾环那边厌恶。


    说着,又有几分不放心,叫来莺儿,仔细嘱咐道:“往后对环兄弟也需对宝兄弟一样用心,让他在咱们这里吃好玩好,知道吗?”


    莺儿动了动唇,她不是很能理解。


    宝玉就罢了,人家是国公府继承人,生下来就是富贵命,她奉承巴结都来不及,那贾环算什么?


    府里有体面的奴才,哪个把他放在眼里?


    不过,小姐吩咐的话,她也不好多问。


    嘱咐完莺儿,宝钗又转头对薛姨妈道:“妈刚才说琏二哥,可他已娶了王熙凤,是成年的爷们,我是姑娘家,涉及到男女大防,不可轻易涉险。”


    “谁说你了?你现在专着宝玉就行,”薛姨妈笑呵呵道:“我是说香菱。”


    她越想,越觉得这个主意好。


    她从前想着,儿子为香菱闹死闹活的,正好能靠香菱收收儿子的心,谁知让香菱开了脸,给薛蟠收进房之后,他过了新鲜劲儿,就把香菱视做马棚风了。


    香菱收服不住儿子的心,当丫头使唤就罢了。


    总要人尽其用。


    但现在再想,香菱生得貌美异常,世上少有男人不心动,单当丫头岂不浪费?


    贾琏本就是个好女色的,和府里许多媳妇们都有故事,没道理他看不上香菱。


    宝钗沉吟半晌,摇头道:“不行,王熙凤厉害,咱家在贾家客居,不能闹出事来。”


    薛姨妈笑了笑,道:“不闹事,就让琏儿看一眼香菱,让他有的惦记就完了。”


    两人商议完毕。


    这日,贾政、王夫人已商议定了,让薛家人另搬进东北角一处幽静房舍中。


    一则可以空出梨香院,供将来贾蔷南下姑苏采买的小戏子使用,二则方便动土。


    贾琏得了信,便去梨香院安排薛姨妈家搬迁事宜,可巧,和薛姨妈说话时,香菱端着茶进来,见客人是外男,忙抽身要走,薛姨妈叫住她,道:“香菱,过来,你那边东西衣物都打点好了没?”


    香菱只好走进屋,应着:“都好了。”


    贾琏闻听此语,便知是薛姨妈家打官司的那个丫头,不由抬头看香菱,喝,好整齐标志的模样。


    香菱垂着眸,从头到尾都没瞅贾琏一眼。


    贾琏素来偷情,只有两种:


    一是女人主动朝他抛媚眼,他接招;二是他抛个橄榄枝,暗中试探,成就成,不成就拉倒。


    他讲究两厢情愿,从不做强迫人的勾当。


    如今,见香菱进来后,万般不自在,恨不得立即躲出去,便知她是个正经人,只得心里暗叹一声:真是好肉掉到狗嘴里,如此姿容,给大傻子薛蟠做了房中人,真是可惜了!


    贾琏坐了一时就走了。


    薛姨妈却浑身不自在,命人叫来香菱,呵斥道:“你怎么呆头呆脑的,连个端茶倒水的活都干不了!”


    香菱压根不知自己做错了什么,她一没泼了茶,二没摔了盏,怎么太太还生气了呢?


    她手足无措的站在原地,一时,薛宝钗来劝,对香菱道:“你去吧,我妈上了年纪,未免唠叨些,说这些也是怕你糟蹋东西,没别的意思。”


    待香菱走了,薛姨妈没好气道:“白长那身肉皮,连莺儿一半都没有!”


    薛宝钗道:“这话妈再别提了,仔细让哥知道。”


    两人谋划的好好的,谁承想在贾琏这边文章没做成,在贾环那边也碰了壁。


    莺儿道:“金钏跟我说,她们这些太太房里的丫头,平时都不怎么理环哥儿的,唯有彩云和环哥儿关系好些,偏她又和彩云关系不睦。”


    薛宝钗笑道:“这话听着倒新鲜,她不是和府里丫头都交好吗?怎么和彩云不好起来?”


    莺儿嘻嘻笑道:“姑娘怎么连这个都不明白?太太房里的大丫头,一共四个:金钏、玉钏、彩云、彩霞。”


    “其中,彩霞总管太太房里事务,跟老太太房里的鸳鸯一样,谁也灭不过她的次序去。那剩下的三个丫头之间就有了竞争关系,玉钏是金钏的亲妹妹,自然听她的话,可彩云却不是……”


    凡有竞争者,就不可能好,哪怕平日姐姐长妹妹短说亲道热的,真到了事上,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世人就是这么现实。


    她虽是丫头,跟在宝钗身边久了,早就明白了这些道理。


    薛宝钗有意要考察她,轻笑道:“这也奇了,你说,彩云身为太太的大丫头,怎么会和环哥儿好起来?”


    莺儿歪着头,想了半日道:“因为金钏和宝玉好,她插不进去,只能改选环哥儿?”


    薛宝钗笑道:“恐怕也有太太的授意。”


    赵姨娘的这个儿子贾环,对姨妈来说,恐怕就是眼中钉肉中刺,偏姨妈是正房夫人,不能做什么,只能派个人盯着。


    但古来多有弃主叛变的,彩云到底姓王还是姓赵,以后得再留心观察。


    莺儿道:“那环哥儿那边……”


    薛宝钗道:“赵姨娘屋里头,不是有个丫头叫小鹊吗?听说她专爱各处卖消息贩情报,又喜欢攀高枝,跟金钏说一声,给小鹊些好处,设法把她收到咱们麾下。”


    莺儿答应着,立即去办了——


    作者有话说:


    [1]化用原著细节,贾琏一个外男,居然见过香菱。


    贾琏笑道:“正是呢!我方才见姨妈去,和一个年轻的小媳妇子刚走了个对脸儿,长得好齐整模样儿。我想咱们家没这个人哪;说话时问姨妈,才知道是打官司的那小丫头子,叫什么香菱的,竟给薛大傻子作了屋里人,开了脸,越发出挑的标致了!那薛大傻子真玷辱了他!”


    [2]宝钗将贾环当备选,原著细节如下。


    翻译过来就是:宝钗欲和宝玉成金玉良姻,但万一不成,贾环亦可作为备选,所以也留有一段意思。


    “贾环见了也要顽。宝钗素日看他也如宝玉,并没他意。”


    后面,宝玉挨打,宝钗不让袭人供出贾环,薛蟠的特产,宝钗送给赵姨娘一份,亦可作为佐证。


    第34章 题额 宝玉想黛玉去,黛玉不想去


    如今临近岁末, 省亲别院已修建完工,里面装潢陈设也俱由贾母掌眼看过,只剩各处匾额对联未题。


    那日, 贾政等去园中细查,正巧碰上宝玉,贾政便让他跟着题了几匾几联, 见他颇有些歪才, 兼他又是元妃唯一惦记和喜爱的幼弟,若元妃知道他学问长进不少, 必凤颜大悦。


    所以, 贾政便将给省亲别院诸景,粗题匾额对联的任务交给了宝玉。


    这正合宝玉心意。


    他斟酌再三,题了一多半,还剩几处景致,无论如何题, 心里总觉得不甚满意。


    想了一回,贾宝玉拿了省亲别院图纸, 以及自己题下的匾额对联往林府而来。


    林如海这段时间正忙着筹备废除盐引、改立盐票之事, 贾宝玉便径直往后院而去。


    恰巧, 史湘云也在,正在屋里和黛玉说话下棋,见到宝玉,兴冲冲地朝他招手:“二哥哥!”


    宝玉不免惊讶, 挑眉问道:“你怎么来了?”


    史湘云道:“林姐姐给我下了帖子,邀我过来的。”


    宝玉笑道:“待会儿过去见老太太,再住几天?”


    史湘云嬉笑道:“老太太知道,让我好生跟林姐姐玩, 你们家现在事多,我过去也不方便。”


    宝玉便说明来意,黛玉和湘云一听,兴致立马就上来了,她们没见过省亲别院,但二人诗文之才俱高,根本不在意这些微末小事。


    两个人头碰着头,凑在一起,叽叽喳喳,将宝玉没题的那些对联都题了,连他题过的,觉得不好不合适的,也都给改了。


    宝玉看她二人题的,拍手称赞不绝,一时,三人忙完,终于闲下来,不免聊起省亲之事。


    宝玉道:“老爷已上了题本,奉旨于明年正月十五元宵佳节之日,贵妃省亲。”


    湘云听了,捋着小辫,唉声叹气道:“从古至今还未有这样的事呢!那场面肯定特别宏大肃穆,可惜我是不能经历了。”


    语气里好生遗憾。


    她自来就爱热闹,如今遇到这么大一桩热闹事,居然不能参加,心里失望可想而知。


    “怎么?”林黛玉道:“你家里不让你来吗?”


    因在场的只有宝玉、黛玉,史湘云也不避讳,点点头,直言道:“我本来要来的,家里也让我来的,谁知还没高兴两天,家里就又不让我来了。”


    “我婶婶改口说,我们是老太太的亲戚,虽然贵妃未出阁前,婶婶和她见过几面,但那只是逢年过节走动,普通亲戚的情分。”


    “再者,宝二哥家花钱建省亲别院,我们家没出工也没出力,哪好意思到了正日子跑来?”


    宝玉摇头叹道:“你婶婶想太多了,我大姐姐没那般小气。”


    史湘云哼了一声道:“你这么有办法,你去跟老太太和二舅舅说,让我来!”


    提起他父亲,宝玉便不说话了。


    史湘云闷闷道:“我也不是非要来,只是委屈得慌,不让来一早说不就好了?临时改口,害我白期待了好一阵子。”


    黛玉嗤的一声笑了。


    史湘云推了她一下,气咻咻道:“你又幸灾乐祸!”


    黛玉没好气道:“你真是得了便宜还卖乖,我娘还不想让我去呢。”


    湘云诧异道:“为什么?”


    黛玉道:“那是皇家盛典,不是看灯会,一堆礼仪规矩,还要按品大妆,累一整天,万一出了错,被人取笑一辈子,岂不冤得慌?再说,我虽和贵妃是父系血亲,但也没见过面……”


    黛玉若不见见他姐姐,好像这省亲也没多大意思了。


    宝玉急得搓着手道:“姑妈肯定是误会了,我听老太太说,外亲女眷不用跟着一起在大门口呆等,只要在侧殿候旨,等着一一传召就行了。”


    “真的吗?”黛玉疑惑起来。


    宝玉苦笑道:“我还敢哄你不成?府里人人都知道,怎么姑妈偏不知道?”


    “而且,这次省亲,贵妃已安排了考察学问的环节,你的学问比宝姐姐、二姐姐她们都强,正好可以安心展才。”


    黛玉越发纳闷了,道:“我母亲没和我说。”


    母亲只告诉她,省亲当日会很枯燥乏累,叫她忍耐一下,面见贵妃时,母亲会和老太太、大舅妈、二舅妈她们站一起,让她跟着三春姐妹站一起,她们做什么,她就做什么。


    除此之外,母亲什么都没多说。


    难道是母亲消息不够灵通?也不对啊,省亲这么大的事,中间流程上不可能有纰漏。


    黛玉当然猜不到,此乃贾敏有意为之。


    她最近,也着实头痛了。


    若能像湘云一样,把省亲当场热闹瞧,那就好了。


    偏偏她知道,省亲背后的事,极其复杂,根本没那么简单。


    元春这一趟回家,见亲眷反而是其次,毕竟圣上已经下喻,以后每逢二六之期,亲人可以进宫探看。


    那为什么还能同意家里人为她斥巨资修建别院,只为这一趟省亲呢?


    她侄女元春好面子?不可能。


    她当姑娘时,就带着元春弹琴读书,要说最了解元春的,除了贾母,就是她了。


    元春有才华,有野心,性子稳,遇事果决,颇具枭雄之气,身上很有她舅舅王子腾的影子。


    正因此,老太太她们才让她进了宫。


    二哥贾政看不清,但元春一定明白,她从女史之位一飞冲天升为贵妃,背后是太上皇和皇上的博弈。


    太上皇试图让贾家站队自己,皇上的底线则是贾家继续保持中立。


    她是贾氏女,也是荣府的嫡长女。


    所以,太上皇在拉拢她,皇上也在拉拢她。


    元春必然清楚自己夹缝生存的处境,也必然清楚自己棋子的身份,棋子非黑即白,没有中间的选项。


    太上皇一脉的,王子腾是她的亲舅舅,他需要她回乡省亲,支持金玉,打击木石。


    皇上一脉的,她是她的亲姑妈,如海是她的亲姑父,他们需要她拒绝省亲,保持沉默。


    贾敏不清楚元春经过怎样的斟酌和思量,但她十分清楚,元春大约已经做出了选择。


    贾家中立派,不站队,是宁荣二国公的遗训。


    而今,元春为了自己的野心,背叛了贾家,改姓王了。


    贾敏对这个侄女,不可谓不失望,但此前心里尚抱有一丝侥幸,兴许她省亲,只是单纯省亲呢?


    但自从史湘云的名字被划去后,贾敏就彻底心寒了。


    薛家宝钗能见,史门湘云为何不能见?


    论及亲戚,元春是老太太养大的,湘云亦是老太太养大的,湘云在关系上应比宝钗更近才对。


    她不让湘云来,就是要将湘云从宝玉婚事的名单上划去,毕竟老太太曾有意配对宝湘二人。


    想到这里,贾敏便呕的不行。


    湘云被划去,就剩一个黛玉了。


    当然,黛玉是元春没法划去的。


    黛玉是父系血亲,宝钗是母系亲属,礼法上,父系亲戚是高于母系的。


    如果元春划了黛玉,只见宝钗,必会被言官抨击颠倒礼制,又何冠以贤德之名?


    但不划还不如划了呢。


    贾敏已经能够预感得到,这次省亲,即将变成元春授意下的,宝玉和宝钗的相亲宴。


    元春此次省亲,不为别的,只为见在宫中不可见之人,那就是薛姨妈和薛宝钗。


    薛家有人命官司,宝钗只是商贾之女,无职外眷,怎好平白无故的召她们入宫呢?


    只能借着省亲一事,避人耳目。


    见只是一方面,她另一方面的目的,是为宝钗抬高身价。


    而黛玉,则是贤德妃定下的,薛宝钗的垫脚石。


    谁让黛玉是列侯之后,探花之女,书香出身呢。


    所谓的学问考察,即是才华评定,但阅卷官却是她元春,结果如何,皆是她说了算。


    她若说黛玉之才排在宝钗之后,谁敢说个不字?


    以后满京都的名门贵族,不都要说林家千金不如薛家小姐有才了?


    可惜,她却是打错算盘了。


    贵妃又怎样,有她贾敏在,她自能够见机行事,不会让她的踩林捧薛计划成功。


    不过对于女儿黛玉,贾敏却是一万个爱惜宠溺,她既没法不让她去,只能尽力破坏她对省亲之事的期待,以防让她产生心理落差。


    当然,贾敏还有另一重想法。


    他们林家是保皇党,站在家族的立场上,他们必须摧毁金玉,但黛玉是她女儿,她还要毁约木石。


    在贾敏心里最好的解法,就是金玉不要,木石不要,将宝玉和湘云凑成一对。


    反正,几年前贾母也存着这份心思。


    如果宝湘真有了感情,贾母不可能不支持。


    这也是她让黛玉邀湘云来府里玩的主要原因。


    而在见了湘云后,贾敏还挺喜欢这孩子的。


    于是,贾敏更下定决心,以后要多让湘云过来住,等来往频繁了,或她还可收湘云当干女儿。


    总之,魔高一尺,道高一丈。


    薛家入住贾府,试图让宝钗和宝玉培养感情,成就金玉良姻;老太太便转移阵地,把宝玉送来林家,让和黛玉培养感情,实现木石之盟;那她就召将飞符,趁势把湘云邀来林家,让和宝玉培养感情,发展这一对自幼的青梅竹马。


    金玉、木石、宝湘。


    大家各行其道,最后结果如何,再见分晓吧——


    作者有话说:


    元妃省亲的目的,是为了金玉良姻。


    [1]皇上已经下旨,以后贾母,王夫人等女眷能进宫探亲,贾政,宝玉亦能进宫谢恩,所有亲人都能见到。


    元春还有什么省亲的必要呢?


    只能是为了那几个在宫里见不到的外亲,薛姨妈、宝钗,然后就是给宝钗抬身份了。


    原著细节考据如下:


    “如今当今体贴万人之心……启奏太上皇,皇太后,每月逢二六日期,准椒房眷属入宫请候。”


    “老太太说了。明儿叫你一个五更天进去谢恩呢。”宝玉道:“自然要走一趟。”


    [2]皇上开恩,准亲人进宫见面;太上皇下旨,让回乡省亲,亦能印证前文,太上皇和皇上是两派势力。


    王子腾是太上皇一党的,而贾元春在选择省亲时,就已经背叛贾家,投靠王家,改叫王元春了。


    “于是太上皇皇太后大喜,深赞当今至孝纯仁,体天格物;因此,二位老圣人又下谕旨,说:“……,凡有重宇别院之家,可以驻跸关防者,不妨启请内廷銮舆入其私第,庶可尽骨肉私情,共享天伦之乐事。”


    [3]白骨如山忘姓氏,不是贾家不存,而是最后忠于贾家的人都殁了,名为贾家,真的是假家,因为实际是薛家的附庸傀儡,东汉和西汉两回事,北宋和南宋两回事,明朝和南明两回事。


    从古到今,不见血的改朝换代太多了。


    第35章 省亲 元春贬黛玉,贾敏抬黛玉,宝玉护……


    正月十五日, 天过四鼓,林府门外已备好轿马,贾敏方要从床上起身, 被林如海伸臂揽住了。


    贾敏轻轻推了推他,道:“今天有正事。”


    林如海明知故问道:“什么正事?”


    贾敏不假思索道:“带着玉儿上战场打仗。”


    这话没错,她可不就是为了林贾两家, 去跟王薛家两家打仗么。


    然而, 这一说,林如海反把她抱的更紧了。


    “睡下, 不急。”


    贾敏挣脱不开, 无奈道:“再误下去,敌人就杀到门口了。”


    林如海笑道:“你现在去,就中了人家的疲兵之计。”


    现在,贾家都在严阵以待,贾赦领着族中子弟在西街, 贾母领着合族女眷在荣府门外。


    敌人能来攻打才怪呢?


    必得等她们人困马乏,再趁夜偷袭, 才是上策。


    贾敏闻言, 便躺下来, 和他面对着面,不和他打哑谜了,问:“你是听到什么消息了?对不对?”


    林如海笑道:“皇上不愿意省亲,选元宵节, 就是要趁着节日事多,好拖一拖时间,哪能真让元妃在贾家待一整天?即便她来,至少得等晚上了。”


    正说着, 丫头来报,时已五鼓。


    贾敏默了默道:“那就多睡一会儿吧。”


    反正她和玉儿是外亲,只用在侧殿处等候召见,到点出现就行了。


    既已知道贵妃晚上才来,这大早上的,确实没有必要折腾。


    一时,天已大白,林如海换了一品蟒服进宫参加朝宴去了,贾敏起身,教黛玉弹琴,直到午正,二人用了膳,方更衣大妆,坐轿往荣府而来。


    此时贾母等俱得到消息,知贵妃銮驾还早,便先回府休息。


    贾敏说明情况,陪着坐了会儿,至酉初,她带着黛玉,领着贾家一干外亲旁系女眷、以及薛姨妈等无职奉诏女眷朝行宫西侧殿而来。


    黛玉便知,东侧殿是给贾家一众男眷准备的。


    算算时间,宝玉这会儿应该也在。


    等候觐见的功夫实在太长太枯燥,黛玉不知喝了几盏茶,更了几次衣,终于,天色暗下来,一个礼仪太监进来,贾敏便带她起身,来至正殿门外等候。


    不到一会儿,就听到里面宣旨。


    黛玉暗提了一口气,垂眸跟在母亲身后,进了殿,规规矩矩的行了礼。


    母亲和贾母、邢、王夫人等站在东列,她便和迎春、探春、惜春等站在西列。


    元妃又宣薛姨妈、宝钗来见,女眷皆归列后,殿中放下了一层珍珠帘子。


    然后是贾政来见,絮了一番话,贾政提及宝玉,元妃便宣宝玉,行了礼,元妃命他近前,携手揽在怀里,抚着他头颈,笑说:“比先长了好些。”


    一语未了,泪如雨下。


    宝玉悄声唤道:“姐姐。”


    元妃便破涕而笑,拉着他的手,让他坐在身旁。


    未及说上两句话,李纨、凤姐已上来启奏,请贵妃游幸行宫。


    时宝玉做导引,贾母跟在贵妃身侧,诸人皆跟在身后。


    虽是晚上,但园中各处灯火辉煌,极尽繁华,阶前山石挂着风灯,树枝上黏着各色绢纸做的花儿。


    纵是正月天,却有四季之景。


    黛玉顿时来了精神,比起方才,连大声喘气都不能,这会儿逛园子总算松快了一些。


    她和迎春、探春、惜春三人在后排,看到壮景奇景,皆用手指暗暗戳一戳旁边人,示意对方去看。


    虽不能说话,但几个眼神,大家都能心领神会。


    唯有宝钗,双手交握在腹前,规规矩矩地跟在邢夫人之后,从始至终,眼也不往别处瞅一下。


    大家见状,自然也不会去闹她。


    比起黛玉,贾敏心已沉了下去。


    除开正殿,凡园中重要景点,匾额对联都是宝玉当日所题。


    元春别处的匾额皆不改,唯将“红香绿玉”的匾额要改做“怡红快绿”。


    这明显就是在针对黛玉。


    黛玉一生下来,身上就带着奇香,夫君如海便给她取了个小字,叫做香囡。


    囡,是江南地区方言,指对女孩的昵称,意思是宝贝。


    等黛玉满了三岁,闹着说别人会笑话她,再不让叫她香囡,他们才改口,改叫她玉儿。


    香玉就是黛玉,元春在匾额中,去掉“香”“玉”,改做“怡”“快”,意思不就是说:没了黛玉,她的心情就怡然快乐了吗?


    这不是暗戳戳的恶心人?关键没法和她对嘴。


    贾敏姑且暂忍这一口气,等游玩园子,到了正殿,筵席已经摆下了,元春坐在上首,为省亲别院赐名大观园,趁机提出要试宝玉和诸姐妹之才。


    要求是:让姐妹们各人题一匾一诗,让宝玉写四首五言律。


    贾敏听完,更恶心了。


    殿中四面,太上皇、皇上的人都有。


    她这是明知黛玉诗文出众,怕黛玉写的诗一多,把宝钗、宝玉等远远甩在后头。


    可是,凭什么呢?


    写诗就写诗,还姐妹们一首,宝玉做四首,搞这种区别对待。


    当宝玉是七步成诗的曹植了?


    宝玉一会儿要是写不出四首来,看她怎么下的来台。


    贾敏这会儿,连带着生起宝玉的气。


    当然,生气归生气,她却早已想好了破解之法,恭恭敬敬的出了队列,以探春还要写诗,不方便誊抄为由,愿意主动承担给众人誊抄诗作一职。


    元春眼皮一跳,很想直接拒绝。


    但她是贤德妃,众目睽睽之下,她又怎好表露出与亲姑妈不睦?


    而且,贾敏的才女之名,京都人人尽知的,写的一手好字,自然没得说。


    她就是拒绝,也找不出理由来。


    想了想,只是誊抄的话,似乎也没什么,她也不可能当众张冠李戴,把姐妹们的诗作混淆。


    于是,便允了。


    就如同皇上殿试一般,很快,大殿之中设下了两排八张案桌,第一排最左是贾敏之位,她旁边是宝玉,然后按着年龄排序,宝玉旁是宝钗、迎春,第二排则是黛玉、探春、惜春,最末是李纨。


    众人依次坐好,焚香待考。


    一时,众姐妹的一首诗已经写完了,贾敏收了卷。


    其中,迎春、探春、惜春都是一首七言绝句,大约是不愿争锋的意思。


    李纨是国子监祭酒的女儿,书香门第,自然不愿在这种场合落次,硬是勉强写了一首七言律诗。


    宝钗的也一样是七言律诗,而黛玉,她写了一首五言律诗。


    五言比七言难作,律诗没有绝句容易。


    就单从格式来说,排名也是黛玉为首,然后是李纨和宝钗,不分先后。


    贾敏往后瞥了一眼黛玉,看她兴致缺缺,就知道她这首诗只是胡乱作的。


    既然不能尽兴写诗,就随便写了一首应命。


    但说不定,别人会觉得她是想出风头。


    贾敏心里好笑,誊抄时,着意将黛玉诗作上的题名,“林黛玉”改成了“香囡”二字。


    方才不是去了一个香字吗?那她现在就写回来。


    就是要碍贾元春的眼。


    元春收了卷子,本打算说上那句,事先准备好的,“终是薛林二妹之作与众不同”。


    以此,既可把宝钗捧到和黛玉一样的位置,又不用直接评点宝钗、黛玉谁的诗作好。


    对于薛姓在前,林姓在后,她也只是暗示而已,别人若认为黛玉诗好,评卷不公的,她可以说,是因为宝钗比黛玉年龄大,才这样排的。


    总之,正说反说她都有理。


    但看到卷子时,元春的目光就凝固住了。


    为什么林黛玉卷子上的署名不是“林黛玉”,而是“香囡”呢?


    她当然知道“香囡”就是黛玉,不然也不会把匾额中的“香玉”二字去掉。


    可现在,她若要把黛玉的诗作单拎出来说,以林代指就不合适了,旁边人必会疑惑。


    她必须亲口说出“香囡”二字。


    然后,香字就又回来了。


    罢罢,为了达到捧薛踩林的目的,她就不计较这个了。


    元春放下卷子,道:“终是宝钗、香囡二妹之作与众不同。”


    话一出口,元春正对上下首贾敏的眼睛,心里咯噔一跳,忽然反应过来。


    糟糕,她中计了!


    香囡是林黛玉三岁前的小字,现在已经不用了。


    她把宝钗、香囡相提并论,不就是说宝钗之才,只能和三岁时的林黛玉一样吗?


    但说出去的话如泼出去的水,收不回来。


    纵贾元春如芒在背,也只好端坐着,只当什么都没发生。


    贾宝玉正发愁自己的诗作,他心里是万般不情愿,好好的日子,他姐姐何必要难他一下呢?


    五言律,本身就够难了,还让他当堂连写四首。


    说实在的,贾宝玉并不是很乐意出这个风头。


    忽然千愁万绪中,冷不丁听到贵妃说宝钗、香囡的诗很好,他不由楞住,自家姐妹里,哪儿有一个名唤香囡的?


    反应了一下,才恍然悟过来,黛玉就是香囡。


    香囡,香宝宝……


    怪不得初见时,他问起林妹妹有没有字,姑妈说没有,原来是有的,只是长大了不合适再用。


    宝玉思绪发散了一回,又赶紧投身在眼前诗作中。


    一时,殿中鸦雀无声,所有人目光皆集聚在宝玉身上——


    作者有话说:收藏上不去,能不能多多评论,多多营养液啊[求求你了]


    [1]原著试才这一章,甚至不用懂诗,直接看格律就好了。


    格律一出来,黛玉第一,宝钗和李纨并列第二,元妃为了抬举宝钗,把黛玉压下去,把李纨也压下去了。


    最僭越的是,黛玉的事是颂圣的,“何幸邀恩宠,宫车过往频?”宝钗的事是夸元妃的,“睿藻仙才瞻仰处,自惭何敢再为辞?”元妃一句,“终是薛、林二妹之作与众不同”,相当于把自己排到了皇上前头。


    迎春——七言绝句


    探春——七言绝句


    惜春——七言绝句


    李纨——七言律诗


    宝钗——七言律诗


    黛玉——五言律诗


    [2]探春其实很有才华,只是审时度势,不肯露锋芒。


    “迎春,探春,惜春三人中要算探春又出于姊妹之上,然自忖似难与薛林争衡,只得随众应命。”


    [3]细看省亲这一回,就是一场兵临城下的战争,所有贾家男儿在西街外严阵以待,贾家女眷在大门处严阵以待。


    但敌人攻城一定要等到对方人困马乏,再趁夜偷袭。


    “贾赦领合族子弟在西街门外,贾母领合族女眷在大门外迎接,半日静悄悄的。”


    这次省亲,表面烈火烹油,鲜花着锦,实际是贾家最危难的时候,元妃此行,是帮着王家将贾家变为傀儡来了。


    应了王熙凤的话,“没家亲引不来外鬼”。


    [4]黛玉天生带奇香,有一个表字,叫香玉,这是隐藏在书中的真事。


    只有黛玉告诉过宝玉“香玉”二字,宝玉后来才再未提自己送她的表字“颦颦”,后来才会拿黛玉是香玉打趣。


    宝钗唤黛玉“颦儿”,以示自己不知黛玉有“香玉”这个表字,所以什么冷香丸自然不是模仿。


    但实际上,颦,这个字,已经点明了,东施效颦。


    “宝玉又道:“妹妹尊名?”黛玉便说了名。宝玉又道:“表字?”黛玉道:“无字。”宝玉笑道:“我送妹妹一字:莫若‘颦颦’二字极妙。”


    “却不知盐课林老爷的小姐,才是真正的“香玉”呢!’”


    第36章 试才 要在所有人面前和黛玉亲密


    一时, 殿中鸦雀无声,所有人目光皆集聚在宝玉身上。


    宝玉压力更大了,一时, 额角已沁出层细汗。


    宝钗在旁,脑中已转了好几个念头。


    从方才元妃见到众人的情形,她已深深明白, 在贵妃心中, 宝玉这个弟弟有多重要。


    那简直就是把弟弟当亲儿子一样宠溺。


    一路游园,她拉着宝玉的手就没有松开, 为了让弟弟大展奇才, 更是让府中其他姐妹们沦为陪衬。


    现在这个机会千载难逢,贵妃在,府里一众长辈也都在。


    自己何不以探讨学问为由,和宝玉说说笑笑一番,让大家看着, 她和宝玉是何等亲密不避讳。


    贵妃不常回家,兴许就因此将她和宝玉认作一对了?


    况且, 平日里宝玉躲她能躲开, 但现在这个场合, 他想躲也躲不掉,又不好和自己翻脸。


    宝钗想定后,立即走过来,到了宝玉旁边, 看他前两首已写完,便瞅了一眼,挨在他跟前,用手推着他胳膊, 道:“这个字,你用的不太合适。”


    说着,指了指第二首诗中“绿玉春犹卷”一句的“玉”字,悄悄道:“贵妃去了玉字,你又用上玉字,岂不是有意和她分驰?”


    往常宝玉也是爱诗爱文之人,亦很愿意与诸姐妹探讨学问,但现在他有重要任务要完成。


    刚才好不容易写了两首诗出来,现在正满脑子在构思第三首怎么写,哪儿有心思跟她抠字眼,品评先头所写两首诗的好坏?


    倘若不搭理她,又很失礼。


    宝玉只好压下内心那一抹烦躁,应付道:“我这会儿想不出来别的合适的字,所以只能用这个。”


    宝钗笑道:“你把玉字改成蜡字就可以。”


    贾宝玉暗暗握住手心。


    他就是不想用蜡字,才用了玉字。


    这一句诗,是比喻园中芭蕉叶之新翠的。


    绿玉天然,恰如芭蕉,而绿蜡由人工而制,用模具做出相似的形状,哪儿有绿玉好?


    他当然知道姐姐改匾额,是不喜香、玉二字。但他就是觉得所有典故中,唯有以玉比芭蕉,最好最合适,所以硬顶着心虚,故意用了玉字。


    偏偏被宝钗揪出来了。


    偏偏她一上来,给自己扣上了一顶“有意与贵妃分驰”的大帽子。


    偏偏她说的是真的,自己还不能认。


    贾宝玉只好装作自己没有学问,想要敷衍糊弄过去,谁知宝钗好为人师,偏又说出了蜡字。


    他只得顺势问道:“蜡字有何出处?”


    宝钗深知,宝玉读过大历十才子之一的韩翊的诗,上次跟着贾政在蘅芜苑题联时,写的“吟成豆蔻诗诗犹艳,睡足荼蘼梦亦香”两句,就套用了“书成蕉叶文犹绿”之格式,而后一句中的“蕉叶成书”典故,恰是韩翊的诗作《未展芭蕉》。


    冷烛无烟绿蜡干,芳心犹卷怯春寒。


    一缄书札藏何事,会被东风暗拆看。


    其中,颈联将蕉叶比作书札,而首联将蕉叶比作绿蜡,他怎么可能只知颈联典故,不知首联典故?


    但就是不知他是故意的,还是真想不起来了。


    宝钗悄悄咂嘴道:“亏你读过那么多的书,韩翊的芭蕉诗中,冷烛无烟绿蜡干的典故竟然不知道?”


    宝玉立刻一拍脑门,做出恍然大悟的样子,笑道:“我真是该死,连眼前的诗句都想不起来了,亏姐姐提醒了我,以后不叫你姐姐,叫你一字师了!”


    宝钗原还有一分疑心他是故意的,这会儿一看,他竟是真的慌的想不起来,心里不由暗笑,还国舅爷呢,原是个草包,平日读那么多诗,到了关键时候,竟一点儿不中用。


    笑了他两句,完成目的,方回到自己位置。


    宝玉凭借精湛的演技,才遮掩掉自己的心思,却被宝钗按头逼着将“玉”改做了“蜡”,心里滴血般的难受,想哭不能哭,还得勉强再写两首出来。


    但现在已经一点儿作诗的心情都没有了。


    他想着能不能不作,一抬头,对上前方元春的眼神,见她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眼宝钗,唇角笑容似在暗示些什么。


    贾宝玉的心顿时沉了下去。


    该死,该死,他方才只想着“玉”和“蜡”的事,竟没留神其他,从而今情景来看,姐姐莫不是把自己和宝钗误看成了一对?


    某种程度上,宝玉确实真相了。


    出于政治立场,元春支持金玉良姻,但从亲情考虑,她也有几分担心,宝钗到底出身商户,若弟弟不喜欢她,将来撮合成一对怨偶,她又于心何忍?


    但看刚才的情景,宝玉和宝钗说说笑笑,亲密无间,却是自己多心了。


    贾宝玉见状不妙,一时,心里转了好几个念头。


    从方才到现在,黛玉已经被惊住了,她虽知道宝钗心里藏奸,但宝钗在人前,却是端庄得体,一副千金做派,何曾想过她另一副面孔?


    又是“推”宝玉,又是“咂嘴”,又是“悄悄笑”。


    虽然听不清他们说什么,但这是皇家省亲,正经场合,平日里大家说笑玩耍就罢了,现在,她在做什么?


    岂止黛玉惊住了,迎春、探春、惜春、李纨等也俱蚌埠住了,只碍于场合,当做没看见。


    这时,贾宝玉忽从第一排,走到黛玉跟前,推了推她胳膊,唤道:“林妹妹。”


    黛玉回了神,目光迷茫的看着他:“做什么?”


    宝玉轻扯她的袖子,悄悄笑道:“好妹妹,我写第三首,最后杏帘在望一首诗,你帮我做了吧?”


    黛玉眨了眨眼。


    不是,作诗就作诗,他干什么要在众人面前,拉拉扯扯的,跟她表现的这样亲密?


    偏偏这种场合,她又不好躲开他,又不能翻脸。


    黛玉只得把自己袖子拽了回来,往旁边退了一步,低声道:“你快回去,我作完给你就是。”


    宝玉完成自己目的,笑了笑,方回去继续写诗了。


    一时,黛玉写完诗,揉成小纸团,丢给宝玉。


    此时,四首诗都出来了,只剩誊抄,众人目光便都集聚在贾敏身上。


    贾敏抄到第二首,不知看到了什么,指了指诗作,笑对旁边宝玉道:“今儿是元宵佳节,宫里尚有逐鼠的传统,蜡字左虫右鼠,不吉,怎么能放在这里呢?你另想一个,把这个字逐去吧。”


    宝玉忙笑道:“我刚想了玉字,但转念又想到,娘娘将匾额中“红香绿玉”改成了“怡红快绿”,所以只好改为蜡字。”


    贾敏笑道:“既如此说,避讳一下就完了。”


    说着,在玉左旁添了一金,以金护玉,逐去虫鼠,改为钰字。


    “绿蜡春犹卷”,重新变成了“绿钰春犹卷”。


    方才从黛玉诗作署名中回了一“香”,现在从宝玉诗作正文中又回了一“玉”。


    原在匾额中丢弃的“香玉”二字,竟全回来了,还多了一个金字。


    香玉即黛玉,贾敏把金放在香玉之中,不就是在暗指,她女儿林黛玉尊贵如金吗?


    元春心里一万个不舒服,偏偏什么都不能说。


    若贾敏改的是“玉”字,她还能责备她目无上人,着意与她分驰。


    可偏偏贾敏改的是“钰”字,把金和玉放在一起,她如果说不喜“钰”字,还要再改,就有不支持金玉良姻的意思,自己打自己的嘴巴。


    元春只好略过不提,夸宝玉长进了,又点出四首诗中,杏帘在望一首为冠。


    话一出口,底下王夫人拼命朝她使眼色。


    元春看到座下之人的古怪,忽然想到方才宝玉和黛玉传小纸条,也就是说,最后这首是黛玉之作!


    她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只可惜说出去的话,如同泼出去的水,而且,她若要指责黛玉替作,就是在骂自己弟弟无才。


    早知道,四首有点多,就让宝玉写三首了!


    贾敏微微一笑,方才的气烟消云散。


    试完诗才,紧接着,就是看戏听戏,到了筵席上,可以小声说笑谈话,气氛也没有方才那般严肃紧张了。


    黛玉重新坐回了母亲身旁,贾敏暗中捏了捏女儿的手,悄悄问道:“累不累?”


    黛玉还在琢磨方才的事,听母亲问,唇边扬起一个小弧度,摇了摇头。


    省亲这晚,元妃对她的轻视,她自然觉察到了,虽不解缘故,但她知道母亲一直在护着她,将那些暗中逼向她的风刀霜剑全挡了回去。


    元春大不甘心。


    她这次回来省亲,主要目的是替宝钗扬名和抬高身份,以及不动声色的压制黛玉,构造出黛玉才学不如宝钗的假象,为将来舍木石取金玉打下基础。


    她贵为贤德妃,宣见宝钗、薛姨妈,还亲口夸了宝钗诗才,替宝钗抬高身份,算是完成了。


    但她要的不仅是这个,她得让宝钗在和黛玉的对比中占上风,可她不但没做到,还弄巧成拙,为黛玉扬了名。


    偏偏她不能说黛玉什么。


    贾母抚养她长大,贾敏又是她姑妈,在闺中教她弹琴读书,对她极好。


    她头上顶着贤德的招牌,一旦被人看出她为了抬宝钗,刻意针对黛玉,做出这样不孝、不贤的事,她的名声品行全完了。


    那么,只能在戏上做文章了。


    元春便点了四出戏,最后一出是《牡丹亭》中的《离魂》。


    《牡丹亭》讲的是小姐杜丽娘和书生柳梦梅的爱情故事。


    《离魂》戏中,杜丽娘魂魄来到地府,向阎王阐明她和新科状元柳梦梅有婚约之事,阎王为情所感,将她放还,她便以魂魄之身去找柳梦梅。


    元春看完戏,对演小姐柳梦梅的正旦不置一词,反问起了演丫鬟只露过几面的贴旦,底下说是龄官,元春笑道:“龄官极好,让她再做两出,不拘什么就是了。”


    贾敏听了,便知元春又开始暗戳戳的恶心人。


    不拘什么,就是不拘行当。


    她这是让演贴旦的演正旦,放在戏里,是丫鬟替代小姐之位。


    实际上的意思,不就是金玉上位,替代木石婚约?


    贾敏轻轻抿了口茶,怡然自得。


    之前元春针对黛玉,所以她才那般气愤,这会儿她针对的是宝玉和黛玉的婚约,她就无所谓了。


    宝玉虽好,有王夫人这样的婆婆,她宁肯不要这桩婚事。


    将来给黛玉招赘,当家做主,不比什么都强?


    而今没有提出解约,不过是为了正大光明的阻金玉姻缘的路。


    等清除了太上皇势力,王子腾倒台,到时候她再和老太太细谈这件事。


    然而,即便如此,元春的算盘却落空了。


    戏剧里面的规则是,无论什么时候,各行当之间都不能串戏,否则就是抢了人家的饭碗。


    偏巧,演贴旦的龄官极重视规则。


    她就是不肯替代正旦芳官,演小姐杜丽娘,贾蔷只得依从她,让她顺应自己心意,演了《钗钏记》中两出丫鬟戏份比较重的《相约》《相骂》。


    贾敏一听,不由笑了。


    《钗钏记》也是一个跟婚约有关的故事戏。


    书生皇甫吟与富家女史碧桃原有婚约,只因皇甫吟家道中落,史家便有悔婚之意,碧桃不愿毁弃婚约,便偷偷命丫鬟云香给皇甫吟赠金。


    但韩时忠从皇甫吟母亲李氏口中得知此事,为了钱财,从中作梗,冒名赴约,而后,史小姐不见皇甫吟来提亲,命云香去看。


    《相骂》讲的便是丫头云香去了皇甫家后,大骂李氏,极其热闹。


    最后几句戏词,恰是云香反复不断的追着皇甫吟母亲李氏大骂。


    “我骂你个老不贤!老不死!老不贤!老不死!老不贤!……”


    声声震天撼地。


    两出戏做完,殿中静悄悄的,但众人耳畔,依旧回荡着云香的最后一句骂词,“老不贤”。


    为了一己私利,背信毁亲,试图鸠占鹊巢者,可不就是不贤吗?


    一个王夫人,生下宝玉的亲娘,一个贾元春,视宝玉如亲子,两人加起来,恰是蠢妇母亲李氏。


    王夫人对上贾敏眼里讥讽的笑意,脸色红涨,如芒在背,坐立不安。


    元春却很能稳得住,纵身为贤德妃,被一直追着骂老不贤,老不死,她也面带笑意,赞叹道:“龄官极好,不要让人为难了她。”


    话音落下,猛闻得一声钟响。


    执事太监启奏:“时已丑正三刻,请驾回銮。”——


    作者有话说:


    [1]元宵逐鼠:逐鼠是一项元宵节期间的传统民俗活动,始于魏晋时期。主要是对养蚕人家所说的。因为老鼠常在夜里把蚕大片大片地吃掉,人们传说正月十五用米粥喂老鼠,它就可以不吃蚕了。


    [2]原著中,去掉人物语言,只留下宝钗的肢体动作:“推他”,“笑”,“悄悄的咂嘴点头”,“笑”。


    整本红楼梦,除了省亲这一晚,最庄严肃穆的场合,再未见过宝钗“咂嘴”,“推宝玉”的。


    “宝钗转眼瞥见,便趁众人不理论,推他道:“贵人因不喜‘红香绿玉’四字……”宝玉见宝钗如此说便拭汗说道:“我这会子总想不起什么典故出处来!”宝钗笑道:“你只把‘绿玉’的‘玉’字改作‘蜡’字就是了。”宝玉道:“‘绿蜡’可有出处?”宝钗悄悄的咂嘴点头,笑道:“亏你!今夜不过如此,将来金殿对策,你大约连‘赵钱孙李’都忘了呢!……”


    [3]元妃省亲点的四出戏:《豪宴》《乞巧》《仙缘》《离魂》,这里只讲《离魂》一出。


    《离魂》说的是杜丽娘和柳梦梅有婚约,直指宝黛有婚约,属于原著中的真事隐。


    元妃让丫鬟演小姐柳梦梅的戏,替代婚约,暗示她未取中黛玉,希望宝钗替之。


    [4]戏曲《相骂》中,最后一句词为骂词,“我骂你个老不贤”,上面坐的正是贤德妃。


    [5]宝玉知道“绿蜡”的出处,他就是喜欢玉,所以才用的“玉”字。


    题对额的时候,他化用了“书成蕉叶文犹绿”的格式,贾政点了出来,原著细节如下。


    “贾政笑道:‘这是套的‘书成蕉叶文犹绿’,不足为奇。’”


    [6]在原著中,黛玉此时已是父母双亡。


    省亲当晚,匾额上,贵妃去掉她的“香玉”;试完才,让薛压在林前;点戏时,又暗示要替婚。可以想象,这晚过后,她经历的风刀霜剑将比从前厉害百倍。


    第37章 保媒 贾母出手,要给宝黛保媒……


    莺儿手中拿着两条新打好的络子, 从一面种着爬山虎的墙壁绕过去,进入小院之中。


    掀开帘子,宝钗在里间炕上盘坐着, 桌上一个放满杏核的小簸箕,两个青瓷盘。


    她手里拿着夹子,正往盘里剥杏仁。


    “怎么样了?”


    莺儿笑道:“好得很, 自省亲那晚, 贵妃宣见了咱们太太和姑娘,贵妃又夸了姑娘的诗作, 如今这府里人都说, 姑娘有才学,贵妃娘娘很喜欢姑娘。”


    这些早已在她的意料之中,她想知道的是其他的。


    宝钗放下夹子,用帕子擦了擦手,淡淡问:“还有呢?”


    莺儿收了笑容, 绞着手,像是害怕宝钗生气一样。


    宝钗道:“说。”


    莺儿小心翼翼道:“听金钏和袭人说, 贵妃娘娘游幸园子时, 将什么红香绿玉的匾额改为怡红快绿, 当时大家都在想,贵妃只改了那一处,显然是不喜欢‘香玉’二字,说不定里头有学问, 大家猜来猜去,本来就快猜到林姑娘身上了……”


    “结果因题诗环节,贵妃娘娘亲昵的称呼林姑娘为香囡,后又将林姑娘替宝二爷之诗列为榜首, 可见贵妃不但喜爱林姑娘,还欣赏她的才华……”


    “原来府里那些向着姑娘,说姑娘比林姑娘好的婆子丫头,现在也哑火,不敢说话了。”


    莺儿咬着下唇,不但贾府人这么想,她也这么想。


    怎么说,林姑娘都是贵妃的亲表妹,论亲戚,自家小姐隔着一层,论出身,他们薛家是商户,林家是侯门,一个地下,一个天上,更是没法比。


    薛宝钗拧着眉头,沉默不语。


    当天事实真是如此吗?她不觉得,她明显能觉察到,贵妃是支持金玉良姻的。


    不然不会把她的诗作,排在林黛玉之前。


    那么,问题出在哪儿呢?


    薛宝钗心里立刻浮现出两个字:贾敏。


    是她把林黛玉诗作的署名改成了香囡,也是她将宝玉诗作中的蜡又改为了钰。


    薛宝钗想了一回,对莺儿道:“你把我才剥好的这两盘甜杏仁拿去,一盘给金钏,一盘给袭人,悄悄告诉她们,不用急,多跟宝玉的小厮打打交道,先把网织严密了再说。”


    莺儿答应着,去了。


    此时,荣府上院中,贾母想着省亲当晚元春的态度,心里便升起一抹感伤。


    自己养大的小孙女,当了贵妃,不跟自己一条心,却跟王家站在了一条战线上。


    幸而她已年过半百,见过许多事,经过许多事,别说在利益面前舍弃了亲情孝道,甚至有的为了利益,父子相残、骨肉相杀……她都知道。


    所以很快也就看开了。


    接着,贾母便开始考虑贾家的现状和处境。


    元妃省亲,大大抬高了薛家的地位,原来的被压制死死的金玉之说,恐怕从今日后,又要上来了。


    再加上宫里有一个贵妃助力……


    虽然自己和宝玉父亲绝不会松口,但未免夜长梦多,还是早点做定大事要紧。


    先给两个玉儿定了亲,看薛家还有什么脸皮硬蹭!


    只是,去林家提亲,敏儿那边,恐怕不会同意。


    她得想一个让敏儿不得不同意的办法。


    她可以请旨赐婚。


    宫里头,有三个极有分量的人物:太皇太后、老太妃、皇后。


    太皇太后是太上皇一派的,求了她,她也不会答应;皇后是皇上一派的,但她是儿媳,不好教她为难。


    那就只有老太妃了。


    老太妃是后宫的中间派,她在太上皇和皇上处都有面子,是二者之间的润滑剂,而且,和他们贾家素来关系不错,少不得给她几分面子。


    贾母想定主意,却还得做一系列的安排。


    首先就是试探两个玉儿的态度。


    她觉得两人很般配,感情又好,应是情愿的,但涉及到婚嫁大事,还是要慎重些,不能出丝毫差错。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她细细想了一回,将王熙凤叫来,道:“我听说,云丫头现住在林家?”


    王熙凤点头。


    贾母笑道:“你派人去林家把林丫头、云丫头接过来住两天。”


    王熙凤摸不着头脑,道:“那理由怎么说?”


    贾母道:“就说我想她们了,她们还能不来?”


    王熙凤笑了笑,正要走,贾母又把她叫住,仔细嘱咐了几句话,临了,又道:“他们若再没悟出来,你就开个玩笑,看看他们的反应。”


    王熙凤一向会说话会办事,但遇到这种轻不得、重不得的事未免为难,万一办砸了,她不但得罪了老太太,说不定连宝玉、黛玉都要恼她这个当嫂子的。


    王熙凤忙陪笑道:“我年纪小,见识浅,怕拿捏不好分寸,玩笑开大了,还是您教教我吧。”


    搂着贾母的胳膊撒起娇来。


    贾母无奈的摇摇头,顿了顿,立即想了一个主意,笑道:“咱们金陵老家那边,有吃茶许婚的旧俗,女方吃了男方家的茶,就表示接受这门婚事。”


    “我记得,过年时,南方哪个官员送给我许多暹罗国进贡的茶叶,你待会儿拿去,分一分,给各处都送两瓶去,不要只给宝玉和黛玉送,那太明显了。”


    “你再找个大家都在的时候,不经意的跟黛玉提一提那茶叶,接下来的事,想必不用我多交待了。”


    王熙凤笑道:“是,老祖宗说的这样明白,我岂会不懂呢。”


    让人开了库房,拿了茶叶出去了。


    此刻,贾敏对老太太的计划一无所知。


    听说老太太想两个孩子,想让她们去住几天,她也不可能阻拦着,不让黛玉、湘云过去。


    当下帮她们打点好行装,对黛玉道:“你跟老太太说一声,家里过年事忙,我暂时走不开,等我忙完了这阵,也过去看她。”


    黛玉答应着,跟湘云坐着轿马去了。


    两人到了荣府,依然是一起住在西厢房中。


    宝玉听到黛湘二人来了,心里大喜,只可惜最近虽过元宵,年却未完,京中许多世交亲友之家都下帖子请,他要时不时去参加各种筵席,烦不胜烦。


    终于忙完了外面的事,回来,已是下午。


    宝玉想着去看黛玉、湘云,便往老太太上院走,而从荣禧堂到贾母院,中间隔着一个王熙凤院子。


    宝玉过来时,王熙凤正蹬着门槛子,一边剔牙一边往路上看,旁边还有十来个小厮在挪花盆。


    王熙凤可算等到宝玉,忙笑道:“你快进来,给我写几个字。”


    这可是从来没有的事。


    贾宝玉知道,王熙凤的字虽不好,但身边却有会写字的,何时轮到他帮着写了?


    他不由一笑,刚要推诿,已被王熙凤硬拽着胳膊,拉进了房,让他坐在桌前。


    小丫头取来了笔墨纸砚。


    王熙凤道:“我念着,你写。”


    她也不好暗示的太明显了,只尽量往喜事上靠,斟酌了一下,道:“金项圈四个。”


    成亲时,给宝玉下聘,要打一对金项圈,老太太给林丫头添嫁妆,自然也有一对金项圈。


    加起来正好四个。


    贾宝玉沾了墨汁,写上去,又看王熙凤,等她继续往下说。


    王熙凤看宝玉没什么反应,似乎还没有想到,便笑道:“大红妆缎四十匹,大红蟒缎四十匹。”


    她这里暗示的够明显了吧?


    大红色,跟喜事有关。


    妆缎和蟒缎,非五品官员家庭不能用,排除了宝钗三春,就只剩林丫头、云丫头了。


    此时,贾宝玉自然明白,他写的是自己家需要准备的礼单。


    这些东西放到一起,四个金项圈毋庸置疑指向他,而后面的妆缎、蟒缎无疑指向黛玉、湘云。


    再结合今天老太太忽然把林妹妹、云妹妹都接了过来,事情真相,他就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一件喜事,三个人,他、林妹妹、云妹妹。


    那只能是早有婚约的,他和林妹妹了。


    一时,他心跳如擂鼓,但又未免担心自己多想,便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试探道:“这是什么写法儿?又不是帐?又不是礼物?”


    王熙凤是人精中的人精,听他问,就知道他已经明白了,且看这样子,宝玉必是愿意的。


    不过,事情还未作定,她不能捅破。


    收了纸,笑道:“不用你管,横竖我自己明白。”


    贾宝玉只得罢了,自己琢磨着,来找黛玉和湘云。


    此时,王熙凤已派人将暹罗国茶叶送去各处。


    薛宝钗得茶后,心里不由狐疑,又不是生辰,又不是年节,好端端的,王熙凤给她们送什么茶?


    莺儿不假思索道:“那能有什么,无非是琏二奶奶觉得这茶好,想分给大家尝尝。”


    “不对。”


    要送茶,什么时候送不得,非得赶在林黛玉、史湘云来的时候,这茶里肯定有蹊跷。


    薛宝钗越想越坐不住,决定亲自去打探消息,换了衣裳,便匆匆往外走。


    刚走到小花园处,忽见两只大如团扇的玉蝶从花丛中,一上一下、迎风蹁跹,眼看着就要过墙而去,


    她赶紧掏出手帕,用力一挥,欲将它们拦住,那两只玉蝶不待她碰到,身上白光一闪,消失了。


    薛宝钗心中一紧,愈发知道事情不妙,也不去打探消息了,转头往王夫人处而来——


    作者有话说:


    原著中,从第二十五回到二十八回,宝黛婚事已经摆到台面上了,三处细节如下。


    [1]王熙凤以茶保媒。


    宋时,由原来女子结婚的嫁妆礼品演变成男子向女子求婚的聘礼。至元明时,“茶礼”几乎为婚礼的代名词,姑娘受人家茶礼便是合乎道德的婚姻。清朝仍保留茶礼的观念,有“好女不吃两家茶”之说。


    [2]王熙凤让宝玉写聘礼单子。


    让宝玉写,说明是宝玉的婚事;金项圈两对,说明是府中女儿嫁给宝玉;妆缎蟒缎,只有黛玉的家世才能用得起。


    “凤姐命人取过笔砚纸来,向宝玉道:“大红妆缎四十匹,蟒缎四十匹,各色上用纱一百匹,金项圈四个。


    [3]贾母命黛玉裁制婚服。


    打粉线放在床上裁,还需要两个丫头来帮忙,说明是大件,结合王夫人的话,知是裁制新衣。


    黛玉的生日不在此时,且做衣服不需要她亲自动手,只有婚服,因古代贵族女子,婚服不需全程自己做,但必须动手参与进去,裁裁绸子缎子什么的。


    “宝玉进来,只见地下一个丫头吹熨斗,炕上两个丫头打粉线,黛玉弯着腰拿剪子裁什么呢……有一个丫头说道:“那块绸子角儿还不好呢,再熨熨罢。””


    “谁知可巧都没有什么新做的衣裳,只有你林妹妹做生日的两套。”


    然而然而。


    最后为什么没成呢?因为被金玉党使各种手段破坏了,答案藏在第二十六回至二十九回中。


    三回发生的时间,正好是初春到端午,正应了黛玉之诗:“三月香巢初垒成,梁间燕子太无情;明年花发虽可啄,却不道人去梁空巢已倾?”


    我会把原著残酷的真相在这本小说里揭示出来,当然,我是不会让金玉党成功的。


    第38章 隔阂 宝黛一起欺负她史湘云


    史湘云面朝内侧, 枕臂歪在榻上,一脸的郁闷不乐。


    贾宝玉从外头进来,看她正出神, 推了推她,唤道:“云妹妹,云妹妹。”


    “爱哥哥。”


    史湘云听到宝玉的声音, 从榻上翻身坐起, 理了理乱调的头发,正要说话, 忽听宝玉问道:“你林姐姐呢?”


    史湘云一顿, 冷着脸,重新躺了下来。


    看这情形,莫不是两个人拌嘴了?


    贾宝玉笑道:“生什么气呢?说给我听听,我替你们劝和劝和。”


    史湘云转过头,上下打量他一眼, 想了一会儿,问道:“那你是帮我还是帮她?”


    果然吵架了。


    贾宝玉想也不想道:“当然是……”帮你了。


    话未说完, 对上史湘云充满审视和怀疑的眼神, 忙咽了回去。


    心下暗忖, 哄哄湘云倒无妨,万一湘云把他哄她的话当了真,让他去对付黛玉,他怎么办?


    一顿, 道:“当然是,谁有理我帮着谁了。”


    史湘云只是性子直,又不傻,他这一停顿一犹豫的功夫, 她就什么都明白了。


    自这次来贾家住之后,她是诸事不顺。


    先是袭人上次拜托她打的蝴蝶结子,问她时,她说在家时打了五根,后来去林家住,就没打了。


    当时袭人就生气了,说:“如今你大了,又是小姐,当然要拿小姐款,想我一个奴才丫头怎么敢托你帮忙呢?可见是自不量力……”


    她最受不了别人冤枉她,忙跟袭人解释,又说下回家去的时候,肯定帮她打完。


    袭人这才罢了,说:“蝴蝶结子我这里够用了,姑娘若有心,回去后帮我做两个扇套。”


    史湘云要证明自己还像从前那样看待袭人,并没有变,自然不会拒绝她的请求,满口答应下来。


    揽了一堆活就罢了。


    接着,她就发现府里人对林黛玉和对她有了明显区别。


    对林黛玉,那是一个奉承讨好,对自己,却冷冷淡淡的。


    老太太不用说,自林黛玉这个亲外孙女来后,她这个侄孙女就退了一席之地。


    血缘远近如此,她倒不觉有什么。


    可气的是凤姐姐,从前都是一碗水端平,这几天却常常让平儿请林黛玉过去,又是帮她写字,又是帮她看账本,又是就府中诸事务咨询她的意见。


    但一次都没有找过她。


    她虽小,但也只比林黛玉小两岁,怎么在凤姐姐眼里,自己就是一个不中用的?


    再然后,就是现在。


    她终于发现,一直跟她玩到大的宝二哥,平日里说亲道热的,其实是把她当小孩一样哄骗。


    他心里向的还是林黛玉。


    她到底哪里比林黛玉差了?


    湘云一对比,却被打击到了,好像……她确实样样不如林黛玉。


    论性格,林黛玉娴静淑雅,她时常冒冒失失的,引其他人发笑;论口才,林黛玉巧言激辩,她说话带着口音,急起来就跳脚;论才学,她自诩万中无一,但林黛玉也是万中无一,还比她多读过两年书。


    若放到戏里,林黛玉就是旦角,她就是丑角。


    林黛玉一出场,满堂喝彩,她一出场,也是满堂喝彩,不过喝的是倒彩。


    正想着,黛玉从外面进来,看了一眼他们,笑问:“做什么呢?”


    贾宝玉赶忙起身,帮她把外面的羽缎斗篷脱下来,顺手搭到一旁的椅背上,笑道:“才和云妹妹说了两句话,你就回来了,”


    一顿,问:“又是凤姐姐找你?”


    黛玉点了点头,接过宝玉递给她的暖炉,坐在椅上,道:“说是西安郡妃华诞,问我怎么筹备寿礼?”


    贾宝玉坐在一旁椅上,想着,外头的人情往来,都是有学问的,林妹妹不曾经过,恐怕会觉得棘手。


    宝玉忙道:“你怎么说?”


    黛玉看出他的心思,轻飘飘道:“你们府里都有旧例,看一眼就知道了。”


    贾宝玉便知自己白操心了。


    史湘云一见,果然林黛玉一来,贾宝玉就围着她转去了,心里愈发憋屈,不满道:“爱哥哥,林姐姐,这里分明有三个人,你们两个却在那里说话,什么意思?”


    黛玉听了,噗嗤一乐,笑道:“这么个咬舌子爱说话的毛病还没改,连个二哥哥都不会叫,明儿下围棋,又该喊着叫幺爱三四五了!”


    宝玉颇具深意的瞅她一眼,笑道:“你别学惯了她,自己也变成那样。”


    黛玉立即反应过来,知道他是在笑自己之前私下和他说话,一着急,把“真的”说成了“真嗒”。


    脸一红,瞪了他一眼,让他自行体会。


    湘云在旁边已经快气炸了,明明大家说话围绕的中心是她,但她却有一种插不进去的感觉。


    他们你看我,我看你,打哑谜似的,什么意思呢?


    该不会他们两个私底下议论她,说她咬舌头之类的坏话,她不知道吧?


    史湘云认定自己被排挤了,噔噔跑过去,硬坐到两人中间,想了想,对林黛玉道:“我是比不上你,我说出一个人,你能挑她的错,我才服你。”


    这满府里的人,动不动拿薛宝钗和林黛玉做对比,她是心知肚明的。


    黛玉没料到湘云较真起来,笑道:“你说,我听着。”


    贾宝玉听湘云语中带刺,生怕两人吵起来,忙拉住湘云,不让她继续往下说。


    “你走开!”


    史湘云更气了,推开他,道:“你倒是挑挑,宝姐姐有什么短处?”


    提到宝钗,黛玉便看向宝玉。


    宝玉急得额头细汗沁出,慌张无措的看着她。


    黛玉既觉好笑又觉好气,湘云显然是故意刺她,那他这副样子,却要证明什么呢?


    黛玉慢悠悠笑道:“我挑她做什么,我只挑你,成天爱呀饿呀的,明儿下围棋,必该喊着幺爱三四五了。”


    她又把刚才取笑湘云的话,欠欠的说了一遍。


    说着,她知道湘云必急的,已经起身,准备往外面跑了。


    果然,湘云急得跳起来,要去闹黛玉,宝玉忙拦住她,笑道:“好妹妹,好妹妹,算了,算了!”


    算你个大头鬼!


    史湘云气的想咬人,分明贾宝玉和林黛玉是统一战线,两个人合起伙来欺负她。


    可恨她个子小,力气小,拿他们没法子。


    史湘云呸了一声,甩开手,转头从柜子里倒腾衣服,收拾包袱,委屈十足道:“我算是看穿了,你们都是坏的,我不在这里住了,我找老太太去!”


    宝玉要哄她,黛玉却笑了,冲他摆了摆手,喊进丫头们来,交待道:“云姑娘要搬去和老太太同住,你们把她的枕头被褥都收拾好了,一起拿过去。”


    史湘云满以为自己这副做派,两个人肯定要一起哄她,谁知林黛玉非但不哄她,竟也不拦她,最过分的是,她还让人给她收拾被褥……


    可见,她本就嫌弃她,不想和她同住了。


    所以才趁这个机会,让她搬出去。


    留下是不可能再留的,面子最重要,那么,走就走,谁怕谁了?


    湘云风风火火的就搬去了贾母那边。


    贾宝玉摊开手,无奈的看向黛玉,道:“这又是何必呢?”


    黛玉道:“你难道看不出来,她对我有意见了。”


    平常大家也互相开玩笑的,今天她说了一句,她莫名其妙的急起来,还抬出薛宝钗来。


    不是有意见,还能是什么?


    贾宝玉默了半晌,问道:“你生气了吗?”


    黛玉道:“我和她生什么气,她不过是小孩子脾气,大家稍微一冷落她,她就又哭又闹的。”


    宝玉好笑道:“你也没生气,也知道她是小孩子气话,那还较真做什么?”


    黛玉道:“她又不能当一辈子的小孩子。”


    何况,是湘云自己亲口说,她现在不喜欢大家把她当小孩子了。


    那她当然不能再用对待小孩子的方式哄着她劝着她。


    何况,她不是湘云家长,她和湘云是同辈,说是姐妹,实际身份是朋友。


    君子之交,贵在尊重彼此。


    湘云要远她,要搬走,这是她的选择。


    她绝不会干涉。


    宝玉深知黛玉个性,也完全能领会到黛玉身上好处。


    她平日和自己相处,先是把自己当成一个独立的人来看待,然后再是兄妹的身份,从不以情僭越。


    府里人都知道自己很看重黛玉,她一句话,自己总能当圣旨般听从。


    也因此,他的奶娘及一干丫头,常常去求告黛玉,不想他多喝酒,便让黛玉去劝他,不想他碰那些花儿粉的,也让黛玉去劝他。


    黛玉没有一回听的,每每都漠不关心的说:“那是他的事,我犯不上劝他。”


    她的态度是冷漠不假。


    但比之身边人,关系略亲密些,就要一厢情愿的为他好,规劝他,像是他不能为自己人生做主一样。


    他着实想不明白,他将来好也罢,坏也罢,都是自己的事,与其他人什么相干呢?


    如果为了让所有人满意,达到大家心中标准的好,那他活着,岂不是同器具一样,又有什么意思呢?


    黛玉这样的人,自己完全能够对她推心置腹,袒露心声,不怕她干涉他、摆弄他、辖制他。


    可是,自己懂她,湘云性子直,一心想着姐妹们你好我好、亲亲热热的,恐怕不但不能懂她,还要因此认定她冷漠无情。


    宝玉长叹了一口气,只觉得别人误解黛玉,比别人误解他,更让他难受——


    作者有话说:湘云偶来贾家,每次只住一段时间,与黛玉、宝钗的关系变化,不是因为“事”,而是来自于一“耳”。


    湘云耳目被占据,变得远黛玉,亲宝钗。


    [1]旧时一起玩耍,同吃同睡,但这个时候,已有人在旁边告诉湘云,宝钗有多好。


    想一想,湘云好不容易才能来贾家,怎么会知道宝姐姐是个十全十美的人物呢,只能是旁边人告诉她的。


    “二人正说着,只见湘云走来笑道:“宝哥哥,林姐姐,你们天天一处顽,我好容易来了,也不理我一理儿!””


    “湘云道:“你敢挑宝姐姐的短处,就算你是个好的!””


    “大家闲话了一回,各自归寝。湘云仍往黛玉房中安歇。”


    [2]闹了一次矛盾,但都是生宝玉的气,两人并未生各自的气。


    但在此期间,湘云又被人传达出,在宝哥哥心中,自己不如黛玉的思想,所以说出自己“黛玉是公侯小姐,她是平民丫头”的话。


    “湘云便接口道:“我知道。是像林妹妹的模样儿。”宝玉听了,忙把湘云瞅了一眼。”


    “次日,和宝钗湘云同看。”


    [3]湘云在家听说,黛玉成天铰自己的东西,关系陷入冰点,与此同时,这个在背后里间湘黛关系的人,也浮出水面,真相大白,就是袭人。


    “史湘云冷笑道:“前日我听见把我做的扇套儿拿着和人家比,赌气又铰了。我早就听见了。”


    第39章 茶叶 宝玉以为黛玉不想嫁给他,卑微求……


    且说这日隅中, 黛玉听说迎春昨晚受了风寒,便约了湘云、宝玉一起向三春所居抱厦处去看她。


    到了廊下,听到房里一阵爽朗笑声, 听着是王熙凤,再进门一看,宝钗、探春、惜春、李纨、王熙凤等都在, 围在大圆桌前不知在说些什么。


    她一进去, 王熙凤立马起身,把他们几个拉过来, 笑道:“这下来全了!”


    黛玉颇有些惊讶。


    探春、惜春就住在邻屋;宝钗喜欢串门;李纨负责看顾姐妹们, 迎春生病,她论理该来的;可凤姐儿是个大忙人,最近府里年事又多,她来一趟看看就罢了,怎么还有跟大家说说笑笑的功夫?


    宝玉问起迎春的病情, 王熙凤道:“不要紧,吃了药, 正在里间屋里休息。”


    那就不方便进去进去看了。


    宝黛湘三人便要入坐, 王熙凤拉着黛玉, 让她坐在自己身边,问道:“我前儿打发人送了两瓶茶叶给你,可还好么?”


    黛玉道:“我差点忘了,多谢你费心想着。”


    王熙凤一笑, 正要说话,宝玉顺口评价道:“我说不大甚好,不知你们怎样。”


    他喝了之后,不知为何, 睡不着午觉了。


    宝钗道:“味儿倒轻,只是颜色不大好。”


    王熙凤眯了眯眼。


    她分给大家的,是暹罗国进贡的绿茶。


    而绿茶制法常有两个,一是蒸青,二是炒青。


    自本土发展出便于保存的炒青工艺后,蒸青工艺就很少用了,不过,暹罗国那边落后,采用的还是唐时盛行的蒸青工艺。


    蒸青是蒸,把新鲜嫩茶叶放入蒸笼中轻微加热;炒青是炒,在锅中炒制茶叶,使茶叶在高温下水分快速蒸发。


    因为制法区别,蒸青茶汤的浓度更高,但茶叶未全干,所以颜色更翠绿。


    很多人爱蒸青绿茶,就是爱它的颜色。


    所以,宝玉不喜欢是真的,毕竟各人脾胃不同,但宝钗说味道轻、颜色不好却全是假的。


    薛宝钗纯属在众人面前故意挑理,让她没面子。


    偏生薛宝钗的话是紧跟宝玉说的,她要怼回去,宝玉脸上也不好看,岂不是为打老鼠伤了玉瓶?


    少不得暂时咽下这口气,自己给自己搬个梯子下。


    只一转念,王熙凤就紧跟着宝钗的话,没事人一般,道:“那是暹罗国进贡的茶呢,我尝着却不如我每日吃的茶好。”


    黛玉笑道:“我尝着却比我每日吃的茶好,不知你们脾胃是怎样?”


    帮王熙凤解围是真,觉得茶叶不错也是真,比起炒制浓茶,她反而喜欢更香醇的蒸青绿茶,可以白口吃,还可以在里面加上牛奶和炼乳,当甜点吃。


    宝玉听了,立即道:“你爱吃,把我的也拿去。”


    王熙凤笑道:“你爱吃,我那儿多着呢。”


    一时间,几个人都围着黛玉转。


    黛玉对王熙凤道:“既然如此,那我就派丫头去取了。”


    王熙凤意味深长的看着她,道:“不用,我让你给你送去,我明儿还有一件事求你呢。”


    黛玉听了,向众人笑道:“你们听听,吃了他们家一点茶,就来使唤人了。”


    王熙凤终于逮到了机会,马上按着贾母此前教她的,笑道:“你既吃了我们家的茶,怎么还不给我们家做媳妇?”


    她已知道宝玉这头没问题,所以一心只观察黛玉反应。


    黛玉先是楞了楞,忽然反应过来,猛的涨红了脸,扭过头,一声也不言语,不知在想什么。


    宝玉悄悄地拿眼看她,心下忐忑。


    王熙凤也有些拿不准,知道这个时机过了,再难寻到一个合适的机会,决定还是得再加把火。


    她索性拉住宝玉,又来拉黛玉,笑问:“你看看,给我们家做媳妇,少你什么?是人物门第配不上?还是家私根基配不上?你说呀!你不说话,我就当你同意了!”


    众人都笑起来,黛玉抬身就要往外走,被李纨拉了回来,她拉着黛玉,又看向宝钗,笑叹道:“真真我们二婶子诙谐的好。”


    王熙凤笑了笑,岔开话题,改说其他了。


    黛玉方松了口气。


    一时,众人都散去了。


    黛玉沿着抄手游廊往回走,宝玉亦步亦趋的跟在后面。


    黛玉心里万种滋味,现在最不愿意见到的人就是他,偏生大家都走一样的路,没法撵走他。


    过了一会儿,她实在受不了,停住步子,一扭身,宝玉也跟着停下了,正笑嘻嘻的看着自己。


    对上他的笑脸,她鼻子一酸,泪珠在眼里打转。


    顿时,宝玉脸上笑容尽收,忙关心道:“怎么了?”


    他说着,便去拉黛玉袖子。


    黛玉撤回手,坐在拐廊上,用帕子擦着眼泪。


    宝玉看她哭,自己眼睛也酸酸的,强笑道:“你是因为凤姐姐刚才那几句话,你、你不高兴她说那些,是不是?”


    黛玉闷闷道:“没什么,几句玩笑话罢了。”


    “也不一定是玩笑话。”


    凤姐儿不是玩笑,而是试探,贾宝玉相当清楚。


    但现在,他宁愿不清楚。


    贾宝玉默了半晌,之前的快乐一股脑全飞了,心里抽着直痛,他以为她心里也有他的。


    可看现在这样子,他恐怕是自作多情。


    事实让人难堪,但他又免不了自私的想法。


    尤其是,他心里极其清楚,她许给别人之日,就是他的殒命之时。


    但即便死了,他也不能瞑目。


    强人所难非君子所为,可让他眼睁睁的放弃拥有她的机会,他办不到。


    他便是使尽心机,用尽手段,也要把她扣在身边。


    半日,宝玉低声道:“你想要我怎样呢?我以后什么都听你的,你不喜欢的,我都改,还不行吗?”


    语气里,带着极卑微的讨好和哀求,光是听着,就让人于心不忍。


    他也不待黛玉答话,自顾自的喃喃往下说:“好妹妹,当哥哥的求你了,你再考虑一下……”


    黛玉受不住这样的气氛,抿了抿唇,没好气道:“你懂什么,你又在胡说什么,我哭自然有我哭的。”


    她心里明白,他们两个之间,很难很难,而他以为美梦即将成真,还在那里傻乐。


    就因为这个,她才哭的,他却想到哪里去了?


    黛玉站起来,道:“不用你管我。”


    说着,转身就走。


    留下贾宝玉,在风口里站着,想了许久。


    …………


    贾宝玉有一肚子的话想问黛玉,可惜都不能直接问出口,他一面想着怎么变法试探,一面信步来了西厢房。


    他并不忙着进去,而是习惯性的,先悄悄透过纱窗往里看。


    黛玉正背对着窗,坐在榻边案桌旁,不知在做什么。


    宝玉只好收回目光,进了屋。


    紫鹃、雪雁她们都在里间,黛玉在跟他们说话,脸上带着笑,似乎心情很好。


    宝玉一转头,又看到黛玉旁边的炕桌,上面被一瓶瓶茶叶盒子堆满了。


    一模一样的盒子,是王熙凤分送给大家的暹罗国茶叶盒子。


    宝玉便笑了,道:“我还说把我那两瓶送来给你呢,转眼凤姐姐就送来这么多……”


    然而,这次他却猜错了。


    不待黛玉说话,紫鹃端茶过来,笑道:“凤奶奶的还没送来呢,这是大家知道姑娘格外喜欢这茶,便纷纷把自己的茶叶转送给了她。”


    宝玉惊讶的看黛玉,她冲他得意的挑了挑眉。


    里面蕴含的活泼骄傲劲儿,让他心脏一阵狂跳。


    他忙借着喝茶掩饰了一下,漫不经心问道:“都有谁送?”


    紫鹃道:”这两瓶是珠大奶奶送的,这两瓶是宝姑娘送的,这四瓶分别是二姑娘、三姑娘、四姑娘、史姑娘送的,还有这一瓶,是环三爷派人送来的。”


    环哥儿?


    他记得,凤姐并没有给贾环送茶叶,那贾环得的这一瓶,必是三姐姐给他的。


    三姐姐有两瓶,一瓶转送黛玉,另一瓶给了贾环。


    贾环统共就得了一瓶,还是亲姐姐给他的,他却舍得转送给黛玉。


    想到贾环对黛玉的亲近,宝玉心里大为不舒服,将那盒茶叶攥在手里,笑道:“你得了这么多,这瓶给我吧!”


    黛玉诧异道:“你不是嫌弃这茶味道淡吗?”


    宝玉笑道:“我拿回去再细品品。”


    和黛玉说笑几句,出了门,顿时,脸上温文尔雅的笑意消散殆尽,眼神冷冷的,莫名让人胆寒。


    跟着他的几个小丫头,试探性道:“二爷?”


    贾宝玉回过神,将那茶叶盒子随手撂到后面丫头怀里,也不在意是谁,淡淡道:“赏你了。”


    转过天,贾宝玉去赴宴,席上喝了几杯酒,脸色有些发红。


    等来了王夫人院,他脚步一趔趄,顺势扶着柱子,坐在廊下,让小丫头帮着按头,闭眼,低声嚷着说:“一身酒气,稍微散散再见太太。”


    醉酒的人是不讲理的,众人只好由他。


    过了一会儿,贾宝玉皱眉道:“什么时辰了?”


    一个丫头说:“酉时过了。”


    贾宝玉口齿不清道:“该下学回家了……”


    众人听了,不由都笑了。


    小丫头绣鸾嘻笑道:“二爷又醉糊涂了,现在还是正月,学房里放假,哪儿有课?”


    宝玉带着醉酒之人的迟滞,反应了半晌,皱眉摇头道:“我才还见环哥儿和兰哥儿坐在我后排……”


    另一个丫头绣凤无奈道:“兰哥儿在珠大奶奶那儿,环哥儿正在太太房里,帮着抄经呢,可见二爷醉了……”


    “哦,”贾宝玉听了,也不理论,起身说要去见太太,众人忙扶着他,又有丫头进去禀告了。


    王夫人正在诵经,听儿子喝醉了酒,忙扔下木鱼,不待他请安,就抱住他,摩挲着他的额颈,连声道:“我的儿!又吃多了酒,快别动了,小心一会儿头晕,还不去静静的躺会儿。”


    让人帮着去抹额,脱袍服,除靴子,拿枕头被褥来,又让人去跟老太太说一声。


    宝玉躺倒在王夫人身后,旁边贾环伏案在抄写《金刚经》,丫头彩云在服侍着贾环。


    宝玉便拉住彩云胳膊,王夫人看了,笑道:“你替他拍着,让他睡吧。”


    彩云只得替他拍着,两眼却看着贾环,似乎很怕他不高兴。


    宝玉笑了笑,道:“好姐姐,你也理我一理。”


    说着,不由分说拉住她手,放在怀里轻轻揉着。


    彩云颜色都变了,立即夺手,道:“再闹,我要嚷了。”


    然而,醉酒之人的力气是极大的,她实在挣不开,自己又是个丫头,并不敢真的嚷出来。


    贾环气极,眼睛往桌上油灯一瞥,一时计上心头,装作失手的样子,把那油灯往宝玉脸上一推,心里想着:烫瞎他就好了。


    贾宝玉早在暗暗留意贾环的动静,见他眼神动作,什么猜不到,却也不起身,只把头略偏了偏。


    那油灯里的油大半洒在桌上、褥上、枕上,但还有一小半洒在宝玉脸上,他捂住脸,“嗳呦”一声。


    王夫人唬了一大跳,再一看,又急又气,忙命人替宝玉擦洗,又对着贾环一顿臭骂,王熙凤听到动静,已赶了过来,摇头道:“环哥儿这毛手毛脚的性子,赵姨娘也该教导教导。”


    王夫人立即命人叫过赵姨娘来,沉着脸,指着赵姨娘的脸,训斥了几句。


    幸而她知道,蜡油烫伤有的治,方暂时按下不理论。


    一时,阖府惊动。


    黛玉听说宝玉被烫了,吓了一跳,忙过去看情况,彼时,宝玉已回到自己房里。


    听说黛玉来,因脸上敷着药,怕她嫌弃,捂着脸左躲右躲就是不让看,黛玉只得罢了。


    “很疼吗?”


    “不疼了,养一两天就彻底好了。”


    “好好的,怎么烫了呢?”


    宝玉不说话,黛玉便去看丫头,袭人动了动唇,神色有几分为难,晴雯是个直性子,气不过道:“还能怎么样,被环哥儿烫的呗。”


    袭人道:“不一定是故意的。”


    晴雯阴阳怪气道:“对对对,八成不是故意的。”


    黛玉光听话音就猜到,贾环故意烫伤了宝玉。


    她心里莫名生气,却不知该说什么,能做什么。


    宝玉嘱咐道:“明儿若老太太问,就说是我自己不小心。”


    晴雯冷笑两声,道:“你就这样宽宏大量,别人越发欺负到你头顶上了。”


    宝玉笑着不说话。


    这是他的家务事,黛玉不好掺和品评,便转身回房去了——


    作者有话说:一、原著暹罗国茶叶事件分析:


    [1]第二十五回,宝玉部分动向。


    第一天,宝玉去探望贾赦的病,凤姐送茶。


    第二天,宝玉没睡中觉,早早的吃了晚饭,在府内待了一天,没出门。


    第三天,宝玉去北静王府,傍晚回来。


    第四天,王子腾夫人寿辰,宝玉去了一天,回来挨烫。


    [2]那么,第二天宝玉为什么没睡中觉?必是因为吃了凤姐第一天送的茶,睡不着了。


    所以,后面才说那茶“不大甚好”,意思是茶味太重,喝了容易睡不着,这是真话。


    而宝钗说“味倒轻”,显然就是假话了。


    [3]另外,宝钗说茶“颜色不大好”,也是假话。


    暹罗国即泰国,古代发展比咱们落后,所以明清时咱们已经喝上炒青的茶了,他们还喝蒸青的茶。


    蒸青和炒青的茶汤区别就是:


    ①蒸青颜色好,较为嫩绿,炒青颜色深沉。(宝钗说了假话)


    ②蒸青保留了更多茶碱成分,容易让人睡不着。(宝玉不喜欢是真话)


    ③蒸青香气更加鲜明。(黛玉喜欢也是真话)


    二:原著宝玉挨烫事件分析:


    这次挨烫,源于宝玉吃醋。


    [1]原文一句话,证明宝玉是故意气贾环的。


    “宝玉见彩云淡淡的不大答理,两眼只向着贾环。宝玉便拉他的手……”


    [2]为什么宝玉要故意气贾环呢?


    第一天在邢夫人处见面,贾环和贾兰要走,宝玉还要跟他们一起走,说明这个时候,宝玉对贾环没有意见。


    第三天宝玉去静王府,第四天宝玉去王子腾家,按理说,宝玉更和贾环没什么交集了。


    那么,中间只剩了一个茶叶事件。


    宝玉一向会做人会说话,不会让人下不来台。按理说,即便他不喜欢那茶叶,也不会直接在王熙凤问黛玉时,抢先一步说茶不好。


    再联系一下,第二天他没睡午觉,在府里呆了一天,必往黛玉处去了,然后,看到贾环把他的茶叶送给了黛玉,所以心里怄气。


    说这句话时,显然是吃醋了,“别人”必然指的是黛玉。


    凤姐儿又问黛玉道:“你尝了可还好不好?”没有说完,宝玉便说道:“论理可倒罢了,只是我说不大甚好,也不知别人尝着怎么样。”


    [3]因为宝玉吃了两天醋,所以看到贾环来气,故意在贾环面前,拉扯彩云。


    [4]后文,黛玉不缺茶,宝玉明知道,王熙凤又送了她很多,但还要把自己的茶送给黛玉,也证明了这一点。


    [5]从此后,黛玉再未和二房的赵姨娘、贾环有过多交集,就是因为这次,宝玉为她争风吃醋而挨烫。


    第40章 老鼠 黛玉想睡觉,宝玉偏要闹她


    晚上, 黛玉躺在床上,出神的看着帐顶粉色的流苏。


    时间过了这许久,她的情绪已经平复下来, 不像之前那般着急、惊慌、生气了。


    理智回笼,她想着宝玉烫伤这件事,逐渐生起疑心。


    她听紫鹃她们悄悄说, 是宝玉和太太房里的彩云说笑了几句, 贾环看不过眼,便用油灯烫伤了宝玉。


    这就不对, 虽然府里上上下下的人都认定了, 宝玉喜欢和女孩儿们厮混,和丫头们玩玩闹闹,更是常有的事。


    她却不会先入为主的这样想。


    她是了解二哥哥的。


    他随和不假,但很有眼力分寸。


    以往姐妹们常拉着她去二舅母那边坐,像二舅母房里那几个大丫头, 金钏喜欢打趣宝玉,宝玉便也常拿金钏打趣;玉钏听话顺从, 宝玉便待她温柔亲和;彩霞性子冷, 不苟言笑, 宝玉便十分尊重她。


    而彩云,宝玉大约知道她和贾环关系好,从不主动招惹她的,怎么这回……


    忽然, 黛玉想起昨儿宝玉从她房里拿走的那瓶茶叶,似乎正是贾环送的。


    黛玉深吸了一口气。


    他是拿准了她的脾气,知道经此一事,她日后必会远着二房那边的。


    所以连自己都不顾了, 硬设这么一出苦肉计。


    偏生自己明知中计,却没办法破局。


    那就是个不可理喻的疯子,若不如他的意,谁知他还会干出什么!


    黛玉心乱如麻,翻来覆去,辗转了许久才睡着。


    第二日吃了晌午饭,她便困困的,找了个理由,就回去补觉了。


    刚躺下,贾宝玉就跟了进来,怕她积住食,让她起来坐一会儿再睡。


    他说的有道理,可惜遇到了一个不讲理一心只想睡觉的人。


    若是在林家,贾敏说的话,黛玉不得不听,但她现在贾家,她就是仗着母亲不知道,才这么干的。


    至于贾宝玉,她又不怕他,为什么听他的话?


    黛玉把素帕往脸上一搭,道:“我不睡,我睁着眼睛呢,我就躺一会儿。”


    说着,就闭上了眼。


    贾宝玉又好笑又好气。


    别人是睁着眼睛说瞎话,她是闭上眼睛说瞎话。


    他把帕子从她脸上摘了。


    “你做什么?”黛玉不高兴的看着他。


    虽然是关心,但这样管着她,她很烦的。


    贾宝玉咬着牙笑道:“你既躺着,那我也跟你一起躺着。”说着便要躺下。


    黛玉知道有这个人在跟前,自己是睡不成了,忙坐起身,没好气道:“你要说什么,快说吧。”


    她已经打定主意,他说一句,她就反驳一句了。


    “给你讲个大故事,”


    宝玉笑道:“扬州有一黛山,山上有个林子洞。”


    黛玉道:“少扯谎,根本没有这样的山。”


    她听到“黛”字和“林”字,就知道他要编排她,但人天生好奇心,忍不住就想听下去。


    然后就听到宝玉说,林子洞里有一群耗子精,为了过年下山去偷五谷,其中一个小老鼠为了偷香芋,变成一个最标致最美貌的小姐……


    起先听故事听的入了神,猛不防宝玉最后来了一句:“盐课林老爷的小姐,才是真正的‘香玉’呢!’”


    黛玉一听就知道,他编了这么一连串故事,就是为了拿她取笑。


    她天生带香,小字香囡,名字里又有一个玉字,加起来正是“香玉”,谐音“香芋”。


    至于他编排的那个小老鼠,她也知道。


    之前宝玉跟她抱怨省亲时候的事,说,薛宝钗指着让他将绿“玉”春犹卷,改成绿“蜡”春犹卷,幸而姑妈后来改成了绿“钰”春犹卷,不然他要难受死。


    蜡是虫鼠,合起来不就是小老鼠偷了玉么。


    他这个烂了嘴的,将她比成香芋,将宝钗比成老鼠,可见他一肚子坏水!


    若只打他两下,自己又不解气。


    黛玉眼珠转了转,笑道:“我也有一个大故事。”


    宝玉知道她也必要编排他,但他也忍不住好奇心,笑道:“我倒是想听听,你的故事有没有我的故事好。”


    黛玉忍着笑,信口道:“从前有一块通灵宝玉,据说只要得到它,就可以使国祚绵延万年,拥有无穷的富贵权势。”


    这就已经开始编排上自己了。


    贾宝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璎珞上的通灵宝玉,兴致盎然道:“然后呢?”


    黛玉斜瞥他一眼道:“因怕被抢,就有人用石头做了一块形状、大小、颜色、质地一模一样的假玉,天下人便都去抢那块石头做的假玉了。


    宝玉知道,她这句话,是从他姓氏谐音,假宝玉来的,府里从没有人敢这样编排他。


    但他一点儿也不生气,反觉得有趣。


    不由问道:“那真的玉呢?”


    黛玉小小的扬起唇角,道:“真的挂在一片茂密的竹林之中,因竹叶是绿的,玉也是绿的,所以没有人知道真玉在哪儿。”


    “林”加“玉”,就是林黛玉。


    贾宝玉忍不住好笑,她这是在说,他是假玉,她是真玉,想了想,道:“你错了,有一个人知道。”


    黛玉道:“什么?”


    宝玉笑道:“那个戴着石头的人。你就没想过,他是为了保护真玉,才戴着假玉,整天招摇过市。”


    黛玉本想取笑他,反被他将了一句,但他说的有道理,无法反驳,想了片刻,问道:“那他就不怕自己遭殃?”


    宝玉看着她,忽然想到府里传的金玉良姻,笃定一笑道:“不怕,他是个金子做的人,金是至坚之物,即便上刀山,下火海,他也不会有丝毫损毁。”


    他意在说他是金,她是玉,他们两个才是真正的金玉良姻。


    黛玉听他在自吹自擂,哼了一声。


    宝玉笑道:“你哼什么?”


    黛玉嘟囔道:“不会损毁,却会被老鼠绑走。”


    宝玉不明白。


    黛玉摇头笑道:“蠢材蠢材,你往前头那个故事想。”


    她若是真玉,他是假玉真金,那还有一个替玉偷金的鼠王薛宝钗呢。


    老鼠窃国,外人不辨真假,老鼠变得的玉虽为假玉,但偷去的金却是真金。


    宝玉听她把自己和宝钗凑到一块儿,大为不乐,立即道:“胡说,金子光华闪闪,偷走她没地方藏。”


    黛玉哼了一声。


    宝玉没好气道:“你又哼什么?”


    黛玉道:“兴许藏在雪洞里,用雪盖严实了,再在外面编一张网,谁也过不去。”


    她说的雪,其实指的薛家,宝玉自然明白。


    想了想,宝玉反问道:“那你就干看着?一点儿不着急?”


    她心里到底有没有他?就眼睁睁看他被薛家绑去?就眼睁睁看着他们家错选假玉,葬送家族?


    黛玉自在一笑道:“我倒是想救你,可你认得我是真玉,有些人只把我当寻常草木待,什么时候一把火烧了林子,我死了,教那些人看见真玉,后悔了,我的魂儿才好去救你。”


    说着,便施施然躺下,又用帕子遮住脸,睡大觉去了。


    宝玉看着她,又是气,又是拿她没法子。


    那些人是谁?他当然知道。


    自她第一天进府,就和自己母亲合不来,若非如此,也不会突然闯进一个金玉良姻来。


    可她就因为这个,要放弃他吗?


    或者说她只是自此为托辞,心里并没有他……


    不管怎样,动不动说死字,太可气了……


    半晌,宝玉见黛玉呼吸缓慢绵长,显然已经睡熟了,喃喃道:“你死了,我还活着做什么呢。”


    因黛玉睡觉,他便去外间守着,一会儿,湘云来了,他和湘云下了两局象棋,一赢一输,丫头们来催,他只好回自己房换了药,然后又过来了。


    紫鹃她们在做女红,他便跟着她们说话。


    直到里面传来动静,紫鹃拿铜盆去打水,宝玉迈步进来。


    “妹妹醒了?”


    黛玉揉了揉眼睛,差点以为自己在做梦,她睡前他就在这里,怎么她醒了他还在这里。


    总不会他一直没走吧。


    一问,果然。


    他今儿一天,就像在西厢房扎了根一样。


    黛玉无奈道:“你不嫌腻味,也该容我点儿空。”


    宝玉道:“容你点儿空也行,只是你得帮我件事。”


    他将挂在通灵宝玉旁的荷包举起给黛玉看,笑道:“喏,你之前做的这个荷包,接合处有些开线,你帮我缝一缝。”


    黛玉凑近一瞅,这都好几年了,就这么一个小荷包,洗了戴,戴了洗,不但接合开线,边缘磨损,颜色也褪了大半,和他一身华服美裳半点儿不搭调。


    要是出门,别人看到这个情景,岂不疑惑?


    黛玉道:“旧成这样,快别戴它了。”


    知道宝玉必不依从,自己几下解开荷包,递给雪雁,催促道:“拿去烧了。”


    “不许烧!”


    宝玉夺步劈手要抢,被黛玉拦住了。


    雪雁站在原地,手里捧着旧荷包,踯躅不定。


    贾宝玉眼都逼红了,咬牙道:“你既给了我,那就是我的东西,我不觉得旧,我偏喜欢戴着,你凭什么管我?”他语气凶得很,完全不像往日的温柔。


    黛玉笑道:“你别着急,我再帮你做一个就是了。”


    室内顿时沉默下来。


    贾宝玉怔住了,他以为刚才是自己臆想,紧盯着她,狐疑道:“你刚说什么?”


    黛玉无奈的瞅了他一眼,只好重复道:“那个旧的不要了,我再给你做一个新的。”


    贾宝玉犹不可置信道:“你别骗我。”


    黛玉反问道:“我骗你做什么?”


    “我知道,好妹妹,你是从不骗人的,”贾宝玉喜得像喝了千年美酒,浑身轻飘飘的,但犹保有一丝机警,从雪雁手里将那旧荷包取来重新挂上,嘻嘻笑道:“等你做好新的,这个旧的我再还给你。”


    黛玉看他那没出息的样子,懒得和他计较这些——


    作者有话说:


    原著真相,薄命司十二正钗,其中之一分明是贾宝玉!第一首诗,明明是宝黛合一!


    而地上那捧雪是宝钗,也就是宝黛薄命的原因。


    一捧雪,让树木枯萎,让金簪埋葬。


    [1]证据一:十四支仙曲,顺序分别是:


    首曲、宝玉、黛玉、(元春、探春、湘云、妙玉、迎春、凤姐、巧姐、李纨、可卿)、尾曲


    十二正钗画册,一共十一首,顺序分别是:


    第一首、(元春、探春、湘云、妙玉、迎春、凤姐、巧姐、李纨、可卿)


    顺序和十四仙曲去掉首曲和尾曲一模一样。


    [2]证据二:为何是十一首诗呢?因为第一首诗是宝黛二人合一,首诗和尾诗一模一样。


    “好就是了,了就是好”,这本册子是一个句号。


    第一首是“玉带林中挂,金簪雪里埋”,最后一首是“金簪雪里埋,玉带林中挂”。


    [3]证据三:警幻仙姑不让宝玉翻到最后一页,因为神仙不能泄露天机,只能让宝玉看到别人的命运,不能让宝玉窥探自己的命运,原著如下:


    “宝玉还欲看时,那仙姑知他天分高明,性情颖慧,恐泄漏天机。”


    [4]证据四:一股金簪,指的是古代男子当官时佩戴,分明指的是男子,就是贾宝玉。


    “头一页上画着是两株枯木;木上悬着一围玉带;地下又有一堆雪,雪中一股金簪。”


    [5]证据五:原著多次暗示,贾宝玉是女儿家假投的胎,既是女儿,当然能入薄命司。


    [6]宝玉的薄命就不用说了,黛玉是死别,宝玉就是生离,一个最不喜欢散的人,眼睁睁看到爱人、亲人、友人全被迫害而死,自己只能给她们写书撰文,活到最后。


同类推荐: [清穿+红楼]点石成金被送给敌国主将之后枕边美人我在明朝开猫咖我不是故意成为皇后的昭昭明月寒门学子的科举路我靠宠妃系统当了秦始皇的国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