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迎书友访问向往文学
首页赛博世界开服后被死敌捡回家 140-145

140-145

    第141章 所谓朋友


    所谓朋友[VIP]


    与此同时, 系统发布的第二道任务像如约而至。


    【收到临时任务】


    任务名称:争夺天行者机甲


    任务简介:K51已经出现,天行者工厂人满为患,请抓住K51, 拿到控制天行者机甲的权限!


    任务级别:极危


    任务奖励:随机发放,意志值x30


    任务人数:不限


    盐焗蟑螂愣住了。


    系统真的发布了抓到K51, 拿到控制权限的任务!


    半秒后盐焗蟑螂从短促的惊愕中清醒, 宛如打了肾上腺素一般兴奋不已:“K51竟然真的在这儿!今晚赚大发了!!!”


    明岫空回头看她:“你收到了什么?”


    “呃”盐焗蟑螂马上老实了,她还暂时不想开启PVE模式, “什么也没收到。”


    “K51的消息来自你们那个所谓的游戏系统么?”


    盐焗蟑螂露出微妙的假笑:“什么啦少主你在说什么,人家听不清楚欸。”


    明岫空淡淡地瞥她一眼。


    盐焗蟑螂把嘴拉上了。


    明岫空转头一挥手,从容不迫:“那么加速前进, K51应该已经出现了。”


    瞬间, 所有防暴队员的外骨骼机甲发出咔哒咔哒的响声, 动力系统二次开启, 盐焗蟑螂目瞪口呆:“所以, 你留着我是为了听我播报系统?”


    明岫空没有回答——也没有必要回答, 她顺手捞过地上的小七,一行人几乎是以较之前五倍的速度,向地下更深处的工厂核心区飞驰!


    狂风猎猎,助推器的超高速让这趟旅行变成了过山车,盐焗蟑螂被风吹得快吐了,她想关心下可怜的小七, 却发现白毛狼犬正趴在人肩膀上一动不动, 仿佛在进行一些沉思。


    啊, 还是先担心下自己吧。


    程棋此刻并没有比盐焗蟑螂好到哪裏, 如果真是白听弦——如果她真的早在十六年前就开始介入这一桩官司,那么当时她也许得到过一些什么, 或许就是一次撬动系统后门的权限。


    十六年了,整整十六年过去了,她竟然能忍耐到在这个平平无奇的时间点使用它?


    可今夜究竟有什么重要人物登场?杀死明岫空的收益远没有炸翻天川隼来的多又快,后者简直像是在推币机裏终于推倒高高的金币塔。


    今晚谢知与赫尔加的缺席,会在她,还是她的计划之中吗?


    这道任务下发的瞬间,所有身处天行者工厂的玩家都情不自禁地加快了速度。


    “所以今晚真的会有人得到那三千五百具机甲的控制权吗!”


    “这还玩什么玩啊,拿到机甲直接把A区炸了,游戏不秒速通关——”


    “谁发的任务,是群体性的系统吗,还是小七就在附近?”


    “你管那么多呢,赶紧走!今晚肯定是个重要剧情节点,冲鸭!!!”


    实际上只要拥有后门权限,哄骗欺骗玩家可以做到赤裸又轻而易举。无论幕后人是谁,某种程度上都利用了小七NPC身份的特点,既然NPC发放的任务从未出错,那么这一次听从又有什么问题呢?


    因为如果要质疑任务的真实性,就会首先质疑小七的真实性。


    这种时候已经完全无法说NO,因为这辆引导玩家的汽车是小七自己开起来的,它闯入了高速路,无数次任务成功所积累的信任就宛如氮气加速器,压根没有剎车的可能了!


    全通天塔几万名玩家,活跃度和精英度名列前茅的都在这裏了,既然已经走到这一步,总要去看看今晚工厂究竟藏着什么样的剧情。


    等等?


    玩家?


    难道幕后人的终极目的是玩家?


    要玩家,有什么用?Qin对待玩家的态度都弃之如弃之如敝履了。


    心裏写满了惊疑不定,程棋很想当场切到成人模式,目的地越来越近了。在天行者工厂,无论多少条通道都最终通向核心装配区,这条路快走到尽头,小七动了动耳朵,从四面八方扑来的脚步声愈发急促迫切。


    此刻竟然有K51的声音从周遭的每个缝隙中流出。


    “今晚谁第一个抓住我,谁就是第一个获得天行者机甲控制权的人。”


    那低低的女声仿佛近在咫尺又遥不可及,像是无孔不入又好似悠远空灵,一时间连程棋都有些恍惚,这真的只是一场苍白的骗局么?


    盐焗蟑螂连着兴奋了几句,连K51本人都在场了,今晚任务的真实性还有必要质疑么!


    “太劲爆了太劲爆了,”盐焗蟑螂念念有词,“原来K51是要金盆洗手了吗!我说怎么有人舍得那么多钱呢难道她也意识到自己罪孽深重试图皈依了?”


    【程棋:不是K51】


    【盐焗蟑螂:可是这真是K51的声音诶,群裏都有人对比声纹鉴定结果了。】


    【盐焗蟑螂:这声音真的很像。】


    【程棋:在通天塔还有什么是假的。】


    【盐焗蟑螂:诶?程师傅你是不是说反了?】


    再多话也没办法在通讯频道裏说,因为明岫空控制的这支防暴队三度加速!K51的声音宛如最有力的兴奋剂,明岫空相信不相信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她本身就是为了这个所谓的K51而来的!


    兴奋剂还在不断地加大剂量,K51像是藏在工厂水管裏,每一句话都沿着流动的轨道汹涌澎湃冲向四面八方。


    “我会把奖励交给唯一的胜利者,”她含笑低语,“游戏,现在开始了。”


    玩家为之沸腾。


    “四次元之刃终于有点游戏的意思了诶?”


    “就是这个感觉,封闭式集体副本!”


    “千秋事能不能把副本回溯功能加到通天塔裏啊,这个副本我想多打几遍~”


    “我*谁打我?谁打我!”


    “有人袭击!”


    一声哀嚎从玩家群体中爆出,就如烧至沸腾的热铁扔进了冷水。场面瞬间混乱,刚开始响起的只有闷哼,但随即即是爆起的大片血花——


    “敌袭!是通天塔的NPC!”


    “真PVE模式啊?朋友们速度集合!!!”


    嘶吼令坚铁锻造的通道为之一颤,三秒后湮灭在混乱的人声裏。所有人才想起来,K51的消息原本就是面向暗网发布的。


    战争只波及了平民,无数冷漠的雇佣兵与杀手还密密麻麻地潜伏在塔中——谁不想拿到三千五百具机甲,将通天塔的权与力尽数握在手中,让整座塔在璀璨的星火中匍匐颤抖?!


    先前搭建的小队式沟通频道立刻派上了用场,玩家们结对分组很快镇定了下来。可核心装配区连通的管道太多,无法分辨到底敌人是从何处到来的,玩家的死亡数量第一次迎来了飞增。


    必须马上切换到程棋的身份,发布任务在此刻没有任何引导价值!


    飞快读取频道中玩家求助呼救的信息,眼看核心装配区就在眼前,程棋一狠心,径直从山组成员一跃而下,一马当先就要冲入混乱的人群中。


    然而有人比它更快。


    外骨骼发动,明岫空俯冲,她径直将小七提在手裏,然后挥手——


    那是一个下达指令的动作。


    瞬间,夺目的湛蓝色从为首的火组成员身上爆出,意志·眩光的作用本就是麻痹大脑屏蔽视觉,何况是五个人同时使用!


    像被人从后方狠狠敲了一锤子,无论玩家还是NPC都做到了物理意义上的傻眼,眼前宛如蒙上了一层朦胧的雾气,一切都看不真切,唯有头顶浮动的白光依旧刺眼。


    防暴队员所在通道的入口立刻寂静无声,随后登场的就是山组,咔哒咔哒,山组成员卸下背后所负银制圆盒,右手握住握把,然后同时按下启动键——


    以圆盒为轴心,一层薄却顽固如坚冰的防护罩开始悄无声息地向外伸展,像是严冬中舒缓的梅枝般不可阻挡,小七眨眼的速度,高达四米的环形盾牌阵已经形成,恰好封死了与核心装配区的入口,将一切暴动与混乱都隔离在外。


    “从哪冒出来的防暴队员?”


    “不是有人关注盾牌吗,五万信用点的一次性用品,我好恨有钱人。”


    “等等,那是明岫空?”


    明岫空随手将小七放下了。


    这时得以一览厮杀核心区的全貌。


    绞肉机,这裏已经变成了一座满是鲜血味的人工绞肉机,无数人自四面八方而来,死心塌地义无反顾地将自己献祭于此地。


    仰头,足有二十层楼高的环形空间一层层向上蜿蜒舒展,像是沉睡渊底的机械生物要迫不及待地逃离,此刻已将视线投向了虚无的夜空。


    从飘渺的穹顶收回视线,有不可直视的光源密密麻麻地镶嵌在环形墙壁之中,每一盏灯都庞大如兽,发着凄白的冷光,漠然地注视身下的角斗场,注视其中渺小的生物是如何为一道虚假的声音炙热、疯狂、丧命。


    难免想起许久许久前谢知带她来到这裏俯瞰工厂全貌的下午,那时有谁离开了吗,不记得了,只记得那次眺望通天塔时尚且望不见弥漫的硝烟。


    曾经可以居高临下的审视世界,现在却变成了被审视的一部分,K51也好,白听弦也好,此刻也在某个高处静静地望着一切吗?


    静静地看着同类因自己而相杀吗?


    的确是自相残杀。


    因为K51的声音随后响起,系统叮咚一声,第三道任务姗姗来迟。


    K51虚幻低声,悠远悠近:“游戏似乎不需要这么多参与者。”


    紧接着是系统的播报声:


    【收到临时任务】


    任务名称:成为游戏获胜者


    任务简介:杀掉任意一个生命体(不区分玩家与NPC,不限制物种)


    任务级别:极危


    玩家:“?”


    身处高危区域的戚月都难得愣住了:“这是什么任务?”


    系统女声仍然在自说自话,播报剩余的任务介绍。


    “任务奖励为随机发放,可获得30点意志值,任务人数人数人”


    系统开始卡顿了。


    任务人数四个字说得磕磕绊绊吃力到了极致,好似有人伸手握住了系统的脖子,死死压住它的气管,令每一个字都像大片的内脏一样生生地被挤出。


    老虎挤在玩家群裏呆呆傻傻:“这、这该不会是假系统吧?”


    戚月在她身边茫然了:“系统怎么可能会出现这种问——啊!”


    好痛!区域内所有玩家齐刷刷转头,但见一枚匕首直直插入了戚月后背,一名本地NPC雇佣兵眼中展出凶狠的恶意,启动了右手的扫射型激光枪!


    老虎向前飞扑按倒戚月,拼尽全力咆哮:“趴下啊!”


    无差别伤害的激光束扫射,高温几乎要烧断人的胳膊了。


    这一声大吼就像中场休息结束的铃声,场面重新回归混乱的厮杀。


    唯有系统还在艰难地播报任务。


    “人、任务人数”


    古板死寂的系统音也会生气么?现在这音色竟然让人无端听出几分咬牙切齿与浓烈的恨意来!


    “”


    沉寂,系统重新沉寂下去,小七绷直四肢紧立在原地,每一根毛发都昭示着主人的紧绷的心弦。


    如果幕后人真的走了后门,那么此刻发现系统漏洞并与之搏斗的人只剩下一个了。


    “故障!”


    程棋松了一口气。


    系统忽然流畅起来:“系统故障,检测到语言分词模块错误,撤回临时任务,重复,撤回临时任务。”


    戚月一边呲牙咧嘴地给自己调低痛度,一边不住点头:“我就说我就说,这个系统不走这个画风的!”


    等等


    戚月忽然顿住了,她躲在人群的角落中有点困惑:“刚刚是有人冷笑了一声吗?”


    她怎么觉得,像是系统在冷笑。


    “谁在冷笑不知道”老虎咽了一口吐沫,“我怎么觉得我们很快就笑不出来了?”


    戚月沿着老虎的视线看去,傻在原地。


    极度遥远的方向上横着一处漆黑的入口——核心装配区有这种颜色的通道么?刚来的时候怎么没见到这么与众不同的色彩。


    还没开始检索记忆答案就跃然纸上了,那是一片由深色无人机组成的海洋,此刻这等钢铁造物竟然也像是在呼吸,宛如浪潮般起起伏伏,也宛如浪潮般猛地向前直推!


    “轰轰轰——”


    密集的爆炸与轰击声立刻响彻耳畔,那先前在通道裏发现的无人机残骸终于找到了皈依之处,密密麻麻犹如蜂巢的SE-5型无人机铺天盖地,它是塔中最廉价的侦察型无人机,因此充当自爆式袭击最合适。


    一道道火光在血花中爆出,这种轻质无人机无法做到大面积轰炸,也无法制造令犯罪者兴奋狂欢的血肉横飞场面,挂载的载荷数却也足以致人死地!


    戚月和老虎傻眼了,要搏斗么要反抗么要组织阵型发起进攻么,当对手看上去是个无限大的符号时,好像能做的只有一件事情了。


    “快跑!!!”


    拼尽全力也只能吼出这么一句话,下一秒所有求助或催促的狂喊都湮灭在了爆炸中,嗡得一声,耳边响起应激般的蜂鸣。


    巨大的声波冲击直接把小七干翻在了地上,脑袋像是被碾路机来回压了一百次,盐焗蟑螂艰难地把它晃醒时,程棋才勉强看见爆炸的来源。


    幕后人从没想过用机海战术获得胜利,小兵足够多的时候当然也需要将军!五架重型机缓缓从通道中飞出,流线型机身上已经沾染了血丝。


    “谢知也没厉害到哪去啊”盐焗蟑螂缩在角落裏瑟瑟发抖,“对手都快把家运过来了吧!”


    好问题,她也想问呢,工程师离职还要签竞业和保密协议呢,天行者机甲工厂这种地方就算废弃也好歹维持下原来的格调吧?!


    不能眼睁睁看着玩家和NPC这么死去,对方轻而易举地像割稻草一样收割生命——可如此多拐弯抹角的手段和诱因到底是为了什么,杀玩家的收益大到可以损失进后门的权限、甚至可以连天行者机甲的秘密都不要吗。


    绞杀,这是一场真正的绞杀,针对所有玩家彻底的绞杀!明岫空明显意识到了不对,她猛地回头:“风组,火组!”


    最后一个字落下的剎那,收到指令的防暴队员瞬间冲了出去,山组成员手中的机械盾自动翕张开一条狭窄的缝隙以便通过:“这边!”


    山组成员对玩家高喊。


    是在叫玩家们吗?有了防暴队员的支撑,玩家溃败的速度终于发生了减缓,盐焗蟑螂躺在角落裏快落泪了,第一次觉得明岫空也是个人。


    “呜呜呜少主我再也不对你口出狂言再也不偷偷诅咒你——小七!!!”


    盐焗蟑螂撕心裂肺地惨叫,伸出的指尖却只能触摸到一丝雪白的毛发。


    那是蓄势已久的一扑,白毛狼犬以绝对矫健的姿态飞过了缝隙,背脊上竖起的雪白毛发在空中猎猎,转眼便冲进了装配区,消失在硝烟与血雾之中。


    这种时候一只狗进去还有活路吗?别说你是程棋变得了,神仙变得也不行啊!而且就算现在切玩家形态也很难解释啊,我倒是看不见你了,还有别的玩家呢。


    盐焗蟑螂就宛如老鼠见了猫不是,见了奶酪一样,殷切深情地喊了句少主,就差跪在地上声泪俱下求她把小七抓回来了。


    明岫空无动于衷,反而轻轻地啧了一声。


    然后她抬头看向战场。


    一道雪白的闪电竟然在跳跃!


    的确,装配场中的人太多太多,找不到没有人的角,可也给了小七最好的落脚点。雪白狼犬在人群中灵活地穿梭,此时难免感慨还好变成了狗,不然人类哪有这样的爆发力与耐性。


    明岫空停止了命令,她开始瞭望小七的轨迹,灰黑的烟雾与深红的血色中,那抹雪白是如此的明亮。


    小七正在冲向无人机群的方向。


    高速移动的生命体马上引起了无人机群的注意,红外线锚定仪很快锁定了小七,发射声越来越急促越来越迅速,一架无人机不顾一切地冲来,就在它即将撞上小七的剎那,白毛狼犬一个猛跃跳到了无人机上,借力再度跃向远方——


    “轰!”


    不足一秒的时间内无人机自爆四分五裂,燎起的火舌舔舐过落后的尾巴,立刻将毛发烧成焦糊的黑色。


    “小七!注意那个大的!!!”


    盐焗蟑螂有点急了,她想出去,可蜂拥的人群太混乱,余光瞥见缓缓掉头的大型无人机,盐焗蟑螂都快急疯了。


    实在不行切程棋吧!程师傅我们还要什么面子啊!


    小七距离无人机群越来越近了,巨型无人机很快瞄准了这个兴风作浪的生命体,咚咚咚连续五发压缩空气弹密集地射出,小七尚可灵活地避开爆炸地点,但余威产生的冲击波毫不费力地将其掀翻了。


    背脊处传来难以抗衡的巨力,小七尝试挣扎仍然倒地。这具躯体的强度依旧不够程棋咬牙刚要切换回去,出乎意料地有人将她提了回去。


    戚月很惊喜:“明月心?!”


    【程棋:你?】


    明月心低声:“我一直都在。”


    她提着小七很快就奔走到了无人机通道的对角,大概是和赫尔加学的,明月心戴着一张银制的面具——不想在玩家面前暴露希尔德的身份也很好理解.


    小七打量她很惊诧,明月心全身上下都是战斗用装,这种装备如果要穿戴整齐必然要耗费半小时以上的时间,明明被带到这裏之前,明月心还在轻松地在塞尔伯特大楼裏与同事喝茶。


    【程棋:你是什么时候到的?】


    【明月心:你走以后。】


    【程棋:你今晚的出现是以明月心还是希尔德的身份?】


    【明月心:不重要,重要的是这裏是天行者工厂。】


    【程棋:希尔德。】


    “很快你就知道了,”明月心抬头,脸色凝重,“我一直在想这个问题,如果原有的NPC死亡之后玩家才能得以降临,那么玩家死亡之后呢?”


    如果因精神茧而空荡的躯体可以借此为契机装载异世的灵魂,是否只要驱逐那不在此界的意识,即可令其变作自己行走的化身?


    明月心忽然发现这似乎正是谢知所最为惧怕的事实。


    精神茧疾病的恐怖之处不在于失控,是在于被控,当自由的意志开始沦陷,麻木的驱使终将占据上风。


    无数先前死于无人机的尸体开始缓慢的蠕动。


    “不是吧,”盐焗蟑螂往后下意识倒退几步喃喃自语,“还有啊?!”


    怎么回事啊,从抢走小七到偶遇明岫空再到忽现无人机,何止一波三折简直一波N曲,再离谱再戏剧的剧本此刻都应该走到间幕收尾了吧?难道那几架重装无人机还不足以充当最后BOSS吗?


    谁写的剧情啊!好烂啊!


    先前从惊惶中平复的玩家刚刚组织起防线开始对狙无人机,SE-5型机好在并不坚固,被击中后几乎没有逃亡的空间,一时间无数璀璨刺眼的火光从天而坠,胜利似乎唾手可得。


    一切幻想都被击穿了。


    “当前账户已死亡,您已登出。”


    “当前账户已死亡,您已登出。”


    “当前账户已死亡,您已登出。”


    玩家死亡的系统提示音平静无情,紧接着本该悄无声息的躯体开始以一种诡异的弧度伸展、爬起,最终不可思议的事情出现了,独属于意志的湛蓝色光晕开始成片在她们身上出现!


    尽管玩家死亡前不曾有意志。


    无人机尚可应对,那么意志呢?或者说,拥有意志的批量军队呢?


    有惊愕的玩家不信邪,试图上前,刚踏出一步,大脑就完全丧失了自主意识,某种奇特的无形意志控制了她,紧接着远处无人机嗡地一声飞扑而来,爆炸声中,系统的提示登出语句再度响起。


    “”


    明岫空第一次愣在原地,从地上清醒的这批人是人是鬼?如果是人为什么动作整齐划一意志的使用也整齐划一,如果是鬼为什么还在维持外形?


    察觉到生机的玩家都在疯狂地向防暴队所在通道涌来,这裏是看似唯一安全的路径,密集的人流很快引起了非人生物与无人机的注意。


    像古代攻城方投掷巨石与火药,工蜂般的无人机开始自杀式的袭击!老虎和戚月试图阻止保留理智的玩家回击,可核心装配区太乱了,密密麻麻的人头堵得光都洩不下来。


    山组成员咬牙:“少主,防御盾要撑不住了!”


    明岫空眼眸沉沉,她视线扫过混乱的战场,此刻尚且有组织力的的确只剩防暴队,但她们几个人无法撑太久,更何况满地是玩家,任何重型武器都会造成不必要的伤亡。


    死哪个玩家她不在乎,但她在乎死去的玩家是否会变为那种奇特的非人控制物。


    “少主!少主!”


    后方传来略显惊慌的呼喊,风组成员向来平稳的声线甚至都有小幅度的抖动。


    明岫空转头一看,先前要冲出工厂的那批玩家连滚带爬地跑了回来,领头的风组成员大喊:“来时的大门被封死了!”


    今夜幕后人的确是要在这裏全歼玩家。


    要将这批玩家的灵魂批量驱逐,令其转换为那类可操控的非人生物么?


    如果令你如愿,我到此的意义是什么?


    明岫空抖了抖手腕,一层更为耀眼的湛蓝在她背后开始缓缓凝聚。


    她说:“那就把门打开。”


    同一时刻:


    混乱中明月心俯身,借助身上的这件战斗装备她可以暂时具备隐藏身形的能力,从而在沸腾的人群中保护好小七,将它的爪子按到那处墙壁与地板的交界处。


    “有感受到热量吗?”


    小七点头,右爪爪心回传的温度已经越来越烫了。


    她们走过了核心装配区与墙壁的四处明显接口,那明显不同寻常的高温让程棋不得不相信明月心的话。


    “高温热熔弹,整个工厂都埋着这种东西,生效时不要说幸存者这种幼稚的词语,它爆发时连这座工厂都会被彻底掀翻。”


    明月心低声:“你还记不记得,希尔德曾经分管天行者机甲?”


    那个谢知的堂姐曾在谢知少时站在了她的身后,从而得以在其拿回集团掌控权后仍然屹立于核心层。


    【程棋:当然记得,后期她对谢观南白听弦都有不同程度的洩密,她意外去世换上了你,谢知应该为此感到高兴。】


    “希尔德不是意外死亡。”


    【程棋:什么?】


    明月心一字一句:“希尔德是被谢知杀死的,我到这裏的第一天谢知就非常清楚我究竟是谁,我掌控这具躯体不是偶然,是谢知的安排。”


    程棋完全愣住了,此刻已经顾不上地底所谓深埋的炸弹到底是谁人手笔:“可是”


    赫尔加不才是游戏的管理员吗?


    赫尔加与谢知的关系究竟是什么,谢知对赫尔加手中的四次元之刃一定知情,可在最初的最初,她就已经知晓这一切了吗?


    大脑好像宕机,冥冥之中过往的一切都在脑海中翻涌,无法解释的许多变成了一连串的bug,但好像解开谜团不需要太多答案,毕竟一切不都围绕着一个人么?


    明月心打断她的思绪:“该说的我都说完了,眼下这些记住就好,真正重要的是马上从这裏撤离。”


    【程棋:应该还没有到这么危险的境地,热熔弹的控制权在你手上。】


    “但也在谢知手上。”


    明月心重复,哪怕在心裏打过腹稿,再说一次仍然心惊肉跳,一种诡异的被注视感令冷汗从背后涔涔流下,“这是她埋下的炸药,程棋,如果从游戏开始她就有牺牲整座工厂的决心,那么我扮演的希尔德也已经在她的计划死亡名单上了。”


    一个人为什么能行事周密到这种地步?简直是像机器一样咬合。


    【程棋:没必要现在就按下炸弹,我至少可以在那些非人生物外逃前带走剩下的人。】


    明月心很平静——这场面相当诡异,大半夜塞尔伯特的高层竟然会在此刻藏在一群玩家的中间,试图和一只狗讲道理。


    ID明月心的玩家注视着小七:“你还不明白吗?”


    “她要的是所有人都葬送在这裏。”


    既然玩家死亡有被操控的可能,那么更快更简洁的方式明显是直接碾碎,热熔弹可以瞬间气化所有碳基生物,至于保护玩家、拯救生命、规避风险这一切都太累了不是么?


    也许幕后人别有用意,但顺手可以将计就计,让敌人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谋划灰飞烟灭岂不是更加酣畅淋漓。


    至于玩家你都叫她们玩家了,还有什么可说的呢。


    程棋沉默下来,她当然了解谢知的做事风格,她甚至笃定谢知绝不会只在这裏埋藏了热熔弹。


    但无所谓,无论哪裏,无论是谁,只要玩家在这裏,就没有什么好犹豫的。


    这时身后漫天纷乱中闪出一声被压至极致的爆炸。


    极危意志·暴风雪


    熟悉的凛冽气息倏然涨满了全场,程棋不必回头,也知道此刻究竟是谁出现了。应该是想报复那个所谓的幕后人吧?什么时候你开始说拯救生命这种字眼,那我也要怀疑这是否是游戏了。


    盐焗蟑螂很激动地大吼大叫,拼命地想让玩家向她的方向靠拢,虽然此刻缺少一个足够有说服力的人充当领袖,场面依旧混乱,但不能否认通讯频道裏传出的嘶吼声是那样有力那样迫切。


    其实没必要纠结是不是玩家,这种时候大家都好想向着一个方向奔跑,更何况这裏也有NPC,这群奇怪的异世灵魂似乎就喜欢这种并肩的感觉,她们管这个叫中学二年级精神病。


    真是很奇怪的名词,也真是很奇怪的举动。因为谁都不知道角落裏已经有一个人和一只狗悄无声息地做了决定,两句话就轻飘飘地定下了她们的生死,任何努力都会白费了。


    也许命运从来都像今夜一样冷眼旁观,旁观你徒劳的挣扎、徒劳的辗转、徒劳的疲惫最终一切试图扭转的方式都会归于虚无,毕竟轨迹早已经写好了。


    明月心捏了捏小七的爪子:“我知道你有空间意志,不走吗?”


    【程棋:没有区别,我们都是玩家。】


    【明月心:有区别,这不是游戏。】


    程棋愣了一下,没有想到明月心就这样坦荡地说出口,其实和对小七的身份猜测一样吧?早就开始怀疑所谓的四次元之刃了。


    “这一切都是真实的,对吧?”


    好像从这一刻起才真正认识了明月心,温润内敛,其实是个很沉稳也很沉默的人,并不擅长言辞,可这样缓缓开口时却有一种令人惊嘆的说服力,让小七不得不直视她的眼睛。


    “很高兴认识你,真的,我也很佩服你,”明月心摸了摸小狗的脑袋,“这个世界的人都应该愧疚,她们不应该让孩子没有妈妈。”


    小七低下了头。


    真奇怪啊,又想起了妈妈。


    明月心想了想:“好像还有一件事没有告诉你。还记得最开始我在论坛回复你的那条评论么?”


    当然记得,第一次见面时明月心道过歉,尽管她不像说这话的人。


    “是戚月登了我的号看论坛,她回复错了楼层,原本很惊慌地想删除。盐焗蟑螂说按剧本这个时候需要一个反派,”明月心一笑,“她俩还是挺有意思的,对吧?”


    为什么要在这种时候说这种话?


    不需要回应,明月心转身离开,动作并非决绝——对于她们而言这并不是什么赴死,只是结束一局游戏,下线一个角色,说不定摘掉头显设备后还要长呼一口气,说这破游戏再也不玩了,然后推开房门,看大片大片灿烂的阳光照向家裏伸懒腰的小猫,打个哈欠拉开椅子,于是坐下开始和家人吃午饭。


    墙角的温度还在攀升,有玩家已经意识到不对了,热熔弹快要达到燃点,这种弹药升温十分缓慢,引爆的过程也相当漫长,但只要爆炸即是惊天动地的山呼海啸。


    其实没什么大不了,只是从此失去联系见不到而已,彼此都知道在不同的世界好好生活呢,没死不就是happy ending?


    这才是最真实的离开你我变得更好吧,通天塔叫得上号的玩家都在这儿,她们死绝了气化了蒸发了消失了就没人能被姓白的控制了,少了一大批未知的意志军队是实实在在的好事,一旦白听弦得逞这地方后面就既不姓Qin,也不姓塞尔伯特。


    可程棋还是不舍。


    她们的确是玩家,然而至少此刻她们还在呼吸着同一片氧气.只要还在呼吸就是鲜活的生命,就是会摸摸她的脑袋亦或者叉一块小蛋糕的朋友。


    所谓朋友。


    明月心的话不无道理,谢知的担忧也并非错误。但有些事情只要有1%的赢率都值得下注去赌一局,就像反叛军驻地的医院收留那个小女孩的时候难道不知道她会死吗?治疗的时候难道不知道成功率低得发指吗?古筝守在她床沿的时候难道不知道床上的病人一旦暴动就会要了她的命吗?


    为1%的概率下注不愚蠢,为了避免那个未来可能的badending而同时避开了一切开始,这才是最愚蠢的行为!


    小七重新抬起了头。


    极危意志暴风雪还在呼啸,超高烈度的长风就像标枪,可以轻而易举地掀翻敌人的头盖骨和飞行翼——但不够,还不够,要在杀死敌人的同时控制风速不要误伤玩家太过困难,明岫空可以让三十道风在空中模拟出琴弦奏起交响乐,但这裏的玩家至少有三百个。


    “完了,我总算懂了,今晚任务是千秋事发的吧?目的就是回收我们的账号!”


    盐焗蟑螂哀嚎一声,锤头丧气有点认命,话说回来NPC会不会死啊,四次元之刃的3.0版不会就是植物大战僵尸吧?!


    她瘫在山组成员背后预备接收销号提醒,盐焗蟑螂抬头想找找小七是否逃远,可刚望向远处人就愣住。


    她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真是意料之中,可还是有点感动是怎么回事?


    没时间留给她煽情,紧接着占据视野的,是幽蓝色的璀璨光晕。


    那是小七,也是程棋。


    意志·随机扭曲,爆发


    极危意志·全知视角,爆发。


    作者有话说:


    第142章 掉马


    掉马[VIP]


    【极危意志·全知领域】


    简介:感官全幅度增强, 时间敏锐性大幅提升,具体倍数将以宿主本人意志为转移


    【极危意志·暴风雪】


    简介:以使用者为中心,生成半径为十五米的暴风领域, 宿主对领域内一起切气流具有完全使用权


    明岫空于原地静默,无声暗涌的湍流却在她的周遭疯狂涌动, 那是暴风雪所控气流在以超高速迭加, 几百几千倍的转速简直是一种绞肉机式的杀戮,这种空气力场之下几乎没有人能切入!


    斜前方却忽然撞入一个迅捷的身影, 按照玩家的语言来说似乎有人和她们不在一个图层上,好像世界对某些人就是能慷慨地敞开怀抱,挥手下令于是连快得遥不可及的时间, 在她们眼中都缓慢无比。


    没人能闯进暴风雪的领域, 但打开【全知视角】的程棋可以。


    程棋猛地突破了气界, 随之爆发的即是意志激涌!在全知视角状态下她使用这超级别杀器的代价为零, 此刻显然不需要言语交流, 激涌灼目的幻光涌现之际, 暴风雪领域已铺天盖地而来,裹挟着高能粒子流咆哮着冲了出去!


    那简直是宛如海潮般狂涌的暴击,空中席卷的无人机群像蜂鸟触网般纷纷坠落,行尸走肉的死亡玩家身体则在接触粒子流的瞬间开始气化、蒸发,拥有意志的她们的确是最好的进攻武器,可身体却始终是人类的碳基。


    瞬间, 明岫空身前十米范围内的威胁都被清空了, 尽管远处无人机仍在补位、尽管不断有死去的玩家跌跌撞撞地站起, 但满地代表胜利的猩红色仍然让人想兴奋地发出欢呼。


    这就是极危意志的配合, 一切都风轻云淡,一切却又毁天灭地。


    明月心微微转头, 原本要按下旋钮的拇指停顿在空中,她望着远处忽然笑了,心裏却在轻轻地嘆息,想原来真的有人孤独又炙热,哪怕拼尽全力,也要留住一群似光似梦的幻影。


    所有玩家都几乎惊呆了,获得生存的兴奋过后,取而代之的是不解的困惑。


    “我是看花眼了么程师傅怎么好像是小七变的”


    有玩家弱弱地开口,就像一枚石子投进了湖中,唰地一声全场惊然!


    这简直不科学,游戏裏怎么会存在玩家和NPC二重体?!今夜结束后四次元之刃官方账号大概要被冲爆了,除非有人可以解释为什么玩家能忽然变成NPC,或一只从开服就有的NPC小狗怎么好端端就闪成了玩家程棋。


    “小七是NPC吧?发的任务也都是真的吧”


    “变就变呗,又不是没有这种先例,之前不是说有个网游的NPC穿到现实了,还被人在会展上撞见了。”


    “那你也信?老天,我们是在玩游戏,不是在小说裏好吗!”


    “不是,关键是这没办法用道具来解释吧?哪有这么持久的道具的?”


    “这个节骨眼还纠结什么赶紧PVE啊!你们这群人能不能分清主次——”


    的确要分清主次。


    明岫空与程棋并肩大开杀戒,戚月却在底下看得目瞪口呆——不是为师傅与前敌人握手言和这件事,是因为眼睁睁地看着狼犬小七唰地大变活人。


    不是,你,我,哎?


    被救下的兴奋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我是谁我在哪的恍惚茫然,如此说来,说来如此当初追杀克莱丝汀的时候小七突然下车,然后程师傅就凭空出现了!!!


    原来一切早有征兆!


    【戚月:师———傅———】


    【程棋:来不及解释那么多,先出去】


    【戚月:你是人吧?】


    【程棋:我叮嘱过你早点睡觉。】


    隔空发出对徒儿的困惑,程棋忽视几乎爆满的消息,关闭了通讯系统。


    十几秒的时间,已经足够对手重整旗鼓。对手不容小觑,何况谢知存心纵容,今晚的无限刷怪笼会有倒计时结束的时候么?


    她抖了抖手腕,如潮水散去的无人机群再度铺天盖地而来,为首三架重型机发出低沉的咆哮,引擎破发的轰鸣声响彻地下空间。


    所有可以外逃的途径都被堵死了,除了冲锋无路可走,的确有战斗至死的准备,但谁知道会有一天战友是明岫空?


    极寒的暴风雪领域还在无限外扩,肃杀的凛冽气息弥漫全场,再这样下去手背可以结霜了吧,可惜对手除了代表绝对零度的-273°,并不畏惧这种寒冷。


    程棋握住刀柄,目不斜视:“降温似乎只能伤害自己。”


    “狗这种生物有皮有毛,按理说是不会畏惧低温的,”明岫空讽然,明显看清了刚才一幕,“真是没想到,你消失的时间竟然在给别人当狗?”


    “听起来有点咬牙切齿,怎么,是为自己不能当而感到遗憾吗?”


    “确实遗憾,遗憾没有把刚才的一幕录下来,买在通天塔最高的地方循环播放。”


    程棋比了个手势:“记得保密,除天川家主外。”


    明岫空冷笑:“凭什么?”


    “上次C区游行副本后,你们玩得很开心吧。”


    “等等?”


    程棋:“我给的建议。”


    明岫空:“?”


    程棋转头微微一笑:“如果还想有下次就闭嘴。”


    明岫空点头:“好的我闭嘴。”


    程棋:“?”


    这次轮到程棋震惊了,等等,这态度未免软化太迅速太极致了吧,很想撬开你的脑子看看裏面都是什么。


    程棋:“你这家伙真只吃这个啊?”


    “知道你还不快点动手?”


    明岫空握住刀柄:“我不确定这次我不会不会触发精神紊乱态,但我的确没有多少时间,全知视角也维持不了多久吧?”


    “说实话,我对你至今还站立在这裏有些困惑。”


    “如果非要找一个理由,那臺篆着天川的无人机。”


    明岫空冷笑,鲜血浸染硝烟熏陶,鼻间只能嗅到腥臭难闻的气息,她开口,有一种如天川隼般的矜傲:


    “我的确没有什么底线,但这不代表有人可以随意将黑锅扣在天川家的头上,刻意留下制造局的名号未免意图太明显——”


    她凝视着工厂的上空:“真没想到是你啊,白听弦?”


    场中寂静了两秒,所有人都摒住了呼吸,好像下一秒应该响起反派嚣张的笑容,但没有,作为回应的只有愈发嗡鸣的无人机引擎声。


    明岫空哦一声:“不说话,那就是死了。”


    “”


    “没礼貌的年轻人,”虚空中终于有了些微动静,在漫长的卡顿后,所有人耳边同时出现混杂电流声的系统音,“这种时候还在嘴硬。”


    “不叫你名字你觉得自己不出场,叫了你名字你又生气,”明岫空觉得很无聊,“你这种人很难伺候,不过采购天川家的制品,看来知道栽赃给塞尔伯特是个愚蠢的行为。”


    程棋无缝衔接:“当然,我们没有夸你聪明的意思。”


    明岫空赞许地点点头,一时竟觉得程棋也顺眼不少,


    虚空中的声音冷笑,并没有承认自己身份的意思:“像谢知一样占口舌之利是没有实际作用的,你们以为玩家的用处仅、仅限于此么?”


    玩家都听呆了,怎么,我们玩家还成了你们NPC游戏裏的一环么?可结尾怎么话都说不利索了,难道此人的廉耻心忽然发作,也知道说这种话影响大家的精神文明建设?


    程棋却敏锐地注意到那些忽然停顿在空中的无人机。


    下一秒恍然大悟!


    如果白听弦是通过系统的后门潜伏进来,这意味着她与Qin的关系甚至比她们还要恶劣,遭受重创的Qin的确很久没有出现,但那始终是握着半个系统权限的四次元之刃管理员!


    白听弦明显肉身并不在此,如果借助系统她才能短暂地拥有对工厂一切的控制权,那么此时此刻当然要发起反击。


    敌人的敌人真是朋友,某种程度上她们今晚竟然要和Qin并肩作战了。


    不再犹豫!程棋和明岫空同时起跳——


    暴风雪,二度爆发!


    铺天盖地的低温瞬间锁住了全场,较三分钟前更为张狂的杀意铺天盖地,暴热的粒子流呼啸着冲进敌群,两者接触时能听见炽烈的蜂鸣——那是无人机材料解体时的哀嚎。


    与此同时那虚空中的声音终于恢复了正常。


    “来吧,我不需要杀了你们,我只需要你们身后的玩家!”


    无人机群重新聚拢在一起,机身上亮起的红点代表它们再度获得了命令,无数鲜红闪烁的光点宛如恶兽的双眼,散发着一种对毁灭的渴望。


    倒下的玩家开始重新翻滚,四肢像是被漩涡席卷,呈现出一种堪称诡异的弧度,原来只要尸体尚存就算杀不死么?任何人类在此都会感受到剧烈的惊恐吧。


    嗡一声轻响,程棋忽然能感受到轻微的眩晕,那是一种来自大脑深处的撼动,忽然意志的山峰就开始摇摇欲坠——那是什么?


    那是死去玩家所释放的意志!


    白听弦手中究竟掌握着什么,能如此整齐划一地控制玩家尸体,并催动出这种影响?


    也许和初始精神茧有关。


    思考的时间越来越少,无人机逆风而起,机群迭加着宛如大树虬劲的根系,引擎旋转着层层压来,就像是一场龙卷风般的气流。


    程棋与明岫空再度前推战场!两个人的身影当然单薄,消失的瞬间就像被对手吞噬了一样,看不见背影的前进也许叫做牺牲,这种时候还要忍住不大声呼唤她们的名姓吗?也许通讯器的那端已经无人接听。


    轰然声响!所有人都产生了工厂要倒塌的幻觉,光影、灰尘、空气一切的一切都被压缩到极致然后爆炸到极致,有无人机开始被剧烈的暴风吹散,紧接着一个领域向外猛地平推扩张!


    像是龙一样咆哮,凌厉如刀剑的身影同时浮现在玩家眼中,血迹斑斑反倒并不见衰败退后的迹象,战场上好像只剩下了两个人,但两个人也未尝不可。


    无人机群——或者说背后的操纵人终于意识到不对了,飞舞如亡鸦的无人机尝试绕后,被几乎打散的玩家身体又一次站起来,那种眩晕的感觉又在尝试入侵。


    必须要先碾碎玩家残留的躯体——但就像一道闪电骤然轰开了层云,程棋忽然想到了一件事。


    像是命运的转盘再次循环到午夜十二点,当初在工厂——当初在工厂救下古筝的那一晚,如果初始精神茧在她的身体裏潜伏了如此多年,为什么只在那个深夜爆发了?


    某种程度上离不开玩家!因为玩家借助系统的力量进入了这个世界,游戏系统作为承压方宛如缓缓苏醒,与此同时被唤醒,或者说逼醒的还有初始精神茧!


    打NPC还得本地人,揍玩家必然严选玩家!


    更何况玩家的战斗力非同小可,把一切当游戏的人往往能更驾轻就熟游刃有余。


    明月心身份不能暴露、明岫空和玩家之间只剩反派残留精神,程棋当机立断倏然转头高喊:“给我你们的队伍编号!”


    这句话是以玩家程棋的身份还是NPC小七的身份?


    空中没有任何任务弹出,有人犹豫了一瞬,战斗中这点迟疑太过明显,程棋悍然回头直视玩家:“你在想什么?”


    她开口,那个从来冷峻绝不犹豫的雇佣兵又再度回来了。戚月环顾四周,立刻想开口试图帮腔。


    一切未开口的语句却都被斩断了,程棋倏然拔刀挥斩,面对她的玩家愣在原地,刀锋如一寸清光溅落时竟然令人无法感受到恐惧,也许是因为这种情绪也被斩断了砰!


    一臺绕后的无人机被一分为二,冒着尾烟旋转落地。


    “给我队伍编码,让我切入你们的频道,”程棋重复,“如果有疑问的话,出去说。”


    出去说?


    玩家咬了咬牙,在她面前是完全平展开的无人机群,已经没有办法用一个准确的数词来形容它的量级,共同移动时好像枯死的巨龙骨翼,挥舞时又携带成千上万的死灵军团,遍体鳞伤的玩家尸体从地上缓缓爬起,好像某种诅咒的箴言。


    如果说一个拥有意志之人即是一支军队,那么眼前何止千军万马。她在现实世界中见过百米高的瀑布,从天而降宛如巨兽,可今晚巨兽溅起的分明是血花!


    玩家迟疑了一秒:“你、你带我们出去吗?”


    “我带你们出去。”


    程棋平静地说。


    有细碎的铁屑陨落在肩头,眉骨闪过几道些微的擦伤,程棋依旧藏遁在阴影裏,内敛的轮廓透出一种冷峻的坚毅,好像有人天生就有令人信服的冲动。


    玩家没有再说话。


    她毫不犹豫地按下按钮,与眼前这个人共享了通讯频道的一切权限。


    瞬间,游戏系统倏然一亮,通讯地图沉默而迅速地铺展开来,代表玩家的红点开始密密麻麻地闪烁。


    现在在场所有玩家的位置都在程棋手中了。


    她切入了频道。


    “我是程棋,所有听到这段指令的玩家,立刻向东聚拢,立刻。”


    远处明岫空歪了歪头,顺势抖落刀尖上的铁屑:“这么贴心细致啊,你不会还要给这群咩咩叫的小羊指路,告诉她们哪边是东吧?”


    通讯频道果然闪出了相似的疑问。


    身处这环形的角斗场,的确难以辨认具体的方向。程棋似笑非笑地瞥了一眼明岫空,确认她因为暴风雪的领域而始终浮在半空,随后重新打开通讯频道:


    “哪边是东?”


    “看见天上飞的雪人了吗,来找她。”


    明岫空嘁了一声:“你怎么不说让她们找一只变成人的狗呢。”


    程棋依旧在笑,距离全知视角结束还剩七分钟,她收敛了神情,最后开口:


    “无人机消失最快的方向,就是我所在的方向。”


    话说完她丢掉了通讯器,然后挥刀!


    碾碎蚂蚁是不需要思考的,尽管蚂蚁彙聚的洪流令人震撼,但蚂蚁也始终是蚂蚁——


    明岫空和程棋同时消失在了原地,无论是全知视角还是暴风雪都足以让速度的衡量单位变成单纯的时间!


    戚月看着远处尖刀般的身影,忽然就坐了起来。


    盐焗蟑螂愣愣的:“干嘛?”


    戚月超大声:“起来帮忙啊!!!”


    NPC都冲了,此副本总得有我们玩家的一席之地吧?


    像是察觉到了身后的动静,频道内响起程棋冷静的低语,她此刻已经有所有人的编号位置了,派遣这些小队时完全不需要额外的思考!


    1号、2号、6号针对玩家小队的命令从程棋的手中下发,对于程棋来说这几乎是一种本能,半年来她曾无数次带领反叛军发动一次次突袭与防守,在此刻,于战场上磨砺出的意志比极危的暴风雪领域都有效。


    玩家恢复了秩序。


    毕竟在这场游戏裏没有人是想逃逸的士兵,对于一群每天早九晚六(划掉)、早九晚九上班读书的玩家来说,没有什么比于战场上同NPC并肩作战更有趣了。


    她们只缺少一个足够让众人冷静下来的领袖。


    戚月跟着明月心与薄雪冲锋,忽然抬头,看到了立在所有人面前的身影。


    其实踟蹰不前并不是畏惧,有时候只是没有人带着你冲锋。


    “哇,”戚月咋咋舌,“我这话也未免太中二了吧!”


    明月心微笑:“这种时候,你没有大喊一句不要小看我和NPC之间的羁绊,已经很令我意外了。”


    今晚心情很好吗笑得这么温柔?戚月盯着明月心的唇角竟然有些出神,半晌后她反应过来,红着脸大喊一声盐焗蟑螂!哇呀呀地重新冲出去了。


    远处的盐焗蟑螂:“喂!我是什么很随便的蟑螂吗!”


    不随便的盐焗蟑螂愤而拔枪,以一己之力怒biu两架无人机。


    在四起的硝烟与血光中,玩家迅速地向程棋靠拢,无人在意虚空中不再有似梦似幻的回声,取而代之的是渐起的愈发有力的心跳,恍惚间好像有什么东西要破茧而出。


    在程棋无暇顾及的意志卡牌槽中,第九张消失的意志牌缓缓浮现,鲜红的铁链宛如烧到极致,狰狞地开始蔓延、缠绕。


    虚空中不再有回声。


    像是对手放弃了反抗,玩家们发现死去的同伴们终于不再站起,是白听弦失败了?还是Qin成功了?


    亦或者,是藏在幕后的赫尔加终于动手。


    不重要,现在最重要的是如何在最后的一分钟裏冲出去!


    暴风雪与全知视角即将熄灭。


    防暴队员忽然传来了好消息,山组成员难掩激动:“少主,大门能被打开了!”


    “需要什么?”


    “一次暴风雪的攻击,或者,激涌,外面的这扇大门已经可以打开了!”


    与此同时,像是察觉到了主人的遗弃,远处三架即将力竭的三架重型机同时升空。


    极危意志开始缓慢的倒计时,部分玩家开始准备撤离,程棋倏然转头:“明岫空!”


    所有的所有都在这一句话中了,明岫空毫不犹豫,场中所有玩家只觉心猛地一沉,温度倏然就又跌了一个层级,现在这裏有零度的气温么?流动的血水开始缓慢地凝结,同时因为骤然降低的气压发出咝咝的低语。


    明岫空倏然动了!湛蓝色的气流开始在领域中游走,越来越多越来越快,到最后无数看不见的寒流在这半圆形的世界中疯狂碰撞、咆哮、厮杀,明岫空像是豢养了一笼风的巨兽,而现在她已经无法守住闸门了。


    忽然一切都慢了下来,玩家要擦擦眼睛才能确定自己所见并非幻觉,全知视角开始急速铺张——有时候意志的命名方式并非无迹可寻,如果游戏中还存在着第四面墙,那么全知视角足可以突破这层障碍。


    意志·激涌开始缓缓地在程棋手中苏醒,以一种近乎刻薄的视角——旁观的、冷漠的视角,游走在战场之中。


    无垠虚空中仿佛再度传来茧跃动的声音,全知视角的领域中一切都是那么的缓慢、一切都是那么的安静,好像无数光年外寂灭的星星。


    安静被打破了。


    极危意志暴风雪,二度爆发!


    极危意志全知视角,二度爆发!


    无数狂吼的寒流出闸!程棋毫无惧色地一跃而上,她要比寒流更快,快到在气界保护她的前一秒已经飞跃了所有对手。


    无人机的追踪弹已经打进她的骨骼,但感受不到疼痛,或者说此刻的疼痛也如兴奋剂般令人浮现超规格的愉悦,程棋毫不在意,她迎着那狂风般的寒流,释放了手中的激涌!


    那是前所未有的璀璨,无与伦比的璀璨!


    像是燃烧的火线一样的,高能粒子流被无数倍的放大,沿着直线笔直地贯穿一切,高热与高烈的攻击山呼海啸,庞大的洪流顷刻间吞噬全场,三架重型无人机被气化了,紧接着无法消解的力量沿着通道摧枯拉朽,最终撞破紧缩的大门,冲向漆黑的星空。


    一切陡然碎裂——


    “轰!”


    烈火怒吼着席卷夜空。


    程棋与明岫空同时力竭,两人狼狈地瘫在地上开始拼命地喘息,刚才像是有人把她们肺裏的氧气挤了出去一样。


    “竟然没有触发精神紊乱态”明岫空难得惊异了一瞬,她转头看了眼程棋,确定此人也精神状态良好,才松一口气,像往常一样出声,“喂,你受伤有点严重啊。”


    为了能杀死对手的同时打开大门,程棋后背被打入了至少五颗空气弹——应该是空气弹,至少程棋并不能感受到有实质性的弹壳留在了脊骨裏,只有灼痛的鲜血在一股一股地往外流。


    “知道严、严重还不闭嘴。”


    程棋呲牙咧嘴地翻身,决定下一次再也不和这混蛋合作了。


    风从被炸毁的大门处疯狂地向内涌动,劫后余生的玩家们终于闻到了一点新鲜空气,争先恐后地开始逃跑、当然也不忘一边跑一边欢呼庆祝。


    戚月和明月心匆匆赶来扶起了程棋,程棋真的没力气了,她歪倒气若游丝:“走、快走,然后、然后炸了这裏。”


    埋藏的热熔弹并非没有用处,必须要干干净净地把这地方摧毁,谁都不知道残留玩家尸体的地方会发生什么。


    明月心瞬间明白了这点,她点头,迅速带着程棋和戚月向外奔去。


    当然不用喊明岫空,这家伙早被防暴队员带着跑路了。


    两次爆发暴风雪,明岫空未必比她好到哪去程棋撇撇嘴,细想还是好很多的,估计今晚此人又可以去天川家主那得到一些额外的优待了。


    赫尔加此刻大概都睡着了。


    对方一直没有回消息,程棋觉得自己至少48小时内顾不上她了,也醒不来了,干脆丢了一堆积攒的反叛军公务过去,希望对方看到后能自觉地分担一点工作。


    程棋好久没说话,撒开腿跑的戚月都有点着急了,她很急切:“师傅师傅你怎么不说话啊,你在干什么?你困吗?”


    “我在工作。”


    戚月肃然起敬。


    “这种时候还是要注意身体啊,”戚月忧心忡忡地背着程棋,“师傅你后背伤口好像不流血了,但你不会中毒吧?”


    眼皮的确有点沉,但好在自己是个玩家,程棋看了一眼状态条,没看到那种代表中毒的诡异紫色。


    “我没中毒,”程棋趴在戚月边上小小声,“应该没事儿——只是这种状态条要截图保存下来卖惨吗?”


    戚月:“”


    就不要想这种东西了吧师傅!


    戚月跑得更快了,觉得可能是有东西流进了程棋的脑子,比如水。


    等从大门逃出来后,所有人才彻底松了一口气,在确认没有红点存在于工厂内部后,明月心终于按下了早应按下的按钮。


    “砰砰砰——”


    一连串爆炸惊起,整个工厂从中间猛地塌陷,原本就开始燃烧的火苗瞬间变为熊熊大火。


    足足过了半分钟,倒塌碰撞的声音才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焚烧垃圾的轻响,有轻盈的灰烬开始溢出,像萤火虫一般在空中四散飞舞。


    从此以后再没有天行者工厂了,也再没有人能知道这裏埋葬了什么,尸体、机械、还是什么其他的东西。


    跃动的火光在深夜也变得朦胧起来,明月心看向程棋:“下一步去哪?”


    “回谢知家。”


    戚月和明月心都愣住了。


    程棋却早就想好了,首先伤还要慢慢养,切换成小狗状态至少不必活动不便。明岫空应该短时间内不会出卖她,今晚的事故报告以及谢知的身份她还没有弄清,塞尔伯特这条线不能丢。


    就算要丢,也必须在被发现前利用谢知最后一丝价值。


    这么一想自己真是敬业。


    程棋拍拍戚月:“把我放下来吧。”


    和玩家打完招呼,她们已经走到了明月心的浮空车附近,戚月把程棋放进座椅裏——碰到伤口的时候程棋有点痛,示意可以把她丢进后备箱。


    明月心看着这两个人觉得莫名好笑:“那需要我送你回去么?”


    “不用,我有别的办法,”程棋指了指车盖,忽然觉得脑袋有点晕,她晃晃脑袋,认定自己是太久没睡觉,“你们盖上它,我就消失了。”


    “哦。”


    戚月小声哦了一下,然后犹豫半秒,大概也是觉得此时开口不太好意思:“那、那小七能不能、我是说可不可以”


    程棋只以为她是说隐瞒小七身份的问题,点头,很隆重:“我没有忘。”


    戚月却抿了抿唇,像是鼓起勇气:“我是说,我还有在新江市和你见面的机会吗?”


    她不觉得自己是聪明人,但也不傻,明月心接受的态度从头到尾都诡异又平静,如果NPC其实是程师傅


    好像怀疑这个世界也并非不合理。


    程棋愣住了,明显没料到戚月的问题。原来朋友是这个意思么?是在你担心因为欺瞒开始的友谊是否能维持时,对方却在担心能不能见到你。


    几秒后她笑起来:“我会努力让它有的。”


    戚月握紧拳头:“嗯!”


    明月心微笑:“那,祝你好运?”


    程棋没力气说话了,比了个OK。


    车盖缓缓落下,程棋感受到视线在慢慢地暗下来,她呼出一口气,能察觉到大脑中明显的疲惫与眩晕。


    马上、赶紧、回家睡觉。


    小七的身份维持不了太久,无论明岫空还是玩家,都有可能成为消息的洩露源,它必须要尽快回家,洗清某些薛定谔的罪名。


    此刻竟然要庆幸自己是被玩家带过来的,此刻才能撕碎蚂蚁的卷筒回家。


    释放了传送技能,等待黑暗吞没自己时,程棋觉得自己快要睡着了,她很努力地调出玩家与NPC的切换按钮,试图点下去。


    通讯系统却突然弹出一长串的消息。


    【明月心:谢知结束了她的事情,她马上会到家。】


    【明月心:记得切身份。】


    【明月心:最好先切身份再回去,谢知说让我等她三分钟,她到家后可以听我彙报。】


    程棋:“?”


    谢知干什么去了,一晚上不出声专挑这个节骨眼回家!


    奇点被打破,空间开始迅速地流动,密不透风的车盖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干净整洁的地板与墙壁。


    以及大门被拉开的响声。


    脑袋裏嗡一声响。


    程棋迫不及待地要切换NPC身份,但她惊奇地发现自己竟然无法集中注意力打开游戏系统,等意识到这一点时,眼皮已经不受控了。


    程棋:“”


    过度紧张的夜晚必然带来过度放松的张弛,她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大脑状态并不正常。


    她不是困了,她是中了麻醉剂。


    麻醉剂战场上无人机放什么麻醉药啊?!你还等着活捉我生剖初始精神茧吗?!


    战场上你放毒药啊!


    在陷入黑暗的最后一刻,程棋最后一次努力打开了游戏系统,按下可以转化为NPC的按钮。


    紧接着天翻地覆,一切不知所终,意识宛如风浪中的小舟,顷刻间湮灭在滔天汪洋裏,无数斑驳的光点在眼皮上浮动、跳跃、摇摆最终摇曳为飘渺的虚无。


    她不知道自己是否已经成功,她只看到了谢知略带温和的面容,随之是一声慨嘆,像在四起的暮色中凝望炽烈的晚霞,于夜晚与光明的分界线中轻轻地嘆息。


    作者有话说:


    六十万字了,终于!


    周日更,一章写完掉马对手戏。


    第143章 文案1


    文案1[VIP]


    程棋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悠长到要叫梦裏的人也发出同样悠长的嘆息,像凝望这漫长无垠的生命,却无法自己选择是否继续。


    打进骨髓的真是麻醉剂而非毒药吗?不然自己为什么会梦见这样繁杂混乱的梦境, 好像死前的走马灯,模糊朦胧地就要带她走完这一生。


    二十三年的画面纷至沓来, 程棋想自己是不是要过二十四岁的生日, 所以那些被遗忘的忽然出现在了记忆中,比如某天松手时从床头缝隙掉下去的书签——没必要管是什么时候不见的, 现在都被同一把扫帚带出来了。


    有点多,的确太多了。是太累了才会梦见妈妈吗,连程听野的声音都记起来了, 原来小行这两个字可以这么温柔又动听。


    这时候才开始不愿醒来, 程棋又看见了姐姐, 其实少年程弈更像妈妈, 尽管她们之间毫无血缘关系, 那种专注与冷静却一脉相传。


    望向她时的笑容也很相似。


    小时候残留的记忆飞快闪过, 程棋这才能慢慢地想起,姐姐陪伴她的时间并不比妈妈长,毕竟八分钟和十分钟没有区别,程棋梦见自己小时候和妈妈姐姐看电影的晚上,程听野忽然接起紧急电话匆匆走进书房,随即响起来的就是一连串陌生名词与隐隐闪动的数据流, 后来程弈也赶了进去, 大灯把她们的影子拖得很长很长。


    程棋本来想等妈妈回来再睡着, 但小孩子总容易困, 盯着那影子时莫名其妙就失去了意识。


    现在想起也很遗憾,如果能一直注视妈妈的背影——哪怕是背影也已经足够了。


    记忆流淌得愈发迅速, 是因为放过了谢知、决定再不停留于往事才会梦到这些么?潜意识也在送她和曾经告别么?


    那么梦到谢知就讲得通了。


    小时候她的确见过谢知,只是太小——她和谢知都是,以至于她记不起对方的面容,那张脸也和三十岁的谢知有很大区别,不怎么平静,好像带着一点惘然的郁郁。


    竟然记这么清楚?程棋都有些犹豫了,想这就是戚月所说的什么恨比爱长久么,果然越刻骨铭心才越不容易忘怀吧。


    回想和她的正式见面并不多,最多的是擦肩而过,碎片开始快速地带着她穿梭在时间裏。天行者实验室门前,谢知紧紧跟在希尔维亚身后;广袤的草地上,与姐姐自由奔跑时也有谢知遥远的一瞥。


    回忆陡然加快了速度,像禁断的时间回溯器进入了倒计时,恍然间她又望见了那场大火,汹涌澎湃的火舌舔舐夜空,哀叫、迫胁、逃亡与陨落,最后的最后是摇晃颤动的高楼、坠落时谢知惊惶的脸庞、与向她拼命伸出的那一只手。


    她竟然曾经试图救过自己?


    这种人午夜梦回之时也会有片刻的心软么,也会想过要救下哪条灵魂、放下哪柄屠刀么?以前的程棋大概会感到不可思议,现在却会犹豫,觉得如果那是曾抱着小七轻轻唱歌的谢知,也并非不可理喻。


    她这才意识到自己不仅梦见过一次谢知——真奇怪,为什么会在梦境中频繁地见到她呢,难道是自己的潜意识还没接收到宣布放弃的命令?都已说好不要和她再有任何牵扯,梦见一次其实够了。


    要梦也要梦到赫尔加才对。但她没有见过赫尔加,距离最近的那次也并未触碰面具下的脸,也许是血缘关系的原因,她隐约觉得赫尔加与谢知的轮廓很相像。


    确实很像,以至于回想自己这短暂的二十余年时都不得不提起这两个人,流转的片段裏她们似乎交替着出现,生命中一个人开始褪色时另一个人就开始频繁地出现直至浓艳鲜活。


    哇,塞尔伯特家的人怎么像鬼一样追着她跑?


    做梦能不能做点好的,比如白家的配电室是否可以多出现几次?噢,那晚她距离赫尔加其实也很近,赫尔加无力地埋在她脖颈时,实在没有办法克制吻上去的冲动,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有种虚弱


    等等,琥珀色的眼睛?


    太像了,的确太像了。梦境陡然变换,一瞬间程棋仿佛又看到了谢知,是向她伸手的谢知!一次在十六年前的天臺上伸手是为能救赎,一次在十六年后的高楼上伸手却是为求死亡,可无论是哪一刻,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却都在哀哀地注视着她!


    一如赫尔加般注视着她!


    轰!


    程棋从睡梦中轰然惊醒。


    她猛地坐起,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这才发现自己竟被生生吓醒,那琥珀色的眼睛像一种噩梦,令莫名其妙的惊意深入骨髓,冷汗淋漓,以至想要拼命地抗拒说不可以这样。


    因此醒来后察觉到那是梦境时,油然而生那劫后余生的庆幸。


    程棋努力晃了晃脑袋,试图让自己清醒,她是很容易醒来的人,这次眼皮却沉重如铁,睁开时仿佛推开了一扇门,到了一个不曾抵达的新世界。


    真是新世界吧?她从来没有闻见过如此温暖的阳光,程棋坐在床上,不禁愣住了。


    巨大的夕阳正对着她的眼眸,这裏是通天塔绝无仅有的高点,没有什么能阻挡视线,可以很清晰地看见一轮夕阳预备缓缓地沉落,漫散的流云成片地游走,在遥远的天际线上染上织锦一般的色彩。


    那是灼目的橘红色,随着夕阳坠落的轨迹开始向通天塔蔓延,尽管是傍晚,这夕阳的温度也依旧炽热,混着微微的晚风从窗户的缝隙间轻巧地涌入,缠绕在程棋的身旁,描她影子的轮廓。


    这屋子很熟悉,窗外是无尽高楼与逐渐低矮下去的通天塔,窗内是宽敞又什么都没有的阳臺、衣帽间,最后是摆在正中间一张大床,纯灰的床单、枕头和毛毯,程棋发现自己盘膝坐在床上,暖和的毛毯就搭在膝间,连被挤压出的褶皱都如此真实。


    她缓慢地接收这一切,能听见屋外寂静的风声与遥远的车笛,这裏真是静谧又舒服,好像昨晚、甚至从前的一切都不复存在、硝烟、爆炸与鲜血才是真正的噩梦,她本不应该与任何颠沛流离的生死存亡挂鈎。


    察觉到宿主的苏醒,通迅系统开始源源不断地弹出消息。赫尔加的消息跳出来,最上面是她昏睡前发出去的几件反叛军公务,需要紧急处理,下面是赫尔加的回复。


    【赫尔加:好。】


    程棋往下滑,这句好是早上七点半发送的,十点整赫尔加同步了她这几件事的后续,再往下就是半小时前的消息。


    【赫尔加:我出去十分钟,如果你醒了,就在房间裏等我,水和药片都在床头。】


    其实吃药也没必要,程棋这才意识到有人给自己推了一针修复剂,背后的伤口也已经被包扎得整整齐齐。


    她真有点无措。


    自己不是回了谢知家吗?


    对,这的确是谢知的卧室,但为什么是赫尔加给她发的消息?况且自己也没有变回小七啊,如果一直是程棋的状态,她早被谢知大卸八块了吧,怎么还会在这裏。


    这到底是赫尔加的家还是谢知的家,她到底在做梦还是清醒。


    很快听见谢知的声音。


    “小行。”


    “什么。”


    程棋茫然地转头,重复了一次:“什么?”


    她看到床正对着一张书桌,那裏居然是有人的,身披睡衣的女人正在处理反叛军公务,手边是一杯温热的茶,浅褐色的茶叶在瓷杯中上下纷飞,缓缓地蒸腾出白气与香味,遮盖住她看不清的神情。


    谢知难得穿得这么居家,淡灰色的睡衣慵懒地披在身上,卷边微微翘起,领口不系衣扣,于是露出白皙干净的肌肤与漂亮的锁骨,散落的长发顺着肩膀垂落,随着主人的动作而轻轻摇晃,显出一种温柔的安静。


    “早安,或者,晚安?”谢知琥珀色的眼睛如梦中一般望来,“伤口有些深所以我帮你上了药,睡得还好吗?”


    “什么”


    程棋坐在床上,仍然迷茫地看着她。


    大概是真觉得混沌,向来内敛冷峻的漆黑瞳孔竟然泛出一种无助的涣散。


    强行僞装出的镇静终于露出一丝不平静,谢知顿了顿,自顾自地向下说:“你交代的几件事情我已经处理好了,要来看看有不妥的地方吗?”


    程棋:“什么?”


    谢知:“小行,你问什么?”


    确认是谢知在呼唤她小名的一瞬间,程棋脑子裏开始嗡嗡响,一种剧烈的冲动从脊椎骨猛地冲进大脑,但很快她就意识到,原来人在这种无措、愤怒、恐惧与悲伤——在千万种情绪交织切割之时,竟然是可以保持清醒与冷静的。


    她仔细检视着一切,仔细地凝视谢知,那目光逐渐恢复了以往的专注,缓慢地扫过对方的脸庞,相似的眼睛、同样的鼻梁,若有若无的笑意如出一辙,一种恍然开始慢慢地浮现。


    就像被压抑许久的泉水突然喷发,过往所有的疑忌、不解与困惑就都在这一瞬间得到了答案。


    无数根细线交织着穿越往事,穿过她与她,最后彻底穿透了心脏。


    程棋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怎么说出那几个字的:


    “你是,赫尔加?”


    她也不知道是怎么看到谢知点头的:


    “是,从来就没有赫尔加,只有谢知。”


    只有谢知。


    轰一声惊涛骇浪,眼前猛地冲上一种夺目的眩晕。记忆之舟跌宕起伏,无数碎片在脑海中迅猛地闪过。


    只有谢知。


    原来如此。


    都明白了,都知道了。所有程序上奔跑的bug都被这一行命令所修复了。从头到尾一切都顺畅地像流水一般自然,那种不解的困惑、皱起的眉头都得到了最好的答案。


    为什么她从A2区警楼坠落的瞬间,游戏系统正式开始,那是谢知惧怕她的坠落,毫不犹豫地开启了一切。


    为什么在体育馆裏忽然与赫尔加诞生了一个所谓交易,当然也是谢知。借她的手找出K51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就此引诱她踏上一条追逐Qin的道路,自此与玩家并肩,不再回头。


    为什么要一次次伸手、为什么要一次次突破通天塔固有的冷漠界限、为什么要在雨夜裏失控地握住她的手说我无法失去你其实最初的最初不过是为程听野女儿的身份。


    赫尔加浮空车中谢知的外套;总是一前一后、不曾同时出场的两个人——真奇怪,回想过往时证据其实很明显,可她就是被这手段欺骗了。程棋明白为什么她翻遍塞尔伯特的血缘码也不曾发现赫尔加的名字,因为那是谢知的别名,赫尔加·塞尔伯特,她也叫这个的。


    原来是这样。


    好困,不知道为什么忽然这样困倦,回忆这些不愿丢弃的往事似乎是沉重的负担,读完了所有后孤单又无助,程棋重新抬眼,却发现谢知还静静地坐在她的对面,宛如命运深深的嘲弄。


    所以都是被预设好的一切,所以当察觉到有亲吻的冲动时才会那样惊慌。


    还是说爱也是你规划中的一部分呢?只要在塞尔伯特顶层那晚自己杀了她就好,一切彻底终结,劣迹斑斑的财阀掌门人就可以与谜一般虚无的赫尔加一同死去,彻底埋葬在看不清的往事裏。


    这时才意识到在交手的动荡夜晚裏,谢知对她手中的匕首究竟含着多么迫切的渴求。


    久久地没有人说话,夕阳已经沉没了,最后的阳光失去了温度,灌进屋中的仅剩冷风,余光将两人的影子拖得很长、很长。


    一切安静得令人害怕,有一种再不说点什么就要死去的恐惧。


    谢知无法控制自己的手了,但也许问题不在自己身上,通天塔在地震吧?她觉得整个书桌都在轻微的摇晃,连带眼睛都无法看清那定定望来的身影,视线好模糊。


    “抱歉”谢知努力平稳声线,“抱歉,我不是刻意要欺骗你的,我没有更好”


    “砰!”


    书桌被整个冲翻了!茶杯砰一声落地,精巧的瓷器瞬间四分五裂,谢知看到有茶叶与温水溅落在程棋赤裸的脚踝上,紧接着一双手径直扼住了她喉咙,迫近窒息的痛苦翻涌时却有终于如此的轻松与快感,审判终于到达了,是要给一个答案吗,可谢知刚一抬眼就愣住了。


    程棋在哭。


    她从来没有见过一个人这样哭泣,竟然没有一点声音,沉默的两行泪静静地掉下来,幻化成一种死寂的绝望。


    马上所有僞装的冷静都崩塌。


    谢知颤抖地呼唤她名姓:“小行”本以为会被程棋制止,但就是这样流畅地表达出来了,大滴大滴滚烫的热泪不断地跌落,就跌落在双方纠缠的手上。


    程棋的声音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绝望。


    “所以你现在、你现在也仍然想像那晚一样,让我杀死你吗?”


    你明明有千百种方式继续保持这个身份,明明可以装做一切不知情地将这延续,明明可以选择不笑着出现在我的面前告诉我真相,但你没有,只是选择最赤裸最直接的事实,一如塞尔伯特顶层的那晚,你明明可以逃走。


    但你没有。


    谢知猛地一惊,一种复杂的感情顷刻间如电流般弥漫全身,她这才意识到程棋沉默的几分钟裏到底在想什么。


    不是在想自己被骗了,而是在想自己爱的那个人直到现在,都依旧没有丝毫犹豫地选择放弃她、放弃自己的生命、心甘情愿地奔赴死亡。


    无论是并肩、拥抱、亲吻还是互相坦诚后倚靠在彼此怀中时交织的呼吸,都没有办法让她回头,停止对死亡的觊觎。


    谢知发现自己原来想错了。


    她错得彻彻底底,她以为是程棋不需要她了,以为被抛弃在过去裏的人只有她自己,但其实不是,是她抛弃了程棋。从十六年前没有抓住程棋的那个晚上开始,两只抓不住的手就注定无法再握住了。


    是谢知把程棋从奔赴死亡的隐秘期待中拉扯了出来,一用力将她重新推进了十六年前的那场风雨裏,而她自己则继续走在通向死亡的路上,无畏无惧。


    留程棋立在岸上,徒劳地望着空无一人的世界。


    好像哪裏错了。


    谢知很努力地回想,她觉得有地方不对,为什么到最后程棋并没有她计划中的欣喜或愉悦呢,可无论怎么回想,都没办法突破那种悲哀的痛心,她看着失去理智的程棋,觉得心如刀割,有什么东西从心裏溜走了,再也抓不回去。


    “我、我不该这样,”谢知断断续续地说,从前她轻佻地蔑视蜂拥而来的对手,现在却连一句话都说得胆怯又犹豫,“对不起、对不起我没想过要”


    “没想过要什么?”


    程棋死死地注视着她,声音居然很轻:“没想过我会喜欢你吗?没想到计划这么成功吗?没想到我会爱上你,以至于精神锚点竟然根除的那么彻底,所以放弃送你去死吗?”


    是的。


    “为什么不说话。”


    因为积攒的一点勇气已经被碾碎了。


    “你觉得计划是从哪裏开始不对的?”程棋竟然很认真地在问她,像在处理工作一样平缓认真,“你想让我活下去是吗,这样你就可以没有顾忌的死去,我也不会因为你的离去而情愿赴死,可以继续带领玩家和Qin对抗——游戏系统你准备交给谁呢,我身上已经有初始精神茧了,哦,是的,你和天川隼做过交易。”


    程棋自言自语,很轻易地就推出了背后的一切,轻描淡写地说足以震惊整个通天塔的话语:


    “所以C区游行时天川隼才会帮你,天川家主怎么可能会对游戏系统不心动陈安是你的心腹吧?你死了塞尔伯特就可以交给她。机甲被K51抢走恐怕也是你顺手推舟,塔现在的平衡的确少不了白兰的贡献”


    “是,但是我没有想让你继续”


    “别动,”程棋幽幽地盯着谢知,漫长的回顾终于让她恢复了一点理智,意识到自己穿着与谢知一模一样的睡衣,尺码都完全贴合自己,大概是昨晚她帮自己换上去的。


    是什么时候准备好的?


    “是从意识到计划开始不对的时候吗?”程棋问她,“是第一次见到Qin时我让你觉得很可悲?还是在烟灰酒吧我说让你离我远点的时候你觉得我很可怜?我是小七的时候你经常摸我的后背,觉得我很需要爱吗?”


    谢知试图回答但根本没有机会,程棋平静地询问着,那个内敛却锋利的雇佣兵好像又回来了:“那天在白家你失控所以也吻了我,你想过为什么吗?前不久在医院我真的很想抱住你,你觉得我爱你吗?这样之后还是想往刀尖上撞,对吧。”


    谢知哑口无言,她完全不知道怎么回答,也完全不知道对方要一个什么样的答案,但很快她就知道了,因为她看到了地板上滚动的热泪。


    原来还在哭。


    “谢知!”


    眼泪越来越多,视线一片模糊,程棋颤抖地问将自己从杀戮与仇恨中拉出来的那个人,问自己真正爱着的那个人:


    “我对你就没有任何意义吗?”


    我的爱对你来说算什么?


    “我真的好恨你,”程棋再也压制不住自己了,她开始哽咽,那声音被压得很低很低,像荒原上野风的低诉,“无论是赫尔加还是谢知我都好恨你,为什么,为什么?!”


    程棋不爱说话,觉得人有时候说得废话居多,明明一两句就足够有力,可现在她觉得自己的语言太匮乏了,除了简单直白的重复她完全做不到别的,她就这样看着谢知,看着谢知一切辩解的话都被堵在喉咙裏。


    因为谢知没办法回答这句话。


    程棋问游戏她可以讲来龙去脉,问天行者机甲她可以说A区需要K51,问天川隼问陈安甚至问谢知——她都可以解释原因,但唯独这句话没有答案,因为程棋不在乎任何事实,她只是在问谢知留下的决心,她如此珍视的东西在另一个人那就被弃之如敝屣。


    该以何相对?


    唯有默然。


    但答案已经很明显了不是吗?


    程棋不想说什么把赫尔加还给我这种幼稚的话,也不想再追溯来龙去脉,她只觉得这一切是这么的荒谬和可笑。


    她往后退了两步,看到自己的外套已经被洗净,工整地迭好放在床尾凳上,但内衬还原封不动地保留在身上,她笑了,然后从小腿的绑带上哗地抽出一把匕首,像是为了试炼匕首的锋利度,刀尖轻而易举地就划过了掌心,带出一蓬滚烫的沸血,然后抵在了谢知的脖颈上。


    “你不是想死吗,”所有的眼泪都哭出来了,再不需要那种东西,程棋沙哑着低吼,“要我成全你吗!需要吗?说话啊!谢知!”


    没有人可以看着自己爱的人流露出这种痛苦的神情,谢知想别过头却也做不到,她只觉得自己的眼眶很热,要流出一些水一样的液体。


    刀锋逼得越来越近,程棋把谢知卡死在了墙角裏,她最后望进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紧接着一种巨大的悲哀和痛苦攫取了她的灵魂,但随之而来的竟还有一丝隐秘的欣喜。


    她终于看清了赫尔加。


    “我真讨厌我自己,”半晌,程棋轻轻地笑了,她温热的呼吸打在谢知的唇畔,“原来你不戴面具的时候,眼睛比我想象的还要漂亮。”


    这时她才明白,原来恨与爱是不可以被抵消的,怨憎与理解竟然是可以共存的。


    于是她哂笑一声,丢下了刀,赤着脚向窗边行去。


    走到一半时她突然停住。


    “那天在办公室裏,我说我可能有个恋人的时候,你在想什么?”


    谢知嘶哑开口,说:“没有想到你会这样称呼我。”


    程棋又笑了:“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


    她转身,一枚戒指在她摊开的手心中熠熠生辉,哪怕仅有夕阳的余霞,也依旧绚烂又璀璨。


    谢知的瞳孔猛地收缩,她不可思议地抬头,然后就看到程棋自嘲的笑:


    “我在想我要给你打一枚戒指。”


    可谁知道我最爱的人就是我曾经最恨的人。


    她看向那柄匕首,其实随身携带的原因是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看到赫尔加,什么时候赫尔加才能答应她,她想等那天真的到来的时候,就叫赫尔加在戒指的内圈上亲手刻上程棋这两个字。


    但这都没有必要和谢知说了。


    “我不在乎你有什么不可言说的苦衷了,我也根本不想听。”


    程棋平静道:“谢知,你骗了我那么久,瞒了我这么多,今年我二十三岁,如果有十六年我都活在谎言裏,我想不出任何不去怨恨你的理由。”


    她松手,任由那枚在废墟中雕琢无数夜的戒指随风而去,从通天塔的最高处彻底坠落,再不可寻。


    谢知就这样看着那枚戒指坠落。


    她忽然生出坦白一切的冲动,忽然对着无时无刻不在憎恶的人间生出一种停留的冲动,她想说程教授、想说Qin,想说赫尔加,可无论说什么,她都没办法否认自己此时此刻的行为。


    她压根没想过未来与以后,只想着延续这欺瞒,是她太自以为是——她从来没有把程棋放到过与她平等的地位上。


    谢知意识到了一件事,三十年了,她从来没有弄清过自己到底想要什么。


    又或许已经弄清,但永远得不到了。


    她看到程棋在远处回头,盯着她一字一句:


    “从今往后,我们不死不休。”


    作者有话说:


    第144章 异度世界


    异度世界[VIP]


    次日清晨, 谢知缺席了所有会议。


    消息传来时,连程弈都有微微的困惑,战时委员会常会三日一次, 她不清楚为什么一向亲历亲为的谢知竟然在这个节骨眼选择缺席,所有人都对此深感疑惑, 隐约猜测塞尔伯特是否有下一步动作, 但程棋竟然只是顿了顿,然后再也没有加入讨论中。


    程弈瞥了一眼程棋。


    对她而言, 困惑的还有一件事。


    谁也不知道昨天——或者说从天行者工厂离开后到底发生了什么,风尘仆仆的程棋回家后一睡不醒,而脸上竟然隐约有干透的泪痕。


    何止离谱, 简直做梦。


    此刻指挥室只剩下程弈和背对她的程棋了, 现在是上午十点零二分, 距离午饭还有一段时间, 非常适合干点正事。


    程弈假装口渴, 若无其事地清了清嗓, 然后端着茶杯去净水机面前接水,一边听着沸水汩汩流淌,一边若无其事地开口:


    “小行,你昨晚从哪回来的啊。”


    小行不说话。


    “小行?”


    “嗯。”


    再没有回话,程弈接完了水,转身, 往书桌走的同时拼命斜眼睛看程棋, 程棋略一抬头, 她马上唰地把头转回去了。


    程棋唇角有笑意一闪而过, 但很快就消失了。


    有很多想问,比如是从谢知家裏回来的么, 不高兴是因为赫尔加吗?但程棋面色低沉,绷直的嘴角很像她十七岁时拒人千裏之外的冷漠,程弈就不太敢直问了。


    她左看看右看看,确认四周没人才小小声:“那,你那个戒指呢?”


    戒指的事儿是偶然撞见,程弈深更半夜忙得头疼,预备吹吹风冷静下,谁料想一推门就看到臺阶上低头的程棋,左手食指套着一枚银白的圈,右手握着篆刀,小心翼翼地在上面刻着纹路。


    认真到屏住呼吸,小心到不敢呼吸,一向五感敏锐的雇佣兵,第一次没察觉出来身后还站着个人。


    等她刻完又一条花纹,心满意足地抬头时,就带着一种堪称古怪的奇特笑容,和满脸见鬼的程弈撞上视线。


    程弈:“”


    程棋:“”


    程棋:“保密!”


    程弈:“好的!”


    身为姐姐的程弈多么欣慰!竟然能这么巧合地撞破小行的秘密,一看这戒指就知道是给谁做的了,一看这事儿连闻鹤都不知道呢,与有荣焉的自豪感涌上心头,程弈拍着胸脯打包票说谁也不告诉,转身开心地给程棋搜罗材料助力戒指大业去了。


    除了A1区,很难找到像样的金银店,程棋没什么参考,只能自己一边摸索一边做,点燃激涌烧刀都只需要三秒的程棋,对着那小小一圈银戒竟然静坐了整整一个月,以至于每天都要偷偷摸摸拿出来把玩一阵。


    可今天一早上,也没见她拿出来摩挲。


    程棋沉默了两秒:“丢了。”


    程弈啊了一声:“丢了?”


    她有点无措:“那、那你不找找吗?”


    程棋语气淡淡的:“找不回来了。”


    “丢哪了,”程弈也盯了戒指一个月,光听着都心疼,“要不我给你找一臺定向金属探测仪,那东西混了很多稀有材料,应该不难找。”


    “找不回来了,”程棋重新把头低下去,声音很轻,“再也找不回来了。”


    说时迟那时快,程弈心中警铃大作,唰地冲过去大惊失色:“你不会哭了吧!”


    门外路过偷听的玩家们:“!!!”


    砰一声响,戚月盐焗蟑螂薄雪老虎这一群玩家像变魔术一样凭空乍现,哗啦啦跟小鸡仔一样涌进了会议室,争先恐后地开口:“师傅师傅你怎么了!你不要哭啊!”


    压根没哭的程棋:“”


    戚月心急如焚,生怕是师傅坎坷的感情之路迎来了天崩地裂山崩海啸:“师傅!师傅!你不要因为一时的失败而气馁啊!”


    盐焗蟑螂深情款款:“说不定对方有什么难言之隐呢!”


    老虎探出头来用力握拳:“按照同人文的套路,此刻正应该杀到她家裏,就能撞破她不答应你的秘密了!”


    薄雪词都被抢了,面色通红憋了半天也不知道说什么,左看看右看看,干巴巴地的比了个手势:“加、加油。”


    程棋:“”


    这群玩家脑子裏到底装着什么,是来打游戏的还是来看别人谈恋爱的?


    她面无表情地回头,目光冷冷地一扫——


    “活都干完了吗任务都完成了吗意志值攒满够100了准备换意志了吗?早上吃饭了吗现在在家还是在图书馆?这学期的期末考试和结课论文快到了吧?学分还要不要了?”


    戚月:“”


    戚月拽着盐焗蟑螂老虎马上跑了,程师傅到底是不是NPC的事都不敢再问,结课论文和学分都出来了,这还能是虚假人类吗!


    程棋转头,目光当头压向薄雪。薄雪呃了一声小心翼翼伸手:“我上班了。”


    “噢。”


    程棋了然,她想了想论坛裏玩家对上班的描述,决定闭嘴,避免为薄雪惨痛悲剧的生活雪上加霜,最后拍拍面前人的肩膀,随手塞了一杯程弈的热巧克力把人送走了。


    丢失甜食的程弈非常不满意,反手没收了程棋的小蛋糕,想了想又嘆口气给妹妹放下了。


    她拉开椅子,在程棋旁边坐下,犹豫开口:“其实不用这么催她们的,玩家帮了很多忙。”


    “嗯,我知道,”程棋静了一会儿,“我就是不想让她们看到我。”


    说这话时她声音有一点难以察觉的坚定。恍然间程弈以为游戏开服前的程棋又出现了,只坐在自己的屋子裏从不肯向外看一眼,但马上她又觉出了细微的不同。


    其实还是不想让戚月她们担心吧?面对蜂拥而来的好意还是这么不善处理。


    程弈想了想,也不知道能说什么,此时此刻循循善诱的意义都不大,再怎么说,程棋不愿意开口的事情,也依旧不会开口。


    她向小蛋糕上放了枚叉子,丢掉了手边并不急切的工作,就这么陪在程棋边上。


    程棋也没有拒绝。


    闻鹤匆匆走来时看到的就是这副画面,原本要用力推门的手不自觉地停住了。


    反叛军指挥处是一个很简陋的临时建筑,轻钢制的白银色外立面平平无奇,甚至只留了一扇拼花窗,闻鹤弯腰擦去了窗上浮尘,看到跳满数据条与投影的室内,面容神情很相似的程棋与程弈就并肩坐在那裏。


    闻鹤笑了笑。


    她重新轻盈地推门,向回头的程弈比了个手势,意思是别忘了还有会要开,程弈无声口型说:“好——的——”,闻鹤复又离去了。


    空气中的尘灰打着转地再度落下,寂静中仅有两人漫长悠久的呼吸,任何时间任何情绪都被切碎拉长到接近于无的地步,窗外细碎的光影也被磨灭了,一瞬间好像过了好久好久,等程弈回神时,古筝做的奶油小蛋糕又被吃光了。


    程棋突然开口:“有事情忙吧,不用陪我。”


    “也没有陪你啊,”程弈从听到这句话的开始起身,穿椅背上搭的那件淡灰大衣,“坐你旁边休息一下,等开会而已。”


    “嗯。”


    听声音状态倒还不错,看起来昨晚是一时失态吗?程弈心裏稍安,提着装载新型药物的锡制手提箱出门,最后离开时还是犹豫了一瞬:


    “真的没事儿吗?”


    程棋笑了,露出今天第一个真心实意的淡笑:“姐姐,你晚到一分钟,中午吃饭就要多等你一分钟吧?”


    程弈啪地把门关上了,脚步匆匆,声音隔墙都清晰可闻:“那说好了,中午等我和闻鹤啊——”


    “说得好像之前没有等过一样”


    程棋小声,她把蛋糕残骸丢进垃圾处理桶,然后是叉子、姐姐的热巧克力杯


    她很专注地丢着垃圾,这种垃圾桶能将食物残骸瞬间蒸发压缩成极其微小的立方体,避免腐化且方便废物回收,只是每次投进去新垃圾前都要等十五秒,程棋认真地数着一二三四五,数三遍就把下一个废料丢进去,她发现这样能保持头脑内念头的干净,至少现在就没有在反复想谢知了。


    可在庆幸找到“开锁”方式的时候,她又想到了那把“锁”。


    还是忘不掉。


    程棋用力地把垃圾桶按回原处,盯了这个朴实无华的垃圾桶三十秒,数数到第三十一秒钟的时候,她才被轰然炸响的雷声夺走了注意力。


    竟然开始下雨。


    原本空蓝的天迅速被一层青灰的氤氲覆盖,紧接着万千条雨丝毫无预兆地落下,戚月绑在门外的彩带在空中急剧地摇摆颤抖——这是春雨吗?


    程棋缓慢地调用脑海裏残存不多的记忆,才想起此刻确实是3月的最后一天,如果按照时令区分,毫无疑问是春天,一个广义上生机勃勃的季节。


    她把椅子拽到窗边看雨。


    姐姐的担心其实过头了,她当然没事儿,现在唯一的事情就是塔了,反叛军和A区那群财阀之间的残留待办事项多的一迭A4纸都写不清,哪有空管所谓别的事情?


    其实真没有要她再操心的事。D区与A区的战局趋近向一个新的平衡,逐渐恢复了稳定。前天晚上白听弦的目的和后手也暴露无遗,天行者工厂付之一炬,再也无人知晓工厂之下曾埋藏着什么秘密。


    Qin倒是很久没有出现了,没有办法确定她恢复了几成,这么一看谢知


    为什么又想到她?


    此刻还在下雨。


    很久没有发呆,也很久没有安静地坐在一个地方一动也不动,思来想去最后得出的结论竟然是不知道要做什么。心裏像破了一个洞,风呜呜地顺着它灌进来,在裏面绕了一圈什么也没发现,只好又呜呜地冲出去,徒留它空空荡荡。


    程棋心说所以才会这么平静吧,什么情绪都耗费得一点也不剩了,好像电池用光的机器人,代表电量的显示屏就一点点地暗下去


    腕表显示屏忽然又亮了。


    “叮咚——”


    四次元之刃通讯系统弹出了一条消息。


    程棋低头,诧异极了。叮咚是通讯系统的默认初始原声,她早把好友列表裏的提示音改了个遍,按理说是不会有这种提示音的,系统故障了么?


    她闭眼,意识开始游离在数据乱流中,看清消息发送者的瞬间是真愣住了。


    【非官方异常管理处处长:hello朋友,在吗?】


    【非官方异常管理处处长:噢我看到你的状态了,但有事情比较紧急,打扰了哈。】


    这是谁?


    程棋点进头像,诧异地发现她的身份码竟然是一片空白,不是NPC,也不是玩家,更不是系统。


    在一个游戏裏,到底还剩下什么身份?


    “我是四次元之刃游戏的运行商。”


    通迅系统的电话忽然被接通了,一个稍显清亮的女声传出,对方的音量成熟平缓,像对一切都很有把握。


    程棋重复:“游戏的运行商?”


    对面声音含笑,听起来竟然有点欣慰:“是的,这是我们第一次沟通,很高兴听到你的声音,程棋。我叫沈临熙,是目前这款赛博朋克游戏的总负责人。”


    “总负责人?”程棋似乎有点明白了,“总负责人。”


    关于四次元之刃的最后一块拼图终于在此刻浮出水面了。


    自称沈临熙的负责人十分有礼貌:“是,我知道你有很多困惑,方便来我们这裏一趟么?第一次交流,也许见面会更正式一些。”


    “等等,我能过去么?如果没猜错,我们应该身处不同维度的世界。”


    “没问题的,我调用了游戏的接口,也借助了一些你们世界的科技,你完全可以短暂出现在这裏。”


    程棋没有说话。


    对方毫不在意冷场,自说自话的本事可与戚月一较高下:“来嘛来嘛,不想看看玩家的世界么?”


    的确是很想看看,看看到底是什么钟灵神秀之地可以孕育出戚月与盐焗蟑螂这种奇妙的大脑。


    按照往常,此刻她应该多次检查对方身份,在没有确认安全的情况下绝不应该进入未知之地。但这次程棋只犹豫了一瞬:“进入你的世界,我在现实游戏世界裏的身体会消失吧?”


    “只会陷入休眠状态。”


    “好,那么等我两分钟。”


    程棋裹紧了外套,紧接着毫不犹豫地莽入雨中,她的速度很快,快到心脏都仿佛要跳出来,头顶的每一道雷声像是在胸膛裏炸响。


    她莫名觉得很紧张,好像有一个真相在前面等着她。沈临熙是怎么找到她的?在找到她之前,她又是和谁沟通的呢?


    答案已经很明显了。


    她飞一般地冲进卧室,躺在床上后紧张地盖好被子,顺便给姐姐留言说中午可能无法一起吃饭了。


    不过晚饭还是来得及吧?


    程棋:“我需要做什么吗?”


    沈临熙:“距你说话到现在过去了118秒,朋友你对时间把握得很精准啊?这是雇佣兵的直觉还是你们世界的NPC基本操作?”


    对面的话哒哒哒,和机关枪一样蹦出来,程棋忍不住想提醒,沈临熙却话锋一转,自然而然地提起正事:“玩过全息游戏吧?”


    程棋:“嗯。”


    沈临熙:“就按那个来,假装闭眼睡觉就好了,我等你。”


    步骤这么简单么?也对,沈临熙所在世界对通天塔来说,其实也是另一个游戏世界。


    程棋把被子扯上来,闭上了眼睛。


    自由的意识从这一刻起开始缓慢地下沉、雪白的天花板、深色的床单、记忆中残存的鲜红都飞快地开始褪色、扭曲、消失,像是溺水般的茫然感逐渐浮上心头,紧接着就像是有人把她拉出了水面,一种从所未闻的气息顷刻间涌入脑海!


    她倏然睁开了眼。


    首先是汽车尖锐的喇叭声,可以分辨出那是金属膜片振动产生的,因此产生如此刺耳的谐波也就不足为奇。通天塔几十年前就抛弃了这种振动方式,改用压电薄膜驱动,这样产生的音波稳定度堪比音响,且符合通天塔听觉完整性委员会对保护人体听力的需求——尽管每天都有被枪声震聋的受害者报案,对委员会倾诉终生无法听见的痛苦。


    惊起的车笛迅速唤醒游离的灵魂,程棋缓缓地从通天彻地的黑暗中复苏,感受着视网膜上色彩的变化,与耳边亲切的问候。


    “哎呀总算是过来了,能看清我吗?”


    说话的是沈临熙,程棋此刻终于见到了她的相貌,但与设想中游离的玩世不恭截然相反,眼前人线条清晰、下颌分明,穿着很简单,釉蓝衬衫与炭灰色的工装裤,让她看上去像个工作不久的年轻人,眸光也的确清澈专注,却带着一种奇特的叫人可以安心的稳定气场。


    的确人不可貌相。


    程棋直觉此人和戚月走同一条诡异的路,她环顾四周,这裏是一间生活气息浓厚的办公室,位于大楼的拐角处,两面玻璃都被百叶窗所覆盖,唯一的办公桌上仅放了一臺笔记本——看起来又厚又重,是可以进通天塔博物馆的东西了。


    不过,尽管这件办公室有明显打扫锅的痕迹,但程棋很快就发现了一些有趣的地方。比如椅背上搭着一件并非沈临熙尺寸的咖啡色外套,办公室门口的鲜切花上似乎吊着卡片。


    她无意探寻细节下埋藏的真相,只是因此而更加放松,无法僞装的零碎反而证明最真实的真实,程棋不客气地拉过椅子坐下,觉得这个电脑比书还厚的世界有一点有趣。


    程棋:“嗯,可以看清,沈临熙?”


    沈临熙嘻嘻地笑了两声,宛如得逞的奸商,露出不怀好意的资本家笑容:“是我是我,现在我们来探讨一下今天要解决的问题吧!”


    “问题?”


    “是,你的身份问题。为什么程棋在扮演玩家的同时可以切换成名为小七的NPC。”


    “这很重要么。”


    “相当,非常,特别。”


    沈临熙突然站了起来,程棋都懵了一瞬不自觉地往后退,因为此人开口的语气实在沉重又悲伤:“你知道你很有可能是压垮我们公司股价的最后一丝稻草么?”


    程棋缓缓地嗯?了一声


    说到这沈临熙有一种从内而外翻涌的悲哀:“你知道吗朋友,我一开始是真的想做好游戏的,多少年了,多少年了一个游戏都没做成!”


    “那”


    “那我这几年在做什么呢?”沈临熙语速飞快,“是想问这个对吧!”


    程棋礼貌友好的发问啪地就被抢过去了,她只能在对方充满期望的眼神中点头,宛如找到了倾诉的对象,名为沈临熙的大坝轰然开闸。


    “真是好问题,我也想知道我这几年在干什么呢。”


    沈临熙低声狞笑:“每天都在接收一些奇怪的人类,搞武侠会轻功的也就算了,家裏竟然还有天天御剑飞行的,你能想象自己朝夕相处的亲人忽然嘎巴一声站起来说自己不是地球人的恐惧么?这也就算了——今天早上我妈跟我说过几天还有一个世界要把接口丢在我这裏,我到底是搞游戏的还是管理局的!听说你在那个世界也很不容易,你懂我吧?!是吧!”


    程棋在对方充满希望的眼神中缓缓地摇了摇头,坦率发言:


    “我没听懂你说的,仙侠和武侠是什么?”


    沈临熙一口气哽在咽喉,三秒后痛心疾首捶胸顿足悲痛欲绝:“看看,看看,这就是通天塔不注重文科发展削减人文关怀的下场!你看你现在哪裏像一个享受了丰富精神文化产品的正常人类?太荒唐了太残忍了,我跟你说,你就是人类绝对不能放弃培育个体文化素养的绝对力证!”


    “你说的丰富精神文化产品,”程棋伸手指向她远处仍在亮起的电脑屏幕,语气平静充满好奇,“是指这篇叫【ALL向NP洁癖误入:含落地窗浴缸情节,3万痛车一辆开完】的文章,以及聊天框中那张叫【对不良诱惑说yes,contiue】的图片吗?”


    沈临熙:“”


    沈临熙闪电般大力扣上电脑,转过头来难以置信:“你视力怎么这么好?!”


    程棋:“是你的字体太大了。”


    沈临熙:“你不懂,这叫逐字品鉴。”


    “好的,”程棋说,“所以是吗?”


    “”


    “我们还是商讨一下你的身份问题吧。”


    沈临熙正襟危坐,干咳两声。


    程棋的肩膀却在此刻微微放松下来。


    如果真如沈临熙所说,她作为一个曾“接待”过不知道几个程棋的游戏总负责人,是不会流露出这样不成熟的举动的。


    那么答案只能是她在刻意为之,试图缓解程棋来到完全不同世界时内心的谨慎,顺便一瓢水洗清自己身上有可能存在的嫌疑。


    果然,重新坐下后沈临熙的语气平缓许多,那种无所顾忌的游离感几乎被收得一干二净,她把电脑重新打开——当然没忘记清空那几十个等待她点击【Yes】的各类页面,最后把霸占四次元之刃的论坛讨论贴投屏。


    “是这样,有人怀疑你是我们派出的工作人员,试图从这点出发,直指我们设立存活奖金存在幕后黑箱的不公平性,这对你和我都有潜在风险影响,所以我来找你,我们得统一一下口径——不好意思打工太久了,答案,答案。”


    程棋顿了顿,像是含着一个问题辗转反侧犹豫了许久,但不等她回答沈临熙就很快地切了屏幕,语气飞快:


    “我想你也舍不得这群玩家,所以我们统一回答,小七NPC身份是游戏玩法之一,通天塔藏着更多可能实际是玩家的NPC,后续我会安排进去几个工作人员证明这件事,这个回答可以么?”


    程棋沉默了许久:“我想问,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那我当你没意见咯,”沈临熙关了电脑屏幕,自然而然,“谢知告诉我的。”


    意料之中的答案,但为什么真听到这个名字时仍有一种难以遏制的冲动?


    “什么时候?”


    “五年前吧。”


    程棋愕然抬头:“五年前?”


    完全没办法隐藏任何名为惊讶的情绪,沈临熙明显被她吓了一跳:“我还以为你不会发出任何超出平均情绪之外的声音呢就是五年前,我第一次和谢知接触时她提到了你,当然那时候游戏还没上线。”


    “你们联系了五年么?”


    “不,实际上我们的联系从去年才开始变得频繁。开服后谢知非常正式地通知过我,大意是她身体出了很大问题,随时可能死掉,备用联系人叫程棋,任何事情都可以不隐瞒你。”


    “什么叫随时有可能死掉。”


    “精神茧啊,诶你应该对这件事比我清楚。我略微知晓一些你和她的关系。”


    “我知道,但什么叫随时可能死?她和你说得这么详细么。”


    程棋敏锐地察觉到一丝不对,她觉得谢知和沈临熙说的东西裏装着她想知道的答案。以谢知的财力,以赫尔加对意志特效药的获得容易程度,因精神茧死去的不可控性约为零——是不必用“随时”来形容的。


    当然,不排除她对死亡无法理解的渴求促使她说出了这句话,但作为一个在近一年时间裏有条不紊地安排好一切的塞尔伯特,程棋相信她不会无缘无故地冒出这个念头,作为赫尔加,谢知对自己存活的迫切说不定比她都浓烈。


    那么到底是什么因素,导致了“随时”的不可控性?


    “喔,她确实说得蛮详细,”沈临熙很潇洒地挥挥手,“我经常听到一些该听的不该听的秘密,毕竟我很安全,作为另一个世界的游戏接口人,的确没什么比我更会闭嘴的人了,您要倾诉一些不便言说的困惑么,我随时在线啊。”


    “能告诉我她到底和你说了什么吗,为什么会说随时都有可能死。”


    “噢,对不起啊,这个得保密,干我们这行的最要紧就是守护客人秘密了,说实话我还是第一次同时接触异世界的两个人。”


    “能告诉我吗?”


    哎呀,重复两次问题不能得到不同的答案呀,我也不是善解人意会自动加载说好的,对面是一个九十岁不知道答案就会死不瞑目的老奶奶所以我应该开口的chatgpt啊朋友。


    沈临熙刚想说不太可以,就察觉到了不对,她看到了程棋注视她的眼神,这个年轻人重复请求时仿佛流露出一种带着刻骨铭心烙印的渴求,她一瞬间愣住了,好像看到了一个无处找寻答案的灵魂。


    有一种直觉让她觉得自己没办法回答这个问题后承载的东西,她闭嘴,脸上潇洒不经的浮笑都被揉了回去,最后只能嘆一口气:“谢知实际上是个很强硬的人。”


    程棋没有问她为什么而嘆气:“你很久没有联系过她了吧。”


    “我已经有整整一周的时间没有得到过她的回应,首先有通讯网络并不稳定的原因,我联系你前也没有抱太多期望,如果不是前天晚上NPC身份暴露,我不会花这么大的功夫,谁知道竟然成功了,你知道我见到你的时候在想什么吗?”


    “什么。”


    沈临熙露出一种对时间的慨嘆:“我在想我们究竟算不算某种程度的老朋友,因为我第一次听到你的名字毕竟是五年前。”


    程棋不知道说什么。


    五年前她十八岁,甚至刚刚成年,都无法确定自己五年后身在何处,但谢知当时就是以笃定的口吻将程棋的名字给了沈临熙,她坚信程棋五年后绝对还活着,而自己却被一句“随时”死去而仓促概括。


    她在想谢知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默默注视她走上这条路的,那些从暗处投来或恶意或诅咒的视线中,是否从很久前就夹杂了这样一道隐晦却温和的视线呢。


    沈临熙:“所以她真的出事了吗?”


    程棋默然许久:“我不清楚。”


    来到这个世界之前她笃定谢知不会死,但那句随时就像是一个开启未知之境的钥匙。


    真的不知道。昨天晚上她受到了多少情绪刺激?情绪对于精神茧患者来说太重要了,有时候穿梭于楼阁之中,衣角翻飞时程棋会忘记自己是个病人,就像有时候人们意识不到因心理疾病自杀其实叫病逝,摸不着的东西逼近时就这样悄无声息。


    谢知的那份悄无声息已经上演多久了?一切的一切,纠纠缠缠绕绕最终又落到最初的开始,如果她早已是病入膏肓的精神茧患者,那么她的精神锚点是什么?


    死亡吗,但以死亡作为生存的信念未免说不通吧。可既然如此,她对于死亡那异样的执着到底来自何处?


    “你知道原因吗?”


    沈临熙看着程棋再度抬头,重复:“你知道原因吗?”


    坦白说不知道,毕竟谁丢垃圾会顺手丢掉自己的银行卡密码呢?谢知与她说的也不过寥寥几句,但正可能是这寥寥几句中的某个词语解释了一切。沈临熙不清楚通天塔背后错综复杂的关系,但程棋知道,也许她的一个停顿,就可以成为解开一切的钥匙。


    哎,真是很不确定要不要说啊!她沈临熙也不是不清楚游戏剧情的推进进度,这个节骨眼上,说出来的任何一句话都可能决定它的走向,分支一、分支二、分支三谁知道哪条延申向远方的路,可以通往那个happy ending结局?


    沈临熙心说我只是一个第四面墙外的NPC,谁是NPC都没我NPC的那种NPC,真要我来做此等决定吗!


    但迎着程棋的眼神,的确无法说我一丝一毫都不清楚。


    毕竟刚和人家达成合作共识呢,这么搞很容易让合作方心寒。


    沈临熙斟酌着:“也许,只知道一点点点——噢,别这么充满期待地看我,也许这一点点点都不怎么算数。”


    程棋:“没关系,哪怕一点点也够了。”


    “我只能告诉你一点我的推测,五年前是谢知主动找到的我,那时候我接触到异世界还充满惶恐。”


    “她主动找到的你?”


    “嗯,她和Qin应该共同掌管游戏系统吧?承担这么庞大的精神压力是要付出很大代价的,谢知毕竟不是Qin那样的原生体,作为人类她承受的痛苦要多很多。”


    程棋微不可闻地嗯了一声。


    沈临熙偷瞄了她两眼,犹豫了下:“我想这应该就是原因之一,虽然不够解释你困惑的‘随时’,但也可以说明很多了吧。毕竟你不能指望一根绷紧的琴弦可以持续承压,它不会习惯,只会断掉。”


    程棋闭了闭眼,忽然想到除了在白家的晚上,赫尔加从来没有流露过任何脆弱或者不适的神情,永远脊背笔直。


    是一直很痛吗。


    “噢,”沈临熙忽然想到了什么,“前不久她和我约定了口令。”


    “口令?”


    “对,或者说暗号。如果她回答错误或者没有说这句口令,谢知说请我立刻切断与她的精神联系。”


    因为那代表精神茧浓度达到100%,真正的灵魂已经被抹杀了。


    程棋直觉前不久是个关键的时间点:“前不久,是几天前?”


    沈临熙说了个数字,程棋计算完默然,是在白家她吻了赫尔加那天。


    她的精神锚点究竟是什么,以至于自己亲吻她试图和她一起拥抱未来时锚点竟然崩塌了,怎么,谜底是不能喜欢上她吗?


    程棋自嘲地笑了笑。


    其实纠结喜不喜欢爱不爱的很没意思,戚月虽然经常嘟囔一些奇奇怪怪的话但那些也并非没有道理,什么恨来恨去的,本质上不过是把自己看得太重,怎么就会觉得对方会因为自己而放弃一个执念呢。


    这么想谢知至少在这件事上没有错。


    但还是——


    “那么,你要去找她吗?”


    沈临熙小心翼翼地看了她一眼。


    告诉沈临熙不会,不都已经分析好了么?再有任何动作也是程棋去找游戏的管理员,而不是程棋去找赫尔加。


    说不啊,快,说才不会。


    “会吧,”程棋小声说,“会的。”


    她低头深深地呼出一口气,如果此刻是小七形态真的要追着尾巴绕过来绕过去,有时候人没办法做到心口不一,哪怕千百次、千万次,抛去所有理由和原因,她仍然想再见到谢知。


    毕竟她还没有死,不死不休的含义的确如此,既然你我没有死,那么你我之间的一切就没有结束。


    得到答案的沈临熙微微放心,因为她看见了程棋眉眼中游走的答案,其实有时候旁人一句话也决定不了什么,她原本就有这样的决心。


    她们是哪种情况?要么是撕扯了太久,要么是纠缠得太深,以至于任何短促的波折都无法将其分开,就像互相吸引的行星,哪怕有一颗爆炸,残留的轨迹也昭示着曾经的引力。


    前不久她陪堂姐家的小孩听科普讲座,说宇宙诞生的第10亿年,一种质量为太阳万倍的怪兽恒星就已经在短暂闪烁了,它们塌缩得非常快,快到转瞬即逝,好像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但人类的望远镜也依旧能捕捉到它们遗留的氮元素,推断出这裏曾短暂地燃烧过璀璨的星辰。


    有一些东西就是这么悠久又深远——人也是,哪怕一个人死了,你也能从另一个人身上找到她曾经留下的痕迹。


    沈临熙笑了笑:“祝你好运,希望反叛军能获得胜利,你也拿到胜利的结果。”


    程棋:都不问问我定义的胜利是什么?”


    “啊,这种东西还需要问吗?”


    沈临熙端着冰咖啡倚在桌旁,两条长腿很嚣张地迭起来,要精英多精英,要潇洒多潇洒,从头到尾连头发丝都闪烁着一种隐晦的炫耀,更别提左手无名指上亮的刺眼的婚戒。


    她含蓄地笑了:“对不起啊朋友,我比你大整整十岁,鄙人今年33,和老婆认识了27年,谈恋爱15年,结婚11年,从幼儿园到大学都在同一所哈哈,你说巧不巧”


    程棋面无表情地下线了。


    戚月,你们这个世界的人都像你一样诡异。


    作者有话说:


    程棋:可恶,哪怕今年马上结婚的话,也没办法赢过这家伙了。


    写完这章有种见到曙光的热泪盈眶感,同步下各位读者老师们后面计划:


    预计2.5万字左右到文案2,也就是最晚1.10日前结束小情侣的纠缠,由此推得,1.31左右应可以完成正文。如果想看连续剧情,朋友们可以2月初来看(说了这么多次完结终于能正文完结了谢天谢地阿弥陀佛)


    以及,感谢文老师的产粮,画得非常美味非常贴非常好吃!可在某个寒冷季节大家都用的东西上搜索 文浠和愿 找寻!(鞠躬)


    第145章 何去何从


    何去何从[VIP]


    黑暗中程棋再度闭上了双眼。


    她能感受到自己的意识像是被某种柔软的东西牵扯着拖远, 忽然而然,猛地沉于水中的窒息感又短暂回归了一瞬,之后呼吸的空气裏又尽是自己熟悉的气息了。


    链接两个世界的到底是什么?这种经历虽然算不上美妙, 但这种沉入沉出的分割线太过明显,只或许知晓答案的应仅谢知一人而已。


    流淌褪色的记忆迅速回笼, 寡淡模糊的画面逐渐清晰。叮咚一声轻响, 虚拟时针轮转向数字十二,像是冥冥之中的开始提示音, 程棋再度睁开了眼睛。


    她回来了。


    不知道为什么,去了一趟异世界后心情平静许多,程棋双手交迭愣愣地直视天花板, 竟然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开始无限地跳慢、变缓。


    好像那只看不见的手拉扯它时, 也一并剥离了她的感官。


    程棋在大雨声中翻身坐起, 看到窗外仍然飘满朦胧的雾气, 她随手看了时间, 十二点零一分, 姐姐还没有开完会么?留言竟然还没有被回复。


    干脆去找她们好了。程棋轻盈地翻身下床,她慢慢地行走在这间安全屋裏,像行走过无数独自一人曾度过的岁月流光,她忽然觉得周遭的一切安静得不可思议,好像整个世界只有她一人,一种迟钝的茫然促使她向前、推门。


    吱呀一声门开了, 炽热滚烫的光劈头盖脸地浇了她一身, 那不是阳光, 却也不是暴雨, 灼烫的火光从天而降猛烈地吞噬世界,眼前的整个世界都在灼烧的痛苦中哀嚎。


    这是哪裏?!


    程棋终于意识到了不对, 她倏然回头,却见身后的安全屋只在顷刻间塌缩、旋转、消失,四周俱是汪洋火海刺眼白芒,不必呼唤姐姐的姓名了,这根本不是真实的世界,这裏只有她一个人!


    是数据虚空?难道Qin竟然在此刻对她动手了。


    程棋迅速打开了四次元之刃操作页面,在数据虚空裏只有游戏的通讯系统不受干扰,她已经组织好了措辞,但是系统弹开的瞬间程棋就愣住了。


    【提示:链接失败,请稍后重试。】


    这裏不是数据虚空。


    那么,到底是哪裏?


    开始思考的瞬间,世界陡然改变。烈火滚动着收缩,下一秒却突然爆炸,火舌喧嚣着卷上高远的天空,炽烈的光仿佛要将一切都照亮,重重迭影之下,赫然是当年的天行者研发基地!


    恍惚中程棋似乎看见了一道身穿白大褂、抱着孩童的熟悉身影,那人冲破火光奔向遥不可及的远方,就此踏上一条通往地狱的不归之路。


    是妈妈吗?


    程听野这个名字倏然闯入脑海,但也就是这个念头升起的瞬间,一切天旋地转,地平线宛如被强行翻动的命运之书,以不可阻挡的气势翻滚,硬生生地将所有火焰都狠狠砸进了地层!


    刺眼的火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温暖和煦的灯晕,程听野坐在沙发上低声开会,而只有六岁的程棋正枕着她的腿酣睡,被调低的电影背景音裏,歌声组成欢快的音符,围绕着她们旋转,升上遥不可及的天际。


    这是小时候的自己和妈妈吗?


    画面太清晰,程棋下意识就要向前一步,冲破那看不见的虚线坠入记忆中永恒的梦乡,那注视母亲的眼神也不自觉地柔和、轻盈,也许是记忆残片的游动,她想起了这个时间点,程弈应该也已被程听野收养了。


    像是要呼应她的心声,眼前茫茫然的世界中顿时又出现一道修长的身影,少年程弈有些头痛地揉着额角,头顶上有两根头发嚣张地翘起,丝毫不顾主人对实验的烦心。


    程棋心有所感,她尝试回想当初的天行者实验室,果然思绪流转的剎那眼前一切都改变了,当初矗立在A1区的实验室骤然出现在了眼前,但不出意料,念头无法长久地驻足,它马上就随着程棋的心意消失了。


    然后是天行者机甲、天川精密仪器铸造基地、防爆队员程棋只觉得头晕目眩,这裏简直住着世界上最烂的人工智能,压根不等你说完一句话,就自顾自地抓着几个词语开始带她玩奇迹大脑历险记,捕捉到花世界就忽而变作春天,捕捉到火世界又迅速跌入无边烈焰。


    这裏大概率类似她的意识世界,也许是在两个世界穿梭时,游离的意识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使她意外开启了眼前类似内视的世界。


    理论上如果操控自己的意志停下,她是可以醒来的。


    但也只是理论上。


    这时候程棋才认识到人类的意志是个多么不好操控的东西,尤其是尝试控制它时它就越不好控制,就像和一堆非牛顿液体做对抗,想松手被撕扯,想抓住又握不紧。


    这也许是第一代研究员将异常能量命名为意志的原因——自由意志不过是虚假的僞命题,它无法控制,连人类自己都不行。


    在这种情况下也无法藏住内心最真实的想法,与最刻骨铭心无法忘却的记忆。


    谢知很快就出现了。


    世界重构,暴雨倾盆。无数路灯向遥不可及的远方伸展,下一秒灯光齐亮,却依旧照不透远处那座昏暗的高楼。


    这是十六年前的烂尾楼,一切的结束与一切的开始。


    程棋此刻正立在烂尾楼的入口,她凝视远方,而远方却看不分明,像是坏掉的电子组件,卡顿出跃动的浮影。


    这很正常,因为她已经忘记她是怎么来到这裏的,记忆中最深切的部分都只围绕那惊天动地的一枪。


    滂沱大雨中闯入一道身影。


    铺天盖地的雨线中,程听野不顾一切地奔跑,她紧紧抓着只有七岁的程棋,在这走投无路的绝望之中,程听野面上却仅有孤注一掷的决然,程棋这时才得以分辨出,她与程听野的眉眼是多么相似。


    “妈妈”


    程棋轻声,她伸手,像是要触碰死在十六年前的母亲,程听野无法听见虚空中女儿的呼喊,她向前奔跑——顷刻间穿过程棋透明的薄影,无路可逃的她只能毫不犹豫地向大楼顶端而去。


    程棋转身,看着这座大楼开始一层层地被惊醒,她抬头,万千雨丝迎面而落,母亲的脚步声远了,谢知的呼吸声却愈发逼近。


    十四岁的谢知此刻并无三十岁谢总的笃定与翩然,尚未长成的她眉宇间甚至有着肉眼可见的慌乱与悲伤,她咬着牙,拼命地开始攀爬。


    紧接着就是她身后成群而来、追杀程听野的塞尔伯特。


    程棋与谢知共同奔跑。


    要跑得比这些成年人快是很费力的,尤其这个时候的谢知有种较同龄人单薄的削瘦,很难让人把这个瘦弱的少年和拳风凛冽的赫尔加联系在一起。


    “小老板在上面,快!快!”


    “两个姓程的都在上面,绝对不能让她们跑了。”


    “就在天臺,快上去!快上去!”


    记忆中不知重播过多少次的吼叫声再度于耳边响起,她却已经不再是那个畏惧挣扎的孩子了,程棋转身,视线越过层层迭迭的楼梯,扫向那群兴奋嗜血的追捕者,忽然意识到自己的推测已经很逼近事情的真相。


    与其说当年谢知是来追捕她们的,不如说谢知也是仓惶的逃亡者之一。


    那么为什么——仍然是最初的问题——为什么谢知要在如此仓促的一刻对程听野开枪呢?


    程棋翻身而上,抢先谢知一步跃至天臺,于是当年刻骨铭心的叮嘱如大雨般再度轰然落下。


    天臺边缘,程听野半跪于地剧烈地咳嗽,她死死地抓着自己的咽喉,像是想要缓解这非人的疼痛,小程棋瑟缩在角落中,眼泪恐惧地落下:“妈妈、妈妈你怎么了?!”


    七岁的程棋只觉得那是妈妈尝试抑制自己痛苦的行为,而二十三岁的程棋已经能分辨出程听野要抑制的是痛苦,还是即将坍缩的自由意志。


    程听野死死地控制着自己:“跑快走,不要让她找到你”


    然而自由的意志仍然开始不受控的沦落,彼时程棋尚且没有分辨的能力,她只是想要抓住妈妈,不清楚那伸出的手是身为母亲的程听野最后一次拥抱她,还是冥冥之中已降临的死神试图杀了她。


    湛蓝色的光晕从天而降,仿佛宣告无法囚禁的潘多拉之盒即将开启。


    就在这一刻——


    “砰!”


    来者毫不犹豫地抬起枪口,一切声音都消失了,天地之间唯有扣下扳机的那一瞬,以及子弹出鞘的瞬间。


    程听野颓然倾倒,湛蓝色的光晕顷刻间灰飞烟灭,目睹一切的程棋无力向后倾倒坠入高空,谢知眼底难以置信的神情一闪而过,随即她疯狂地向前一扑——


    她没有抓住程棋。


    她们擦肩而过。


    与此同时,那团湛蓝光晕自然而然地沿着谢知的手臂没入她心脏,从此无人知晓Qin身居何处,直至某个夜深人静的午夜谢知陡然从床上惊醒,才发现身体内有另一个隐藏的灵魂向她露出狰狞的笑意。


    记忆就此终结,此后一切不得而知。高楼大厦、暴雨路灯,程听野与谢知都逐渐消失,像舞臺谢幕观众退席,程棋再度湮灭在无尽的黑暗裏。


    她按了按胸口,觉得眼眶忽然有些酸涩。有那么五六分钟的时间她是察觉不到自己在呼吸的,尽管从放弃杀掉谢知的那晚起,她就可以从对方渴求的神色中拼凑出七成的真相,但再经历一次却仍然止不住内心深处蜂涌的悲伤。


    好一会儿生锈的大脑才开始缓慢的思考。


    所以精神茧疾病的危险程度完全不以时间为转移,它早在十六年前就发展到一个高危的地步,如果再不遏制它,这世上将遍地是属于Qin的行尸走肉。


    可如果如果当初通天塔最早的精神茧患者是谢聆,那么谢聆究竟是怎么死的?


    程棋忽然想到了一件事,与赫尔加达成交易的那个晚上,真正促成谈判的其实并不是什么了解、调查、报酬,而是赫尔加的最后一句话。


    那是第一次程棋看到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流露出伤感与怀念,戴着银制面具的赫尔加声音很轻很低。


    她说,她也没有妈妈了。


    谢聆也是这样死去的吗?


    程听野、谢聆、希尔维亚、精神茧、控制、被迫一瞬间无数线索在头脑中旋转着,冥冥之中程棋似乎抓到了那个藏在所有事情背后的鬼影,如果有人,如果有人!


    “程棋?!”


    谁在叫我。


    “程棋!”


    “小行,小行——”


    耳畔传来愈发急促的叫喊,思绪戛然而止,漫天白光纷飞,程棋忽然觉得那声音陌生又空灵,像是已有几百年的时间没有出现,一时间她竟有些惊疑不定。


    我在这裏已经游离了多久?我真的叫程棋么。


    也就是这一瞬,耳畔的所有呼喊全数不见,紧接着,轰——


    像是又一次冲破水面,程棋从床上惊醒,她巡视四周,惊愕地发现这已不是她的房间。


    “吓死我了!”


    还没等她思考此处究竟是幻想还是真实,闻鹤倏地扑了上来,很仔细地摸了摸她的头,像是确定她是否还活着。


    闻鹤心有余悸:“你快吓死你姐姐了知不知道!”


    “什么?”理智似乎在此刻才逐渐回复,程棋盯着闻鹤犹豫了两秒,“你是真的吧?”


    “等等”闻鹤意识到不对了,“我不是真的还能是假的吗?还是说,你去了哪裏?”


    程棋有点发晕,不知道是不是穿梭记忆的缘故,她咳了两声:“我去了一趟玩家们的世界,但这不是重点——我睡了几天了?”


    “整整四天,不过这当然不是重点。”


    门吱呀开了,面色凝重的程弈匆匆而来,她直视程棋:“你体内的初始精神茧醒了。”


    这时程棋才意识到不对。


    她打开游戏系统,夺目的鲜红顷刻间漫散整个界面。


    原本空空荡荡的第九枚意志卡槽已然被一张血红色的意志牌侵占,卡牌正面篆刻着陌生古老的花纹,有暗色的光影循着脉络缓缓流动,流向四个尖角处狰狞粗犷的铁链。


    【初始·精神茧】


    名称:初始精神茧


    简介:它是一切的开始


    效果:


    很好,连意志名字的录入格式都独成一帜,效果的介绍栏为空值就更不足为奇了。


    由于还在连接治疗接口,远处屏幕自然而然地浮现了程棋所打开的游戏界面,所有人当然都看到了那夺目耀眼的鲜红。


    程弈转头盯着自己的妹妹:“你有什么异常感觉么?”


    程棋缓缓摇头:“没有——我为什么会睡了这么久?”


    “这应该我们问你。四天前中午,我和闻鹤发现你在床上昏迷不醒,以为你陷入了精神混乱态,我们才把你转移到了医院。”


    病房喇叭突然响了,天川悠懒洋洋的:“我还以为能看到你与众不同的一面呢,结果你猜怎么着。”


    “我的数值应该很平稳?”


    “何止平稳,”程弈摇了摇头,她把程棋的精神茧数据图拖了出来,紧紧地盯着妹妹,“整整四天,你的精神茧浓度都没有变过。”


    程棋抬头。


    那数值竟然是零!


    如果说一开始她还在思考是否是进入异世界令她陷入了昏迷,从而触发了神秘的精神世界,那么在看到这数值后一切疑惑都烟消云散了,穿梭世界并不能令精神茧消融,只有初始精神茧可以做到。


    只有初始精神茧。


    程棋盯着屏幕发愣,程弈拍拍她的肩膀——好在营养充足,四天也并未消瘦:“好消息,初始精神茧确实有超出我们想象之外的能力。”


    闻鹤关掉屏幕嘆口气:“坏消息,你暂时无法自如地使用它,对吧?”


    程棋摊手,意思是你们是对的。


    程弈问她:“你这四天感觉还好么?”


    “我一直在记忆裏游荡,最后停留在了十六年前妈妈去世的那个晚上。”


    程棋发现自己说这句话时十分坦荡,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竟然已经可以和姐姐毫无芥蒂地谈论起过去了:“然后我就醒了,我只以为过了四分钟。”


    天川悠隔着大喇叭发声:“所以程棋是在初始精神茧裏巡视了记忆?”


    闻鹤点点头:“由此推断,是的,并且我们无法排除前往异度世界对精神茧诱发的可能性。”


    纵然几个月前为了救下古筝,初始精神茧曾短暂地苏醒,无法预料的伟力甚至令时间都短暂地停滞,但初始精神茧这张意志牌依旧处于沉寂的状态。


    而在前往异度世界之后,初始精神茧像是怕主人丢下它一样恐慌,毫无预料地进入了完全苏醒状态,甚至慷慨地将自己与众不同的名字和介绍都展现了出来。


    程棋心说看来要感谢沈临熙了,只是不知道初始精神茧苏醒对于谢


    谢知呢。


    她倏然想起来了!四天内的变量不只有前往异世界一个!


    “姐姐赫尔加,不,谢知在这四天裏有出现过吗?”


    “你怎么忽然问起她来了。”


    “你先告诉我怎么样。”


    没人能看到,远在监控医疗室裏的天川悠脸色慢慢变了。


    妹妹脸上的急切确实无法掩盖,对一切不曾知晓的程弈只觉得很古怪:“她应该不会出事吧?”


    “昨天是战时委员会的例会吧?她有出席么。”


    “缺席,可这不代表谢知出事了吧,就算出事小行?”


    程棋脸色实在不算好看,那种呼之欲出的焦急让她看上去像下一秒就会原地消失。千万种念头在脑海中盘旋——如果初始精神茧被激发是受到了谢知的影响,那么她此刻的精神茧浓度到底是多少?


    她还好吗?


    几乎是下意识就要撕碎蚂蚁的卷筒开始传送,但好在理智控制了她。


    程棋:“赫尔加赫尔加有消息吗?”


    “有啊。”


    程弈听到这个人名时还愣了下,心说睡一觉竟然对这个人名也可以坦然提起了么。


    她解释道:“早上特地通话,索要实验室的新意志药品,还问了你一句是否健康,我没有告诉她昏睡的真相。”


    程棋松了一口气,重新跌回到枕头上,此刻才发现背后竟然隐隐约约生了一层冷汗。


    “还好你没有告诉她。”


    程棋喃喃自语,心裏又觉得有种异样的空落。


    赫尔加没必要连索要药品都要通话以示尊重,唯一的解释是她因不可公示的理由要消失一段时间,也许是出于愧疚,也许是出于爱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她这通打给程弈的电话其实是说给程棋听的,告诉她这个知情人一切平安,系统的一半控制权仍然在我手上。


    这种时候竟然还记得我。


    已经把刀抵在你的脖颈上了,距离你的动脉只隔着一层薄薄的皮肤,那么近,以至于可以回想起你跃动的血管、嗅到你尚未落下的泪水。


    已经到了这个地步,却仍然记得。


    程棋没有再追问,程弈和闻鹤对视一眼,像是受了某种鼓舞,她重新看向小行试探道:“说起谢知你不需要回去继续潜伏窃取情报了么?”


    “不需要了。”


    再也不需要那些东西了,小七身份不过是谢知寻找的合理情报洩露渠道,就算没有小七,赫尔加也会绞尽脑汁地将它递送到反叛军手上。


    姐姐的询问总觉得不同寻常,很难说她们没有发现什么,但此刻只能和姐姐与闻鹤说抱歉,毕竟这摊混乱的事儿连当事人也没想好怎么处理。


    程棋抬头才想起什么:“谢知缺席了两次战时例会,没什么影响吗?”


    “当然有,白听弦要求直接轰炸D区,据说会议上她和希尔德撕破脸了。这很正常,白家的目标群体主要是C区的人,可现在C区的人都在源源不断地流失——你有发现我们的人越来越多了么?”


    闻鹤很简单地阐述,并没有把这当作一件值得关注的事,白家要求正式镇压反叛军的命令很难通过,因为就算谢知不再出席,隐藏在王座之后的K51也依旧注视着这裏。


    K51?!


    发生的起起伏伏太多,以至于险些忘记这个所有一切的开始,终于,在梦境中迟迟不得回响的那根弦终于再次被拨弄了!


    程棋倏然发问:“所以,白兰消失多久了?!”


    “很久没有她的消息了,她从前作为TARC成员时也并不活跃,何况现在。”


    “她有危险。”


    “什么?”


    程弈顿住了:“你说什么?”


    白听弦如此暴躁急促不是没有原因的,如果她是那天晚上工厂的幕后杀手,那么她在四次元之刃游戏系统上保留的余地已经被彻底斩杀殆尽了。


    游戏系统的平衡性她已无法插手,那么她只能在通天塔的局势上做手脚了。


    如果她知道K51其实是白兰——


    *


    同一时刻


    通天塔A1区


    这裏是某处神秘的建筑角落——建造者有决心,哪怕是通天塔最负盛名的雇佣兵也绝无可能追寻至此。


    明明是下午两点三十分,一天中太阳最炽烈的时刻,从这裏的窗户向外望去,却只能看见深邃的黑色。


    白兰最开始以为那是封顶的天花板,遮住了一切光线使得此处尽是黑暗,但后来她发现不是,因为那黑色是在游走的,像深深浅浅的光影,明明灭灭地闪烁。


    她就在这暗无天日的世界中静静地呼吸、等待。


    她非常清楚自己此刻生存的意义。


    作为K51,作为掌握一半天行者机甲权限的人,她活着就是最大的价值,就依旧守护着一个绝不可逾越的底线。


    而这足以让她忍受在半梦半醒中时间模糊地流淌。


    但其实生活在混沌中并非痛苦,旧有的一切习惯都被打碎了,连人好像也被打碎,抹进流淌的一切中,很多烦恼就无限地飘远以至于她现在有点恐惧那扇门被打开。


    那意味着一个会有人死去的事实。


    也就在这一刻:


    门突然开了,一线光明透了进来。


    白兰顿住,她迟疑地回头:


    “谢知?”


    可你不是说,不会来找我吗?


    作者有话说:


同类推荐: 系统让我当驸马(gl)捡个失忆仙君当乖徒[重生]替身攻们为我打起来了病娇权臣笼中雀我在东宫当伴读我读档重来了![穿书]穿成摄政王的炮灰女配开国之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