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新裘 贾敏无意他和黛玉,宝玉暗自发愁……
眼见着已至腊月, 离年日近。
贾敏却寄来了信,说林如海那头公事已办理妥帖,准备上京复命, 然因天冷,下了几场雪,江面结冰, 行走不便, 只能拖到开春的时候再回来。
随信来的,还有一应年物, 凤姐儿收下了, 送给各处的礼,老太太看过后,亦命人分送出去。
黛玉自不必说,给姐妹们的礼,贾敏已经帮她安排好了。
给迎春的, 是一副楠竹棋盘、以及配套的琥珀棋子;给探春的,是黄庭坚的书法《花气熏人帖》;给惜春的, 是汪之瑞的画作《溪亭纳秋图》;给宝钗的, 是一幅百蝶穿花绣图……
都是按着黛玉平常来信, 所提及姐妹们的喜好准备。
唯独给宝玉、湘云的特别些。
湘云的是一件桃红织锦镶毛青狐皮裘衣,宝玉的是一件绛紫哆啰呢玄狐皮袄。黛玉的礼物中,也有一件崭新的大红羽绉面白狐狸皮鹤氅。
三件裘衣都是狐狸皮,可见是一起订做的。
宝玉收到礼物, 就立马穿上过来了。
此时,湘云正披着她的桃红裘衣,对着穿衣镜,照来照去, 问身后的翠缕:“怎么样?合适吗?”
翠缕笑道:“不大不小,正合适。”
湘云道:“这真怪了。”
说着,她噔噔噔跑进里间,问道:“林姐姐,姑妈她怎么知道我的身量尺寸?”
想了想,挤眉弄眼的问:“是不是你说的?”
黛玉好笑道:“我好端端的,写信报你的尺寸做什么,肯定是我娘她特意问了老太太或凤姐姐。”
宝玉走了进来,笑道:“你们看我这身?”
两人都看过去,见他里面穿着新袄子,外头罩了件浅水青海龙小鹰褂子,腰间系着金丝流云纹玉带,底下蹬着玄色云靴,看着丰神俊朗,贵气夺人。
史湘云绕着他转了一圈,啧声道:“二哥哥,你看起来好威严,有点像我叔叔了。”
她说像史鼎史鼐,不是说宝玉长得多像他们。
而是,自小陪在身边的玩伴,忽然长成了高高大大,顶门立户的青年公子,可不就是像她叔叔一样,变成威严的大人了。
宝玉听得好笑,用手缓缓抚着并不存在的胡子,模仿贾政道:“来人!退下!叉出去!”
湘云、黛玉绷不住笑成了一团。
湘云揉着肚子道:“你可仔细着,要让舅公知道你这样,你就完了。”
宝玉并不在意,凑过来,坐下,问道:“林妹妹怎么不换新衣服穿?”
湘云也跟着催促道:“你快去换,换了我们一起去给老太太看。”
黛玉无法,只得依言去屏风后换好了衣服。
待出来,湘云眼睛一亮,一把将她抱住,连声称奇道:“真好看,怎么跟神仙一样?”
宝玉禁不住站起身,眼睛黏在了她身上。
心里乱乱的。
一是觉得黛玉好看;二又羡慕湘云,能和黛玉肆意打闹;三又细心的发现,黛玉的新衣服是大红的,自己是绛紫的,颜色不搭。
另外,制式花纹也不像过去府里所做的新衣服那样,将他们两个的衣服做成一对。
而这两件衣服,偏是林姑妈给的。
该死,往日他和黛玉衣服搭在一起,他尚不会多想,毕竟老太太最心疼的就是他和黛玉。
可现在不搭了,他忽觉得扎眼得紧。
一时间,许多想法涌出。
湘云缠磨着宝黛要去给老太太看,宝玉只好虚应,待一时黛玉回房,湘云去前面太太处,宝玉却留了下来。
贾母见自己宝贝孙子心事重重的样子,拉着他的手,好笑道:“怎么了?谁给你气受了?”
宝玉长叹了一口气,心里的烦恼不知从何说起,沉默了半晌,道:“林姑妈年后回来,咱们还能见到林妹妹吗?”
贾母好笑道:“怎么又犯傻了,那是你姑妈,不是坏人,怎么可能拦着不让你见你妹妹呢?”
“你林姑父这次回来,大概就长留京都了,往后两家来往更方便,你妹妹纵不来,你便去她家看她,也使得的。”
贾宝玉听到这里,方略有喜意。
史湘云见宝玉、黛玉都不跟她来,便独自往王夫人房里去,将新换的衣服给王夫人看了。
王夫人听说这衣服是贾敏给的,又听说还给了宝玉一件,倒不觉得有什么,笑着赞了几句。
一时,王夫人出去,几个执事媳妇围上来,假模假式地夸着。
其中有一个笑盈盈道:“姑太太当初在闺阁时就不一般,而今嫁出去也是八面周全,怜惜史大姑娘孤苦无依,给了这么名贵的一件裘衣,就是咱们家三姑娘,那是姑太太亲侄女,也没舍得给她呀。”
什么叫她孤苦无依?
她叔叔婶婶不算亲人吗?
史湘云从小无父无母,平日不觉得有什么,这会儿却被一番话被刺伤了。
待要和她理论几句,反失了自己侯府小姐身份,待要跟太太告状,又叫其他人白看好戏。
史湘云想了一回,到底忍住了,冷嗤一声,甩袖从王夫人房里出来,幸而她心大,站在廊上逗了会雀儿,就把这事抛之脑后了。
正往回走,恰好遇到迎春的丫头司琪、探春的丫头侍书、惜春的丫头入画结伴过来,一人手里拿着一个小瓷盒。
史湘云问道:“这是什么?”
侍书笑道:“香粉啊,才托了人,给我们姑娘从外面买回来的。”
史湘云诧异道:“府里没有吗?还要从外面买?”
司琪道:“有是有,我们姑娘嫌香味太浓了,成色也不好,所以让另拿了钱买好的。”
入画嘟囔道:“这个月不知怎么了。”
侍书问道:“对了姑娘,听说你前阵子犯杏癍了?现在可好些?”
史湘云道:“没什么,擦了两天的硝,就好全了。”
侍书笑道:“这阵子我们姑娘脸上也有些痒痒,擦了外头买的银硝,总不见好。”
史湘云道:“外头买的银硝不好,要擦蔷薇硝。”
侍书撇嘴道:“那些买办想钱想疯了,买回来的蔷薇硝,还不如市面上卖的银硝。”
史湘云好笑道:“我用的是林姐姐配的,现在还剩许多,你待会儿去拿就是。”
侍书赶忙道了谢,和司琪、入画先回房放东西了。
史湘云没把这节放在心上,回去后不久,果然侍书来取蔷薇硝,史湘云便让翠缕包了包给她。
府里总有耳目灵通的,譬如王熙凤。
她听说近一个月,姑娘们一个个都单拿银子出去买头油脂粉,心里疑惑,原以为是买办们从中克扣,再着人一审,才发现,原来买办们从薛家铺里拿的货品,都是些不能用的。
倒把自己气着了。
姑娘们都是千金小姐,不会想到换了供货商,只会以为是府里买办出了问题。
毕竟,连她刚刚都差点想岔了。
而这些买办又都是她安排的……
她们说不准以为是她这个当嫂子的贪钱,乱克扣东西呢。
所以也不好说,直接让人去外面重新买。
王熙凤越想越糟心,它奶奶的,薛家贪了钱,卖的东西不能使,到头来,凭什么让她背锅?
可偏偏这事是她为了太太、薛姨妈面子好看,才提出来的。
否不好否,但也不能让姑娘们受委屈。
王熙凤思量了许久,终于想出一个补救之法,唤过平儿来,和她细细商议。
平儿想了想,道:“奶奶是说,以后每月单拨出二两银子来给姑娘们,作为头油脂粉的备用。”
王熙凤道:“不这样,又有什么办法呢?”
平儿道:“老太太、太太那边好说,只是,姑娘们若知道了这件事,岂不疑惑?”
首先,姑娘们每月有二两银子的例银,这个例银,是供她们额外买别的东西或打赏下人用的。
像是日常使用的东西都有份例,头油脂粉就在份例内,忽然,又多出二两银子的备用来,这二两备用银和月例银子相等,又不备其他,专备头油脂粉。
这不是摆明了说,头油脂粉这一项有问题?
王熙凤冷笑道:“就是要让大家疑惑,哪个贪了钱,哪个心虚去。”
平儿沉默半晌,道:“那前儿太太说的另一桩事?”
她指的是那天王夫人忽然开口说,薛姨太太家开有纸笔点心的铺子,以后学里的纸笔点心,不如交给薛姨太太家供应。
王熙凤烦闷道:“爷们的使用,都在各屋月钱之内,宝玉的是老太太屋里袭人领二两,兰儿在大奶奶屋里领二两,环儿在赵姨娘屋里领二两,菌儿是他屋里的大丫头领二两……难道我还能强迫他们去薛家买点心纸笔,把这八两银子花了不成?”
平儿苦笑道:“谁说不是呢。”
但太太开了口,出了这个难题,总要解决。
为了一年八两银子,实在犯不上忤逆太太。
王熙凤拧着眉头,半天,道:“在学里那边设八两银,就说供点心纸笔的备用,别的我就不管了。”
平儿道:“这八两银子,少不得让薛姨太太占去了,别的不怕,就怕薛家供给学里的点心纸笔,和供给姑娘们的头油脂粉一样,都不是正经货。”
王熙凤道:“横竖各人屋里还有开销。”
又道:“眼下这点小钱还无所谓,就怕薛姨太太一家一直不走,太太把这府里的生意都让给了薛家,到时候还不知赔上多少。”——
作者有话说:
[1]头油脂粉案,是买的不是正经货,细节考证如下:
平儿道:“我就疑惑,不是买办脱了空,就是买的不是正经货。”探春,李纨都笑道:“你也留心看出来了?脱空是没有的。”
脱空的意思是弄虚作假,既然买办没有脱空,只能是外面的铺子弄虚作假。
既然已知铺子的货物不正经,为何一定要从这个铺子里买呢?再想一想,府里有一个开铺子的薛姓亲戚。
[2]另这一章,伏原著蔷薇硝事件。
[3]此处史湘云在王夫人处的遭遇,暗合原著史湘云对宝琴的叮嘱:“去了太太屋里,若太太在屋里,只管和太太说笑,多坐一回无妨;若太太不在屋里,你别进去,那屋里人多心坏,都是耍咱们的。”
第23章 不轨 黛玉看出宝玉的心思,宝玉表白……
这一日, 宝玉出去参加宴席了,留下麝月看屋子,袭人、晴雯、秋纹、碧痕, 并贾母屋的鸳鸯、琥珀,黛湘这边的紫鹃、雪雁、翠缕等,都聚到西厢房间壁大炕上斗牌玩。
彼时湘云拔得了头筹, 高兴地一边拉着袭人, 一边拉着黛玉,给她们看自己手里的好牌。
正值这时, 莺儿从外面进来, 笑道:”袭人姐姐,我们姑娘问你借个花样子。”
“你们姑娘什么没有,还看得上我的?”
袭人也没多想,一面笑着,一面下炕穿鞋。
莺儿回道:“姑娘说, 就上回那几个劝学的样子图,就很好。”
劝学?
袭人差点解不过来, 怔了怔, 忽然想起上次在宝钗面前说的那番话, 可不跟劝学有关?
因料定其中必有文章,她愈发不露声色,和众人交待说自己有事不玩了,让她们玩。
接着, 去房里挑选了几个花样子,和莺儿一起往梨香院而去。
到了地方,宝钗正裁铰,忙笑着拉住她, 请她坐下,道:“你怎么亲自来了?”
袭人笑道:“姑娘看这几个样子可使得?要不行我再回去取?”
宝钗接过来,细细看了一回,道:“正合我心。”
便命莺儿出去倒茶。
一时,屋里就剩下了宝钗、袭人二人。
袭人悄声道:“姑娘叫我来,可有话要吩咐?”
宝钗抿起嘴,别有意味的问道:“上回……怎么样了呢?”
袭人苦笑一声,她知道,宝钗所指。
上次她在宝钗面前抱怨,说自己如何劝宝玉,宝玉就是不听,宝钗便给她出了个主意,说,“宝兄弟是个实心肠的人,待人比待自己才好,所以才每每在林姑娘、史姑娘面前吃亏。”
她听了,知道宝钗是暗示让她效仿林姑娘行事,拿出生气不理人的劲儿,待将宝玉声焰气息压服下去,温言软语地来哄她,她再行规劝。
主意是好,她也这样做了,但……
效果却不怎么好。
袭人禁不住叹气道:“我们那牛心拐股的爷,哪儿有那么好对付?我前脚才不理他,他后脚就抬了一个丫头到房里,每日只使唤那丫头,连我和麝月、秋纹都统统不理了。”
“后来好不容易歇了劲,我赶紧趁势劝他,他什么都说好,什么都应是,转头该干什么还干什么,可见当时答应我,只是敷衍应承罢了。”
“想来我一个丫头,当然不如林史二位姑娘在他心里有分量。”
“这话,你就自误了,”宝钗笑道:“宝兄弟是什么人?他心里若没有你,怎么肯会用假话应付你呢?”
顿了顿,又试探性的问道:“宝兄弟既然看重林姑娘和史姑娘,我看她们和你关系也都不错,怎么你不跟她们说说,让她们劝劝宝兄弟?”
袭人道:“林姑娘是个多心的人,史姑娘又和她一起住着,两人关系好的什么似的,我怎么敢多话呢。”
宝钗清楚,林黛玉极聪明,眼里又不揉沙子。
俗话说,水至清则无鱼。
林黛玉若看出,袭人试图辖制宝玉,借机达到上位拼前程的目的,当然不屑与之为伍。
更不会助纣为虐。
君子让人敬,也让人怕。
宝钗趁势道:“我就不是那等孤高自许、目无下尘的人。”
袭人笑道:“宝姑娘心地宽大,行为豁达,当然不是。”
两个人又聊起史湘云来。
宝钗道:“我记得,你服侍过史姑娘一段时间?”
袭人点头笑道:“史大姑娘待我极好,成天姐姐长妹妹短的,即便我现在换去伺候宝玉了,她也不忘了我,有什么都想着我一份,说出来让人笑话。”
宝钗正色道:“她既称你为姐姐,自然是真心待你,你也不该辜负了她。”
袭人忙道:“这话从何说起?”
宝钗笑道:“常言道,长兄为父,长姐为母,她又从小没了父母,你难道不该承担起教导她的指责?”
“姑娘这是在打趣我了,”袭人以为宝钗在开玩笑,摇头道:“史大姑娘是公侯小姐,我一个丫头,怎么敢呢。”
“什么丫头不丫头的,我说的是真心话,”宝钗认真道:“老太太那么多孙男娣女,哪里照管得过来?史姑娘又成天想着玩,跟个假小子一样,你不管她,她将来能成什么体统?”
袭人困惑道:“可我……能做什么呢?”
宝钗道:“依我看,女孩子终究应以纺绩针黹为业,做的时间长了,也就收心了。”
“你是丫头,她是小姐,有的话你虽不好直说,但平日可常托她做做针线,也算是帮她了。”
袭人若有所思的点点头。
西厢房这边的牌局渐渐散了,湘云赢的最多,她高兴了就行,并不要赢下来的钱,众输了的丫头便一拥而上,将自己绣的荷包、香袋、香囊解下来,笑着说给她。
待史湘云出来时,腰带跟许愿树一样,挨挨挤挤地系着许多东西,可巧,看到袭人进了院门,便扬声唤她:“袭人姐姐,我这儿赢了好东西要给你呢。”
结果袭人就跟没听到一样,一扭身拐进了宝玉屋里。
这是什么意思呢?
史湘云纳闷的进了西厢房,双手撑着头,想了许久都没想明白,便换了衣服往绛芸轩而去。
袭人正和麝月说什么,见史湘云进来,客气道:“史大姑娘来了,我去倒茶。”
说着,便出去了。
一会儿,秋纹端着茶水进来,却不是袭人。
很明显,袭人这是要躲着她了。
可论刚才的牌局,袭人只玩了两回,根本没输多少钱,怎么恼成这样?
而且,也不是她赢袭人的,袭人恼她做什么?
史湘云摸不着头脑,只好闷闷不乐的回去了。
刚过了年,史候府的人便来接湘云,她在贾府已住了许久,贾母断无再留她的理,便让她回去,等闲了再接她过来玩。
史湘云答应着,去辞众姐妹,临了,又找到宝玉,悄悄拉他问道:“袭人姐姐最近怎么了?”
“什么?”
“她近来总不理我。”
贾宝玉闻言诧异,昨晚袭人还说,湘云是他自幼的妹妹,今儿回家,让他记得去辞辞她,若忘了,湘云粗中有细,嘴上不说,心里少不得失落。
字字句句,皆是为了湘云着想,怎么会反不理她呢。
贾宝玉想了想,笑道:“你大概是误会了,袭人前段时间说,晴雯性子娇惯,现在既要负责我这边,又要负责老太太房里的针线活儿,恐怕做不过来,不如她帮着承担一部分。”
“这几日一有空,她就做针线,所以才没空和你玩闹。”
史湘云觉得不对,下意识的要反驳,正在这时,袭人走过来,把史湘云拉到一边,笑道:“大姑娘,你回家若得闲,能不能帮我打几个蝴蝶结子?”
一席话,恰好印证了宝玉方才所说。
史湘云见她和自己好了,终于松了一口气,她把袭人当亲姐姐看待,如今她有事,自己能帮上她的忙,她哪儿会拒绝?立刻点头答应了。
次日清晨,宝玉一进西厢房,就觉暖气浮脸,他脱了大红星星毡斗篷,进了内间,看黛玉靠坐在床上,腿上搭着一条杏子红菱被,背后叠放着两个桃红引枕,手里拿着一本书,正在读。
贾宝玉唇角漾出一抹笑意,放轻了脚步,到了跟前,将她手中的书一抽。
“看什么呢?”
翻开书皮,上面写着《碣石调幽兰》,是唐代手抄卷的琴谱。
贾宝玉惊叹道:“妹妹也会琴?”
林黛玉抿起唇,把书抽回来,放在枕边:“你管我呢。”
什么叫也会?说的弹琴好像有多难一样。
何况,这话未免有些瞧不起人。
她们林家是书香门第,她不说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至少是都会的。
到他嘴里,却变成了一桩新鲜事。
贾宝玉发觉自己的话有歧义,急忙解释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平日深知妹妹博览群书,才华横溢,心中已是仰慕至极,哪儿敢想妹妹在琴道上还颇有造诣?”
林黛玉正欲说话,忽然觉得有几分不对,再低头一细想,脸顿时红了,颦眉道:“二哥哥,你在胡说些什么?”
话一急,就没了分寸。
贾宝玉心里咯噔一跳,该死,自己方才把真心话说出来了。
这“仰慕”二字,有两个意思:一指敬仰;二指喜欢、思慕。
他用这个词,自然两个意思都有。
但这两个意思用在他和黛玉之间,皆不合适。
第一个意思,敬仰,通常表达对先贤名士的赞赏,他是兄,黛玉是妹,哪儿有兄长对妹妹说敬仰的理?
第二个意思,喜欢、思慕,指的是男女之情,就更不能说了。
两害相权取其轻,只能往第一个意思去解释了。
贾宝玉忙笑着掩饰道:“妹妹别多心,我只是看到妹妹,想到了谢道韫、蔡文姬、卓文君等一干才女,妹妹若怪,我就再不说了。”
他说这些,糊弄糊弄别人犹可,却糊弄不过心较比干多一窍的黛玉。
她早就觉得,这次来贾家居住,贾宝玉的某些行径略显古怪。
譬如上次她和湘云打闹,他急的跳出来打圆场,要代她向湘云赔罪。
譬如上上次她和迎春下棋,最终她以一子半险胜,他在旁边拍手喝彩不止,就像自己得了状元似的,幸好迎春没有计较。
譬如上上上次大家赏花灯,她在的时候,他高谈阔论,指手画脚,把自己做成了人群的焦点,她有事出去了一小会儿,他立马沉默下来……
这是什么意思呢?
现在又说这种似是而非的话。
黛玉垂下眸子,默了半晌,轻声问道:“你就是这样当人哥哥的吗?”
一句话,就像一滴水“嗒”地落入平静的湖面,霎时激起层层叠叠的涟漪。
宝玉涨红了脸,心里扑通扑通乱跳起来,他知道黛玉已察觉出他的意思,但尚不知她察觉了多少。
他满心满眼、睡里梦里都是她,她明白吗?
他恨不得为她粉身碎骨,她知道吗?
还有……她是个什么意思呢?
为什么……反应这样平静?
贾宝玉迫不及待的想知道结果,眼前之人的一句话,既能让他上天堂,亦能让他下万劫不复的地狱。
好半晌,他终于鼓足勇气,抬眸看了黛玉一眼,又马上低下了头,呢喃一般的问道:“那你呢?你又是怎样做人妹妹的呢?”
黛玉似乎被问住了,她顿时后悔,刚才不该把事情点透,现在反而轮到自己下不来台。
明明是他存了不轨之心,他怎么半点都不知道羞惭?居然还敢问她。
正沉默不语,紫鹃端着煮好的红糖燕窝粥进来,把盘子放在桌上,拿起白瓷小碗,叮嘱道:“姑娘,小心烫。”
有了外人,宝玉只好作罢,他焦心的想着,她既没骂他,也没表示生气,那他就有机会。
反正他再也回不去,把她单纯当妹妹看了。
此身已经分明,要么为她生,要么为她死,想来也不过如此——
作者有话说:
[1]袭人试图辖制宝玉,在原著第二十一回,细节如下。
宝玉便问袭人道:“怎么宝姐姐和你说的这么热闹,见我进来就跑了?”问一声不答。再问时,袭人方道:“你问我吗?我不知道你们的原故!”宝玉听了这话,见他脸上气色非往日可比,便笑道:“怎么又动了气了呢?”袭人冷笑道:“我那里敢动气呢?只是你从今别进这屋子了!横竖有人服侍你,再不必来支使我!我仍旧还服侍老太太去!”一面说,一面便在炕上合眼倒下。
原来袭人见他无明无夜和姐妹们鬼混,若真劝他,料不能改,故用柔情以警之,料他不过半日片刻,仍旧好了;不想宝玉竟不回转,自己反不得主意,直一夜没好生睡。
两段对比,柔情是假,试图用冷暴力拿捏辖制宝玉是真。
[2]《碣石调幽兰》,梁代琴家丘明所传的一首古琴曲。最后一段用清澈的泛音演奏,情调明朗,象征著光明即将来临,表达作者通过兰花的性格看到了一个充满了希望的未来。故为宝黛选此曲。
第24章 婚约 黛玉知道,她和宝玉有婚约
黛玉喝了燕窝粥, 就睡下了,她这阵子长身体,吃的多, 也容易困,宝玉见如此,只得离开。
转眼至二月, 杨柳抽芽, 江水回暖,这一日午后, 宝玉接到消息, 说林姑父一家上京了。
他抬步就往贾母上房赶,到了内间,邢夫人、王夫人、薛姨妈、李纨、凤姐、宝钗、三春等诸女眷都在。
贾敏正和贾母坐在榻沿上,她怀里抱着黛玉,不住的爱抚摩挲她的脸颊后背, 说她长高了,也长大了。
宝玉忙行了礼。
黛玉本搂着母亲脖颈, 眼圈红红的, 听到人来, 懂事地松开手,挨坐在贾敏旁边。
贾敏笑向宝玉道:“宝哥儿,快过来!”
宝玉几步上前,贾敏起身拉着宝玉看了一圈, 笑道:“你也长了不少,再过一二年,就能赶上你父亲了。”
宝玉内敛的笑了笑,坐在一旁, 听贾母和贾敏说话。
贾母问:“如海那边怎么样了?”
贾敏笑道:“他升了户部尚书,过几天就上任,这下我们要在京都长住了。”
贾母闻言,笑嗔道:“这样的大喜之事,你怎么不提前说,应该摆上几天戏酒庆祝一下的。”
“忙还忙不过来呢,哪儿有听戏的功夫?”贾敏嘻嘻笑道:“等过阵子乔迁新居再说吧,到时候我们来请您,您可不能不给面子。”
贾母诧异道:“乔迁?怎么说?”
贾敏笑道:“因他这趟差事办得好,皇上赐了一套内城宅子,就在离咱们荣府西南方向不远处,坐轿过去也只小半个时辰。”
轻飘飘几句对话,在场有人喜,有人忧,有人脸都绿了。
喜的是贾母,宝玉、及一干姐妹。
忧的是薛姨妈、宝钗。
宝钗这是第一次见到贾敏,却深觉这个人和贾母、林黛玉一样不好对付。
哪儿有人嘴这么叼的?
什么林如海升户部尚书、圣上赐宅子、请老太太过去赴宴,老太太不去就是不给面子……
明明桩桩件件都极重要,却被她说的轻飘飘的,跟闲拉家常一般。
炫就炫吧,这种不以为意的态度,才最打击人。
她再仔细端详贾母、贾敏、林黛玉,深觉这祖孙三代简直是老狐狸,母狐狸,小狐狸,狐狸一窝子。
三个人的眼睛很像,都透着贼。
不过又似有不同,贾母沉静如水,贾敏明澈有力,林黛玉清透灵动,说是狐狸成精一点儿问题没有。
王夫人没宝钗能稳得住,她听着贾敏的话,脸直接绿了,心里特别不是滋味。
数一数林如海当官的履历。
原是探花出身,在翰林院编修《会典》没多久,升了兰台寺大夫,正三品官职,品级虽高,但实权有限;
后派了外任,兼两淮巡盐御史,是从五品,品级虽不高,但负责事务很紧要;
结果没两年功夫,他又兼了正二品两淮总督的职,品级和实权都有了;
这也罢了,怎么现在又升了从一品的户部尚书呢?
升就升吧,还给了一套宅子,就在他们贾家附近,以后两家岂不是少不了往来?
更何况,中间还有个老太太,想离远点都不行。
王夫人忍不住安慰自己,没事,她哥哥王子腾是九省统制,从一品的武官,不差林如海什么。
黛玉听说自己家又要搬了,赶忙竖起了耳朵,贾敏发现了,笑着摸摸她的头,道:“上回不是说想要个新书房吗?我已经让人帮你弄好了,还有你一直惦记着留在老家的那几只鹦鹉八哥蓝鹊,我和你父亲这次来京,也帮你捎带上了,家里头还有个小花园,以后请府里姐妹们一起过去玩耍,好不好?”
那当然好了,黛玉喜滋滋的点头。
离开了这么长时间,贾敏无时无刻不惦记着自己的宝贝女儿,林如海很能理解她的心情,主动搬去了书房睡,让她们母女两个黏糊几天。
到了晚上,黛玉上了床,躺在靠墙内侧,贾敏掀开被子,一躺下,黛玉就靠了过来,趴在她臂弯处。
贾敏轻拍着她的背部,笑问道:“想不想娘?”
说到这个,黛玉鼻子酸酸的,止不住的委屈劲儿:“还说呢,你们把我一个人留在别人家,是不是不想要我了?”
贾敏无奈:“那是你外祖母家,什么别人家……”
黛玉还是百般委屈,把头埋在她怀里,瓮声瓮气的抱怨:“外祖母她们对我好,□□.府是二舅妈当家,她就不喜欢我……”
“她给你脸色瞧了?”
“那倒没有。”
贾敏道:“那你怎么知道?”
黛玉道:“我在外祖母家住了那么长时间,跟大嫂子、二嫂子、宝二哥、姐妹们全都混熟了,我们也常往荣禧堂那边去,可但凡二舅妈见了我,总是两句客套话,吃的香不香,睡得好不好,冷冷淡淡的。”
贾敏道:“你写信的时候怎么不说一声呢?”
黛玉道:“这又没什么,她不喜欢我就不喜欢呗,反正有外祖母在,她也管不了我的事。”
贾敏拧眉道:“难保府里那些会看主子脸色的奴才,借此轻视你……”
黛玉道:“所以后来我不怎么往她那院儿去了。”
贾敏摸着黛玉的脑袋,叹道:“让你受苦了。”
为人父母,最大的烦恼,就是希望孩子长大,但又不忍孩子长大。
她和夫君护不了玉儿一辈子,趁早锻炼她,让她明白些人情冷暖、世事道理,对她而言是好事。
但说是这么说,做起来却很难,她实在舍不得玉儿受一丁点儿委屈。
王氏那个人她知道,碍于老太太,她面上总得对玉儿客客气气的,不敢做什么过分的事。
就是底下见风使舵的奴才难缠,指不定背后言三语四,或以小事越界试探,让玉儿刺心……
可人生在世,恶人恶言恶事总在所难免,遇到这些,不能往外看,要往内看,心静则物静。
只有修炼自己的心性,方能挡住这些风刀霜剑。
不过玉儿还小,这些道理让她慢慢悟吧。
黛玉忙道:“娘怎么说这样的话?这又不关娘的事,要怪也应该怪我,不能讨所有人的喜欢。”
“这和你没有关系,”贾敏亲了亲她软嫩白皙的脸蛋,道:“从前是你年纪小,有些事不好跟你说,但我女儿现在长大了,居然都能分清谁喜欢她,谁不喜欢她了,娘也就不瞒着你了。”
黛玉茫然的眨眨眼。
难道里面还有什么内情不成?
贾敏便将她弃王子腾嫁林如海的旧事告诉黛玉,叹道:“你二舅舅从小就护着娘,他见我不愿意嫁给你王家舅舅,便主动提出和王家联姻,娶了你二舅妈。”
黛玉天真的问道:“不和王家联姻不行吗?”
贾敏道:“当然不行,你外祖父将贾家在军中的人脉都给了你王家舅舅,好不容易抬举他起来,怎么能断了这层关系呢?”
黛玉道:“那二舅妈不想嫁二舅舅吗?”
她不免往这个方向猜。
贾敏好笑道:“不是这样的。”
她是离经叛道,玉儿他父亲又极优秀,所以两个人才得圆满,实际上,哪儿有那么多想嫁不想嫁,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她出了一会儿神,摇头道:“这又是另外一桩事了。”
黛玉认真的听着。
贾敏犹豫半晌,道:“因婚嫁关系,娘和你父亲都对你二舅舅有些亏欠。在你刚出生不久,那天,老太太、你二舅舅、你二舅母、你父亲、娘几个人坐在一起,老太太说,要给你和宝玉定下小儿亲。”
黛玉双眼顿时瞪得溜圆,她第一次听说这件事。
不过,她总算明白为什么她在贾府的时候,她和宝玉的东西都是一对了。
也就是说,母亲真的答应了?!!
贾敏抚了抚额,尴尬道:“当时娘和你爹都还年轻,第一次为人父母,没有想那么多……”
黛玉急道:“你们是怎么说的?”
贾敏道:“他小名叫宝玉,你乳名叫黛玉,都占一个玉字。且因席上有番邦进贡的枳椇子,《本草拾遗》上说:‘枳椇子树生南方,人呼白石木,枝叶俱甜。嫩叶可生啖,味如蜜。老枝细破,煎汁成蜜,倍甜,止渴解烦也。’寓意很不错,所以贾林两家便给你们定下了木石之盟。”
“对于这件事,你二舅母是不乐意的,但有老太太做主,你二舅舅、你父亲又都同意,所以没有她说话的余地。”
贾敏抱紧女儿,叹道:“因为当时你们还小,所以木石之盟的事,只有有限几个人知道,并未传扬出去。”
黛玉赤红着脸,问道:“那我将来是不是真要嫁宝二哥?”
“不用,”贾敏笑道:“关于你的终身,我和你父亲早都商议好了,我们两个膝下,就你一个宝贝女儿,怎么舍得往外嫁?将来定要招赘的。”
黛玉终于明白,为什么她初进贾府,母亲就千叮咛万嘱咐,说宝玉淘气,让她离宝玉远些了。
原来母亲也是有私心的。
不过,这片私心全是为了自己。
黛玉默默不语,半天,道:“我们要毁约吗?”
贾敏笑道:“那倒不至于。老太太、你二舅舅都是实在亲人,见我们只有你一个宝贝女儿,怎么好提婚事?我想着,让你父亲多提携提携宝玉,将来宝玉能有一番成就,也算对得起你二舅舅……”
“再者,咱们林家有我在,贾、林两家来往亲密,没到再联姻的份上,这个口头约定也就不重要了……”
说到这里,贾敏不禁感叹道:“原本我挺担心的,生怕老太太硬要把你和宝玉往一起撮合,连带着对宝玉有几分防备。谁知这次下扬州,我们没办法带你去,只好将你留在贾家,倒改变了看法,我见你写信时常说,宝玉对你如何如何好,可见他这个孩子人不错,你有这么个哥哥,以后也有个倚仗……”
黛玉听到这儿,心里就有些闷闷的。
母亲固然是为她好,但怎么也不问一声她的意见呢?可见母亲招赘的心是定了的。
父亲和母亲是一条心,肯定也同意招赘。
但问题是,他们还都年轻,也才三十多岁,怎么能确定一辈子只有她一个女儿呢?
万一没两年又添了一个弟弟、妹妹的……
黛玉想着,不由问出了口。
贾敏正色道:“我和你父亲不打算要了,只有你一个孩子,尚可说。万一再有了孩子,你和宝玉的事就蒙不过去了,首先就过不了老太太那一关。”
“一想到你嫁给宝玉,你那个讨人嫌的二舅妈就成了你婆婆,我就满肚子不舒服。”
设若不嫁呢?
她也是当人女儿的,不能不孝,何况,两家亲事,当初自己也同意了。
所以,不如就要玉儿一个孩子,用怀柔政策和迂回战术,迫使木石之盟消解。
黛玉听的傻眼,父母亲这是……为了自己,豁出去了。
贾敏又道:“你放心,你的事就是咱们家最大的事,即便招赘,也一定挑一个各方面让你满意的,有我和你爹在旁边掌眼,绝不会让你受一点委屈。”
黛玉咬了咬唇。
她不放心。
父母亲一心为她考虑,恨不得为她遮挡所有风雨。
可实际上,贾府的事哪儿有那么简单?
她现在已经全明白了。
自王家舅舅一升再升之后,二舅妈便在和老太太暗斗,她还请了薛家人来助阵,企图用王、薛两家的势力,抢夺贾家内部话语权。
二舅妈本为了自己利益,却直接引发了四大家族的内斗。
薛家应是王家的附庸。
二舅舅、琏二哥皆娶了王家妻子,如果宝二哥再娶与王家沾边的妻子,料想不用多久,贾家必为王家所操纵。
即便二舅妈只是想借金玉良姻辖制木石之盟,可战鼓已打响,纵现在她们林家退出,王家野心勃勃,岂会同意她舍弃金玉?
形势自然不由她一个内宅妇人说了算。
老太太是贾家的天,一心只有贾家,她宁死,也不会眼睁睁看着贾家改姓王。
可这种事,二舅舅却无能为力,他只是个从五品的工部员外郎,官职小的可以忽略不计。
贾家其他叔伯,更是空有爵位,没有实权。
所以只能靠老太太去斗了。
二舅妈倚仗王家舅舅,老太太倚仗什么呢?
超品诰命夫人,以及婆婆身份的天然压制?但这些头衔都是虚的,并不实在,很容易被架空。
内部势力几近没有,只能倚仗外部势力。
老太太的娘家,史家两位侯爵叔叔,皆是四品武将,并不能与王家舅舅抗衡,大约只能当中立派,明哲保身;
唯一剩下的,就是她的父亲,现升了户部尚书,掌管天下钱粮,与王家舅舅有一较之力。
她的父母亲,是不会不管外祖母的。
何况王家和他们林家,一个是旧皇党,一个是新皇党,天然就是两派。
最容易的,就是她嫁给宝二哥,可父母亲比起老太太,更在意她,不可能答应让她入局……
木石之盟,注定变成木石前盟。
他们想到能和平解决,帮着老太太的办法,就是扶持宝二哥,等宝二哥起来,贾家有了家族内部势力,什么都好说了。
但问题是,远水解不了近渴,他才十来岁呀,不可能一下子成了一二品官员……
所以他们家势必和王家有一场暗战。
怪不得他们家的新宅正好在贾府附近,这就是来给老太太助威了。
黛玉越想,越觉得局势之复杂、混乱远超出她的想象,不由暗叹:亏自己往日觉得自己聪明过顶,而今再看,和父母亲比起来,自己根本就是个小孩子——
作者有话说:
宝黛有婚约这个事是绝对的,考据如下:
[1]贾母一定要接黛玉入府,黛玉一入府安排和宝玉一起住,连三春都移至抱厦处,就是让她们培养感情。
[2]原著三十二回,诉肺腑心迷活宝玉一节,黛玉听到宝玉在人前夸赞自己,“从不说这些混账话”,之后,确定宝玉为自己知己。
紧接着有一段心理活动:“父母早逝,虽有铭心刻骨之言,无人为我主张。”推知,林如海去世前,一定对黛玉说了自己对她的安排,且这个安排和宝玉有关。
[3]王熙凤开宝黛二人的玩笑,说明贾、林两家的长辈对她和宝玉的婚事心照不宣。
[4]另原著戏曲也有暗示,等写到相关章节再说。
第25章 试探 黛玉在意宝钗,是因为心里有他吗……
因为乔迁新居, 林家连摆了三天的宴。
第一天来的都是京中各官员和官员诰命,所带贺礼皆十分贵重,让黛玉惊讶的是, 父亲居然来者不拒,全都收下了。
这件事让她有些怀疑人生,她一直以为父亲是清官来着。
贾敏看出来了, 笑着开导她:“这和清官贪官没有关系, 你父亲身为皇上的心腹肱骨之臣,朝中官员对他送礼示好, 其实就是对皇上的迎合讨好, 你父亲若拒绝他们,岂不是把他们推到太上皇那一派?”
“想明白这点,你就应该清楚,他收礼也实属迫于无奈。”
黛玉觉得不太对味,但却说不清哪里不太对味, 想了想,好像也没什么, 只要不是贪污受贿就行。
贾敏将礼单整理了, 林如海看后, 圈了几个人名出来,后又上了道折子,别的就没什么了。
第二天是家宴,单请了贾母。
贾母点着名, 带了贾政、李纨、王熙凤、贾宝玉、迎春等姐妹一起过来。
林如海和贾政在前面书房秘事。
贾母和贾敏、李纨、王熙凤坐着说话听戏。
黛玉专门负责招待宝玉和迎春等姐妹,带她们去自己家的园子玩。
王熙凤心里一直有件事,想问贾敏,只是不好开口, 现在终于得到机会,趁着没人的时候,才红着脸犹犹豫豫地来请教她。
贾敏一听,想笑又忍住了。
原来王熙凤烦难的不是别的,而是贾琏太好色了,总喜欢在外面拈花惹草,她这么个厉害人,想了无数办法,还是没能让他收心。
自己是女人,又不敢做的太过,怕人说她善妒。
所以她就想到了自己这位林姑妈。
这位林姑妈可太厉害了,该说不说,林姑父这么大的官,居然连一房姬妾都没有,若说林姑妈没半点手段,鬼都不信。
她很想知道,贾敏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贾敏心里很清楚,这种事和女人有关,但和男人更有关,有的男人好色滥情,有的男人专一痴情,不一样的。
但话却不能这样说。
该帮侄女想办法,还是得想一想,若能使琏儿收收性子,对荣府也有好处。
她沉吟半晌,道:“法子倒是有一个,虽不能绝了琏儿寻花问柳之心,但兴许能使他有所改变,你若愿意,试试也无妨。”
王熙凤闻言大喜,连忙请教。
贾敏把她拉在身边,压低声音道:“男人精力都是有限的,哪个能金枪不倒?你若不想让琏儿在外头跟混账女人勾搭,就得想办法榨干他,他一出门变成了软脚蟹,就是有那个心,也没那个力……”
王熙凤没想到贾敏说话如此直白大胆,她向来威势尽显与人前,不肯有丝毫露怯,这时候却忍不住面红耳赤。
但即便如此,她还是忍不住好奇,悄声问:“可那种事不是该男人主动吗?岂有女人主动要的理?那也太羞人了。”
贾敏笑道:“平日老太太总赞你,说你聪明伶俐会说话,办起事来比男人还麻利,这个家没你不行,怎么也有这样忸怩小女儿之态?”
王熙凤捏着手心,道:“姑妈别笑话我了。”
她再怎么说,也还不到二十,又是大家闺秀出身,怎么可能那么大胆放得开呢?
“不是笑话你,”贾敏叹了口气,认真道:“你是该为自己以后考虑一下,我到底年长你几岁,从前有几个至交姐妹,后来又认识许多官宦人家的太太,她们都肯和我聊心里话,所以知道的也多些。”
这话,王熙凤当然信。
她在王家当女儿时,就常听说,她这位姑妈未出阁前,在府里金尊玉贵,千娇万宠,却又八面玲珑,很会为人处事,在京都所结交者,上至皇妃公主,下至诰命千金,无所不有。
当时一众名门闺秀,竟有以她为首之势。
两人之间并无利益往来,论出身、论地位、论辈分,贾敏都高于她,如今她愿意教导自己,王熙凤感激还来不及,怎么可能质疑她呢?
王熙凤忙点着头道:“还请姑妈教我。”
贾敏斟酌言辞道:“大凡好色的男人,基本不可能专情,哪怕是个天仙呢,等过了新鲜劲,也就丢在脑后了,到时候,你越想抓牢他,他越厌弃你……”
“所以要对付这样的人,必须趁他有新鲜劲的时候收服他,你和琏儿成亲没多久,正是好时候,若再拖,恐怕就不成了……”
“具体操作之法我也可教你。”
“首先,你稍放大胆一些,他必会以为自己有魅力,自然什么都依从你,如此过上几日,你略放开手,给他一个空,让他去会会相好,你想,他雄风大减,纵同他云雨的女人装的再好,他岂有不觉察呢?必然失了面子。”
“如此一来二去,他在你这里有魅力,便会越来越近你,你再在床上发力,使他疲于应付,他便有一个阳刚不振的把柄落于你手,到时候什么话都好说了。”
王熙凤听的连连咂舌,她不得不承认,这个计策一环套一环,稳抓人性的弱点,实在高妙。
当然,也毒的很。
但她为了自己,少不得拼力一试了。
此时,宝玉、黛玉、迎春等在竹荫小道上行走。
大约看出了宝玉有话和黛玉说,迎、探、惜三人主动走在前面,单把他们俩留在后头。
黛玉自从得知木石之盟,又知道母亲打算毁约,为她招赘后,她对着宝玉,便有几分不知名的心虚。
一时不知说什么,只能没话找话的问道:“宝姐姐怎么没跟你一起来?”
话刚一出口,她就后悔了。
这是个什么问题?
就算问宝钗,也该说“你们”,而不是“你”。
果然,宝玉顿时就误会了。
他摸不透黛玉的意思,她是正常说话,还是阴阳怪气,又或者是奚落他。
如果是正常说话,那她是惦记没来的宝钗?还是想用他和宝钗的金玉之说,来变相拒绝他?
如果是阴阳怪气,说明她介意府中甚嚣尘上的金玉之说,想试探他的态度。
如果是奚落他,他这一片心,真是被人踩到了泥地里。
电光石火之间,宝玉闪过许多念头,最后笑了笑,半真半假道:“宝姐姐是薛家人,到底和你们家隔了一层,属于远亲,不方便来,你若惦记着她,我回去后,代你向她致意就是。”
他说这番话,未尝不是在试探黛玉。
黛玉默了默,道:“多谢。”
两个字,简简单单,什么想法都没表露出来。
宝玉心里暗叹一口气,又大胆地加了一把火道:“现在该说说我们的事了。”
黛玉刹住脚,粉面含怒道:“你少胡说,我和你能有什么事。”
宝玉见她生气,立马转移开话题,道:“上回我借你了一本《王摩诘全集》,不知你看完了没有?”
黛玉便知道他是故意的,又不好说什么,便反问道:“什么借?那不是送我的吗?”
她在借着这个话题发火。
宝玉忙一拍额头,笑道:“是送没错,我忘了。”
黛玉心情更郁闷了,顿了顿,没好气道:“我们家园子小,容不下你这尊大佛,你若看够了,就赶紧回去,陪宝姐姐才是正经。”
贾宝玉嬉皮笑脸道:“没事,我不嫌弃。”
黛玉一拳打在了棉花上,瞬间觉得他这个人从头到脚坏透了,咬了咬下唇,赌气道:“你这样子,真的很讨人嫌。”
贾宝玉闻言,立马收了脸上笑容,闭了闭眼,愈发觉得她刚才的一句话针扎似的刺心。
忍不住发狠道:“你若嫌弃我,我走就是了,大不了出家当和尚,或是一死,再不碍你的眼。”
黛玉一下子慌了,正待说话,又不知该说什么。
半晌,想了一遭,忽然气愤起来,冷声道:“你动不动就说死,到底是威胁我?还是吓唬我?”
宝玉被问住了,他发誓赌咒皆是真心,可被黛玉一歪曲,不好赌咒上再加赌咒了。
设若为了证明自己,真的寻死觅活,岂不吓到她?
登时,贾宝玉一肚子委屈烦闷发泄不出来,咬牙道:“反正我说什么都不对,是吧?”
黛玉用怀疑的眼神看着他,道:“你说这话,莫不是暗指我小性儿爱恼人?”
贾宝玉都快被气笑了。
凤姐儿的口才算什么,在黛玉面前,不过是小巫见大巫。
改日不叫她林妹妹,直叫她挑刺高手罢了。
贾宝玉一想,就觉得很有趣,只不过不敢在黛玉面前说出来,方才的气也烟消云散了。
再看黛玉,发现她外头穿了一件鹅黄袄子,袖子和领口绣着朵朵月季。
宝玉情不自禁的想:月季是带刺的花卉植物,怪不得她今天这么喜欢刺他,原来变成月季花了。
黛玉见他脸上露出呆呆傻傻的笑,懒得理他,往前赶了几步,就要去追迎春他们。
“林妹妹!”
宝玉忙赶在她面前,笑容灿烂道:“你若还生气,就再骂我两句,我绝不还嘴。”
黛玉知道他惯常就是这德行,脾气让人捉摸不透,有时候一直刺他,他做小伏低,一点儿也不介意,有时候一句话,他就恼得恨不得以死明志……
这时候骂他,反而成了奖励。
她才不会如他所愿呢,扭身就走了。
第26章 拜师 宝玉拜入林如海门下
在园子里逛了一会儿, 众姐妹都累了,便坐在叠翠亭中喝茶,一时, 丫头夏墨过来,笑道:“政老爷在前面唤宝二爷过去呢。”
闻言,贾宝玉眉眼俱耷拉下来, 要说贾母在, 她还能变个法儿不让自己去,偏偏贾母在前头听戏。
黛玉回头问:“我爹呢?”
夏墨道:“老爷和政老爷在一起。”
黛玉笑道:“你放心去吧, 有我爹在, 二舅舅不会吃了你的,何况是在我家,二舅舅怎好生气。”
宝玉听得有理,便起身,磨磨蹭蹭往林如海书房去了。
到了地方, 丫头打了帘,里头林如海和贾政坐在两个太师椅上, 中间一几, 放着茶水点心。
因长辈们说话, 宝玉进去后便垂着手,站在一旁等着。
贾政正和林如海说贾雨村的事。
贾雨村补授应天府知府没多久,就被罢了职,现已来京, 欲候补京缺,三天两头地往贾王两府中跑。
为此,王子腾累上荐本,大力保举他。
贾政因他罢职之事, 尚有些犹豫,故还未兜揽他,但王子腾那边已再三催促,逼他同上奏疏。
贾政试探的问:“妹夫可知雨村被罢职缘故?”
毕竟林如海去年任两江总督,金陵应天府恰在他管辖范围之内。
如果没有林如海的授意,怎么会呢?
或许是,贾雨村弃林门改投王家,惹恼了林如海?
实际上还真不是因为这个。
林如海的个性是唯才是举,管你攀附哪家,只要有才华有能力、处事公正,别的他都不管。
而贾雨村,有才是有才,却用错了地方。
去年他闲时翻阅卷宗,发现一些治下官员所判案子多有乩仙托神的,便列了名单,呈奏圣上。
贾雨村的名字恰好也在上头。
但这话却不好对贾政说,他知道,贾雨村那个官是王子腾保的,为的是自家外甥。
王子腾的外甥,自然也是贾政的姨甥。
林如海沉吟片刻,半真半假道:“具体内情我也所知不深,但兴许和一件事有关。”
“去年我在扬州任上,圣上曾向地方传来口喻,说,而今官场,凡借鬼神之辞判案的,无不是冤假错案。若有此等官员,皆需如实上报,我又岂敢欺瞒?便命各府通判整理核对卷宗,而后不久,两淮地区许多官员被罢了职,其中就有雨村。”
又不经意的感叹道:“当初向内兄荐他,一是有甄老先生的前因,二是他富有才学,任过小女的西席。没想到却看走了眼。”
贾政听了,心里有了主意,便不再问,转头看到宝玉,命他过来行礼,沉着脸道:“你每日在家斗鸡走狗,不务正业,实不像话!而今我豁出一张老脸,托你姑父帮忙管教,幸而你姑父看在我的面子上,答应了。往后,你每隔五日来你姑父这里学习,若再不用心,安分守常,你可仔细着!”
贾宝玉连忙应了几个是,又问家学,贾政不耐烦道:“那边我自会托人去说,你给我记得,你姑父是探花出身,当朝一品,想要拜在他门下的学生多不胜数,而今能给你这个机会,略抽一个空来教导你,你若敢不放在心上,惹你姑父烦忧,我先打死你!”
又收了严词厉色,转头对林如海,让他该打打,该骂骂,不要因为他,就对宝玉客气。
林如海笑着答应了。
回去后,贾母亦嘱咐宝玉许多话,意思还是让他好好跟林如海学习,连私塾这边的事都可以放下了。
宝玉心里甚忧,不禁露出形迹来,贾母问了,宝玉只好如实道:“怕林姑父跟老爷一样。”
其实也不仅如此,父亲素来厌他,有事骂,无事也骂,时间长了,也不过那么着。
父亲说他不好好学习,可父亲自己也不是正经进士出身,当初祖父临终遗表一上,父亲就被赐了同进士,额外得了个主事的头衔,当官好几年,无功无过,只因熬的时间久了,才升了工部员外郎。
可林姑父是正儿八经的探花,论学识,看林妹妹就知道了,人家的官也是靠自己当上去的,比父亲贾政高出好几层。
再加上林姑父是黛玉亲爹这一层关系,贾宝玉就更不敢轻慢了。
还没去,他就已经担忧上了,生怕自己出什么差错,惹林如海不喜。
贾母笑了,道:“放心吧。”
也就他父亲那个老古板了,成天非打即骂,把儿子弄的跟避猫鼠一样。
贾宝玉要跟着林如海学习的事,很快就在府里传开了。
王夫人自然不理论,她虽深恶木石姻缘,但也不是个傻的,知道宝玉跟着林如海学习,对他将来有大好处。
贾政的小妾赵姨娘听了,却急了。
当天晚上,贾政来赵姨娘房里歇息,赵姨娘忍不住诉起了委屈:“环儿也是您的亲儿子,既能让宝玉去学习,怎么就不能把环儿给捎带上?……”
贾政黑着脸道:“快休说这样的话,你以为此事是我做成的?那都是老太太爱惜宝玉,在三妹跟前说了许多,三妹又私下跟妹夫说了,再由我出面,妹夫才应了下来,而今妹夫刚升了户部尚书,公事繁忙,我脸皮就是再厚,也不好意思提让他教导宝玉读书的事!”
赵姨娘干瞪着眼,道:“老太太怎能如此偏心?”
平日好事都想着宝玉就罢了,可读书上进的大事,怎么也把孙子分出三六九等出来?
反正林如海教一个也是教,教两个也是教,多个环儿又怎么了!
“没规矩,”贾政不耐烦道:“老太太也是你能编排的,兰儿是老太太重孙,不也和环儿一样?再说现在只是让宝玉偶尔过去读书,没到正式拜师的地步,你有什么可急的呢。”
赵姨娘见贾政有几分生气,只好闭嘴不提,心里却盘算着,要照此发展下去,宝玉拜当朝一品大员当老师不是板上钉钉的事?到时候这个家里,哪里还有她和环儿的位置?
不行,这等便宜环儿占不到,宝玉也甭想占,趁早得想法子搅黄这桩事。
次日清早,宝玉带了各色礼,往林家而去。
恰巧今儿是最后一天乔迁宴,上门来的有林如海曾经几个学生,还有一众户部下属官员。
林如海这边忙着,便让人带宝玉去贾敏那里。
贾敏正在外头亭中教黛玉打结,看到宝玉,让他过来坐着,随手将一条线交到他手里,笑道:“抻直了。”
她一边忙手里的活,一边问道:“你姑父今儿事多,估计见不了你了,吃了早饭不曾?”
宝玉忙笑道:“吃了过来的。”
黛玉看他一眼,悠悠道:“你吃什么了?”
“我……”
宝玉动了动唇,用眼神示意黛玉不要拆穿他。
他一早过来,是送求学的礼来了。
怎么可能吃了饭呢,显得不敬。
但因现在林姑妈在忙,算一算时间,已过了早饭的点,所以不好让姑妈单独招待他,故说自己也吃过了,谁知竟一眼被黛玉瞧穿。
贾敏不由笑了,道:“你这孩子,跟姑妈还客气什么。”便让人去准备膳食点心。
收拾的功夫,贾敏又道:“怪不得玉儿常在信里夸你心细,而今一看,果然如此。”
“娘!”
黛玉瞬间红了脸,不满的看着贾敏。
贾宝玉何曾敢想有这等意外之喜,平日他对林妹妹再体贴,也不见她说什么,谁承想,她竟在背后偷偷赞他,只不肯教他知道,一时心窝都涨开了。
黛玉却对母亲这等行径大为不满,再看宝玉乐得那样,更气得想掐他,红了脸,矢口否认。
“娘!我哪儿有?”
说着,用足尖在桌下悄悄踢了一下宝玉,示意他好自为之。
宝玉生怕她恼羞成怒,忙收敛了形容。
黛玉有办法对付宝玉,却没办法对付贾敏。
贾敏顺势轻轻拧了一把她的脸蛋,笑道:“对对对,你没有,是娘说错了。”
这更是此地无银三百两了。
黛玉气的扳开贾敏的手,绷着小脸,郁郁不乐。
幸而一会儿饭菜摆上来了,林家早上吃的是清粥小菜,另外还有几样点心,是贾敏给黛玉准备的。
林家讲究惜福养身,饭后必过片时方吃茶,不伤脾胃,宝玉少不得客随主便。
用了茶饭,宝玉便要告辞,贾敏想起什么,对黛玉道:“你爹昨晚说有几本书给宝哥儿,你去书房取来。”
宝玉忙道:“不需劳烦妹妹,姑妈说是哪几本书,我去取来。”
贾敏不好解释,笑了笑道:“你跟玉儿一起去吧。”
贾宝玉到了地方才发现,贾敏所说的书房和昨儿他去的书房不同,昨儿他去的,更倾向于会客厅,而这间书房,像是一件藏书阁。
他原以为黛玉在他们家所居住的西厢房,里面摆那满满一大架子书就够让人吃惊了,但和这间藏书阁比起来,却是小巫见大巫。
他还说自己来取,这一排排书架子,不知道位置,他得找到什么时候去?
贾宝玉低头看向黛玉,好奇的问:“这些书,妹妹都读过吗?”
黛玉摇摇头,道:“我只读了十之一二,有的父母亲不让我读,有的太艰难晦涩我读不太懂……”
“不过,这些书从姑苏运来后,都是我一个架子一个架子收拾的。”
黛玉瞥着贾宝玉,道:“我们家贫得没饭吃,不比你们家富贵,唯独就是书多。”
“这是哪里的话?”贾宝玉咬牙笑道:“你到底是呕我,还是气我呢?我何时对你们家的事评头论足过?再者,古人云,‘书中自有黄金屋’,你们家有这么多书可以传世,怎么不比我们家强?”
黛玉道:“我看你刚才吃清粥小菜,慢吞吞的,好像很不乐意的样子。”
贾宝玉立即道:“胡说,我吃着比平日吃的香甜多了,只是碍于客人身份,不好做粗鲁之举。”
黛玉方一一取了书,让他带回去了——
作者有话说:
[1]贾雨村来京,化用原著背景细节:“方知贾雨村也进京引见,皆由王子腾累上荐本,此来候补京缺。”
[2]贾政官职,取原著背景细节:“又将这政老爷赐了个额外主事职衔,叫他入部习学,如今现已升了员外郎。”
第27章 秦氏 秦可卿身世,林如海和贾敏的谋划……
连日来, 薛姨妈愁眉紧锁,唉声叹气。
薛宝钗深知母亲是为了宝玉去林家读书一事忧虑,如此, 宝黛二人关系更为紧密,她和母亲所谋的金玉良姻更没戏唱了。
可这事连王夫人都不反对,她们又有何置喙余地?说多了, 还显得她们薛家盼着宝玉不好一样。
薛宝钗不好直接劝母亲, 只能换个话题。
她转头问莺儿道:“最近府里有没有其他事?”
莺儿想了想,道:“我听金钏说, 赵姨娘这几天常往太太正房跑, 拉着彩云在廊角处说话,不知说些什么。”
薛宝钗问道:“彩云?”
莺儿道:“她也是太太的大丫头,不过跟环三爷关系很好。”
薛宝钗点点头,问道:“东府那边呢?”
莺儿道:“小蓉大奶奶病了,珍大爷、珍大奶奶、蓉小爷正四处寻访名医, 急得不得了,为此, 琏二奶奶命人包了好大一包人参送过去, 想来是小蓉奶奶的药里要用人参吧。”
薛宝钗道:“咱们家药铺里也有人参。”
薛姨妈叹道:“外头买的, 你姨母家未必看得上。”
而且,人家正病着,要银子也不合适,白送的话, 人参价贵,她可舍不得。
这个道理,薛宝钗自然知道。
她提到自家药铺,本也不是为卖人参, 而是想着得提前防备,万一贾家这边的人参用完了,开口问她们家要,她们说没有,岂不是得罪人?
薛宝钗沉吟道:“索性让药铺的伙计把人参收起来,对外就说卖光了,等过了这阵子再摆出来。”
薛姨妈道:“是这个理,不过,只把真的人参收起来罢了,那些掺了假的还是放在外面卖,纵你姨母家来人要,咱们也有一套说辞。”
母女二人将生意的事渐渐商量妥帖了。
却说薛姨妈和宝钗,这次真是杞人忧天。
王熙凤深知她们薛家是属貔貅的,怎么可能问她们要东西?
而宁府那边,秦可卿身为长房嫡孙媳妇,就是一天吃二两人参,也供应得起。
问题不在这里,在于前阵子宁府爆出的一件丑闻。
贾府的老奴——焦大,因喝醉了酒,在正厅丹墀下大骂,骂的极是难听,猛不防骂了一句“爬灰的爬灰,养小叔子的养小叔子”,当时在场荣宁二府之人颇多,俱都听见了。
纸里是包不住火的,尤其像公公儿媳偷情这样香艳的大料,摁都摁不下去,一时间,阖府人人皆知,只不过心领神会,不敢摆在明面上提罢了。
这便是秦可卿此次的病因。
对此,林如海贾敏等也有所耳闻,但因不知真假,又是宁府的事,所以不做评论。
这日,林如海携来了另一桩消息,却也和秦可卿有关。
不知从哪里刮起了一阵风,京都里十乘人倒有八乘人在传,说秦可卿是义忠亲王遗孤。
林如海锁着眉头,道:“义忠亲王前日才在牢中服毒自尽,今儿就传出来这事,未免太过巧合。”
贾敏沉吟道:“之前不是说,义忠亲王贪的那几百万银子,在铁网山不翼而飞了,调查这么久,可调查出什么没有?”
林如海摇了摇头。
贾敏道:“是一点线索都没有?”
林如海又点了点头。
贾敏抿住唇,半晌,道:“看来现在是有人想往我们贾家头上泼脏水了。”
本来一点儿头绪没有的案子,却在关键人物义忠亲王殁了后,忽然冒出一个他的遗孤来。
这不就是摆明想告诉皇上,贾家不干净,贾家把几百万的赃款贪了。
“何尝不是这个理?但三人成虎。”
林如海叹道:“皇上听了,起先不觉得怎么样,只命人去查查小秦氏的身世,结果查出小秦氏是营缮司郎中秦业约二十年前从养生堂抱回来的孤婴,别的什么都没有,皇上心里未免生疑,因知冯紫英和贾珍素有交情,便又安排他去宁府探查。”
贾敏道:“怎么说?”
林如海道:“小秦氏不是病了吗?冯紫英荐了个太医过去,看过之后,说年岁不对。”
“按理说,此事就了了,但我反复想了一回,却发现里头有诸多疑点。”
贾敏道:“你想问我小秦氏的身份?”
林如海点头。
贾敏道:“当初静亲王因王妃善妒,有一房妾室诞下了一子一女,不敢教王妃知道,便让人悄悄抱出去,送去了养生堂。静亲王托了伯父(贾代化)照顾,因贾府人多,忽然抱两个孩子回来,容易落人口实,所以伯父安排秦业将孩子抱去了。”
“后来没多久,静亲王变了个法子,以过继之名,将其中的男婴过继到了自己膝下,也就是如今的北静郡王,那女婴没法子,便一直在秦家养着。”
林如海道:“所以蓉哥儿娶了她当正妻?”
贾敏笑道:“可不得这样么。”
林如海思索半晌,道:“这件事都有谁知道?”
贾敏道:“这等机密大事,所知的人有限,除了静亲王那里,就是秦业,还有我们几个贾家人……对了!当时王子腾常往荣府来,我父亲又把他当半个女婿一样看待,所以他也知道。”
林如海挑了挑眉,没有说话。
贾敏想了一番,气冲冲道:“该死的,这事必然是他的手笔!”
他窝藏了义忠亲王的赃银,生怕皇上继续追查,便把祸水往贾家身上引。
小秦氏身份有异,正好能给她安一个义忠亲王遗孤的身份,就算查,也查不出什么。
到时候,皇上不理论,其他官员呢,必然会疑到贾家。
即便没有真凭实据,可一传十,十传百,最后会变成什么样呢?流言蜚语也是能要人命的。
真是家门不幸,养出这么一条忘恩负义、狼子野心的狗!
贾敏气呼呼道:“不行,我得跟老太太说去!”
林如海忙拉住她,好笑道:“老太太有了年纪,要是被气出个好歹怎么办?何况,这些事皆是朝廷隐秘,王子腾和义忠亲王的关系,不翼而飞的脏银……没抓到证据,怎么能透漏给第三人?”
贾敏冷静下来,默了默,道:“那现在该怎么办?不管不问,任由别人揣测?”
林如海握了握贾敏的手,温柔道:“你不必担心,我已想了一个引蛇出洞的计策。”
贾敏怔道:“什么?”
林如海目光沉沉道:“小秦氏是必死无疑了。”
无论是爬灰的丑闻,还是说她身世与义忠亲王有关的谣言,都足够要了她的命。
所以,他要利用她的死,吊出背后的一干人。
…………
宁府,贾珍已急得成了热锅上的蚂蚁,搓着手,在书房里来回踱步。
也不知是哪个混账行子在外头造谣,红口白牙说秦氏和义忠亲王有关。
义忠亲王那是什么人?谋反的人。
跟他有关?岂不是说他们贾家意图谋反。
贾珍将京都里的四王八公想了一圈,最后把目光锁定在忠顺亲王身上,他们府和北静王府走的略近些,而忠顺王府素昔和北静王府不睦……
不是忠顺亲王的手笔还能有谁呢?
大约他眼睛一直盯着北静王府,因查出秦氏身世有异,知道他们无法辩驳,所以借此事做文章。
他们是受了北静郡王的连累。
总之,是不能任由外面传下去的。该怎么自证清白呢?贾珍连连叹气。
宁府的沉重氛围影响了正在养病的秦可卿。
她和贾珍的事,别人知道的就只有焦大一句粗话,想来,只要冷一段时间,趁过节时给家下人多散些银子,流言也就渐渐平息了。
可谁知又生出另一桩事来,要是倒腾出北静王府,可怎么得了?
秦可卿满心愁绪,恰好丫头宝珠过来,她见了立即问:“太太叫你去做什么?”
宝珠道:“没什么,让我认一根簪子。”
秦可卿狐疑道:“什么簪子?”
宝珠道:“一根点翠的凤尾簪,问我是不是奶奶的?”
秦可卿立知大事不好,凤尾簪象征着皇亲贵胄的身份,不是任何人都能拥有,她那支是出生时,王府的人放在她襁褓中的,为了方便父亲秦业辨认她的身份,不抱错。
她嫁过来的时候,簪子跟着一起带过来了。
这满府里,除了她有一支,再没别人有了。
可她的那支,给了公公贾珍……
秦可卿焦急道:“你怎么说的?”
宝珠道:“我说之前我们还疑惑,奶奶的那支簪子怎么没了,没想到竟被太太捡着了,当时太太没说什么,就让我回来了。”
东窗事发这四个字,就像四座大山一样压过来,压的人喘不过气,秦可卿脸色煞白的软倒在榻上。
宝珠不解,还以为自己说错了话,秦可卿有气无力的挥了挥手,让她下去。
没两日的功夫,秦可卿便咽了气。
贾珍心中又痛又悔又愧,又有无限的感动,他怎能不知,儿媳妇这是为了保全他,保全他们贾家而死?
即便可卿真是义忠亲王的遗女,人死如灯灭,外面那些烂了舌头的人也没脸再编排下去。
那……她的丧事该怎么料理呢?
自己若一味避嫌,别人说不定会以为“此地无银三百两”,不如拿出“身正不怕影子斜”的态度来,一心一意为她操持大办。
毕竟,人都是往反方向去想事的。
见他这等做派,反不会疑他和可卿有什么,说不定还能搏一个因疼爱儿媳太过,才被人冤枉泼脏水的名声。
贾珍想了一回,便拿定了主意——
作者有话说:一:为什么设定秦可卿为北静王遗落在外的胞妹?
综合原著三处细节考据:
[1]秦可卿出殡时,北静王路祭,明确指出,北静王府与宁国公有深厚的交情,因此,秦可卿身世贫寒,又是养生堂抱养的,才能嫁进宁府为孙媳。
“北静王水溶……近闻宁国公冢孙媳告殂,因想当日彼此祖父相与之情,同难同荣。”
[2]北静王来宁府,贾珍躲避不出,让贾蓉招待,推出,他是因为染指秦可卿,羞于见北静王。
“‘北府王爷送了对联荷包来了。’贾珍听说,忙命贾蓉出去款待,“只说我不在家。”
[3]秦可卿长得极好,北静王也长得极好,长得都是秀丽一挂,性情都是温柔一挂。
“贾母素知秦氏是极妥当的人,——因她生得袅娜纤巧,行事又温柔和平。”
“北静王水溶年未弱冠,生得美秀异常,性情谦和。”
第28章 棺材 林如海引蛇出洞,炸出了一塘鱼……
梨香院中。
薛蟠换了一身暗金色缎面宽袖绸袍, 手上摇着一把大红绸扇,神气扬扬的从书房出来,对守在门外的贴身小厮富贵, 命令道:“快去备马!”
富贵答应了一声,转身就要走。
“站着,不许去!”
薛姨妈远远的看见了, 急步走过来, 愁的直摇头。
“你又去那些地方鬼混!平日平时也就罢了,你也不看看, 现在什么时节!”
薛蟠无辜的摊开手道:“现在怎么了?”
薛姨妈气道:“咱们在你姨父家住着, 低调点也就罢了,你倒好,人家府里才死了人,连仆从都穿得素淡寡净,面如考妣, 你却穿成这样,还兴致冲冲的出去喝花酒, 被人看见了, 怎么说咱们!”
薛蟠道:“您老怎么知道我去喝花酒?”
薛姨妈没好气道:“不是喝花酒, 还能干什么正经事不成?”
薛蟠无奈道:“您这次真是冤枉儿子了,是神武将军的儿子冯紫英请我去他家赴宴!”
薛姨妈顿了顿,怀疑道:“真的?”
薛蟠道:“我还骗您不成?”
手一招,道:“富贵, 念念冯府给的帖子。”
富贵点头哈腰地从怀里掏出一个烫金大红帖子来,一句一句念了起来。
薛姨妈听了,便知薛蟠没有撒谎,又觉得纳闷, 道:“咱们自来了京都后,巴结别人别人尚不理睬,怎么会有官家公子主动请你?”
薛蟠手一摆,大大咧咧道:“您想太多了!那冯紫英是因为和贾珍大哥有交情,常往东府跑,一来二去我们就都认识了,之前我就赴过他的宴,有什么呢?”
薛姨妈闻言,立即改愁为喜,催促道:“那你快去吧,别让人家久等了。”
“知道知道。”
到了冯府,冯紫英已摆下一桌宴席,旁边更有许多优伶、妓女作陪。
薛蟠道:“就请我一个?”
冯紫英不卖关子,道:“先来喝酒,我有件生意上的事找你商量。”
薛蟠便坐下,几大碗黄汤下肚,已醉了一小半,怀里搂着一个清俊的小幺儿,饧着眼,问道:“你说找我什么事?”
冯紫英道:“我手头有一块极好的樯木板儿,原是义忠亲王给自己预备用的,不想他坏了事,被我在铁网山上抄着了,那块板儿自然就没主了,我想贱卖换一笔钱,所以就想到了你……”
薛蟠听着来了兴趣,道:“那块板价值多少?”
冯紫英拍着胸脯道:“几百几千两银子肯定是有的,我无所谓,只要你那边能卖出去,你我兄弟对半分帐。”
薛蟠挠着头道:“可是卖给谁呢?王爷的板,非是达官显贵也不敢用啊,而且还是坏了事的王爷,万一被人揪到了把柄……”
冯紫英笑道:“我已经想了一个极好的主意。”招手让薛蟠附耳过来。
两人头挨着头,冯紫英压低声音道:“听说珍大哥的儿媳近日死了,他正在找好板……”
“你说的正是!”
薛蟠一拍手,又有几分疑惑道:“那以你们两家之间的交情,怎么不直接把板给他?”
冯紫英道:“你傻啊,珍大哥是个精明人,知道我们家不做木材生意,我若送一块亲王用的板过去,他岂不是心里犯疑?问起来,我怎么说呢?而且大家关系太熟了,我也不好开价要钱……所以非得你出面不可。”
唯有被贾府众人看成憨子的呆霸王,才能最大程度的让人放松心理防线。
是这么个道理。
薛蟠并不真傻,当即和冯紫英商议起来,一时商议定了,知道事不宜迟,立即换了身上门吊孝的衣服,往宁国府而来。
彼时,贾珍已看了好几块杉木板,皆不中意,正拄着拐在丹墀下唉声叹气,贾赦、贾政、贾蓉、贾蔷等都在一旁宽语安慰。
薛蟠来了,忙道:“我们家木店有一块好板。”
众人都知道薛家的生意五花八门,各行各业都涉及,所以薛蟠提到自家有木店,众人俱不以为奇。
贾珍追问道:“什么材料的?”
薛蟠按着之前冯紫英教他的,浑不在意道:“是上好的樯木,铁网山上出的,做了棺材,可以万年不坏,是先父当年带来的,原系义忠亲王老千岁要,因他坏了事,现封存在店里,也没有人买得起。”
贾珍听了喜形于色,即刻让人去取。
板儿很快就抬来了,贾珍一看,果然是极好的,帮底厚至八寸,轻轻一敲,声音若金石。
贾珍忙问价格。
薛蟠见事成,心中大喜,不肯露出痕迹,继续拿出平日胡天胡地的做派,挥挥手道:“什么价不价的,就是现拿一千两银子也没地买去,给底下的人几两银子做工钱就行。”
把人情做了,把钱也要了,可谓一举两得。
薛蟠得意洋洋的回去,果然,贾珍已派人封了两千两银子送来,薛蟠立即让人拿了一千两给冯紫英送去,自己拿了银票到了薛姨妈宝钗的住处。
“看,我出去转了一圈,白赚一千两银子。”
薛姨妈宝钗忙问缘故。
薛蟠说了,薛姨妈喜不自禁,直夸薛蟠有长进。
宝钗却沉默不语,半晌,皱眉道:“不好,若被人知道,说我们家和义忠亲王有瓜葛怎么办?”
薛姨妈满不在乎道:“你想太多了,那板儿又不是咱们家的,别人要问,把冯紫英供出来就行。”
宝钗冷笑道:“供出来又怎样?咱们没有证据证明板儿是人冯家给的,他们反说咱们诬赖他们。”
薛姨妈听了,也沉默了。
薛蟠道:“妹妹太多心了。”
宝钗气道:“京城风声这么紧,这烫手的山芋你就敢接?”
薛蟠也无话了。
一时,薛姨妈忽然眼前一亮,道:“不要紧,那板儿虽是咱们给的,却给贾家用了,天塌了,还有他们顶着呢。”
宝钗听母亲说的再理,方不理论。
然,宝钗等所虑却是杞人忧天,冯紫英费尽心力整这一出,可不是为了移祸于人……
且那块板也不是原义忠亲王要用的。
当初去铁网山查抄的时候,什么都没抄到,最后给义忠亲王治罪的帐本子,还差点儿被仇玖带走。
哪儿来的一块板?
不过是借着一块棺材板儿引蛇出洞罢了。
选择薛家,则是为了取信于人。一是呆霸王薛蟠在京都出了名的憨,别人自不会疑他说假话;二是薛家当年确和义忠亲王府有些瓜葛……
而今看,所有人都信了,那块棺材板儿是给义忠亲王用的。
林如海收了信,对贾敏笑道:“事成了。”
贾敏抚了抚额,她已不知该说什么好了。
本来林如海提出这个计划,她觉得肯定不行。
别的不说,正常人若知道板儿是义忠亲王用的,哪里敢用?偏贾珍用了。
不是,那她大哥二哥他们也不劝着点?
林如海深深看她一眼,道:“政二哥劝了,没劝动。”
由此可见,爬灰这事是真的。
贾敏深吸了一口气,久久无话。
凡世上事,都讲究一个盖棺定论,棺材板儿盖上,事情就有了结论了。
而今,贾珍非要用八寸厚的棺材板,不正说明事情已坏到普通棺材板儿盖不住了么。
于家不义,和亲儿媳搅在一起;
于国不忠,秦可卿是郡主,静亲王在外的女儿。
贾敏道:“怪不得母亲上次告诫我,让我少与宁府那边来往……”她当时心里还疑惑。
以后,宁府这门亲戚,就可以断了。
林如海道:“因那块板儿的功劳,现在暗地里传遍了,说,宁府表面是为儿媳送葬,实际却是在为义忠亲王操办后事……”
“凡义忠亲王一派的,必会在送葬之日来路祭,咱们守株待兔,不妨看看这网里有多少鱼。”
贾敏瞪了他一眼,道:“你好算计,我却被气死了,我那些娘家人都是蒙着头过日子的聋子不成?”
林如海忙抱住她,笑道:“你我是执棋人,当然看的清,常言道,身在局中不自知,这也难怪。”
又道:“说起来,宁府这次在不知不觉间立了一功,可谓是不幸之中的大幸。”
贾敏听了,这才作罢,道:“反正我和玉儿是不去那边的,对外就说我病了,让管事把祭礼送去。”
林如海自无不应,贾敏不去,他当然也不会去。
超乎林如海预料的是,秦可卿出殡当日,四王八公全派家中子孙来吊孝了。
整整一天宁荣街,都被占住了,大轿小轿,花圈车马,彩棚祭品,摆了足足有三四公里。
一时竟让人分不清,哪些是奔着贾家面子来的,哪些是奔着义忠亲王的那块板儿来的。
一石惊起千重浪,这是点燃了一个爆竹,炸出了一池塘的鱼。
紧接着,就是秦家一门被灭口,秦业、秦钟全离奇地死了。
林如海不禁有些头大,若四王八公都心向着死去的义忠亲王,这事可就棘手了!
不仅林如海这么想,宫里的皇上也这么想。
尤其在看到王子腾一封封、连绵不断的荐折后,更有一种被人逼宫的感觉——
作者有话说:
[1]秦可卿的棺材板,是坏了事的义忠亲王的,化用原著细节:“作了棺材,万年不坏。这还是当年先父带来,原系义忠亲王老千岁要的,因他坏了事,就不曾拿去。”
第29章 留宿 黛玉和母亲拌嘴,宝玉左右为难……
时近四月, 气候一天天转热,这日午后,忽然刮起了大风, 天上卷云密布,霎时间白雨倾盆。
书房里,贾宝玉帮林如海将公文分类摆好, 平常这时候, 他就该告辞回去了。
但因今日天气有异,林如海不放心让他在路上走, 便把他留住了, 又吩咐人去贾府说一声。
贾宝玉如今三天两头的往林府跑,已经熟得跟自己家一样,知道他家姑父每逢这个时候要处理公事,所以静静地出去了,也不用人领着, 进了垂花门,沿着抄手游廊一路到了内院。
刚过穿堂, 被秋菊看见了, 冲他示意性地摆了摆手。
贾宝玉不知发生何时, 顿住步子,不久,秋菊走过来,悄声道:“姑娘和夫人闹性子呢。”
贾宝玉忙问:“怎么回事?”
秋菊因他常来, 和他也熟了,所以并不瞒她。
自今年春,黛玉每个月都有几天身体不舒服,这个月也是一样。
偏偏这几天又热起来了, 黛玉因贪凉,吃完早膳后,就吃了“贵妃红”和“眉黛青”两种口味的冰酪。
冰酪又名酥山,是在冰、奶油、酥油中拌入蔗浆或蜂蜜,在盘子上淋成山的形状,吃起来又甜又冰。
这也就罢了,等到中午的时候,用完膳食,她又喝了两杯加了冰的乌梅汤。
再等方才,午觉醒来,她又吃了荔枝冰粥,吃完冰粥,她抱着一个井水冰过的小西瓜,一边用勺子挖着吃,一边教鹦哥儿读诗。
结果没过一会儿,肚子就疼起来了。
贾敏呢,平日很纵着黛玉,甚至到了溺爱的程度,她想要什么就给什么,凡她的衣食起居,无一不是精细到了极致。
从小到大,没打过没骂过。
所以,黛玉夏天用的冰一点不缺。
但自从刚才知道黛玉难受,是因为吃多了冰,她一下生了气,下狠心说了黛玉几句。
黛玉看母亲不但不关心她身体不舒服,还一反常态凶她,顿时红了眼圈,抽抽搭搭地哭起来。
然后,贾敏也没安慰,转身出去了。
秋菊隐去了其中的细节,简要概括道:“姑娘吃多了冰,身体不舒服,被夫人骂了,这会儿正委屈呢,你进去劝两句吧。”
宝玉听了,点点头,抬步进了房。
果然,里间屋里,黛玉正伏在枕上,背对着外面,听到脚步声,她以为是丫头,赌气道:“出去。”
直到宝玉轻唤道:“林妹妹。”
黛玉方有了反应,用帕子揉了揉眼睛,坐起身,道:“你来做什么?”
宝玉动了动唇,进来的时候没多想,这会儿却觉得问题棘手,他该怎么劝呢?
如果换做平日,黛玉生他的气,他尚可以赔礼道歉,但现在这是人家母女两个的矛盾。
对着黛玉说林姑妈不对?或是数落黛玉?
贾宝玉心里很清楚,这两个作法都不妥当。
他要是敢说林姑妈一句坏话,林妹妹估计能记恨他一辈子,那向着姑妈说黛玉?他怎么敢呢?
贾宝玉动了动唇,半天,语气轻柔的问道:“肚子还疼不疼?”关心她的身体总没错。
黛玉一听,便知他知道了刚才的事,她心里正矛盾着,觉得虽是自己不对在先,但母亲说的话也太伤她的心了,怎么可以说她“被宠的太任性了”呢?
黛玉问道:“你会不会觉得我任性?”
贾宝玉额头冷汗出来了,矢口否认道:“哪里的话,我从没有这样想过,在我心里,你样样都好。”
“真的?”
“真的,我要说假话,就让我嘴上……”
“好了,”黛玉破涕为笑道:“你说没有,我信你就完了,平白无故起什么誓呢。”
贾宝玉暗松了口气,道:“我想,姑妈也是关心你的身体,你本就生得比别人瘦弱,又容易生病,别说姑妈了,就是我,每次见你难受,都是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只恨不得以身代受。”
黛玉闷闷道:“我又没说我娘不好。”
贾宝玉笑道:“那你哭什么呢?你看看你爹娘,再想想我爹……”
他忽提起贾政,黛玉忍不住笑了。
“你真是被舅舅教训少了,总这么着,这话要是传到舅舅耳朵里,你怎么样呢。”
贾宝玉看她笑了,自己也跟着高兴,哪儿管得着其他,不由跟她分享起贾府这两天的趣事来。
说到吃的,想起老太太给他的鸡髓笋,道:“我一尝,就知道是你爱吃的,想让人收拾了给你送去,却是汤汤水水的,等送过来,味道也失了……”
“另外还有好几道新制的菜,我也想让你尝尝,你什么时候过去住呢?我好提前让人筹备。”
说到玩的,便问道:“我昨儿让人送来的那一套西游记小连环画,你看了没有?”
黛玉点点头。
宝玉便道:“那画作是一回一回的,为了收集那一套,我费了老大的功夫,三妹妹要我也没给她,你要是喜欢,我再给你收集别的,《三国演义》《水浒传》《白蛇记》《三言两拍》……你还想要哪个?”
…………
黛玉听着听着,忽然想起宝钗来,想来自己出府后,他们相处更方便了,便笑道:“你和你宝姐姐怎么样了?”
贾宝玉脸上的笑容顿时消失了,道:“宝姐姐就是宝姐姐,你扯上我做什么?”
他之前以为黛玉提宝钗,是因为在意金玉之事,尚有几分高兴,但黛玉常提,他由不得心里猜疑。
她这是要把他推给宝钗吗?
若说她不知道他的心思就罢了,可她分明知道,所以,她是故意刺他的心。
想到这里,贾宝玉“嗐”地一声,背过身去。
黛玉一见他气成这样,自己反没了主意。
怎么今天一个两个的,都生她的气呢?她就这么不讨人喜欢吗?
黛玉眼底一抹心虚划过,默了默,小声嘟囔道:“怎么宝姐姐倒成了忌讳,提都不能提了?”
贾宝玉猛转过头,眼神利剑一样地刺向她,本欲撂两句狠话,想到她身体不舒服,硬生生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神色重新转柔。
“能提,怎么不能提,她好好的在梨香院住着,能有什么呢。”
黛玉仔细打量他一眼,“哦”了一声。
这时,贾敏从外面走进来,身后冬雪手里端着托盘。
贾敏跟宝玉打了个招呼,取来托盘上的红糖燕窝粥,对黛玉道:“快喝,喝了肚子能舒服点。”
她这半天功夫,就是盯着人给黛玉熬粥去了。
说着,亲自来喂她。
黛玉不愿意在宝玉面前,被母亲当做小孩子看待,接过碗勺,道:“我自己来。”
贾敏坐在旁边杌子上,叹道:“要是喝了再不好,就得请大夫吃药了。”
黛玉马上道:“我不吃药!”
贾敏没好气道:“这会儿知道嫌药苦了,之前做什么去了?”
因宝玉在,怕女儿面子挂不住,所以没再往下说,转而对宝玉道:“刚才老太太传信过来,说雨太大,看样子一时半会停不了,路上轿子失了滑不是玩的,让你今儿在我这儿住一宿。”
宝玉答应着,他之前也有几次在姑父姑妈家留宿的先例,大约因为姑妈是亲女儿,两家住得又近,老太太放心得很,就连老爷知道了,也不会说什么。
贾敏见黛玉好多了,便放下心,开始忙别的事。
宝玉知道她们家的起居日常,在晚饭前,姑妈会打理家中的一应事务,让黛玉也跟着在旁学习。
自搬来京都后,贾敏便做主在南郊买了两处田庄,不图赚钱,图的是自己家种出的东西,自己家吃了放心。
现在临近盛夏,庄子上收了早稻,许多水果渐渐熟了,西瓜、杏子、桑葚、樱桃等,林家人少,实在吃不完,放到冰窖里,又不新鲜了。
黛玉出主意道:“不如盘间铺子,放在铺子里售卖,卖不完的可以制成果干、果酱。”
她说的这个主意,贾敏也想过,只是……
“开铺子每个月都要理帐,太麻烦了,再说,为了挣那点小钱,也不值得咱们费这些功夫。”
有时间,还不如干别的。
不过,制成果干果酱倒可以考虑,留着送人也行,自己家吃也行。
她有玉竹空间,里面灵泉水纵稀释过,种出来的东西也是外头产量好几倍。
药材、粮食、果蔬、花卉等等,还有生出的其他产物,譬如胭脂水粉、蚕丝锦缎、海产水鲜,草料木材……
吃也吃不尽,用也用不完。
要说做买卖,他们家本就不缺银子,林如海升了户部尚书后,家中资产更是暴涨。
别的就罢了,但像果蔬粮食,不能长时间存放,所以就有了浪费的问题。
宝玉原本对这些俗物俗事不感兴趣,但贾敏和黛玉说话,他也不好置身事外,渐渐跟着讨论起来。
宝玉笑道:“果干果酱这些,厨房里每天都要消耗,姑妈家若有多余,不如盘给我们,省的凤姐姐每月还要雇人拿大笔银子出去买。”
贾敏摇摇头,笑道:“那不行。”
贾家的事,谁也没她知道的清楚,但凡涉及到银子,从主子到买办到雇工,就是一条生意链。
她可不往里头掺和,省的平白无故得罪人。
白送更不可能,虽然两家是亲家,但升米恩斗米仇,没有让他们林家养着贾家的道理。
庄子上的产物,平日孝敬老太太一份就罢了,
宝玉尚在困惑,这个主意多好,肥水不流外人田,花钱买别人家东西,不如买林妹妹家的。
怎么姑妈直接给否了。
黛玉嗤的一笑道:“等你什么时候当家做主了再说吧。”——
作者有话说:
宝黛官配在绿江太冷门了,作者为爱发电,大家多多支持哈[求求你了]
第30章 资学 宝玉知道,他和黛玉有婚约
宝玉被她刺了一句, 笑了笑,没说什么。
晚膳时,林如海听到她们议论, 不由笑道:“我早有个主意,只是没来得及跟你商量。”
贾敏道:“什么?”
林如海道:“去年在扬州的时候,几个外地盐商捐了一笔款, 用于疏浚河道, 开凿海渠……因还有一些余项,我便让人盖了几家专门收纳贫寒子弟的书院, 并趁机将其他书院翻修了一下……”
“上上个月我收到信, 说书院已经建造完备,收了能有两三百学子,我想,他们既是寒门出身,别的方面肯定也不富余……”
贾敏笑道:“你是想要捐资助学?”
林如海点点头道:“咱们在京都盘几间铺子, 庄子上产的吃不完的瓜果蔬菜、稻麦粟米都放在铺子中售卖,既不浪费粮食, 赚得银子, 又可用在书院后续建设上, 岂不两便?”
贾敏赞同道:“这个正合了我的心意,不然,开几家铺子,费时费力, 我觉得不划算。”
林如海捋须笑道:“这桩事,就交给玉儿吧。”
林黛玉正喝着汤,听到这里,差点呛住了, 忙道:“爹,这怎么行?”
贾敏帮她拍着背,无奈道:“怎么不行?盘铺子的主意是你出的,以后赚多少银子,银子怎么用,也该你管,总不能你出主意,让娘帮你操心劳神。”
黛玉动了动唇,哑口无言。
贾敏嗔道:“再说,咱们家虽是清贵书香门第,但也不是喝风饮露,之前让你帮我看账目,你嫌俗,现在积德行善、捐资助学总不俗了吧?”
“不过,我还要叮嘱你,银子从你手头过,若被底下人克扣一分,说不定就有几个学生因此读不起书,你得负起责任来,知道吗?”
“知道了。”
黛玉见母亲如此说,只得答应。
林如海笑道:“对了宝玉,那边学子寄了好些信过来,大多是向我请教学问的,我最近事忙,没有功夫,我想,以后读信回信的事就交给你了。”
“俗话说,‘以文会友,以友辅仁’,你这个年纪,本不该闷头读书,扬州历来多出文人才子,你正好能和他们多交流交流,结交一些志同道合的朋友,探讨探讨治国安邦的学问。”
贾宝玉忙道:“姑父,凭我的学问,怎么当得起呢?”
想来能给林姑父写信的,必是当地书院的翘楚,说不准还有一些老夫子,老学究。
更不用说,扬州是天下文都,自古状元出江南。
说实在的,他实在心虚……
林如海道:“你要有不明白的,和玉儿讨论,你们两兄妹再讨论不出来,便来问我,也没什么。”
有这一句话,贾宝玉总算是安下心了。
黛玉的学问他是知道的,她要是不知道,那他不知道也正常。
一时,用罢晚膳,宝玉去客房休息了,黛玉也回自己房去了。
林如海换了一身轻便的衣服,从屏风后出来,贾敏坐在妆台前看着他,问道:“你怎么一点儿也不避讳?”
林如海没解过来:“什么?”
贾敏哼声道:“就是玉儿和宝玉呀,你不拦着他们就算了,还把他们往一堆儿凑。”
林如海走到她身后,帮她头上的簪环一一取下来,笑道:“我看你也挺喜欢宝玉的。”
“废话,”贾敏没好气道:“那是我亲侄儿。”
除此之外,宝玉模样好,行事又知礼有分寸,哪个长辈不喜欢?
贾母就极喜欢宝玉,贾敏和贾母是亲母女,和她的眼光一样,不可能不喜欢。
但宝玉再好,在她心里,自己的宝贝女儿才是第一位。
林如海叹道:“你考虑太多了。”
在妻子心中,女儿就像窝里的雏鸟一样,她恨不得为她挡下所有风雨,让她一生欢喜。
小到玉儿的饮食起居,大到玉儿的终身大事,方方面面,她都要顾虑周全。
但在他看来,玉儿年岁虽小,却是个有主见的,以后的路怎么样,该她自己去选。
就算他们父母有招赘的想法,但也只是想法,应该尊重女儿,征询她的意见。
何况,黛玉和宝玉究竟如何,那是他们自己的事,没有为了个木石之盟,就阻断他们兄妹相处的理。
“你就会当好人,”贾敏听完,捶了一下林如海,忍俊不禁道:“说得我好像是《白蛇记》里的法海一样,我哪儿有那么坏?”
林如海勾起唇角道:“你是坏,但你不是法海,你是我林海的大宝贝。”
贾敏红了脸,没好气的瞥了一眼林如海。
黛玉丝毫不知道父母亲这里发生了什么,她正躺在枕上,听着雨敲击在窗户上的沙沙声,想扬州办学的事。
除了资助学子,还应该多建几座藏书楼,将一些文学典籍,譬如《广韵》《玉鉴》《说文解字》等等刻印出版,以供学生借读,另外,还有改善教育条件,修缮校舍、添置纸笔、聘请名师……再有就是购买学田,以其产出抵做后续修缮费用。
如此才是长远之计。
黛玉雄心勃勃的构思了许多,一时自觉考虑的周全了,把被子往上扯了扯,正准备睡觉,一闭眼,忽然,眼前浮现出贾宝玉的身影来。
她这个二哥哥,平生最讨厌与钓名沽誉、峨冠礼服的士大夫诸男人接谈,却愿意不拘门第,折节和品性清雅的贫寒子弟交往。
只可惜,他平日迫于二舅舅之威,不得不去外头和一些官宦权贵们应酬,如今父亲给他这一桩差事,想必正合了他的心意。
就连二舅舅那里,恐怕也不会反对。
要说自己懂宝玉,父亲阅人无数,显然也很懂他。
不过,他虽有点诗词歌赋的才华,却比不过她,往这个文人雅士的圈子里一钻,出糗肯定是免不了的。
想到这里,黛玉不由掩住唇偷笑起来。
而此时,贾宝玉躺在床上,枕着双臂,也在想黛玉。
他想,林姑父好,林姑妈好,生下来的林妹妹更好。
自己家就算有钱了,府里一干下人却是蝇营狗苟,中饱私囊,为了几两银子斗的乌眼鸡一样。
姑父姑妈他们呢,放在眼前的银子尚嫌劳累,不肯去赚,却愿意为捐资助学、矜贫救厄辛苦。
府里的一干下人虽穿着不显,但皆进退有礼,神态怡然。
听春香和秋菊说,她们是姑妈收容的孤儿,之前姑妈的几个陪嫁都被放出去了,就连林家世代奴仆的子孙,除非自己情愿留下,否则都会放还自由身。
自己家对下人也算仁厚了,却做不到这个份上。
唉,贾宝玉叹了口气。
姑父姑妈对他够好了,可是他呢,居然肖想着人家的女儿,实在不应该。
不过,如果他们愿意把林妹妹许配给他,他一定会一辈子对林妹妹好,绝不辜负姑父姑妈的厚恩。
贾宝玉口里咀嚼着“林妹妹”这三个字,又不禁念了几遍“黛玉”,又颠来倒去的学贾敏念“玉儿”。
忽然之间,脑海里迸发出一道灵光。
《古今人物通考》上说:“西方有石名黛,可代画眉之墨。”
他名贾瑛,瑛者,左边王字旁为玉石,右边英字为花木,合起来是石与木。
林妹妹的名字中林为木,黛玉为玉石,合起来便是木与石。
两个人的名字岂不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这也就罢了,更巧的是,他们的名字中都有一个玉子。
贾宝玉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木石、石木、还有双玉。
他爹也就罢了,可林姑父林姑妈是什么样的人呢?他生在前,林姑父林姑妈怎么可能想不到给女儿取名时,里面蕴含着黛石的典故?
该不会……他和林妹妹早有婚约吧!
贾宝玉想了一番,先把自己给美到了,又生怕是自己是相思成疾,所以异想天开,只恨不得立刻翻身去书房,将《古今人物通考》那本书翻出来,再确认一遍。
只是现在是在林家,大晚上的,不好惊动人。
他硬生生地捱了一夜,第二天天不亮就起身,又耐着性子在林家吃完了早饭,方请辞回府,一路上催着马车“快一点”“再快一点”,等终于到了荣府,不及拜见贾母,便冲回了房间,将高悬在架子上的旧书翻出来。
一看,果然,自己没记错。
贾宝玉心里大喜过望,转瞬又忐忑起来,若是自己想错了呢?或许只是巧合?那也太巧了……
他硬逼着自己坐在桌前,沉下心,反复思量了一番,觉得若真有此事,别人不知道,祖母她肯定知道,即便不好直接开口问,也可以旁敲侧击一下。
想定之后,贾宝玉起身去拜见贾母,说了自己昨天在林家的经历,忽然话题一转,笑道:“老太太,我记得您那里有一对木胎芙蓉石盆景,不如给了我吧?”
贾母听他没头没脑的要盆景,本来习惯性的点头,要让人取来给他,话刚准备出口,猛的觉察出不对。
她这里是有些珍宝盆景,什么金银、珠宝、玉石、珊瑚、象牙制的都有。要说十分名贵,数金錾寿字盆红宝石梅花盆景,仿官釉瓷花囊玉石菊花盆景,金铁树延年益寿盆景,染牙水仙湖石盆景……
哪儿有什么木胎芙蓉石盆景?
更不对的是,她这孙子要看上她的好东西,当时就讨要去了,怎么可能惦记到今天才要?
再一细琢磨“木胎芙蓉石”这几个字,心下顿时恍然,她这孙子鬼精鬼精的,八成是悟过来了。
可是,她固然愿意依着前言,成就木石之盟,将两个玉儿凑成一对,但女儿贾敏那边,大有毁约之意,更别提中间还夹着一个讨人嫌的王氏,为了破坏木石,搞进来一个金玉良姻。
所以,两个玉儿要想成,还得靠孙子自己去努力。
贾母想定之后,搂着宝玉,呵呵笑道:“这对盆景有是有,但不知收在哪里去了?你若想要,改天开了阁楼,你自己找吧。”
宝玉一听老太太说有,心里怦怦乱跳起来,喜得不知身在何处,哪能想到后面半截话里也有深意,只以为是老太太寻的托辞罢了。
想着,他得寻个机会,把这事透漏给林妹妹才行。
她生来就注定是他的,看她还怎么拒绝?——
作者有话说:
[1]两淮盐商历史上多次捐款,用于赈灾,修建公共设施,帮助官学改善教育条件,为府县学修缮校舍、添置器具、聘请名师及资助学生等等。
[2]宝黛初见,以画眉之石解释黛字,木有石,石有木,以我之名,冠你之姓。
[3]贾宝玉大名为贾瑛。
①前世为神瑛侍者;
②瑛的意思,是像玉的美石,贾宝玉本身就是石头。
③瑛字,左为玉,右为英,英指的是花,符合宝玉绛洞花王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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