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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赛博世界开服后被死敌捡回家 135-140

135-140

    第136章 知晓名姓


    知晓名姓[VIP]


    像是被目光烫了一下, 赫尔加轻轻地移开视线。


    程棋注视着她的侧脸,这张面具做工是不是太精良了?面罩紧贴着骨骼线条,使她没办法窥见眼前人一丝一毫流露的情绪, 只能看见她稍有柔和的轮廓,这样安静的夜也的确无法令人急躁。


    没人说话, 最后程棋决定放过对方, 她移开眼睛,踢了踢地上的小石头:“也许等到精神茧彻底消失, 我就能有答案。


    聊起彻底消除精神茧赫尔加就能多说几句,生怕程棋追问一样,赫尔加很用力地点头:“程教授当年的方向即是分离意志与精神茧。”


    “分离的结果是?”


    “四次元之刃可以看作意志的代表, 蚂蚁的蜜糖即是消灭精神茧的方式。”


    程棋若有所思:“要留下意志, 消灭Qin, 就意味着要保留游戏框架, 去除精神茧。”


    “嗯, 这条道路至少是可行的, 蚂蚁的蜜糖能诞生,就代表意志可以从精神茧上剥离开来。”


    “等等,如果蚂蚁的蜜糖生效,所有有精神茧的人都死了,游戏怎么办?”


    “会变成一个无人可以操作的空壳子,三岁小孩抱着金块发呆吧。”


    程棋顿了顿:“玩家呢?”


    “再也不会出现。”


    这时终于结束了漫无目的的跋涉。


    “hello啊朋友!”


    远处传来极度高昂的喊声, 精神茧医疗区的守门人开心挥手和她们打招呼, 代表玩家身份的鲜绿文字条在头顶缓慢滑动, 令两位NPC能获得她的名字。


    程棋点头:“刚上岗么?”


    玩家相当兴奋:“嗯!”


    程师傅对寒暄技能的熟练度还在不断提升, 赫尔加看着她一本正经地和玩家说辛苦了很想笑,真是害怕玩家下一秒说为通天塔服务。


    医疗区的门禁严格, 程棋还想将赫尔加录进系统,但打量了下那张面具就放弃了,严肃地对赫尔加说这次可是特例了。


    特例表示明白。


    离开时玩家她们行了注目礼,走出些许距离后赫尔加忽然才明白程棋为什么要多问那一句话。


    远处的时针屏幕跃动光点,凌晨一点二十五分整,正是要休憩的时间。精神茧医疗区灯火通明,踏入走廊,轻型收缩钢材在两侧分割出一间间独立病房——确保如果产生任何暴乱不会波及无辜之人。


    走廊长得一眼望不到头,但有非常明显的药房与配置室将走廊切分成无数节,称得上干净明亮,赫尔加能看出来,这已经是反叛军目前可以做到的极限了。


    病房的入住率高得略显惊人,有人在阖眼安眠有人却在房间内焦躁地游走,赫尔加慢慢离近了些,却正与对上呆坐患者冰冷阴翳的视线。


    她注意到这间病房门口的屏幕上,显示着黄底56%的数字。


    “这是,精神茧浓度标号?”


    “是,我们按照精神紊乱态与精神溃乱态做分类,新药还在研发,数量坦白说的确不够。”


    程棋抬了抬下巴:“等会儿就去天川悠那抽个血吧老板,希望都在你那了。”


    “概率不大,”赫尔加摇摇头,“我已经盯了这个技能十十几年——你真的没有再触发过初始精神茧么?”


    “再也没有,我很好奇,作为Qin所谓保留的种子,它到底有什么作用。”


    “那次你暂停了0.23秒的时间。”


    “这十分违背物理规则老板,它用游戏卡顿的理论来解释——我总觉得,它像是调动了整个游戏框架。”


    遥遥处忽然传来一声极惨的哀叫,因为消音系统它的声音很低微,但反而令其含着一种无法言说的悲鸣。


    “那是什么?”


    “在精神紊乱态裏想到了过去吧,因为太痛只能叫出来。”


    那哀叫很快转为了怨泣,也很快就彻底消失。因为两人都不再动,亮起的灯一盏盏地灭下去,最后将所有人按进潮水般无边无际的黑暗中。


    “是药物的作用?”


    赫尔加问。


    “是的,”程棋点头,“所以其实你有点累的话今晚也可以不用抽血,就算没有你和我,程弈也能迟早带整个研究院消灭精神茧。”


    “她一直都很坚定,”赫尔加说,“不过,你终于愿意叫她姐姐了。”


    “早就想了。”


    两人干脆在配药房歇下来,缓慢地进行漫无边际的发散对话,她们倚着冰冷的钢铁低声交谈,最后兜兜转转还是将话题绕到了根除精神茧上。


    一分钟、两分钟最后有点数不清有多久,为了节约电源程棋还伸手断掉了电源,谁料刚按下就有人重新打开它。


    啪嗒一声配药房重现光明,两人双双转头,来者果然满脸惊诧。


    双方对视许久,顿在门口的天川悠这才第一个反应过来,马上阴阳怪气地发出隆重的声音:


    “哎呦喂!!!”


    程棋:“”


    “嗨,您说这不是巧了嘛!!!”


    赫尔加:“”


    寂静安宁的氛围四分五裂,取而代之的是表演的天川悠,她在门口尽情地发挥演技,宛如一条扭来扭去的海带:


    “不是说要商讨K51吗~~~为什么躲在这裏呢~~~还刻意关灯~~~”


    程棋冷漠道:“天川悠你先给自己测量一下精神茧的浓度好不好。”


    赫尔加担忧道:“的确有被传染的可能吗?”


    真是恶语伤人心,冷话六月寒,天川悠撇撇嘴没兴致了:“懒得和你们沟通。不过大半夜躲在这裏干什么呢,太闲就让我抽两管血。”


    赫尔加:“刚才程棋的确和我说了这件事。”


    “哎呦喂程棋还舍得呢。”


    程棋:“你可以拥有一些人的语气吗?”


    天川悠冷笑,刚想说没良心的东西现在是给谁说话呢,下一秒却忽然听见一声爆裂出的惊呼!


    “砰砰砰——”


    紧接着就是轻质钢材被猛烈撞击的声音,那力度大到仿佛整个地面都为之震动。


    程棋脸色马上变了:“你刚刚从哪个房间裏出来?”


    “A001,但是你不用担心这应该是”


    程棋已经在听见数字的瞬间冲了出去。


    “服药的后遗症。”


    话说晚了。但程棋的反应实在太焦急太快,她离开时面上是一如既往的坚冷,步伐却狼狈,像是想要追上什么。


    A001?


    赫尔加与天川悠面面相觑,后者嘆了口气:“A001是D区最危险的病人,我们对她使用的遏制手段应该比防暴队员的待遇还要高,这种时候第一个人往往有更高的象征意义,你清楚吧?”


    那是一种非常不切实际但又格外有效的提振,赫尔加当然清楚。可哪怕是通天塔的第一个精神茧患者,也不足以让程棋流露急不可待的神情。


    赫尔加沉默半晌:“她是程棋救回来的。”


    “她是程棋从B区救回来的,这是最大的原因.程棋有一次无意中暴露了自己,她说她曾经在B区救过一个女人,但那人最后抱歉我不该和你说的,请当做没有听见。”


    没关系。


    赫尔加并不追问。


    因为她都知道,她是除程棋之外的第二见证人,亲眼看见程棋询问女人名字时,那笑意盎然的得救者是如何胸膛爆出一朵灿烂的血花,自此沉眠者的名姓无人可知。


    明明几分钟前刚和程棋谈起那家石灰酒吧,看来记忆总喜欢扎堆拥挤而来。什么都没变,唯独挣扎在无力中的人变了。


    赫尔加用力压下过分奇怪的想法,今晚浮动的思绪太多也太不应该,她按了按脸上的银制面具向程棋的方向赶去,径直出了门。


    天川悠盯着她的背影,忽然开了口:


    “谢知。”


    赫尔加猝然顿住脚步,一瞬间胸膛内山呼海啸山崩地裂,然而最终她只是缓缓回头:“你在叫谁?”


    天川悠倚在门框上,从来玩世不恭的脸上是从所未有的平静,她直视赫尔加浅褐色的瞳眸,一句话都没有说。


    赫尔加转过头去,重新大步流星地冲向病房,也许是一秒,也许是一分钟,总之在这漫长的沉寂过后,身后只有一句冷冷的笑声:


    “我希望你不是骗子。”


    没有回答。


    *


    但赫尔加拧开病房门把手是三十分钟后的事情,因为只有这个时候病患才在强力镇静剂的药效下重新进入梦乡,在此之前哪怕是天川悠和赫尔加也要在轻钢病房之外静静地等候,除了程棋和古筝谁都不能靠近这裏。


    程棋非常有资格留在病房,她是亲手把病房裏的这位高危患者从B区带了回来,可以奢求患者在发疯之时想起一点旧日的往事,感念救命之恩放她一马。


    古筝能留下不是因为她和病人都姓古——好吧病人其实叫小古,但姓小未免太奇怪了,且盐焗蟑螂委婉表示在她遥远的家乡,人们一般把小学生必读小古文100篇称为小古,某天作业就是1.熟读小古P4-P9。


    虽然古筝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听起来就不像吉利的东西,估计跟手上的电子课本一样令人难过。


    说起电子课本,它的来龙去脉则能追溯到去年十二月一个大雪纷飞但没有垃圾桶也没有哇哇大哭孩子需要捡回家的日子,谁都没想到Qin的干扰反而助推反叛军拔地而起,值此危急存亡之秋令一个十几岁的小孩穿越ABCD区上学是不是有些过分了,英文歌第一句也就ABCDEFG七个字母呢。


    干脆从基础开始学起吧,程棋给她从暗网买了套网课——哇竟然真是教人学习语文数学的,戚月从头盯到尾都没发现一点不良信息,大失所望地悲伤离去。


    但不太好的是程棋忘了给古筝关掉暗网权限,让孩子过早上网在哪个世界都绝非明智之选。三月份通天塔动乱的蝴蝶翅膀终于形成了一道飓风呼啸而过,紧接着塔的各个地区都爆发了精神茧。


    什么是精神茧?什么又是精神紊乱?


    彼时古筝只在程棋抱着她坠下高崖的那夜听闻过这个名词,后来暗网上闪过的无数张照片令她明白什么叫做真正的精神失控,此后无数个长夜她都曾想起鲜血淋淋的程棋与病房外捂住她眼睛的闻鹤,想原来闻医生不愿让她看见的可以如此残忍如此触目惊心。


    人制造了词语“意志力”,借以隐喻于风暴中仍能掌控自己的勇士,但为什么要用它——要用意志,来形容一个人在失控、暴走与癫狂之时才拥有的能力?


    于是她主动抵达了精神茧医疗区,谁也没办法劝动她,把她关在家裏她就读书,把她放出来她就来到这裏,程弈、闻鹤、老虎、天川悠谁都劝过了,可古筝就真的像古筝上的一根弦,脆弱,却可以很久很久也不断裂。


    现在这根弦却紧绷得要断开了。


    或许是因为另一根弦的缘故,十七岁的古筝愣愣地站在床上,看着比她只小两岁的小古紧紧地趴在床上酣眠,如一只安静的壁虎。


    她没办法想象十分钟之前,从来乖乖地揪她衣角叫姐姐的小古会面目狰狞如恶鬼,扑上来时好像要把从前受过的痛苦全部施加在她身上,可就那么一瞬,下一秒小古就又跌跌撞撞地倒在床上,哭嚎着说姐姐我好难受。


    程棋进来时病房显示屏上的数字已经飙到了61%,这对一个尚未成熟的孩子来说实在是太残忍,她和古筝并肩在床边沉默地等待,等待这个孩子下一秒清醒,判定从她身体裏复生的是天使还是魔鬼。


    清醒、遏制、用药、休眠、清醒——


    如此反复五轮,程棋在床边甚至都有些累了,但她从始至终都紧紧地握着小古的手,哪怕虎口都被病床上这个孩子的指甲掐出斑斑血迹也绝不松开,有一种弥补般的希冀在心中猛烈地蓬发。


    这次可以吧?这次一定行吧?


    精神茧浓度回落到37%时病房大门自动解锁,天川悠与赫尔加却谁都没有推门进去,许久后程棋从病床旁站起来:


    “浓度跌到39%了,是正常了吗?”


    “我不知道,”天川悠低声,“但她仍然没有意志。一般来说如果精神茧浓度曾反复超过50%,却依旧没有拥有意志”


    那么最终情况即是进入被精神茧掌控的暴走状态。


    某种程度上,拥有了意志,是度过【发病期】的重要标志,至此病人将终生无法离开控制药物的牢笼,但至少拥有控制自己的权力。


    而不是像眼前一样,单纯地充当病毒傀儡,被噩梦般的精神茧来回摆布。


    程棋读懂了天川悠的未尽之言。


    也就是天川悠这句话落下的剎那,病床边的心脏检测仪复又开始剧烈地跳动,滴滴声愈发急促愈发刺耳,紧接着,起伏错落有致的心脏检测线骤然彻底停摆,但还没有等程棋反应过来,这根鲜红的线条径直冲向高空。


    与此同时,床上的小古忽然发出痛苦的嚎叫,紧接着精神检测器上的数字不断攀升,39%、47%、68%最后绝望地定格81%这个数字上。


    天川悠紧紧地盯着小古,寄希望能从她身上发现任何不一样的东西,代表意志的湛蓝光晕、代表力量的奇妙现象甚至可以是代表终结的呼吸停止——那至少能说明眼前的少年不会再遭受非人的痛苦,死亡的终极已经是恩赐。


    然而奇迹并未发生。


    精神茧浓度开始回落了。


    天川悠幽幽地发出一声嘆息,她拍了拍程棋的肩膀:“节哀。”


    古筝猛地看向她,眼圈顿时红了,她哀求着:“天川老师”


    程棋抿抿唇:“没办法了吗?”


    “81%的浓度也没有催生她的意志,下次再冲到这个数值时你就只有杀死她一条路了,”天川悠拉开大门,最后侧身,“当然,你也可以选择期待奇迹发生。”


    只是她不会也不能期待,无数个A001还等待她施救,程棋有为某间病房驻足的权利,因为她的主战场不在这裏,而她没有办法去怜悯任何一个人。


    啊,此刻甚至有些怀念拥有充沛感情与生命力的玩家了啊。


    天川悠推门离去,最后一瞬,瞥了一眼房间内沉默的赫尔加。


    从头到尾都没有说一句话么?


    钢制的病房倏然闭合,发出极其轻微的吱呀声,赫尔加在原地安静垂眸,从程棋的视角望去,她好像只是有些疲惫,不愿意目睹再一场惨剧的发生。


    但只有谢知知道她自己究竟在想什么。


    “下次再冲到这个数值时你就只有杀死她一条路了。”


    然而已没有行刑官愿意为她带来解脱。


    这时床上窸窸窣窣地响起摩擦声。


    病房内仅存的三人登时抬头看去,古筝吸了吸鼻子,旋即迫不及待地冲了上去:“小古,小古,醒了吗?”


    好像做了一场悠久到足够翻阅一生的梦,病床上的少年挣扎着睁开双眼,她以为自己即将面临大脑裏翻搅的痛苦,可这次竟然一片轻松。


    人说回光返照,是么?


    她安静道:“我是不是要死了?”


    “不要胡说,”程棋如常开口,“你很好,看,精神茧浓度又降下来了。”


    “是吗?”


    古筝在她身旁飞快点头:“当然,天川悠老师刚刚说了,只是最近几天要注意观察。”


    小古没说话,她注意到病房裏多了一个不认识的女人,戴着一张银色的面具默然地立在墙角,像是根本就没有察觉到她的视线。


    这也是程棋师傅救回来的人吗?


    应该是吧?程棋师傅虽然每次都一副冷冰冰的样子,但其实是个很好的人诶。


    两个月前她在B区的边缘奄奄一息——自从反叛军诞生后塔的秩序就慢慢地向崩解的阶段滑落,她原本可以和家人勉强在B4区交纳高额的税金来换取生存,可秩序混乱后一切都变了,那天有人破开了她的家门,后来发生的一切已经记不清楚,只记得那令人呕吐的一股奇怪的腥味。


    再后来她就到了这裏,睁眼时程棋师傅正在给她擦去唇边的血迹,努力用柔和的语气说想不起来一些事反而很幸运。


    她请教过天川悠,据说这是一种应激反应,的确是不想起来为妙,但就在刚刚的睡梦中,小古清晰地忆起了全部。


    原来腥味的腥,是人血的腥。


    然后她想了想,笑起来。


    古筝以为她信了,忍着心裏的酸涩为她盖好薄被:“好好休”


    “姐姐。”


    话被打断了。


    小古的声音有些微弱:“你可以帮帮我吗?”


    古筝愣住了:“什么?”


    程棋有些意外,这是小古到这裏后第一次提出请求,她蹲下来靠在病床边沿,尽量让自己的声音轻到不会惊扰这只瘦弱的鸽——程棋不想让她飞走。


    “你说,我应该没有做不到的。”


    “我想,我想死掉。”


    程棋愣住了。


    远处的赫尔加倏然抬眸望来。


    古筝茫然又无措:“是你看到了什么吗?”


    “没有。”


    谁都没再开口,谁都没敢开口。可小古却将话说得更加流畅坚定了,她蹭了蹭程棋的手掌,说姐姐,你帮帮我吧。


    她哀求着:“求你了姐姐,我不想让自己再回到什么都不知道的时候了,我好像不是人了一样,那太恐怖了,太恐怖了”


    “没关系的,没关系的,”程棋徒劳地重复,一种熟悉的绝望再度涌上心头,“总会好的,再忍一次好不好?就一次,就一次。”


    “可我太难受了姐姐,”小古完全将脸埋进了程棋的掌心,喃喃,“姐姐,我好痛我真的好痛”


    程棋强忍着不让声音颤抖:“你是,你是听见了什么,对吗?”


    其实听见了,可那给她带来的是解脱——原来真的不必再忍受这种非人的折磨就可以得到解脱了!


    可是说出来的话,她怕天川悠老师会愧疚,怕这裏的人都会愧疚。


    于是她摇头:“没有、没有,我只是真的很痛”


    那种刻骨铭心的压迫像是从每根神经末梢入侵,发病时她眼睁睁自己变成另一个模样,如果不具备自由的意志,还有什么生存的意义?


    房间裏响起一声又一声的哀求,赫尔加怔怔地看着床上的少年,忽然生出一种荒唐的可笑,觉得好像每句话自己都曾听过。


    古筝放弃说话了,她抓着程棋的衣角,平时成熟的小大人此刻才彻底变成了孩子,程棋并不比她好,她完全没办法说话,千言万语都堵在心中。


    她体会过失控时平静的绝望与痛苦的精神绞杀,因此更清楚病床上的孩子正经受着什么。


    程棋的劝诫不能说未来有多美好,因为她都不确定是否有未来。


    长达许久许久的抽泣与寂静,程棋看着小孩的眼睛,看着她的眼睛裏流露出渴望与痛苦,想劝,觉得自己没有资格;想不劝,觉得完全无法做到行动。


    少年还在低声哀求,求你了,求求你了我活着好像也没有意义了,我的家人都死了求求你了,求你了把节省的药给别人用好不好求求你了


    程棋默然地低头,终于明白了这个孩子为什么没有意志,她没有精神锚点——她本有的求生意志就脆弱得可笑。


    她想请求她再坚持一下,就当为了她、为了古筝、为了天川悠好吗?可她们只认识了两个月,她好像没法说出这种自私的话,要为了她一个当年留下的夙愿,劝她再忍忍。


    她闭上眼睛,点了点头。


    似乎察觉到要有什么事情发生,古筝不想再停留了,这裏压抑得让她发疯,她狼狈地跑了出去,走廊中紧接着爆出巨大的哭声。


    小古握住程棋的手:“对不起啊我是不是让你们失望了?我耗费了你们那么多药、那么多精力。”


    “不,不要说这种话,是我要说对不起,”程棋像是着魔了一样低语,“是我遇见你太晚了是我救你救得太晚了”


    她不够快,她还不够快。如果够快就可以救下B区那个没有名姓的女人,如果够快就可以留下小古。


    小古摇了摇头,然后请求:“姐姐,等下你可以快一点吗,我好怕痛。”


    “不会有任何感觉的。”


    程棋安慰她,忽然觉得很悲哀,连生死都不害怕现在竟然害怕这一点疼痛,也许人类总是对虚无缥缈的东西更有放弃的决心。


    像是察觉到什么,小古不知什么时候竟然开始流泪了,她说姐姐我有点冷,是外面下雨了吗?


    程棋说是下雨了。


    她轻轻地抱住她,像要抱住一只薄薄的纸,她察觉到怀中人在颤抖,于是声音很轻:


    “放松、放松,没有感觉的新来的那个姐姐还不知道你的名字,你告诉她好不好?”


    被抱住的少年点头看向赫尔加:“姐姐,我叫小古——”


    “咔哒。”


    无比清脆的响声,然后赫尔加亲眼看见一朵微弱的亮光湮灭在了那双眼睛中。


    少年的身体慢慢地向后倒塌,程棋合上她的眼睛,将薄被往上盖了盖。


    然后谁都没有说话。


    长久的死寂。


    从今天起,这裏的死亡个数不再是0,战场之外将有更加冷酷的战场。


    赫尔加与程棋静静地对视。


    半晌,程棋沙哑着声音:


    “老板。”


    “我只是、只是觉得有点可惜。”


    还好,我这次知晓她的名姓。


    作者有话说:


    以后再也不写死这么多人了


    第137章 夜色角斗


    夜色角斗[VIP]


    还好, 这次至少知晓她的名姓。


    也算一种进步吧?她这次至少不会带着遗憾走出这扇门,也依旧有回头的勇气。


    但不知道为什么,胸膛还是压抑得无法喘息, 程棋疲惫地嘆了一口气,她按下代表死亡的通知铃, 说我们走吧。


    赫尔加嗯一声跟着她出门, 问需要喊天川悠么?程棋竟然没有回答,她只能又重复了一遍问题。


    “清理尸体的工作应该不需要打扰她——”程棋小声, “抱歉刚刚没有听见,我可能有点累了。”


    只是有点累了。


    谁都没再说话,两人一前一后沿着走廊静默地前行, 一步、两步、三步程棋想她得找个地方靠一靠, 但至少要把客人安置好。


    她转头, 想问你要走了吗, 开口却顿了一下。


    “你要留下来吗?”


    “我来这裏是几点?”


    “零点左右, 我记不清了。”


    “如果是零点之后我可能要在这裏再停留24h。”


    “你没办法自己刷新蚂蚁的卷筒?”


    “图书馆的管理员也没办法篡改书籍内容。”


    赫尔加打开系统, 她的意志牌卡槽空空荡荡,没有任何代表力量的光晕,唯有最下面一层有两个明确的技能。


    【蚂蚁的蜜糖:(1/1)】


    【蚂蚁的卷筒:(1/1),今日使用次数剩余一次。】


    哦。


    赫尔加收起系统,看见程棋靠在走廊的窗棂旁静静地注视她,好像并不在意。


    可是刚刚明明很想抱住我吧。


    “怎么样, 能现在就走么?明天早饭可能没有预留你的份。”


    赫尔加摇头:“我得在这裏待上至少一天了。”


    如果不能在此刻拥抱你, 或许还可以注视你的身影。


    程棋嗯一声。


    她继续带着赫尔加往前走:“那你睡我的房间吧, 我今晚睡不着, 正好外面巡逻,有事情喊我。”


    赫尔加很听话地点了点头, 这种时候一切旖旎的心思都不再停留,唯有一种不知名的伤感渐渐流淌。


    走出精神茧医疗区大门时已经是凌晨两点三十分,守门的玩家昏昏欲睡,却还顽强地坚守在岗位上等待交班,看程棋赫尔加过来时强撑着打了个招呼,发现大家似乎面容上都有疲倦的困意。


    月亮已经升至了最高点,再过一秒也许就要彻底落下,这个时间并不会再有任何突兀的风险与意外,但也不应再有任何试探与纠葛。


    就这样陪在彼此的身边走下去也很好,不需要回握住彼此的双手也不需要拥抱,能够并肩走下去已经足够。


    这就是最大的安慰了。


    反叛军指挥处当然有房间和床,但此刻带着赫尔加贸贸然进去恐怕还会打扰刚刚入眠的姐姐,何况程棋也从来不在那休息,她还是喜欢小狗之家——喜欢自己住了好久好久的那间小房子,蜷缩在床上后自己就彻底安全了,谁都不会来打扰她。


    唯一不妙的是小狗之家裏此地稍远,程棋以为她们会走很久很久,可只是脑袋裏过了两次回忆,赫尔加就开口了:


    “你不开门吗?”


    “开。”


    程棋有点窘迫,到了家门口都还要让人提醒简直像在梦游,她晃晃脑袋把多余的情绪甩干,连钥匙和指纹锁都不用,径直震开了锁舌,一分钟都不愿再陷入那无人开口的寂静中了。


    “很简单,不要嫌弃。”


    赫尔加说不会的,跟着程棋进了门,这裏确实很朴素,闻鹤和古筝搬到指挥处后就更加简单了,只有老式的扫地机嗡嗡响,连那种会作为免费救济物资发放的基础家政机器人都没有。


    客厅桌面堆着各种散断钢材,程棋拨开它们,打开了卧室小门与床头一盏夜灯。


    卧室很小,一张窄窄的单人床,一个衣柜,除此之外仅剩一条连接门外的过道,心理学上说适当窄小的房间有利于睡眠,确实如此,在这裏合上眼睛真的能睡得很好。


    程棋铺了新床单,她看了看手表:“这个天气应该不会太冷,盖毯子吧?”


    赫尔加点点头:“在衣柜裏?”


    “哦那不是我去找,你躺下休息会儿吧。回去大概要处理很多挤压的工作了。”


    程棋干脆利落地走掉,在客厅的地板上不知道找什么隐藏的储物格——毛毯也属于贵重物品吗?


    赫尔加看着程棋的背影,依旧不可避免地想起病房裏的小孩,如果哪天谢知在办公室死掉了,程棋会愿意帮自己合上眼睛么?


    她觉得事到如今所有的路都走到了绝路,一切都无法挽回没办法挽回。


    程棋还在翻找,赫尔加不知为何真有些困了,她翻身躺下,嗅到了床单的气味,大概晾干净还不久,有淡淡的清香。


    这对她是个完全陌生的地方,完全陌生的环境,按理说今夜会辗转反侧,但躺下的瞬间,有久违的疲惫和困意从骨头缝隙中钻了出来。


    赫尔加不知不觉地闭上眼睛。


    等程棋推开门时,屋裏只有平静的呼吸声了。


    赫尔加平躺在床面上,完全睡沉了,躺在那儿的姿势规规矩矩,以及那张银制面具,还十分令人讨厌地盘踞在她脸上。


    睡这么快?


    程棋撇撇嘴,将毯子平铺在她身上,顺手关了夜灯。


    她手搭在门把手上,像是要离开了。


    但是


    其实现在就是证明那个疑问的最好时机。


    赫尔加睡熟了,只要一伸手她就可以摘下她的面具,今夜一切发生前她并不焦急,甚至阻止了天川悠试探性伸出的双手,但在病房裏赫尔加沉默得可怕也回避得可怕,她到底在担心什么?


    她是为那少年不忍么——是也不是,程棋非常清楚她们彼此是什么样的人,也许会因为一时的遗憾或生命的逝去而悲伤甚至流泪,但绝无因此而消沉的可能,她们已经见惯了死亡且所为正是消除不可知的死亡。


    那么她到底在惧怕担忧什么?


    因为她的精神茧浓度太高,担心重复这样的惨剧么?


    可这理由太单薄了,就像说程棋因为曾从高空跌落所以每逢天臺必然沉默不语谨慎绕过。


    她们都不会。


    如果一个人不畏惧暴露名姓、身份以及地位,却仍然不曾以真面示人——一切谜题就都在她的面孔之上。


    你究竟怕我看到什么样的一张脸呢?


    程棋松开了门把手,她蹲在自己的床边慢慢俯身,这是她第一次看到睡着的赫尔加,合上的眼睑安静又疲惫,流动的浮光游走过她的鼻梁与下颌,这已并不像那个记忆力威风凛凛的她。


    反倒有些乖巧。


    几番犹豫过后,程棋的指尖终于开始轻微的颤抖,终于她伸手,像是要揭开一个真相,近了、越来越近了,就在她即将抓住面具边缘的瞬间——


    程棋轻轻地嘆了一口气。


    然后松手,放轻脚步、再无犹豫地出了门。


    单薄的木制房门咔哒一声闭合,隐隐流动的薄光唯有沿着门缝涌入,照亮几许散落的浮沉、与床上仿佛安眠的人。


    谢知却忽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琥珀色的瞳眸裏写满复杂,再不复熟睡的模样。


    程棋推门的瞬间她已经清醒。


    她并没有说话,也没有阻止程棋伸出的手。如果程棋最后一瞬选择向上揭开她的面具——谢知怀疑自己亦不会阻止她。


    程棋究竟要一个什么样的答案,她究竟能给出一张多少分的试卷?


    谁知道呢。


    谢知重新闭上眼睛,觉得今天真是有些累了。


    *


    阴阔的鈎月浮浮沉沉,轮转至最高点时忽地隐入铁灰色的层云之间,隐隐绰绰的薄光只能照出监狱低矮的栏杆之影,一格一格地映在漆黑的地面上。


    “哐当!”


    门忽然发出了一声巨响


    那仿佛是裁判按下了发令枪,一瞬间万声沸腾漫天嚎哭,来者抬头——


    一个,不,那是一只,一只人两手两脚四肢着地,宛如发了疯的野兽般猛地扑来,嘴中发出低沉的嘶吼声,它在原地后脚一蹬凭空而跃,像是要直接跃出这冰冷的房门。


    然而正当它跳至最高点之时,斜后方又平插一道疾影,瞬间两只怪物空中狠狠一撞,前者径直被撞飞几米,在地上狼狈地翻滚身形,复而前手抓地仰头,径直发出一声失控的咆哮。


    然后它不顾一切地重新扑上去,两只怪物互相拉扯互相撕咬宛如丧失理智的士兵,唯有最原始捕猎和杀戮的欲望支配大脑,凛冽血气弥漫,其中竟有湛蓝色的光晕浮动。


    空气的流速越来越快,空气的温度越来越高,呼一声响,像是按下了打火机,璀璨夺目的旋风与爆发的火球径直对撞。


    那竟然是意志。


    风势太猛太烈,很快裹挟了火球,极高的风速抽干了氧气,对方很快落败,颓然倒地时像是恢复了属于人类的理智。


    但很快那丝理智就化作了更令人恐惧的尖啸,胜者兴奋地扑了上去,一口咬开了败者的头皮,紧接着牢狱中爆发出属于人类的哀嚎,连围观者都不免退后半步心生厄怖。


    获胜者急切地嗅闻,像要在死者的身上找到什么一样,它像鬣狗般贪婪地舔舐、拨弄,陷入无穷无尽的愉悦与快乐之中。


    大门忽然打开了。


    一股更加奇特的新鲜气味扑面而来压根抗拒!胜者瞬间放弃了战利品,它转身,以几乎冲刺般的速度杀向了门口。


    然而有人比她更快。


    有人握住了它的手腕,向下用力地折断了它,咔嚓一声脆响,怪物发出一声哀嚎,紧接着就被一柄插入心脏的快刀夺去了所有,一米余高的猩红血柱只迸了一瞬,就消失在了空中。


    白听弦转头挑了挑眉,正见白竹接过助理递来的毛巾擦去指尖血迹,很恭敬地重新握住轮椅把手。


    白听弦露出一丝微笑。


    她示意白竹向前,让轮椅停在了那两具尸体身边——第二具倒下的尸体俨然更为狰狞。


    她啧一声,眼角微微下塌,显然极为放松极为满意,状似无意般开口:


    “K51出现了,你姐姐就不再来这种地方,不知道的也许还以为她和K51有牵扯吧。”


    白竹低头,没有说话。


    “我没有试探你的意思,随便说说而已,”白听弦缓慢道,“我只是为你姐姐可惜,她并不知道自己错过了什么。”


    像是首肯,白竹这时才抬起眼睛。


    这裏是监狱,一处藏在A2区最奢靡之处的监狱,从这裏向外望去可以看见所谓的名流款款而来,从这裏再向下一层,即是纵情声色之所。


    大概谁也不会想到,就在头顶上空,会有这样一座血淋淋的实验监狱。


    无数道交错的精钢制网将这处空间切割出无数个笼子,高压电网紧随其上覆盖了任何一面令犯人拥有喘息空间的墙,每一扇监狱小门的最顶上都拥有一块集显屏幕,从左到右从1%到99%,仿佛无穷无尽的炼狱。


    这裏是白家特制的实验场,探索究竟如何利用赛博精神病使人感染上精神茧,又如何令人感染精神茧而获得意志。


    这项任务开始于十六年前,死在这裏的人甚至要超过十六年的天数总和,她放任它们厮杀、争扯、咆哮,放任它们以血与泪祭奠潦草的一生。


    “我的一切都在这裏了,”她慨嘆道,“这是白竹也不得知的秘密之地,所以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白竹绕过了这个问题,她只是垂眸:


    “您到底想要做什么呢?”


    “我想要的东西,大概是连你也不会理解的,但我想你已经猜到了吧?”


    “可是”白竹抿唇,“全息密钥已经丢失了,D区的研究所完全破译了它,那是您与通体塔居民唯一的联络手段。”


    白听弦的眼神平静地压过来,白竹立刻闭嘴,像气球被蓦地戳破,她十分清楚那天在A区究竟是谁在留手。


    但眼前人并不准备揭穿她。


    “没有关系,”白听弦说,“我甚至要感谢程棋。”


    “什、什么?”


    “如果不是她偷回了全息密钥,我大概还想不到这条路。”


    白竹并不说话,她耐心地等候,白听弦身边缺一个可以与她谈话的人,激昂的野心家需要听众,她以为白听弦会讲述她催动众人走上的是何等意味之路,但对方在此刻离奇地停止了阐述。


    她只是在凝视自己空荡的裤腿。


    只有一根铁芯取代的断腿。


    “你知道我为什么不为自己装载全息义体么?”


    “因为,担心赛博精神病?”


    “是因为异化。”


    “被什么异化?”


    “一切。”


    白听弦淡淡地重复:“所谓的预测不过是基于统计学的合理推演,所谓的命运不过是无数推演轨道的交叉——只要你拥有一切信息,你就可以看透时间、穿透空间,成为所谓全能全知的唯一。”


    “这和我们研究的关系在于”


    “赛博精神病是放弃人类的意志将自己交给混沌的自己,有时候人类可能是链接到了游戏,因此就被游戏中幻想的自己所操纵。”


    目光无声地压来,白竹按下猝然狂跳的心脏猛地低头。


    白听弦悠悠然,“可如果她链接的并非游戏,是通天塔流动的数据源头——就是将自己彻底交给了世界,交给了站在塔尖的那个人。”


    白听弦微笑,她的视线扫过密密麻麻的监狱、扫过因混乱的意志而轰然倒下的尸体,扫过世界,最终望向窗外居住着三千二百万居民,混乱、平静又颓然的通天之塔。


    “而我们恰好站在塔尖。”她轻声,像是低吟古老的悼词。


    *


    四次元之刃论坛


    剧情讨论区


    【有人知道为什么官方增加了革命家称号的获得数量吗?】


    “什么东西,不是说这称号就一个嘛!”


    “转一下官方号的发言:


    @四次元之刃:亲爱的通天塔居民!您好,检测到当前所有玩家均已更新游戏版本,玩家注册上限将迎来上涨,欢迎进入【无光之塔】正式版本,鉴于当前版本的攻略难度,我们决定将【革命家】头衔的发放上限增加至3个,将生存奖励增加至【150万现金】,祝您游戏愉快!”


    “哇连生存奖励都上调了50%,官方号下血本嘞。”


    “革命家头衔三个?吸溜!这是不是说我分到的可能又多了33%?”


    “冲啊反叛军!打倒资本主义!打倒官僚主义!”


    “不是?等等?没人觉得这游戏越来越像脱缰野马一样拉不住啦?”


    “这游戏越来越真实了我们真的在打游戏吧(恍惚)”


    “我们真的要在这裏研究如何带领底层人民推翻上层统治进行革命吗”


    “好消息,的确是上层哈。”


    “往好的地方想,虽然困难,但是可以把资本家挂路灯诶!”


    “可是资本家长得有点好看。”


    “你疯啦,那是资本家!”


    “你疯啦,这是游戏!”


    “歪楼了歪楼了,辛苦楼上两位试图找NPC的看我签名文檔最后一部分,去隔壁【时间标记楼】找下接口人哈,这裏是剧情区,无关内容暂不回复,信息忙碌急事电话。”


    “楼上这个论坛管理员上班上疯了。”


    “楼上确实很需要推翻一些资本主义了。”


    “不说了,有人知道K51的剧情什么时候推吗?她是不是无光之塔版本的最重要NPC了。”


    “不!最重要的NPC永远是我们会发任务的小七。”


    “新上线玩家举手,为啥说K51最重要捏?”


    “这么说吧,K51其实就是调停中立者,没有她用天行者机甲威胁战时治安委员会,就算谢知投反对票,也没办法阻止委员会直接剿灭D区。反叛军能有现在的赢面真的要感谢K51的时间,让我们说谢谢K51!”


    “谢谢K51!”


    “K51还不出面是不是美术组正在精心调整立绘。”


    “稍等啊诸位,楼上之楼上之楼上,你是不是忘了另一半天行者机甲在谁手裏?”


    “谢知?”


    “对啊!她不是在某次公开质询会上亮过这个杀器吗,怎么投反对票的时候不说。”


    “奇怪,如果不是今天楼主忽然提起这件事,我也压根想不起来还有一半机甲在谢知那。”


    “等等,怎么毛骨悚然的,谢知不会有可以让人遗忘的意志吧?就悄悄地隐藏自己有机甲的事实。”


    “可是她为什么要隐藏这种核弹型武器啊?都有机甲了还投什么票,直接登基复辟封建主义得嘞。”


    “也不无道理(?)”


    “不不不,此事一定暗藏玄机!一般来说”


    “一般来说”


    “谢知一定隐瞒着一个大家都不知道的大秘密!”


    “说点我们不知道的。”


    “那我插播一下,说点大家肯定不知道的,D1区前线急缺玩家人手补位,想来的私我!”


    “戚月别以为你换了昵称我就认不出来你!”


    “诶,说起来程师傅这几天在干嘛啊,让我看看高玩的行动轨迹。”


    “据说是一边接待赫尔加,一边找赫尔加的真实身份。”


    “啊,这也是任务的一部分吗?”


    “不,这是爱情的一部分(慈祥)(划掉)”


    “可赫尔加不是NPC吗?


    “经典款人机之恋。”


    “嘶——不会我们也活在一个游戏世界裏吧,这么经典的剧情都出现了。”


    “怎么不猜小说啊,没准是小说呢。”


    “那作者也写得太烂了。”


    “扯远了,所以有人知道赫尔加是谁吗?玩家数量都多到遍布通天塔了,怎么就没她半点消息传出来。”


    “说的好像谢知和天川隼的消息你知道一样。”


    “赫尔加又不是她俩。”


    “嘶——”


    “你别说啊,你别说(战术后仰)”


    谢知关掉了论坛。


    现在是凌晨五点四十二分,从D区撕裂蚂蚁的卷筒而狼狈归来不过是几分钟前的事情,而距离她从程棋的单人床上醒来,则仅有十四个小时。


    她睡了很长的时间,做了一个很久的梦,一个不舍得令人醒来的梦。


    梦可以弥补散落旧日的所有遗憾,她梦见自己在十六年前拼命伸手,成功将程棋拉出了烂尾楼的边缘,此后数十年日月竟可无一日别离。


    初始精神茧就在身边,蚂蚁的蜜糖即在手中,彻底毁灭精神茧病毒也耗费不了十六年,一切结束后程棋不过十九岁,常常立在办公室门口假装不耐烦地催她回家,偶然被自己抱住时依旧要别扭地转过头去,掩饰住通红的耳根。


    是那天注视天川隼与明岫空的身影太久吗,是今天想要拥抱她的欲望太迫切吗?


    悠悠转醒时谢知罕见地盯着天花板发呆,第一次有想要再度回归梦中世界的迫切,她终于真正理解了沉浸于全息世界的赛博精神病们,如果自我放逐可以是在如此美好圆满的世界,又何必要在现实中苦苦隐忍,只为一个不可知的明天?


    然而、然而。


    只能醒来,也只能醒来。


    清醒后她跟随程棋参观了反叛军的指挥处——白天与夜晚的营地终究不一样,程弈也很有忽悠人的架势,全天发生了什么她已经忘记了,只记得告别程棋时她信誓旦旦地承诺会定时探望营地,甚至还主动从程弈那接过了半份公务,成功从你们变成了我们。


    可能人的所作所为的确会背叛大脑,一如她归来后决定再也不去想不去问,但三分钟后还是打开了论坛,荒谬地试图从细枝末节裏找到程棋的轨迹。


    她觉得自己真是疯了,她竟然在认真思考要不要为赫尔加打造一个真实的身份真实的身躯,如果能欺骗到永久或许即是永久。


    所幸应该没有人知晓赫尔加的名字来源,那的确是谢知在塞尔伯特的族名。


    大门忽然被敲响了。


    虚拟门铃努力发出轻叩实木的轻响,这个时间能光明正大敲门的寥寥无几,谢知向后深深地陷进躺椅:


    “进。”


    检测到主人的声音,办公室大门咔嚓一声弹开,来者轻巧地推开大门:


    镶嵌在眼眶骨凹中的义眼启动,一只小机器人在其中上蹿下跳,开心地丢着手绢转着圈,看上去颇像输入了一些异界东北方向的特色地域歌舞。


    希尔德温和问好:“谢总,早安。”


    “早安。”


    谢知睁眼,很随意地点头:“坐。”


    希尔德没有穿工作服,也没有着正装,只穿了一件休闲毛衣,懒懒散散。


    见老板用这种闲适的态度,只能说深受信任了吧?


    小型服务机器人尽职尽责地推来转椅与毛毯,希尔德很有玩心地摸了摸机器人的小脑袋,坐下后不等谢知询问先行开口:


    “是这样。战时治安委员会的下一次会议提前到了后天,议题涉及C3区的归属问题。”


    C4区已经沦落战火之中,曾经的居民被警局批量转移、分散到了其它区域,当然,也有趁乱径直逃往反叛军地盘的。


    C区有相当丰富的资源仓库与轻工工厂,反叛军趁乱洗劫了不少资产,均是她们急需的物资。如果再继续如今的保守战略势必无法保住C3区——那么此处的物资该如何处理就十分值得商榷了。


    谢知笑了笑:“有人找你?”


    希尔德点点头:“能一路问到我这裏的,身份地位谢总也清楚。只一个问题,是否你还会继续投反对票,拒绝炸毁工厂。”


    “原话不是这句吧。”


    “原话相当漂亮,考虑到D区反叛军的个人独立意志与生命安全等等等等,顺带表明无论您选择什么她都会站在您这边,哪怕损失财产也再所不惜。”


    不得不说这人很聪明,借C3区的工厂成功和希尔德搭上了话,表面上是为财产,实际上还是为了谢知,进一步可同盟——您愿意投反对票恰好与我的愿望不谋而合;退一步更可彰显诚意——投支持票我舍弃工厂也愿追随。


    诚意可见一斑。


    “当个小委员很委屈她啊,”谢知觉得很有趣,“告诉她继续投反对票,不需要解释。”


    “是,我不会透露太多的。”


    “都已经有委员直接找到你这裏委员会也人心惶惶。”


    “反叛军正式反扑进攻、K51又忽然出现,谁都难免心神不定。”


    “反叛军暂时没有取胜的可能,但再拖下去,结果未知。”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随口扯到哪就谈论到哪,希尔德竟觉得谢知今天格外随意。


    从前两人间似乎隔着一层若有若无的心照不宣,但从未说破所以仅是擦肩而过,但现在那层隔膜却忽然消弭了。


    希尔德清楚地知道这种感觉来自于谢知本身的变化。


    但很快话题就转移到了她手中事务的分布,希尔德马上拉回试图飞走的思绪,在谢知面前聊起正事时她从来都十分谨慎。


    在异界玩扮演游戏已经大半年了,希尔德非常清楚自己的顶头上司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她在现实世界裏做过老板,清楚如果没有足够的魄力与分辨力,坐在高位上的人往往会变成橡皮图章。


    在不知晓细节的情况下做到隔离巧言令色的修饰,找到最真实的真相相当困难,那需要从十几、甚至上百人的言辞与行为中抽丝剥茧抓到蛛丝马迹,但谢知显然非常善于、甚至热衷于此,找到叛徒并不会让她失望——只会让她有十分微妙的兴致,有时候她怀疑谢知也在玩另一种游戏。


    不得不说这大半年时间没有白费,甚至她能从此中学到一点什么,但每每这种时刻她都会不免庆幸,难免想到出生在这种世界这种环境,也许并非幸运。


    聊得够多了,就算是上下级间释放出一些忠诚的因素也实在应该遵循点到为止的原则,希尔德转了转手腕,非常流畅地说告别词:“不打扰您休息了。”


    “你觉得”


    两句话似乎是同时出现,但对面人的话语明显并不坚定。希尔德顿了顿,追上去:“您说什么?”


    谢知:“你觉得未来会发展出克隆人吗?”


    好突兀的问题!


    之前有任何一个问题和克隆技术相关么?这个世界禁止克隆人类的伦理法案不是早在二十年前就定死了吗?谢知忽然问这个问题到底意欲何为?


    而且还是如此回答面积广阔的问题,回答可以1234也可以ABCD更可以甲乙丙丁。


    短暂的愕然后明月心马上就选择了最保守最中间路线的答案:“也许有吧,但无论有没有都不重要。”


    希尔德很坦然:“克隆人就算诞生也并没有太大意义,以目前的AI发展可能看,机器是无法僞造出人类的意志的,这种人性应该辨别起来很容易吧?”


    然后她顿了顿,补充道:“就像假如有另一个希尔德,我的恋人大概也会立刻分辨出哪个是真的我。”


    谢知抬头看她,似笑非笑:


    “你不是说过这辈子都不会有恋人么?这种东西对你就如同束缚。”


    “我没有说过这种话。”


    “你没有说过这种话。”


    希尔德微笑:“我没有说过这种话。”


    谁都不再开口,两人对视,空气有剎那的寂静。忽然谢知笑了:“和她相处愉快么?”


    “相当愉快。”


    “放你两天假,去休息吧。”


    “好。”


    希尔德起身,不知何时进门的陈安贴心地为她开门的,眉宇间波澜不惊,一派平静。


    明月心说,终于能确定了。


    她不知道希尔德究竟有没有说过那句话,但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谢知的回应。


    你没有说过这种话。


    我没有说过这种话。


    谢知的回应不过是给她的身份过了明路——我非常清楚地知道你究竟是谁。


    这不奇怪,从到这裏的第一天,从逐渐意识到这是真实世界起,明月心确定,谢知对这一切都是知情的。


    但为什么是今天?


    为什么是今天才给她一个明确的回应?


    到底发生了什么,让谢知在今晚做出了这样的决定?


    和希尔德真实身份相关的事情并不多。是想借此和她坦诚一切,确保下属的忠诚么?但不可能,从明月心来到这裏开始,她就已经成为了所谓的“孤臣”。


    是局势即将有变动,玩家的身份有可能被翻到明面上来吗?但依照通天塔当前情况来看,首要矛盾恐怕还是反叛军与财阀的。


    既如此


    谢知希望她把这个信息告诉谁?


    只有这一种可能性了,谢知在试图通过她传话。


    这类涉及游戏本核的问题明显不是要去论坛发帖宣告天下,大概是要定向传输给一个人,但游戏世界和现实玩家能有什么牵扯?


    等等


    她不可避免地想到程棋。


    她应该能想到程棋。


    谢知想。


    事已至此,无论再如何做都无法挽回,尽管她无比希望能拥有回溯时间的办法,在最初的最初不选择将程棋带回家。


    但无论如何,也都无法回头了。


    赫尔加的身份不会轻易暴露但也瞒不住太久,人是社会关系的构成,而赫尔加的信息少的可怜,构成也太过单薄,像是卡顿的全息影像明明灭灭,很难说她存在。


    罪行无可避免,行刑官不愿前来,也没有其余法官可以判她的罪。


    她只能在合适的时机自陈证据了吧?


    希望程棋知道的那天,不会太晚。


    谢知望向窗外,晨曦略微灼目。一如过去的千万个日夜,通天塔再度于沉睡中沉缓地复苏。


    塔顶绚烂的玻璃夺目,塔外则是无法穷极的焦土,城市的中轴线贯穿一切,登高、又再度落空。


    谢知收回了视线。


    她非常清楚真正的K51绝对不可能在八天后出现,但至少背后觊觎天行者机甲的所有人都不会错过那晚。


    比如,白听弦。


    为什么她在拒绝义体的同时对数据世界如此孜孜不倦?


    时隔十六年后谢知再度回首,似乎终于窥见一丝真相的痕迹。


    “白听弦”


    在你那么年少卑微的时候,当你发觉需要抬头仰视我的母亲的时候,你究竟在想什么呢?


    *


    八天后,天行者工厂,十公裏外。


    浮空车盘旋着似乎要降临,星星点点的璀璨星光遍布脚下,浓稠的枝叶在荒野的山区自由生长,唯有断崖处显示出一种被火烧的焦黑。


    戚月透过玻璃窗向外望去,仿佛能借此窥探到曾经留下的痕迹。


    谁都忘不了那一晚,谁都以为古筝要死了,程棋一跃而下时她的心脏都要停止跳动,却没想到最后NPC和玩家皆大欢喜,顺便程师傅还解锁了一个叫做初始精神茧的奇妙东西。


    很久过去了,塞尔伯特调走了天行者工厂的员工、周遭的防御设置亦不再高耗能地运转,唯有工厂本身还静静地躺在这裏,昭示曾经堪称壮阔的工业圣地。


    K51声称自己会在今天出现,玩家——或者说反叛军当然不会错过此等机会,各自乘车极其小心地接近这裏。


    玩家们还在七嘴八舌地讨论。


    “今天要走潜伏路线吗,戚月她们上次是不是发现了一条小路。”


    “等等,那条路既然暴露过,说不定有危险。”


    “可拜月教很久没有出现了。”


    “说不定今晚就是她们做的局呢Qin隐忍了这么久总不会错过这个机会,要是有天行者机甲她就可以直接炸死研究院嘞!”


    “通天塔没第二个程弈吧?”


    “程弈也没孩子搞复仇计划了。”


    “扯哪去了。”


    “诶你们说有没有幕后者是白兰?”


    “怎么越扯越远了。”


    “不是,我听说白兰很久没出现了。”


    “要说到很久没出现程师傅呢这种重要场合没高玩我很心虚啊。”


    “不知道,不过戚月说薄雪和明月心都在。”


    “真打起来我还是希望有超模玩家在。”


    “所以到底有人知道程师傅去哪了吗?”


    “这个时间,不会在准备开学考试吧!”


    “以程师傅的身手,有没有可能是什么特种兵开军考试。”


    “醒醒,特种兵哪来时间上网。”


    玩家们嘻嘻哈哈地驶向远方,薄暮之下,废弃的工厂显出铁青色的光,仿佛夜色的角斗场。


    作者有话说:


    第138章 如梦初醒


    如梦初醒[VIP]


    程棋, 应该说小七,此刻正在玩球。


    谁也不会想到,在K51即将出现、无数玩家奔赴工厂, 堪称决战之夜起始的傍晚十一点二十六分,理应作为反叛军代表正式出场的程棋, 此刻还在谢知的办公室裏叼着毛线球跑来跑去。


    大敌当前, 先与敌阵私通,真是扰乱军心按律当斩。


    如果戚月在这裏一定会义正言辞地来上这么一段。


    如果她在就好了。


    程棋不无遗憾地、悲伤地想。


    此刻它已经保持了八小时的小七形态, 时间之久堪称狗涯罕见,简单一句话概括这漫长时间:程棋知道自己右爪子上大概有两万三千根毛。


    她很焦灼地舔了舔右爪子——很好,现在只剩两万两千九十四根了。


    舔一下爪就少一秒时间, 不舔爪子呢, 还是少一秒时间, 盐焗蟑螂在频道裏狂呼她至少五次了, 言必称我们通天塔反叛军玩家急需程师傅, 两指挥一十三区的担子都压在反叛军的肩膀上, 通天塔人民这五个字还轮不到


    盐焗蟑螂撤回了本消息。


    盐焗蟑螂表示对不起串臺了。


    盐焗蟑螂诚恳询问,说程师傅我们快要到工厂了,你到哪了啊!!!


    【程棋:快出门了。】


    【盐焗蟑螂:我不信,打个电话看看。】


    【程棋:看什么。】


    【盐焗蟑螂:看看小七。】


    【程棋:】


    程棋发现在蟑螂面前坦白作为一只狗的NPC身份的确是个错误的决定,此人最近越来越放肆猖狂,可以和戚月肩并肩共同冲出通天塔了。


    【程棋:我晚些到, 有任何消息都可以告诉我。】


    【盐焗蟑螂:要在外面等等你不。】


    【程棋:不用, 照顾好自己。】


    【盐焗蟑螂:等您(爱心)(爱心)(爱心)】


    关掉对话框, 程棋悄悄地掀起眼睛, 偷偷摸摸望了一眼谢知。


    像是丝毫没有察觉到远处狗狗祟祟的眼神,谢知微微伏案, 面上一丝笑容也无,大概是看到了什么并不合心意的事情。


    程棋幽幽嘆气,心说这家伙到底回不回家啊。


    不回家也不要虐待狗啊,至少把狗送回家吧?小狗加班有什么奖励,又没有肉骨头吃。


    小七懒得玩球了,随手一爪子把毛球推开,盯着它咕噜咕噜地滚,最后停在谢知脚边,不动了。


    显然,沉浸在公务中的女人丝毫没有注意到此。


    小七躺在地上,伸前爪抻懒腰缩后腿,很有风范地在原地进行了一些伸展运动,最后懒洋洋地像液体一样流进了窝裏,打了个哈欠,彻底不动了。


    再等下去,它都该困了。


    如果不是还想保留小七的身份在谢知这裏偷情报,她现在应该当场给谢知来一招大变活人。


    没关系,K51的出场时间大概是半夜凌晨一点,况且今晚是否是K51真身到此尚存疑论。


    费尽心思将所有人聚集到工厂,到底是要做什么呢?


    程棋想了想进入通讯系统,在赫尔加的聊天框前犹豫许久。


    最近她和赫尔加的聊天框有些太干净了——除了反叛军公务来往再无其它,那晚的留宿好像一种微妙的回退,就像录像带自动回滚,回滚至一种无动于衷的安全进度,似乎谁都忘记了曾经的亲吻与生死间的剖白。


    那句我等你似乎还是要等很久很久,或者要等到什么时候?


    程棋有点想问赫尔加今晚是否会出现——如果去的话要不顺手解救一下谢知办公室裏的小狗呢,作为心腹总归有办法劝老板回家休息吧?


    【赫尔加:今晚你去工厂么?】


    还没有整理好措辞,忽然屏幕蹦出来了一条消息,程棋看了两次才确定狗的视力并不影响她在游戏通讯系统裏的视力,嗯,并没有看错。


    真是罕见。


    【程棋:去。】


    【程棋:但谢知还在办公室,我要稍晚才能到工厂了。】


    谢知悄悄抬眼,正看到远处小狗闭着眼睛假装睡觉,表面上云淡风轻狗生平静,私底下大概急得摇尾巴了。


    压根没察觉到唇角翘了起来,谢知低头,继续用赫尔加的身份回答。


    【程棋:问我这件事的原因是今晚你会来?】


    【赫尔加:不会。】


    【赫尔加:我也不建议你去。】


    【程棋:这是我从你那儿第一次听见不建议这个词。】


    【赫尔加:太危险了,多少人在觊觎K51手裏的机甲?这不是局限于玩家的热闹。】


    【程棋:但你不能否认,K51如果丢了机甲,受威胁的也不仅仅是玩家。】


    【赫尔加:谁都会死,K51不会。能够抵达天行者工厂的大部分人,都不会让K51和机甲脱鈎,至少天川隼绝不会让这一幕发生。】


    【程棋:你从前非常避免说绝对这种词语,今天这么笃定么。】


    【赫尔加:从前还没有反叛军,一切都还有斡旋的余地。】


    【程棋:恭喜,看来你终于把自己当作反叛军一份子了。】


    【赫尔加:光说恭喜么?】


    【程棋:奖励你把我从谢知办公室裏带出去怎么样?】


    【赫尔加:这是奖励你自己吧?】


    【程棋:的确,毕竟某人并不喜欢小狗。】


    【程棋已下线】


    谢知愣住了。


    通讯系统不会把在线状态标的一清二楚,所以是对方主动点击了发送系统通知,那晚她在这个问题上的确犹豫了一瞬,耿耿于怀到今天吗?


    谢知犹豫着摘下办公眼镜,断掉了和一切线上系统的链接,但很快就意识到这样做的不妥之处——很像要回家。


    她马上把眼镜推了回去,但显然远处等得有点半死不活奄奄一息的小白狼犬并没有注意到此处,程棋一边瘫在窝裏恢复体力,一边困惑赫尔加的笃定。


    是因为对局势终于有了肯定的把握么?还是觉得这种时候已经不需要百分之的概率来形容一件事的结果。


    玩家群裏已经不断地回传前线照片,今晚的确太过热闹,热闹到如果每个玩家都同时打开通讯仪,可能异世玩家会给K51来一场灯光秀什么的。


    程棋略有烦躁,尾巴尖转着圈的拍打地面。从塔尖赶到天行者工厂还要一段时间,就算自己可以用【蚂蚁的卷筒】来进行远距离传送,但届时局势如何不清,也无法轻举妄动。


    所以谢知到底回不回家啊?


    程棋看了一眼谢知——还在战战兢兢兢兢业业地专心工作,很有塞尔伯特离了她就真转不动的趋势。


    忽然就莫名其妙地有点生气,凌晨时分这家伙还不休息,是要把自己熬死熬干在这裏么?那自己当初饶她一命是不是有点太过愚蠢了。


    那晚对峙时谢知的精神状态明显不太良好,这几天变成小七时,程棋也没有见过她睡个好觉,哪怕小七愿意纡尊降贵地趴在床尾的另一侧,也往往梦醒时分并不能见到谢知的身影。


    不会猝死吧?猝死了谁来和谢观南对着干?


    小七起身,慢慢地踱步过去——半年过去,小白狼犬在体型上也终于可以使用威风凛凛这个词语了。


    这么一大只行动起来未免瞩目,谢知却熟视无睹。小七慢吞吞地在谢知身侧趴下,尾巴绕着桌角勾了几圈,尖上几根淡灰毛发若隐若现,似有似无地戳了戳谢知,像是试图进行干扰。


    谢知纹丝不动。


    真是不为外物所扰而格外坚定!小七干脆起身,爪子搭上桌沿,一二三四二二三四地做热身运动,等八拍打到四二三四,小狼犬轻轻松松地跃上桌面。


    幸好桌面足够大也足够结实,小七低头在桌面上蹭来蹭去试图唤醒一点谢知的理智,但非常失望地看到她闭上了眼睛。


    这种时候往往是链接到了数据空间开会或者密谈什么的,再试图吸引对方注意力也是做无用之功。


    噢,偷偷跑出去这条路也被堵死了,自从上次塞尔伯特惨遇爆炸、堂堂总裁险被截杀之后,这间办公室的大门开关权就只在谢知与陈安两个人手中。


    希尔德来了都得敲门,狗路过也得验个血看血统纯不纯。


    事到如今要么等陈安要么等谢知了,两边都不是她能够掌控的。小七摊在桌角盯着谢知,在想为什么她对今晚K51要出现的这一事实没有半点惊慌或者筹谋的意图,还是说此刻正在讨论的就是此事?


    程棋这才发现自己很久没有认真打量过谢知了,好像说放过就是真的放过。如果抛离小七的视角,直接将她与那晚做对比,谢知的削瘦实在无法遮掩。


    了却心腹大患,此后再没有如她般孜孜不倦的杀手窥伺,难道不是一件很高兴的事情么?竟然还不愿意在权位上多活几年了。


    谢知露出的破绽不少,至少从愈发摇摆的追问与回答中,看出她在杀死程听野这件事上抱有犹豫的态度。


    当年未必被堵死了所有道路,至少在生死之间有商榷的余地,但谢知最终还是开了枪。


    也许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谢知正好借精神茧暴露之事顺水推舟。那么多年过去后良心略有忏悔,再度开始反思也是顺理成章。


    但也不至于为这一件事心生死意,是整个塞尔伯特的压力太大吗?


    这十六年间还发生了什么?


    这不需要谁来告诉她,以程听野之死为节点向后检索,Qin遭受打击,又因为丢失初始精神茧的力量而被迫潜伏,显然此时轮到白听弦粉墨登场,双方多年前一定有过牵扯和交易,所以才有了在探访别馆,暗杀天行者工厂空头代理人时,发现的那份文件。


    【茧计划】


    十六年间白听弦孜孜不倦地向Z区派遣人员,哪怕人头落地无声也要令无数生命持续赴死的原因就在这裏。


    白听弦想要的就是初始精神茧——既然它不在A区,就只能在当时被误拐入Z区的自己身上。


    此后关于精神茧的角逐告一段落,取而代之的是新权力者的博弈与交斗。谢观南、天川隼、谢知、白听弦使摇摇欲坠的通天之塔终于达成微妙的平衡。


    但终于一颗落下的积木欲要摧毁它——


    卷土重来的Qin.


    这才是正式打开潘多拉魔盒的钥匙,也就是从Qin这个名字登上舞臺开始,接下来的一切都顺理成章。


    赫尔加释放游戏系统、程棋与QIN第一次正式交手、天川隼横插一脚揭露玩家身份、克莱丝汀窃取文件、拜月教潜入天行者工厂一探究竟,K51高调出场,白家失窃、反叛军成立


    所有的一切都化作拼图散落的零件缓缓落下,在角逐胜利的战场上每个人都有付出的代价与渴望的目标,但正如有些事无法浮出水面,有些拼图也注定缺乏补足的一角。


    比如,白兰和K51。


    在白家老宅裏翻出的资料似乎能证实白兰和K51是同一人,然而资料也有造假可能,最重要的是,她们从何而来,又为何而去?


    小七趴在桌面上,尾巴扫过远处的笔架,蓦然间仿佛有一根琴弦被猝然拨动,记忆的漩涡牵扯着疯狂回溯,最终定格在某个狂风暴雨之夜。


    白兰幽静的房间之中空空荡荡寂静非常,唯有书柜底格的钢笔架安静地充当唯一装饰品,最顶端一支以大马士革钢锻造,金属的冷厉泛着电镀的幽蓝。


    “谢知和白家没多少联系吧?”


    “关系没那么近。”


    旧日曾所窥听到的消息在脑海中折迭反转,程棋骤然抬头:


    谢知办公桌的钢笔架安静旋转,从高到底一共八根依次排开,却清一色均是幽蓝!


    沉重木桌上搭一座笔架的确好看,这种鲜少有人使用的钢笔作为礼品也实在合适,但是、但是。


    她定定地望向谢知,塞尔伯特的总裁似乎还在虚拟的数据世界中忙碌,高挺的鼻梁上架一副眼镜,衬得谢知文质彬彬,说她喜欢收集钢笔应是情理之中。


    她与白兰有交情当然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拜访谢知赠与的礼品当然也是十分合乎礼仪。可那支泛着幽蓝光晕的钢笔显然不是可以随便递送的东西。


    谢知和白兰的关系,比她想得要深。


    可如果白兰真是K51,谢知是怎么默许K51出卖自己的位置信息给自己的?她到底在这件事上扮演什么角色。


    当年的惭愧所谓的道德可以让她这样愧疚么?


    不,不要预设谢知此刻站在哪一方。不要预设任何人是自己的朋友——这是从小到大她死死牢记的一条。


    必须去工厂,因为如果谢知能安稳笃定地坐在这裏,就证明今晚如果有受害者,那人绝不会是K51!


    既如此,对方的目标是谁?


    此刻无数前往工厂的人。


    转念之间有了决断,小七跳下书桌,这回是真急得要追着尾巴团团转了。


    谢知仍然从繁杂文书中睁眼的迹象,且据程棋的观察未来五分钟内也绝无动向。


    所以到底要祈求谁帮忙打开这扇门?


    没法了。小七眼一闭心一横,在地上假装嗅来嗅去,舌头一卷好像吃了什么,紧接着它发出一种被噎住的求救嗷呜声。


    “嗷呜!!!”


    那简直吼得凄厉,小七在原地单脚蹦了两下,然后嘎嘣一声,倒下了。


    全程偷看的谢知:


    真是很精湛的演技呢。


    小七在原地努力让自己发出风箱般的呼吸声借以表现犬类在窒息阶段的呼吸困难症状,但正如闹钟叫不醒装睡的人——谢知无动于衷。


    虐待小动物吗这家伙?


    小七焦急如焚,干脆开始开始蹬腿假装抽搐——很好,这样竟然还能借助和地板的摩擦力前进,足可以让它抽到谢知面前去,狠狠地用后腿踹此人一脚以示警醒。


    努力让自己假装看不到的谢知:“”


    地上的白毛狼犬艰难地蠕动,程棋咬牙切齿,姓谢的上辈子难道是塑料袋才如此能装吗?也不怕早晚装漏了。


    太久太久没有谢知的动静,久到程棋都以为谢知从哪个后门偷偷溜走了,按耐不住的小七有点心痒,试图睁开眼探视一圈周遭动向。


    睁右眼明显更加稳妥,小七悄悄地把眼睛睁开一条缝、慢慢地、慢慢地转头,慢慢地、慢慢地对准谢知。


    不知何时摘了眼镜的谢知笑吟吟地望来,仿佛已等候多时。


    小七:“”


    烦透了。


    不装了不演了,小七一跃而起咬住谢知裤脚,紧接着偌大一只狼犬就拖着谢知向大门方向努力走去。


    谢知拍拍小七的脑袋——小七嗷得一声从地上立刻弹开,两只眼睛相当仇恨地凝视谢知。


    谢知若无其事无动于衷,复又把眼镜带上了。


    小七:“”


    姓谢的今晚态度略显诡异了吧?一会儿和善亲昵一会儿冷冰冰得六亲不近,过度服用精神茧药物的后遗症出现了?终于要疯了?


    真是有点没办法了。因为谢知坐下后竟真的再没有任何举动,可时间不等人,指针愈发迫近零点,小七磨了磨后槽牙。


    紧接着,所有玩家耳畔响起系统温和的提示音。


    【收到临时任务】


    任务名称:人类の救援


    任务简介:小七十分渴求外界的天地,现在它被困在塞尔伯特顶层谢知的办公室裏,请闯入办公室,将它带到天行者工厂吧!


    任务级别:普通


    任务奖励:小七的好感度x30;意志值x30


    任务人数:不限


    收到任务的玩家:?


    谁带走小七?


    我吗?


    茫然.JPG


    “确定是普通级别的临时任务吗?”


    确定是让我闯进塞尔伯特吗?”


    “@明月心。”


    “不必艾特我,我也是要命的朋友:)”


    “这种时候只能奢求程师傅上线硬闯了”


    “程师傅应该不太喜欢狗吧。”


    “可以去掉应该,小七出现的场合程师傅都不在。”


    唯一知道真相的盐焗蟑螂:


    欲言又止。


    【盐焗蟑螂:程师傅,程师傅。】


    【盐焗蟑螂:所以你现在,在谢知办公室裏啊?】


    【程棋:不许和别人说。】


    【程棋:尤其是戚月。】


    【盐焗蟑螂:(OK)(OK)(OK)】


    【盐焗蟑螂:程师傅你要不喊一下明月心呢,她好像在塞尔伯特附近。】


    【程棋:好。】


    【程棋:也不许告诉她。】


    关掉通讯系统程棋就有点犯难了,请求明月心来办公室带小七走实在太突兀,但眼下能成功在陈安与谢知之间周旋,成功把它提溜出去的人也就只剩明月心一个。


    不行,今晚她一定要出去!


    就算在明月心面前丢干净脸也要出去!


    程棋刚做好坦白一切的准备,大门却在此时轻轻弹开。


    堪称救苦救难!小七眼眼睛裏绽放出希望的光芒,来者果然是陈安,她缓声提醒:


    “谢总,到时间了。”


    什么时间?


    程棋还未来得及知晓答案,谢知已点点头,从容起身,随手摘下眼镜放在桌上,像是要离开很久的样子。


    小七不干了,一改萎靡不振之势拔地而起,风一般地向门外冲去,速度堪称孤注一掷,摇晃得尾巴都透着一股决绝!


    然而刚跑了没两步,就被人整个抱起来。


    谢知这段时间也没有停止锻炼?竟然还能单手把小七拎起来,虽然很久没有称过体重,但料想数值必然伴随着长成的骨架而突飞猛进。


    未免有点小瞧她了,小七趴在谢知肩膀上又认识了一遍人不可貌相的道理,只是小七还没在印象分上为谢知的单手拎狗加十分,就要马上给她扣成负数了。


    “好好在这儿休息,不要乱跑。”


    谢知揉了揉小七头顶柔软的毛发,慢声开口的确是要告别,程棋一听就要皱眉,刚预备扑上去咬她一口,却正对上谢知温柔、顺和的眼神。


    难免愣住,于是下一瞬阴影先行倾覆,谢知低头轻轻亲了亲小狗的耳朵,呼吸间的热气打在淡粉色的耳廓处,浮毛轻摇,含着一种说不出的眷恋与不舍。


    程棋还没有缓过神来,谢知是准备单枪匹马和白听弦谢观南摊牌了么?要一去不回也好歹征求一下群众意见吧,饶了你一命又不是叫你这种时候送死的。


    有点无措,毕竟谢知从没有做出过这样亲昵的举动。但很快小七又被小心地放下,立在门口的人毫无半分犹豫,似乎下定了决心。


    其实被关在办公室是个极佳的选择,只要大门一闭,撕碎蚂蚁的卷筒她就瞬间抵达工厂了。可谢知此刻的背影太熟悉,熟悉得让程棋下意识追了上去。


    小七咬住谢知的裤腿,一只体型完全狼犬的力度足以绊住任何人,谢知有点无奈的回头——这时她的眼睛裏已不在有那种生动的柔意。


    “非要跟着我?”


    小七眨眨眼。


    “不想我走?”


    小七眨眨眼。


    “不想被关在办公室?”


    小七点点头。


    “好吧,”谢知笑了笑,居然慷慨答应小七的请求,“那把整个顶层留给你好不好。”


    如果小狗可以伸爪,程棋一定会在此刻积极地比个OK。


    不闹了不追了不咬了,谢知向它招招手,小七蹲在门口,乖巧地目送两人离去,电梯门缓缓闭合,指示灯亮起的瞬间——


    小七风一样地冲向安全出口。


    马上凌晨一点,要没时间了要没时间了。玩家都进工厂进了两波了,再不抵达真是K51尸骨都要凉了!


    塞尔伯特大楼依旧保留最原始的逃生通道——非常朴实厚重的钢筋水泥楼梯,一踩上去仿佛穿越回五十年前。


    无论是小七还是程棋都深知顶层没有出口,她的目标是逃下去两层,然后乘坐电梯离开塞尔伯特大厦,只留给监控一个回家的潇洒小狗背影,之后再悄无声息地钻进隐蔽处撕碎技能抵达工厂。


    这样如果她能在次日谢知回家前赶回A1区,那么小七的身份还可以再天衣无缝地维持一段时间。


    然而完美计划立刻半路夭折。


    小七绝望地扑摇那扇横亘在安全通道与自由之间的防火大门,每一次压下门把时都会收到系统冰冷无情的提示音:


    “请刷卡。”


    “请刷卡。”


    “请刷卡。”


    这裏为什么没有安装狗门?她要去动物保护行动委员会举报塞尔伯特!


    防火大门上有一扇高精度玻璃,小七通过它悲伤地眺望楼层外自由辽阔又完美的世界。


    话说安全通道这种地方有监控吗?


    还在思考秒速切换人类身份的可能性,下一秒,玻璃外忽地闪过一道熟悉人影。


    希尔德端着茶杯姿态翩然,正与同僚随口谈笑,漫步大门之外。


    小七眼睛猛地亮起来!


    它马上向希尔德释放了特定任务,从没有哪一瞬像如今这样迫切地希望一名玩家转头!


    任务消息触达成功,哪怕是明月心也不免顿住,她顺着指引转头一看——


    小七趴在玻璃的另一端,雪白的长尾巴摇得十分迫切。


    这只狗怎么在这儿?


    明月心略显诧异。


    她和小七接触不多,但这只狗明显不是什么正常宠物,此游戏非彼游戏,此狗亦绝非真狗。


    能这么久地待在谢知身边要么是玩家顶替,要么是NPC魂穿。


    无论哪个身份都值得为它冒险。


    编了个理由打发掉别有用心的同僚,明月心装作不经意间路过楼梯口,左手掌纹在识别绿光轻轻掠过——


    “咔哒。”


    大门开了!蠢蠢欲动的小七瞬间撞开大门健步如飞,跑出去三米复又归来,向明月心郑重点头伸爪。


    好人,我一定会在戚月面前为你讲好话的。


    不顾明月心愈发困惑的眼神,小七驾轻就熟地钻进电梯,逃离塞尔伯特的游戏显然已近尾声,小白狼犬东看西瞅,试图找个地方刷新成人性。


    那个阴影角落就不错。


    刚要冲过去,耳边却忽然跟春节放烟花一样砰砰砰爆出尖锐的鸣叫,还没等它分辨这是哪来的声音,结束尖叫的几名玩家已蜂拥而上,一把把它从地上拽了上来!


    小七:“?”


    玩家:“!”


    玩家:“天降意志大礼包?!”


    说时迟那时快,一群玩家二话不说绑着它就进了浮空车,动作之迅速闭嘴之快捷令狗嘆为观止,等上了浮空车,小七才听见她们兴奋又激动的大喊声。


    如梦初醒。


    她忘了给之前发送的任务加限定时间了!


    此刻已是凌晨,平白捡漏的玩家兴奋不已,驾驶浮空车迅速向远处的天行者工厂飞去,指针即将滑过12点的位置,一切的确都是最恰当的时机,最好的时候。


    但小七有点悲伤。


    谁能给我一点时间变回人啊——


    作者有话说:


    接下来走工厂剧情,更得会慢一些,因为快到文案了(躺下


    第139章 莫名其妙


    莫名其妙[VIP]


    零点五十四分整, 天行者工厂


    “洞拐,洞幺。报告A路当前情况,完毕。”


    “洞幺, 洞拐。A路区域清空,未发现威胁。可视范围内一切正常。完毕。”


    “沿A路勘探线, 向前推进五十米。完毕。”


    “Copy. 推进五十米, Wilco. 完毕。”


    通讯系统中不断飘过短促有力的对话,一队队作战小队鱼贯而入互为犄角, 从ABCD四条作战线路向前缓慢推进。


    如果从半空俯视这座工厂,就能看见一路路明明灭灭的人影迅捷悄然地融入夜色,直贯天行者机甲工厂的核心。


    五公裏外的临时驻地, 则有人迅速地记录回传频道一切动静, 每一条消息都确保在第一时间传达到中枢, 每一条信息都确保所有人都会第一时刻知晓。


    在频道内旁听的盐焗蟑螂都惊呆了。


    我天呢, 别人是士别三日刮目相看, 诸位朋友是三小时不见就焕然一新了?


    合着你们前些天公开招募特殊作战任务队伍是为了今晚——


    听着一道道从容不迫的命令与回传, 盐焗蟑螂莫名其妙地热血沸腾,恨不得就此投身革命事业,为推翻塔尖财阀、解放通天塔人民做出伟大壮烈的牺牲与贡献!


    【盐焗蟑螂:老虎老虎,你在哪路呀。】


    【老虎:对不起,任务需要,不能说。】


    【盐焗蟑螂:?】


    【盐焗蟑螂:这种事情你也要瞒着我?我也是反叛军的一员(挺胸)】


    【老虎:可你没有加入今晚的特战小队。】


    【老虎:不对, 既然你不在小队裏, 为什么还能在通讯频道中?】


    【老虎:等下踢你哈。】


    【盐焗蟑螂:】


    【盐焗蟑螂:谢谢, 婉拒了哈。】


    因自己过于菜而未敢报名NPCx玩家的反叛军特种小队, 此刻在工厂外流浪晃悠的盐焗蟑螂有些伤心。


    明明大家都是来玩游戏的,怎么你们好端端就卷起来了?


    经过几次战斗, 反叛军迎来了迅速发展,连带玩家们的战斗素养都噌噌噌直线上升,本次行动都自觉分好组画好路线静待指挥了,人均高素质战士,全数为了革命家的荣耀title而人均八个肝脏。


    拜托,还有什么比在游戏裏带领NPC反败为胜奋起反抗最终让胜利旗帜在塔尖迎空飞扬更酷的事情?!


    一种光荣的拯救NPC使命开始蔓延,以至于令人都怀疑天行者工厂附近是否有某种加强凝聚力的奇妙意志能力,不然为什么玩家抵达此处后自动开始燃烧奉献模式?


    为了冲锋作战而如此不顾地飞奔真的好吗?


    趴在玩家肩头冲向工厂的小七努力地挥爪挡风,试图让自己在迎面而来的狂风之中可以睁开双眼。


    这群玩家抓到它后简直像是打了十二倍剂量的兴奋剂,下了浮空车风驰电掣般赶向目的地,大概是因为动用了什么外骨骼辅助机甲,速度快得让小七都有点晕。


    太晕了,生平第一次睁开眼分不清东南西北。


    戚月和薄雪的消息接连不断地跳出来。


    【戚月:师傅师傅今晚你来吗?】


    【程棋:暂不确定。】


    【盐焗蟑螂:程师傅你晚上还来不来啊。】


    【程棋:马上来找我!】


    从来没有这么迫切地需要玩家进行身份掩护。


    小七趴在玩家肩头上左摇右看,试图在黑暗中捕捉到盐焗蟑螂的痕迹。


    上次小猫帮与拜月教在高崖对峙,不幸燃起的大火围剿了整座山头。工厂在防火设置上其实已算警惕,哪怕发生过火灾,也并不妨碍工厂继续生产。


    但此刻天行者工厂已空空荡荡,再不复旧日荣光了。


    K51抢走的那一半机甲引起了整个通天塔的警惕,在治安委员会的强烈要求下,谢知移走了仍属自己控制的三千五百具机甲,照理说这是相当重要的一件大事,谢知怎么宣传对待它都不为过,足可将其作为一种震慑的手段。


    但程棋是在机甲迁移后的第23小时才知晓这件事,难免让人升起一种慨嘆,觉得谢知未免也太过低调。


    除了质询会议、众人将谢知逼至走投无路之时,她似乎从没有将机甲作为自己的底牌。


    小七一边给盐焗蟑螂发位置,一边慎重地审视周遭一切,她们此刻其实还不算真正抵达了工厂,仍在向上攀爬的过程中。


    在烈火中得以茍存的灌木高树枝叶苍苍,却都不约而同地显露出灰败的迹象,像是一种旺盛到极致后的衰败,难免森然。


    小七抬头,因为在玩家的肩膀上所以望得更远,可以窥见隐藏在山顶若隐若现的工厂,目的地似乎并不遥远。但如果再度举目望去,唯有凄寒的枝叶与冰冷的钢铁残骸,纵横交错中遮住前路,显出一种幽冷的错觉。


    仿佛有一张看不见的巨兽缓缓张开利齿。


    今夜会有谁至此?


    啪嗒一声一枚枯叶在脑壳上彻底碎裂,微微的疼痛唤醒了小七——它嘆口气,往上努力蹭蹭,艰难地抱住玩家脖子,任凭狗毛在寒风中瑟瑟地抖动。


    盐焗蟑螂,你怎么还不来。


    “等下!有人!”


    打头的白毛玩家突然发出惊恐的声音,余下三人瞬间停下了,黄毛玩家反应极快,立马扑上去捂住了白毛的嘴,紧接着往下狠狠一挥手。


    四人并一狗登时齐刷刷地扑在地上。


    谁都没有再动,寂静了半分钟后玩家忍不住了,用气音轻声。


    红毛:“你看到什么了?”


    白毛:“人——!”


    蓝毛:“你小声点嘛,吓到我了。”


    白毛:“哎我知道小声,你别打我。”


    黄毛:“天行者工厂附近十公裏都是烧干的树林和废弃的机械设备,不会是原住民。”


    红毛:“玩家?”


    蓝毛:“也可能是尸体呢。”


    白毛:“真是活人,我看得清清楚楚,但头顶没有玩家的绿名,就在那颗树下。”


    黄毛:“我先去探路,你们保护好小七。”


    小七:“嗷呜?”


    黄毛嘘了一声,她把小七小心翼翼地放到地上,晃了晃它的爪子,旋即右手拔枪上膛,悄悄地向远方匍匐。


    蓝毛赶紧一把把小七薅到怀裏,因为担心雪白的尾巴会暴露位置,还特意用衣服将尾巴裹了起来。


    蓝毛明显是个不求上进的生活类躺平玩家,她傻呵呵地晃小七,超级小声:“这样裹上你热不热?”


    小七摇摇头。


    此时黄毛已经快要抵达目标附近,程棋有点莫名的感动和愧疚,白毛狼犬抖了抖耳朵,觉得欺骗玩家真是一种罪过。


    越来越近了,就连蓝毛也不禁屏住呼吸,像是要等待什么发生一样。


    白毛小声:“你说我们要是真死在这裏会什么样啊。”


    蓝毛看傻子一样看她:“会登不了游戏啊。”


    白毛:“喂我想和你讨论下人生哲学呢。”


    蓝毛:“别讨论了,她马上到了。”


    白毛发出冷笑:“好啊你就是想跟她讨论哲学!”


    红毛忍无可忍:“我倒是想和你讨论呢?你怎么不来找我?”


    小七:“嗷呜!”


    你们玩家真是有点劲爆的。


    想起曾经在浮空车中看到过的诡异用户ID,程棋默默往后退了一步,真是好害怕看到什么不该看的。


    已经无人在意黄毛的死活了,小七摇摇头,努力关注奋勇前进的黄毛——的确已经要抵达终点。


    五米、三米、一米


    “噗通——”


    清脆无比的跪地声响亮至极,紧接着就是带着点颤抖的恳求:


    “我、我什么都没看到!”


    蓝红白毛们都愣住了。


    不是玩家,也并非今夜要奔赴工厂的凶悍NPC士兵,一个略有些瘦黄的人正缩在树后面瑟瑟发抖——原来不是跪下,是真的被吓到了。


    白毛有点激动,哇这种锄强扶弱的剧情终于可以让自己来走了吗!


    黄毛却马上判断出了什么,她看到了这名NPC手边有一臺不明设备:“你是来捡东西的?”


    NPC有很敏锐的嗅觉,马上确定了这些人不会杀自己,她立刻把那臺小型设备往身后藏了藏:“是、是,捡东西卖钱。”


    小七哒哒哒地甩着尾巴跑过去——噢,尾巴被捆上了甩不动,它伸爪,试图翻动那臺设备。


    “诶”


    NPC脸上浮现心疼的不舍,但很快就意识到自己的处境,生生把手压了回去。黄毛瞥了她一眼,蹲下,帮小七把设备翻过去。


    程棋了然。


    这是一臺坠毁的无人机残骸,虽然动力源爆炸,影响了传感器和信号发射装置,但框架十分完整,转手至少可以卖出去一千五百个信用点。


    对这裏的NPC来说也算一笔值得掂量的收入。


    但是


    黄毛转头,望向山下,最远的居民区至少距离这裏三十公裏,就算那场爆炸让塞尔伯特半放弃了这座工厂,但生产机甲的设备依旧价值千金,安保系统还在作业。


    这些人就算贫穷,但也绝不会为了一千五百信用点而出卖生命,深入到这种腹地。


    所以,她们是从哪获得的这个信息?


    凑过来的白毛终于了解了情况,她嘆一口气摇摇头:“好可怜啊。”


    红毛:“可怜她们你还不赶快往前走,你努努力她们也许就不可怜了。”


    白毛:“喂,这也太滑坡谬误了吧!”


    蓝毛:“夏天夏天悄悄过去留下小秘密~”


    黄毛:“你们正常点好不好。”


    小七悄悄离她们远了一点。


    黄毛看了看地上的无人机,又看了看似近非近的工厂,犹豫道:“我们把小七送到后,就带它一起回去吧。”


    蓝毛:“哎?不进去看看吗?你不是说错过反叛军小队的报名时间很可惜嘛。”


    黄毛:“这个无人机不像是无害的侦察型,我有点担心。”


    没人注意小七又悄悄往后走了两步。


    白毛:“可是来都来了诶!”


    红毛:“这游戏还说死就死呢。”


    蓝毛慢吞吞的:“我们要不算一卦要不要往前——哎?!!!”


    说时迟那时快,但见一道身影从远处草丛边唰地飞出,盐焗蟑螂展开手臂自由翱翔轰隆隆闪亮登场,以雷霆万钧之势吓走蓝毛,抢走小七!


    那真是飞一般的速度!盐焗蟑螂单手抱住小七,像一只真正的蟑螂般逃向了远方!


    黄&蓝&红&白毛:“?”


    我*,有人截胡!


    蓝毛暴怒:“盐焗蟑螂你怎么能干出这种事情!”


    道德在哪裏,法律在哪裏,小七又在哪裏?!


    瞬间民声沸腾,一行四个人愤怒暴躁地冲了上去,小七在新一轮的狂风中紧紧抱住盐焗蟑螂,向四个毛们嗷呜两声,意思是任务奖励我会发给你们的,别追了,别追啦——


    蓝毛只以为那是小七在向她们求救,一时间胸膛内满是感动的泪水与拯救的决然,红毛大声谴责:“盐焗蟑螂亏我还参加过营救你的后勤小分队,早知道你就该在监狱多待几天!”


    盐焗蟑螂头也不回超大声:“我也是收到了小七的任务来接她的!”


    “我不信!”


    “你别追我了,该给你们的奖励不会少的!”


    “狗贼!把小七还给我——”


    此声中气十足声震寰宇,盐焗蟑螂一回头,为首的蓝毛一马当先已经要冲过来了!


    【程棋:快走,找个地方我马上切成玩家状态。】


    【盐焗蟑螂:跑、跑不动了。】


    【程棋:我只需要三秒钟。】


    【程棋:就三秒。】


    三秒就三秒吧!区区三秒!三秒!!!


    盐焗蟑螂咬了咬牙——咬了满嘴的狗毛,生生提速两倍疯狂飞奔,唰地闪进密林之中。


    程棋抓住机会立刻开始读切换身份的技能条。


    两秒后蓝毛愤怒地冲过来。


    程棋惊慌地变回去。


    盐焗蟑螂第一次看到程师傅能无措成这样,她忍不住笑出声,在她后面追赶的蓝毛只觉得此人脑子有病。


    【盐焗蟑螂:程师傅我跑不动了,要不就这样吧!】


    【程棋:不行。】


    【盐焗蟑螂:让别人知道你给女人当狗不丢人的!】


    【盐焗蟑螂:给谢知当狗更不丢人!】


    【程棋:我和她不是那种关系。】


    【程棋:你可以再努力一下吗?】


    【盐焗蟑螂:真的无法努力了,真的不丢人的。】


    【程棋:这不是丢不丢人的问题,也不涉及面子。】


    【盐焗蟑螂:那我把你放下了。】


    【程棋:好吧就是丢脸的问题。】


    在玩家面前,从一只被随便揉随便摸的小狗变成反叛军如今重要领队之一,不要说脸面了,她完全无法见人了!


    眼看蓝毛越追越近越追越来劲,伸手就能抓住盐焗蟑螂,要不是担心在野外密林中失散,小七恨不得自己跳下来替盐焗蟑螂跑。


    【盐焗蟑螂:程师傅,实在不行你先走吧!】


    【盐焗蟑螂:我真的跑不动了!】


    【程棋:干脆直接停下吧。】


    【盐焗蟑螂:已经放弃隐藏NPC身份了吗?】


    【程棋:你把她们打晕了,我们再走。】


    【盐焗蟑螂:我还是跑得快点吧。】


    小七努力拍了拍盐焗蟑螂的头顶,调转身形试图先主动出击,以小七的体格砸也可以给对方砸得眼冒金星吧?


    不过蓝毛开了痛觉屏蔽功能吗?


    “砰!”


    还没做出决定,眼前天翻地覆。盐焗蟑螂发出一声悲伤的惨叫,小七只觉有一股外力猛地袭来,身下瞬间失衡,整只狗眼看就要像倒栽葱一样摔下去了!


    火速在空中调整身形,还好动物的四肢并不比人类要难以驾驭,然而小七刚要平缓落地,只觉后颈传来一阵紧绷的巨痛。


    剎那间张口欲咬,一想到也许是盐焗蟑螂,小七放弃了反抗,然而马上巨痛就变成了撕扯,自己竟然被整个提起来了!


    蓝毛惊恐地退后几步:“我*!”


    小七睁眼:


    明岫空面无表情地凝视着它,有力的右手旋转,像是审视一件赃物般打量着这只小狗,直至确定了什么,一向冷淡的脸上才浮现出饶有兴致的恶劣的笑意:


    “真是熟悉。”


    程棋心裏咯噔一声。


    盐焗蟑螂大脑嗡得一声:


    “明、明岫空?!”


    彻底傻眼了,盐焗蟑螂惊恐地往后挣扎,却砰地一声撞上什么坚固的东西,她往后一看,这才发现一层无形的气界已不知何时笼罩住了她们,锁死在一个正方形的诡异空间中。


    大概刚刚撞上的就是这东西了。


    盐焗蟑螂有点无措,她瑟瑟发抖地缩在角落裏,能看到一众防暴队员横在前方,为首的明岫空随手将小七丢进无形气界之中,平静地看向盐焗蟑螂。


    她甚至还扯了扯嘴角:


    “张助理,真是好久不见。”


    远处急速赶来的红白黄:“”


    红蓝白黄:“!!!”


    盐焗蟑螂此刻只恨追兵太慢,她深情款款地向远处伸手:“救我!”


    红蓝白黄:“”


    红蓝白黄转身就跑。


    盐焗蟑螂:“”


    完了。


    盐焗蟑螂很绝望,觉得自己这条命很快就保不住了,她转头抱住小七,决定要死出风采死出水平。


    她昂起头颅,怒视明岫空。


    明岫空懒得理神经病,指了指小七:“这是谢知家的狗吧,你从哪抓到?”


    “呃呃呃,这个不太能说。”


    “不太能说?”


    居高临下的视线审视着牢笼中一人一狗,明岫空依旧穿着防暴队的执行风衣,一切神情都藏在竖起衣领投下的阴影之中,唯有微散的腰带在空中猎猎飞舞。


    她竟然又笑了,旋即从盐焗蟑螂身上移开视线,蹲下、再度打量小七。


    明岫空看了它很久。


    久到没有人说话,久到密林中只可以听见人类的呼吸。小七下意识屏住呼吸。


    半晌,明岫空挥了挥手,她身后的山组成员马上解除意志,还没等盐焗蟑螂起身,两名风组成员一左一右,已经抓住了她和小七。


    明岫空缓缓:“走。”


    盐焗蟑螂汗毛都要炸起来了:“别啊!”


    明岫空瞥她一眼。


    害怕地咽了一口唾沫,盐焗蟑螂鼓起勇气:“少主你看我也没办法帮上你什么忙,带上我只会拖累你。”


    “不会。”


    明岫空竟然回复了,她波澜不惊地挥挥手:“走。”


    小七再度被人抱了起来——还好这人的手法较明岫空柔和许多,但此刻没空追究明岫空的责任,关键是她刚刚长久的注视。


    一个正常人是绝对不会将一只狗和一个人联系到一起的,但为什么明岫空要带着小七进入天行者工厂?如果要找一个借口杀死小七,实在不必如此曲折。


    程棋很想拍拍自己的脑壳,想太多,想太多,知道小七这个身份的,只有赫尔加以及身旁这只蟑螂了。


    蟑螂还在喋喋不休。


    【盐焗蟑螂:师傅师傅,怎么办!】


    【程棋:明岫空会进工厂。】


    【程棋:先跟她走。】


    盐焗蟑螂含泪点头,哭丧着一张脸忍气吞声地跟在明岫空身后。


    世界重新回归平静,不得不说防暴队员的水平相当高,至少待在这名队员手臂上感受不到丝毫的晃动,小七彻底放心了,开始巡视小路的四周。


    这队防暴队员一如明岫空,沉默、高效、专注,风火山林四支小队的队长明显训练有素,哪怕和基地组长仍有差距,但实在是可以说是精锐中的精锐。


    天川隼派明岫空前来这个举动已经能说明很多事情,要么天川隼认定K51的确会出现,要么天川隼对幕后人相当感兴趣。


    今晚的事情,不会简简单单地被平息。


    跟随正规军的好处即是行军速度飞一般的提升,防暴队员精良的装备足以节省大部分力气,盐焗蟑螂看得羡慕不已。


    大概是嫌弃她拖慢进度,明岫空一言不发地扔过去一套外骨骼装置,马上盐焗蟑螂就化身飞天蟑螂,恨不得对明岫空感恩戴德了。


    一行人迅速无声地向山顶攀升,路上竟没有再遇到任何玩家,程棋切回通讯频道,才发现反叛军玩家联盟基本都已进入了工厂。


    顺利得有些奇怪。


    明岫空显然不是为了争抢第一的位置而来,哪怕四处无声也依旧不急。小七几次转头,能看见风组队员在有规律地巡视四周,似乎是在记录


    “少主。”


    忽然有一人神色平静地举手,“发现尸体。”


    呼啦啦一众人散开,明岫空面色不变,大步流星地冲到尸体旁,她伸手一提,一股尸体的腐臭味立刻漫散开来,小七立刻皱眉,跳到地上跑远了一点。


    盐焗蟑螂哇得一声吐出来,脸色惨白地去系统设置裏找嗅觉屏蔽按钮,顺便还把【是否对恐怖画面进行马赛克阻断】的开关打开了。


    但尽管是有马赛克大法保护,远处粘腻模糊的尸体也依旧瘆人。


    风组成员半蹲,尸体检测装置很快播报了结果:非自杀,一击致命。


    “心脏有致命伤,看残留的组织状态能判断有高温灼伤,应该是某些类似激光束的杀伤性武器。”


    明岫空挑眉:“人死了多久。”


    “至少十五天了,如果不是这裏气温低,恐怕尸体检测仪也发挥不了什么作用。”


    旁观的山组成员望了望远处,像是在计算什么,半晌她神色略有些凝重:“少主,这裏的尸体应该不止一具。”


    明岫空点头,于是像得到了一种认可,这名山组成员半跪于地,剎那间,代表意志的湛蓝色光晕璀璨夺目,大地忽然震出刺耳的蜂鸣!


    像是地龙翻身继而怒吼,于是地面崩裂岩石解体,以山组成员膝盖为始,一道长达二十余米的裂纹咆哮着冲了出去,尘埃散尽之后,旁观的盐焗蟑螂脸都绿了。


    真是好长一串马赛克


    尸体检测仪很快给出了全新结论:


    “当前检测到尸体,共计四十五具。”


    明岫空明显没料到这裏埋着这么多人,45不是一个小数目,她弯腰,视线慢慢地在这些狰狞的尸体上滑动。


    死了这么久,死得这么悄无声息,还偏偏死在距离天行者工厂最近的地方。


    小七这时缓缓跟了上来——程棋其实很不舒服,小狗身躯对气味的敏感程度太过强烈,哪怕是她也要皱眉头。


    但这些都没有心中的不适强烈。


    它转头看向近在咫尺的天行者工厂,竟然有点犹豫了。今晚的确是一个刻意到极致的局——但以三千五百具机甲作为噱头也无人不敢前来,可背后人未免太嚣张了吧?这样满地的尸体也敢赤裸裸地暴露出来吗?


    反应最大的的确是盐焗蟑螂,她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尸体,哪怕在反叛军与通天塔的一线战场上,最常见的也不是血肉横飞的残酷场面,而是双方自杀式无人机的无差别扫射与对撞。


    忽然四十五具尸体,忽然一长串马赛克密密麻麻地罗列在眼前,哪怕看不清细节也的确是一种冲击,盐焗蟑螂脸色发青,往后踉跄了几步。


    明岫空转头看她,竟然破天荒主动开口:


    “张助理,你确定要继续留在这裏?”


    盐焗蟑螂左看右看,真有点吓傻的前兆,她不想要什么稀缺头衔和生存大奖,只有一颗十分纯粹的爱看热闹的心。


    只是看热闹和看自己热闹的区别还是挺大的哈。


    盐焗蟑螂第一次在游戏裏犹豫了。


    “让我想想”


    她看了眼远处的小七。


    【程棋:不用顾虑我。】


    【程棋:至少小七明面上归属谢知,明岫空不会对我做什么。】


    【盐焗蟑螂:我怕你被其它玩家抢走。】


    程棋心中略有些暖意,刚想说没关系的,暴露身份也不是大不了的事情。


    【盐焗蟑螂:毕竟小七就剩这么点尊严了。】


    程棋:


    【程棋:哦。】


    盐焗蟑螂忍着笑,最后纠结了一下要不要离开,正当她要开口之时,已寂静许久的游戏系统忽然叮咚一声响起。


    【收到临时任务】


    任务名称:探索天行者工厂


    任务简介:K51即将现身,请进入工厂,找寻她的行踪。


    任务级别:普通


    任务奖励:随机发放,意志值x30


    任务人数:不限


    玩家群沸腾了。


    “竟然奖励还要抽卡?这个任务的意思是只要在工厂裏就有可能获得意志值吗?”


    “任务简介似乎不是很明确,可能要找到K51才行吧?”


    “开始兴奋!上次这种群体性规模任务,还是去流浪者灯塔那一次诶!”


    程棋茫然了。


    谁发的任务?


    作者有话说:


    第140章 新铸榫金


    新铸榫金[VIP]


    不知道和所谓的晋升2.0版本是否有关, 最近游戏系统的确有所变化,会根据玩家所处的环境与剧情进行个体任务的分发。


    但根据程棋的观察来看,这些任务的内容无法影响“剧情走向”且十分确定, 就像玩家在犹豫午饭是吃A家的营养液还是喝B家的压缩药,系统大手一挥, 说你如果喝A家的药我将给你两个信用点哦。


    但当玩家真正站在决定游戏角色命运的岔路口时, 系统从来都是沉默。


    【程棋:老板,你发的任务么?】


    【赫尔加:什么?】


    赫尔加竟然在第一时间回复了, 程棋心头泛起微妙的不爽。


    【程棋:其实我每条消息你都能第一时间看的吧?】


    【程棋:总之是天行者工厂的玩家批量收到了群体性任务,但奖励并不像系统之前发送的一样明确。】


    【赫尔加:我从来没有向玩家发送过任务。】


    【程棋:不是你,也不是我, 那是Qin?】


    【赫尔加:她有相当大的概率还没有恢复。】


    谢知面无表情地将视线从手腕上收回, 检测器上48%的浓度数字呈现出濒危的淡红。


    否则以自己美妙的精神状态, Qin第一时间应会重新来试图驱赶她的个人意志。


    “谢总, ”陈安忍不住打断, “请不要转移注意力。”


    谢知:“很快。”


    陈安:“您最好不要在治疗阶段和您的精神锚点产生进一步的交流。”


    “是已经开始崩解的精神锚点, ”谢知边回消息边轻描淡写地补充,“她已经不再像以前一样需要我了。”


    “所以您知道您现在多危险对吧?”


    “很快。”


    “”


    陈安脸上露出有点想打人的表情,很努力地忍耐着给谢知断网的冲动。


    算了算了,能把人劝着来做治疗已经算非常大的进步。


    今晚并非赫尔加不愿前往天行者工厂,而是如果再进行高强度的精神调用,Qin直接可以宣布胜利了。


    因此今晚对于治疗结果, 陈安都带着一丝不确定——不确定这场漫长的治疗需要多久, 谢知下一次醒来是多少小时之后。


    哎, 居然说服自己原谅老板的逃避就医行为了。


    陈安嘆了一口气, 默默注视着远处的谢知,看她的唇角泛起当事人并不能察觉到淡笑。


    【程棋:不是你, 不是我,也不是Qin,还有谁。】


    【赫尔加:游戏系统。】


    【程棋:可是,游戏系统已经进化到这个地步了么?】


    【赫尔加:Qin拥有独立的意志,也许从它身上剥离的系统也继承了这种“无意识的意志”,于是在觉察到玩家的动向时开始自发的进行最大公约数的任务发放。】


    【程棋:最好不是这种结局。】


    【赫尔加:为什么?】


    【程棋:不觉得这种感觉很奇怪么?像鸡和蛋的关系,是玩家决定了系统,还是系统决定了玩家?】


    【赫尔加:莫比乌斯环是无法找到起点的。】


    某种程度上这很像她视角下的程棋与她,程棋以谢知的死亡作为唯一的精神锚点,她则以程棋的存活作为驱动生存的动力。


    时至如今,已经无法分清命运之轮是从何处开始转动的,但谢知很清楚它即将停下,因为“谢知”对程棋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


    在这无所看清的混沌裏,已经只剩下一个人了。


    【赫尔加:你要进去么?】


    【程棋:你要来工厂么?】


    【赫尔加:今晚实在没有办法。】


    【程棋:这个关键节点,我以为谢知会安排你去工厂。】


    【赫尔加:有些其它的事情要忙。】


    【赫尔加:工厂应该至少是安全的,等你的好消息。】


    【程棋:好。】


    赫尔加主动切断了通迅系统。


    程棋愣了一瞬,之前的对话中从来没有这种主动断联的情况,她皱皱眉头,不自觉地下滑,再次审视了一遍对话。


    其实很正常。


    但总觉得哪不对


    哎好烦啊,为什么赫尔加不能住在她隔壁?这样有任何问题都不需要怀疑的揣测与纠结的辗转,只需要敲敲门,问一句你在做什么。


    不过有时候有些话开口的确非常困难,没关系,如果能面对面的坐下,吃一个小蛋糕的时间,就够她们思考要怎么把思绪表达出来了。


    幻想像风筝一样越飞越远越飞越高,等风筝线咔哒一声彻底断了,程棋才发现她们已经进入了天行者工厂。


    盐焗蟑螂此人十分“见任务而忘生命”,前一秒明明还犹豫着是否要保住生命,为通天塔人民群众更好地奉献自己,后一秒一听有任务做有意志拿,恨不得抱着明岫空的大腿进去。


    防暴基地明显对工厂觊觎已久,想必也打探了不少消息,否则不会这么轻而易举地找到这条运输设备的路径。


    依旧没有遇见玩家,从进门剎那起这裏就变得寂静无比。小七抬头,钢铁锻造的穹顶天空仍在安静地笼罩,一体成型的锻面光滑得像镜子,隐约可以从淡银色的反光中读出每个人模糊的的眼神。


    干净、整洁、严肃、沉默,这裏和她第一次跟随谢知到来时并无太多差别,唯一的不同,是这裏停工了。


    那些转动咬合的齿轮不再拖动沉重的装卸部件。


    明岫空弯腰,从地上随手捡拾起一枚螺丝,压根无需吹气拂去尘埃,堪称剔透的螺丝完好如新,漂亮得会让每个从事机械行业的工程师为之着迷。


    “市价三万的新铸榫金螺丝,就这么扔在地上,”明岫空随手捡起,又随后将它抛给防爆队员,“塞尔伯特有钱到这种地步么?”


    螺丝、螺母、熔铸部件、动力传导系统明岫空带人一路横推突进。运输原材料的通道当然平滑整齐,但满地零零碎碎的部件是否太过仓皇?


    哪怕停工命令是紧急下发,可依据工厂中当时员工的水平,再怎么狼狈也不会狼狈到这种地步,况且是这种等级的设备


    就算真的再没有撤离计划,任何一个工程师都不忍心见到这种场面,的确叫人感嘆明珠蒙尘。


    “塞尔伯特对天行者机甲竟然这么不在意?”


    收走部件的山组成员摇摇头像是遗憾,小七却盯着那零散的部件看走了神。


    她对天行者机甲、或者说通天塔除塞尔伯特家族之外的人,对天行者机甲都并没有太多认知——脑海中唯有机甲杀伤力极大的惧怕性印象。


    得益于程弈,她可以非常笃定地说出天行者机甲十六年前的所有研究计划与初版模型,就当时的展望来看,它的确有作为“达摩克裏斯之剑”的资格。


    但十六年过去了首先程听野与程弈先后离去,研发计划必然有延期,天行者机甲真正的出现时间暂且不明,其次是一个始于十六年前计划的产物,真能领先这么多么?当初的程听野究竟有多么精彩绝艳,才能让身后遗物都足以为塞尔伯特忠诚地守住几十年的地位。


    【程棋:问问明岫空,在她的视角裏,天行者机甲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盐焗蟑螂:你竟然不知道吗?!】


    【程棋:我为什么能知道。】


    【盐焗蟑螂:你可以问赫尔加耶。】


    【程棋:NPC也会欺骗玩家。】


    【盐焗蟑螂:kdlkdl,异世玩家会梦见仿生NPC吗?】


    【程棋:】


    【盐焗蟑螂:知道了知道了,不会和戚月学坏的!】


    【程棋:】


    【盐焗蟑螂:知道了知道了,马上就问!】


    盐焗蟑螂关掉通讯系统,轻咳两声很假很装,她状似不经意地询问:“少主啊,在你的第一印象裏,天行者机甲是什么时候出现的啊?”


    明岫空愣住了。


    盐焗蟑螂迅速开口特别贴心:“您是没有印象吗?”


    明岫空:“不,是对你竟然能在此时此刻问出这个问题感到了惊讶。”


    “是不该问吗?”


    “是不太符合你的智商。”


    盐焗蟑螂自闭了。


    几乎是这个问题落下的瞬间,明岫空就已经明白了“盐焗蟑螂”的这种猜测。


    她摇摇头:“不可能的。”


    盐焗蟑螂:“什么不可能?所以那个问题有答案吗?”


    “在我的印象与传闻中,程听野死后第三年,停滞的天行者机甲计划才重新迈入正轨。”


    “然后呢?”


    “然后,是漫长的制造过程。”


    盐焗蟑螂愣住了,她环顾四周有点不可思议:“十六减三等于十三,十三年,就造出来七千具?!”


    “只有七千具。”


    明岫空没有再说话,一旁的火组成员顺势补充:“天行者机甲最困难的一点在于造价的昂贵。”


    “你们不是也很有钱嘛!”


    火组成员笑了下:“那是一笔非常非常非常昂贵且相当不划算的钱。”


    能让防爆基地的人连说三个非常,大概是一个比天文数字更为惊人的额度。


    “不划算?”


    “同样的一百亿信用点,用在天行者机甲的收益是A,用在基地建设上是B,”火组成员简单比划,“理论层面上A未必小于B,但在现实意义上,B远比A的回报丰厚。”


    “一定吗?”


    “一定。”


    盐焗蟑螂挠挠头:“可是不都说一切恐惧来源于火力不足么?如果你们防暴基地有天行者机甲,岂不是可以直接称王称霸?像是今天这种场合,岂不是可以直接翻盘反叛军”


    “通天塔太小了。”


    这次开口的是明岫空,这条运输机械设备的路她们已经走了一半,地面上零散的部件越来越多,世界却越来越空旷,她开口时盐焗蟑螂甚至能隐约听见回音。


    明岫空悠然:“K51的玩法是要掀翻棋盘,我们的确要捍卫棋局,但通天塔太小了——这个游戏在某种程度上已经不存在了。”


    不可调和的矛盾之下,塔的倒塌实际上已近在眼前,一切所谓的平衡,不过是延缓、延缓、再拖延。


    盐焗蟑螂挠挠头:“各位跑题了吧?所以防暴基地不干这票是因为闲钱太少吗?”


    “你这么说也没错,”明岫空竟然笑了,“毕竟不是谁都有塞尔伯特那么无耻的掠夺手段。”


    这是盐焗蟑螂第一次见到明岫空发自内心的笑起来,脸上没有那种阴恻恻的爬行生物气质,也没有那种冷飕飕的阴暗杀手风格。


    哇,这个白切黑NPC竟然有笑得这么阳光这么灿烂的时候,这优越的下颌线与略显张扬的眉峰不能否认天川隼的眼光真是很好啊!


    对方明显心情不错,不借机继续追问下去堪称错失那一百个亿了。


    盐焗蟑螂猛猛探头:“所以这东西造得慢全是因为贵啊?”


    “与程听野的离开脱不开干系。”


    “不是说因为她已经推迟了三年么?”


    “一个杰出领导者离去的影响可以持续很远。”


    完成对环境勘探与记录的风组成员慢慢踱回了队伍前列,补充道:“研究院毁灭后,除意志团队,绝大部分人都留在了谢知那裏,但研发进度还是几次拖延——谢知为此似乎杀了很多人。”


    她指指头顶:“原型机一开始只在实验室生产,后来还不具备量产能力时,谢知就开始建造了这座工厂,我们的确在运输装载部件的路上,再往前走两千米,应该就可以直抵核心装配区了。”


    盐焗蟑螂在心裏大声喊好耶,因为玩家的最终目的地也是那裏,终于能看见同胞又怎能不让人热泪盈眶!


    有点开心,开心到险些忘了自己究竟要问什么了,但奇怪的是小七竟然陷入了沉默,程师傅也并没有提点自己的打算。盐焗蟑螂随心所欲,顺便是第一次真有点好奇:“这么牛的机甲,应该有印证过威力的吧?”


    “”


    也许是错觉,这群人竟然沉默了几秒。


    “有的。”


    这次的回答来得非常晚,火组成员缓慢地点头,脸上弥漫出一种藏起的隐忧与惧怕。也对,如果不是真的曾引爆过通天塔,就不会有这么多个谈起天行者时陡然色变的眼神。


    盐焗蟑螂心痒得不行,有种忽然要触碰到游戏最真实一面的激动,但眼前这群人竟然面上都呈现出一种内敛的神色,无往不利的防暴队员也会有深藏的不可言说之事吗?


    不知为何她也跟着压低了声音:“炸、炸的是哪裏?”


    “塞尔伯特。”


    “啊?!”


    “大概是六年前,谢知亲手炸的。”


    这次是真的惊诧了,眉毛几乎要飞到天上去。盐焗蟑螂迅速凑近试图捕捉更多细节,无人注意远处小七在听见六这个数字时忽然回头,露出一双漆黑的眼睛。


    时针漫过数字一,已是凌晨,隧道裏的灯光并不昏暗,但也许是忽然的闯入带来了风,盐焗蟑螂总觉得地上的影子也在一闪一闪地摇动,显出阴翳的波纹。


    火组成员终于开口了,她很努力地在回忆:“六年前,天行者机甲量产程序终于跑通,总数达到了二十架,塞尔伯特都在为这件事欢呼。”


    “然后谢知说要都炸了?!”


    “很突然吧?谁也没想到,据说是谢知去了一趟Z区——那儿当时还叫流浪者灯塔,回来后一直心情不佳,有人试图报告机甲可以量产的消息博得她的欢心,说终于有了二十架机甲,可以将它们罗列在大门前展示给所有人,这样谁都不会再小觑塞尔伯特了,然后”


    “但是?”


    火组成员嘆口气:“然后她沉默几秒,忽地笑起来,说展览死物有什么用,不如炸了塞尔伯特给通天塔看看。”


    盐焗蟑螂惊呆了。


    “真炸了?”


    “真炸了,现在的塞尔伯特大厦不过是后来修建的。”


    “她为什么要把自己家炸了?钱多的没地方花可以给我啊!”


    盐焗蟑螂捶胸顿足,火组成员忍俊不禁,最后摇摇头:


    “谁知道呢。”


    她仰头注视亮银色的天花板,瞳孔仿佛能映射出爆炸那日璀璨夺目的亮光。


    当时她还年轻,并没有独当一面的资格。有一天半夜睡着觉忽然被警报铃惊醒,所有人跌跌撞撞、狼狈仓促地紧急集合,险些以为通天塔都要命不久矣,等整装待发后才知道,一切混乱都是因为一个人轻飘飘的一句话。


    谢知说要用天行者机甲炸了塞尔伯特——谁都想知道这个在通天塔绵延了十年的传说是否依旧能作为传说。


    那晚直升机与浮空车几乎塞满了塞尔伯特的左右,她当时侥幸立在组长身后,得以可以观看通天塔史上最绚烂的烟花。


    谁都不知道塞尔伯特的当家人为什么要自毁长城,脸上写满匪夷所思的谢观南被助理按在机舱裏,左边的喊谢董冷静,右边喊她肯定是疯了必然命不久矣。


    哇,内斗已经激烈到可以直接把这种话喊出来吗?


    她有点兴奋,觉得谢观南的气急败坏情有可原,另一个人说要炸了塞尔伯特,所有人居然就听从了这命令,失去权力的滋味想必并不好受。


    观众就位的速度超乎预料,但主角却迟迟未到。彼时她还跟随组长的目光四处探寻,试图看谢知究竟藏在哪座浮空车上,然后便听见最前方家主啧了一声。


    “真的很让人怀疑这是在找死啊。”


    她低头,没有看见人影。她抬头,才能捕捉到立在塞尔伯特顶层天臺的那个人。


    明岫空不懂:“她为什么要站在那?”


    天川隼解释:“说要验证机甲杀伤力的可控性。如果天行者真有她们对外公布的强度参数,那么开了防御模式的大楼会在一秒内被抹平,且大厦的悬浮天臺完好无损。”


    明岫空沉默两秒:“挺好的。”


    “好在哪?”


    “好在今天人到的很齐,我们可以立刻给她办葬礼。”


    天川隼哈哈大笑。


    可的确太近了,要堵上自己的生命来证明这一切吗?但凡出现一点差错谢知就完了,和自己姑姑争权的十年也都从此作废。


    为什么在今晚□□上所有筹码?


    说到这裏时火组成员顿了一下,盐焗蟑螂带着迫切的欲望一路跟踪:“所以呢所以呢,所以她为什么要炸了塞尔伯特?后面是不是她要宣告些什么才有如此隆重的排场?”


    “都不是,”火组成员迟疑地摇头,“也都不知道。”


    谁都以为这样的开场,谢知总有话要说。然而没有,什么都没有,但尽管如此,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抬头,仰视塔尖那道略显清癯的身影,看她的衣角如何在狂风中乱舞,遮盖住今晚的月亮。


    谢知低头,俯瞰身下无数架密集如蚂蚁的人群,然后她退后一步、再不多看一眼。


    她说炸了这裏吧。


    一切就灰飞烟灭。


    那是平地惊雷般的骤然,十具陈列在塞尔伯特大门的天行者机甲一同爆炸,十具环绕大厦的机甲一同进攻,如果核弹夷平世界时还要轰然声宣告,那么天行者工作时就宛如轻轻地抬了抬手。


    50兆吨当量的爆炸可以产生高达64公裏的蕈状云,塞尔伯特的防御系统号称开启时可以抵御兆吨级别的进攻,但一切却都在这璀璨夺目的绚烂中灰飞烟灭了。


    精准、冷酷、恐怖,几乎是眨眼的瞬间,精确到毫米级别的攻击就摧毁了这座屹立二十余年的大厦!一切废墟、砖瓦、烟尘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烟花般的绚烂与纯粹的虚无和空白,唯有悬浮天臺完好依旧。


    从今天起,天行者机甲的传说仍然可以再绵延一个十年了。


    所有人都在为这近乎诡异的杀伤力、近乎恐怖的制导精度而惊愕,没人注意立在塔顶的谢知已经离去了。


    她就站在整座塔的最高点俯瞰世界,看整座塔因为她握住的东西而颤栗而惊愕,在那爆炸的盛光最璀璨之际,她却毫不犹豫地转身翩然离去,裹在风衣中的影子削瘦凌厉,冷白清晰的面孔上却有一种无法言喻的淡漠。


    残月寂照,唯有冷风拂过她的发丝,带着谢知身上的气息,涌向无尽的远方


    许久许久,谁都没有再说话,像唯恐惊动这积攒的沉寂。


    盐焗蟑螂摸摸脑袋左看右看,心说这是不是结束了?这个过场CG应该走完了吧?可程师傅你为什么不说话,你还有什么想问的快问啊!


    通讯系统却久久未能亮起救命般的信息,盐焗蟑螂努力转头试图捕捉小七的动向——喂喂喂干什么呢,难道防暴队员的怀抱就更温暖么?把自己的狗头藏得那么深,压根一点表情都看不见啊喂。


    没招了,但在场NPC都不说话想必是等待玩家发言,盐焗蟑螂试图站在程棋的角度思考她会问些什么,但问题是好像人并不能站在狗的角度哈。


    突然小灯泡亮起。盐焗蟑螂挺起腰板超大声:“诶,诶,诶,既然天行者机甲这么厉害,那为什么程师傅曾经用激涌湮灭过一架?”


    真是合理合情合法地将程师傅与机甲联系到了一起呢!


    防暴队员脸上都露出茫然的神情,似乎并不知道盐焗蟑螂询问的是哪件事,第一个转身的人竟然是明岫空,她挑了挑眉:“在A2区警局那一次?”


    “嗯!”


    这还是玩家们从无穷无尽的AI虚假信息和网络边角料裏拼凑出来的信息。


    明岫空转头回去:“程棋的激涌的确威力惊人,甚至可以切断天行者机甲与中枢之间的联系,但你可以想象一百个激涌同时无限度爆发的威力,那样的情况,谁都会畏惧的。”


    小七却忽地从防暴队员肩上一跃,跳到了地上。


    抱着她的山组成员诶了一声,下意识看是否是自己身上露出了比如刀柄之类的硌人东西,但小七很快就告诉了她答案。


    众目睽睽之下,雪白的小狼犬从路旁扒拉出一块狗爪大的碎片。


    这是什么?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过去,没有人再停留于天行者机甲的话题。


    【盐焗蟑螂:程师傅你是在转移话题吗!太厉害了吧!】


    【程棋:倒也没有。】


    【程棋:不过,你把我来了的事情告诉了戚月?】


    【盐焗蟑螂:诶,她找你啦?我只说你在路上~】


    程棋子看向通讯系统。


    【明月心:我收到了陈安的消息,谢知最早今天八点到家。】


    【明月心:给你提个醒,我会在】


    跳下来并非转移话题,只是的确略有惊异。


    【程棋:你什么时候猜出来的?】


    【明月心:戚月和我频繁提起小七时我很怀疑,上次和你一起去垃圾处理场找到了证据,今天彻底确定。】


    【程棋:戚月希望你以后不要把她卖了。】


    【明月心:其实也有玩家的功劳,毕竟我是看论坛得到的启发。】


    【程棋:论坛?】


    【明月心:小七和程棋从来没有出现过——这很可疑。】


    小七悲伤地嘆口气。


    看吧,游戏怎么能谁玩都一样!


    明月心想必此刻应该在塞尔伯特驻留,所以才收到了陈安的叮嘱,所以谢知今晚去干什么了?赫尔加必然在她身边。


    程棋打开了通讯系统,赫尔加的对话框仍是意料之中的平静。


    她嘆口气,决定重新趴回山组成员的肩膀上,但可靠的肩膀已经不在那裏了。


    山组和风组同时聚集在那块碎片附近,不同的脸上是相似的凝重,小七慢吞吞地溜达过去,想自己随口咬出来的这东西真有研究价值么?


    走近才发现它叼出来的碎片似乎真的是碎片,这材料太小太脆了,与天行者工厂所需要的一切截然不同,它的质量轻盈但硬度根本不够,只有一次性或侦察用的无人机才会


    等等,无人机?


    程棋终于明白为什么自己不拖A不咬B,偏偏在这些散落的零件中拖出它了。


    有些事时过境迁仿佛被无声遗忘,但潜意识还残留着最初的记忆。


    这碎片的确似曾相识,很久很久之前,她在流浪者灯塔救下濒死的空眼、冲进空荡的大厅时,第一眼看到的就是无人机的碎片!


    风组成员的话很快印证猜测,她略显郑重地起身,带着隔离手套的右手将碎片递给明岫空:


    “天川精密机械配件工厂监造——的确是我们的。”


    明岫空完全没想到这茬,接过后真是第一次如此认真地阅读一行文字,碎片背后篆着出厂信息,天川两个字清晰无比,和家主的姓氏的确百分百一致。


    很好,远远看有强盗闯进了邻居家的大门,正要趁邻居不在家上前伸张正义,一伸手发现强盗是自己的孩子。


    她把碎片塞给火组成员:“机型能看出来么?是sky-eye类型吧?”


    “SE-5型,”火组成员相当谨慎,“还是无编号的那一批次。”


    很好,此孩并非亲生。


    明岫空眉眼舒展,随手将它丢下。


    盐焗蟑螂欸欸欸个不停:“等下,等下,我没懂!”


    风组成员为自家洗去一层嫌疑心情相当不错,很好心地解释:“这类无人机采购量很大,供给政府巡检或塞尔伯特作消耗品的,一般都有约定的编号,如果没有编号”


    “没有编号?”


    “没有编号的机器,主要流向黑市,用处一般都合理但不合法,所以价格昂贵至少两倍。”


    盐焗蟑螂啧一声:“怎么听起来,就白家是没有自己的工厂的啊?”


    火组成员下意识点头:“是的,所以她们一般”


    一般从黑市购买来自塞尔伯特与天川家的产品。


    防暴队员倏然就愣住了。


    小七猛地抬头,往事如书页般在脑海中陡然翻动,如果当初在流浪者灯塔动手的是白家、如果在Qin诞生最初的最初即与白听弦有无法言说的关系,那么她们如今的未曾联手,必然昭示着曾经发生过的龌龊。


    那道任务的发布者也许不是系统。


    是白听弦!


    作者有话说:


    这周招待朋友,更的略少。


    下一章小七掉马、下下一章谢知掉马


    然后下周出差,应该还是周日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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