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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80

    第71章 “还是有些趣儿的……”


    武安侯府。


    卫嘉彦躺在床上, 愣愣地盯着帷幔,思绪一阵放空。


    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的侯府,这一路恍恍惚惚, 脑海里全是她拒绝他的那番话。


    “侯府很好,你也很好,却不是我最好的选择。”


    他反复咀嚼这句, 百思不得其解。


    意思是跟着宋砚雪就是最好的选择吗?


    卫嘉彦冷笑一声。


    宋砚雪性情凉薄, 毫无同理心, 根本不会疼惜女子。不过是送了她一座宅子, 便值得她死心塌地?


    她喜欢钱,喜欢漂亮衣裳,为何不直接告诉他?


    难道她说了他会不给吗?


    卫嘉彦越想越憋屈, 和被躺了一会, 又坐起身下了床,将卫小羽唤到跟前,问:“我与宋砚雪相比如何?”


    卫小羽亲眼看见他失魂落魄地回来,自然猜到了大概。于是露出个笑脸道:“宋郎君哪里能与您相比?自然是您更好。”


    “那她为何不选我……”


    “这个……”卫小羽只觉问题一个比一个难答, 他绞尽脑汁地想,最后只得道, “或许昭昭娘子是害怕夫人吧?她先前在夫人手上吃了亏, 您就算纳了她, 她也得听夫人的调遣……”


    剩下的话他就不必说了。


    卫嘉彦恍然大悟, 猛拍一下大腿。


    “我怎么没想到。对, 一定是这样。她不是不喜欢我, 是害怕王琬对她不利。倘若没有王琬, 我便是最好的选择了。”如同枯木逢春, 卫嘉彦心脏快速跳动两下, 更加坚信了要休妻的想法。


    他原本都打算妥协,就这么分居下去,把王琬当个摆设,等时间一长她一定比他更受不了,说不定就提出和离。


    既然昭昭不乐意,他就不能再拖了,必须尽快休了那个毒妇。只要一想到昭昭和宋砚雪日夜相处,做尽夫妻之事,他心肝便撕扯得疼。


    卫嘉彦打定主意休妻,便立刻沐浴一番,重新穿上官府往大理寺去。


    这几日为了寻回昭昭的事,他告假已久,再不回去乌纱难保。如今他手上有一桩紧要的案子,若是办得好,说不定能再往上升一升,到时候父亲那边也会少些阻力。


    卫嘉彦抹了把脸便策马出门去,脸上阴霾一扫而空,只剩下一腔热血,烧得他腹中火热-


    宋氏祖坟位于万佛山山腰处一片空地上。连绵不断的山脊郁郁葱葱,山水相依,入口处还有十几个守卫不间断地巡视,园陵肃穆中带着庄严,对比下来,山脚下的两座孤坟便显得有些荒凉了。


    几颗稀疏的松树,因雨水冲刷而模糊不清的石碑,长满杂草的坟包,泥泞不堪的地面,处处彰显着敷衍。


    “家族视自戕之人为不详,不肯让我父亲和姐姐入祖坟。”宋砚雪撩袍跪下,往火堆里塞了一叠纸钱,“今日是他们的忌日,过来上柱香吧。”


    此时已接近黄昏,山上起了薄雾,昭昭站在他旁边,越发觉得他的声音飘渺悠远。


    她愣了愣,接过他递来的香,插入香炉中。


    燎燎白烟升起,模糊视线。


    做完这一切,她才意识到他方才说的是“他们”。两人竟是在同一天……


    她直觉其中有隐情,虽有些好奇,但宋砚雪自白天起便心情低落,登山途中更是阴沉着脸,如同蓄满积水的云层,不知什么时候就会爆发。


    她怕触及他的伤心事,最后还得承受他的失控,便垂着头,老实站在旁边,一言不发。


    青年转身看了她一眼,眉间的哀伤淡了些,笑道:“想知道从前的事吗?”


    昭昭摇头。


    “我想让你知道。”他走过来搂住她的肩膀,五指渐渐收紧。


    昭昭没法,这周围冷飕飕的,深林里常常传出动物出没的声音,不知会不会突然冲出来一头野兽,她觉得瘆得慌,只想快点祭拜完回去,便道:“之前好像从没听你提过你姐姐?”


    “阿姐与我虽不是一母同胞,但自小感情甚笃。她是个要强的女子,君子六艺门门精通,将宋家儿郎尽数踩在脚下。父亲时常说,倘若阿姐是个女子,定然是个开疆辟土的大将军。


    “我幼时长得瘦小,比同龄的郎君矮上一头,但记性不错,在诗词上有些天赋,很得夫子的青睐,总是将我作为模范,用来鞭策其余人。加之大伯父对我甚为偏爱,到了超越他亲子的程度,于是宋景便带着兄弟们时常欺负我解气。


    “每回阿姐见我被欺负都会挺身而出,为我报复回去。他们打不过阿姐,又觉被女子制服是耻辱。于是待阿姐到了议亲的年纪,便故意辱她名声,说我二人有私情,搅黄了阿姐的亲事。那刘家公子与阿姐是两情相悦,听闻此事竟将阿姐辱骂一通。阿姐受了无妄之灾,后来便有意无意疏远了我。


    “我自知连累她,便极少出现在她面前。即便如此,他们也不满足,开始更为猖獗地制造谣言。有人说亲眼见到我们衣衫不整,有人说阿姐已经怀了我的孽种,有人说……阿姐刚强,不会任他们欺辱。她将宋景几人抓起来毒打一顿,折了他们的手臂。宋景他们动不了阿姐,便将拳脚报复到我身上。我怕阿姐愧疚,在书院躲了一个月,没想到再回家时便是噩耗传来之时。”


    “大伯父罚了阿姐跪一个月的祠堂。他们买通了送饭菜的小厮,在饭里下了迷药。那日父亲被灌了许多酒,然后送进了祠堂……第二天早晨,守卫破门而入,见到的便是悬梁自尽的两人。


    “再后来,父亲的正妻便疯了,娘在赶来的路上摔进沟里,瘸了脚。所有的不幸都在那段时间涌上来……都怪我懦弱无能,没有在一开始就杀了他们,否则也不会后来的结局……”


    说到此处,宋砚雪嘴唇颤抖,声音沙哑如锯木,脸上浮现哀毁之色。他哽咽片刻,刚要启唇,视线里忽然涌入一片亮色。


    昭昭捧住他的脸,让他靠在自己的肩膀上。她搂住他微微颤抖的背,轻拍道:“宋砚雪,不怪你的,恶人想要作恶,怎么会给你反抗的机会?你这辈子的苦都到这了。以后我陪着你、照顾你,日子会越过越好。”


    宋砚雪喉结滑动,紧紧拥抱住她,如同溺水之人抓住浮木。


    他咽下那股酸涩,闻着她身上温暖的香气,笑道:“我还是更喜欢我照顾你,不然我心里不踏实。”


    “哼,你是不是贱?就喜欢受累,喜欢我依赖你,再也离不开你是不是?”


    “我就是贱。”他起身,吻了吻她的眉心,靠着她耳语道,“我巴不得你与我是一体,走到哪儿都连着根,时时刻刻不分离。”


    昭昭听得皱眉,但见他情绪好了些,便也没出言反驳他,好声好气道:“前提是你要多挣钱给我花,知不知道?嗯?”


    “小财迷,改日我用金子做个我自己,你是不是得抱着睡觉不撒手了?”


    “那敢情好,做十个八个我都不嫌多。”


    两人相视一笑,默契地吻在一起。


    彼此温存许久,天上下起毛毛细雨,宋砚雪撑开油纸伞,倾斜于昭昭这边。


    “你还有什么想知道的吗?从前我不在意,但现在不同了……我不想你从别人那里听说我的事。”


    昭昭一怔。


    周围雨水如幕,青年清俊的面容蒙上一层水汽,肌肤白到接近透明,莫名增添几分破碎感。


    她不忍再揭开他的伤口,可有时候压抑太久反而不好。


    她犹豫许久,小心翼翼道:“你父亲和母亲为何不睦?”


    宋砚雪冷笑:“放心,我确系他们二人亲生。大伯父自己生不出成器的儿子,因与我母亲有过一段情,便发了癔症,以为我是他的儿子,从小对我关照有加。父亲见他对我不同,愈发不信母亲,视我如孽障,百般作贱。”


    “唉,真是一团扯不开的乱麻。好在你已经分了出来,以后不必与那家人相处。”


    雨水顺着伞面倾泻,打湿半边肩膀,宋砚雪喃喃道:“是啊,我好不容易才脱离族谱,日后他们闯了祸获罪便与我没干系了。”


    待雨停了,宋砚雪收了伞,从怀里掏出一本账册递过来。


    昭昭这段时间又记了许多字,随便翻了几页就发现不对劲,这上面记载的流水每日便有上千两,更不论那些入库的珠宝摆件。且每一项都有对应的人名,全是达官显贵,甚至武安侯府卫盛的名字都在上面。


    她手心出汗,忽然意识到这本账册的分量。


    那边宋砚雪已经重新生火,用木棍拨弄出一个小坑,便道:“烧了吧。”


    “好好的账本,烧了干嘛?”


    昭昭已经猜出这本账册多半是宋家这些年与各府的往来。虽不懂朝中事,但受贿的罪名有多重她还是知晓。轻则砍头,重则株连九族。


    前段时间的贪污案闹得沸沸扬扬,刑场连着砍了三天才砍完,多少颗人头落地。


    左邻右舍中有去观刑的人,回来议论起当时的场面,她听了几嘴,到现在想起都心有余悸。


    宋砚雪勾了勾唇:“只是腾抄本,给父亲和阿姐过个眼,原本还在我手上。”


    昭昭这才放了心,如烫手山芋般扔了出去。殊不知这本小小账册日后将掀起轩然大波,宋家千年世家,竟因此毁于一旦。大周少了个世族,多了个宋阁老,却是后话。


    “其实,我也有一个姐姐,还有一个弟弟。不是我原先家中那个混账,是在我满玉楼认识的。”


    昭昭望着石碑上的字迹,感慨道:“月枝她只比我大五岁,是红极一时的花魁,去年她自己赎出来,跟了一个叫柳原的男人,是个秀才。游街那日我特地看了,没有柳原的身影,想来是没考上进士。他们原先落脚的地方我曾去找过,已经人去楼空。”


    想到竹影有些喜欢宋砚雪,昭昭多了抹不自在,声音渐渐低不可闻:“至于竹影,就更不知道他的下落了……”


    待纸张燃尽,宋砚雪走过来,低头与她对视:“你想见他们?”


    “也不一定要相见,就想知道他们过得好不好。”


    “我知道了。”


    临走前,宋砚雪对着坟头郑重磕了头,心中默念道:“父亲、阿姐,我要食言了。我有了心上人,想和她白头偕老,相守一生。”-


    晚间回到永宁巷子时雨彻底停了,空气中透着股清新的爽利,一轮圆月拨开云层,飞上枝头。


    昭昭被宋砚雪牵着,走到门口时忽然看见牌匾上的“宋府”二字,越看越别扭。


    这是她的家,又不是宋砚雪的,他以后成婚,也就过来暂住,凭什么要写他的姓?


    遂指着门上的牌匾道:“我想改成‘李府’。”


    宋砚雪点头:“你说了算。”


    昭昭满意了,笑得甜甜的。她对牌匾的样式也不大满意,干脆走到隔壁宅子门口观摩,一抬头发现上面写的“张府”二字竟然与她家的十分相似,便奇怪地“咦”了一声。


    她狐疑地看一眼身旁人。


    “都是邻居,我顺便帮了个小忙。”宋砚雪捏了捏她的手,便要往家去。


    “你会这么好心?”昭昭围着他转了一圈,越想越不对劲。


    正是这个时候,门忽然从里面推开,走出来一个身形魁梧的男子,脸上有道疤痕,乐呵呵的,两手各提了个大红灯笼。


    “周大叔?!”


    昭昭惊得双眼睁大。


    周震生拔腿就要往回走,见宋砚雪与他摇了摇头,便僵硬地顿在原地,悄悄把灯笼转了个面。


    “哎,昭昭阿,好巧你也住这儿附近。”他干巴巴道。


    昭昭疑惑道:“你什么时候搬过来的,我竟没遇见过你。”


    “昨儿才搬的。”


    “难怪。家里有什么喜事吗?”


    周震生不擅撒谎,含糊道:“是有件喜事来着……”


    昭昭还想问问他以后还杀不杀猪,就被宋砚雪强行拉走了。


    回到园子里,下人们已经准备好饭菜,刚好她肚子饿了,便将这件事抛到脑后。


    晚间睡觉时,她忽然又记起来,便把身旁人推醒。


    “你说周大叔是不是有相好了?刚才他遮遮掩掩的,故意挡住灯笼上的‘喜’字,总觉得奇怪的很。他和夫人到底怎么回事呀?”


    宋砚雪从后面拥住她的腰,下巴垫在她肩膀上,嗓音慵懒:“快睡吧,少操心别人的事。你要不困,那我就脱你衣裳了。我们两天没行房……”


    “好啊。”


    她声音低低的,却带着女子的羞涩,宋砚雪猛地睁开眼,不可置信地坐到她对面。


    “你刚说什么?再说一遍。”


    “不要,没听清算了。”


    昭昭以手捂脸,从指缝里看他,眼底亮晶晶的,像碎落河面的星光。


    宋砚雪拉下她的双手攥在手心,见她满脸的红晕,心里便喜上三分。


    “你不是不喜欢吗,怎么突然愿意了?”


    昭昭被他深情款款地盯着,脸上越来越红,连同脖子都燥热起来。


    她有些难以启齿,摇了摇头不肯说。


    宋砚雪猜到什么,欢喜地往她唇上亲了一口。


    十次有八次她都会哭,经常是他还没尽兴,她就推说不要了。


    他知道从一开始她就是不愿的,却控制不住地想与她相融。若她能尝到些滋味,他只会更快活。


    宋砚雪肌肤发烫,得不到答案心里跟猫抓似的,难受的紧,便凑到她耳边低喘道:“好昭昭……快说出来,我想听。”


    昭昭耳边一炸,脑子顿时晕乎乎的。她搂住他的脖颈,小小声道:“还是有些趣儿的……”


    宋砚雪一掀起锦被将她裹了进去。


    第72章 成婚


    很快到了月底, 昭昭亲自送宋砚雪到宫门口,下车前替他理好官帽,亲眼见他进去才打道回府。


    刚踏入门槛, 遇见采买的小厮在卸货,拖车上是预备的夏季衣裳料子,还有一些手帕枕巾之类的。


    她扫过一眼, 抬脚往院子里走。


    忽然微风吹来, 一张手帕轻盈地飞到她脚边。


    昭昭捡起来看了看, 顿时脸色大变。


    丝制的锦帕上是一幅栩栩如生的鲤鱼咬荷图, 针脚细腻精致,用色鲜明大胆。最重要的是,莲蓬中间绣了个小小的“月”字, 不仔细看很容易忽略, 明显是绣娘的个人习惯。


    “手帕在何处买的?”昭昭叫住采买的人,“快带我过去!”


    小厮说了个位置,昭昭便带着明月驱车前往。


    到了地方,从外面看是间普通的绣房, 店铺不大,生意却很红火。


    昭昭只觉怀里揣了只兔儿, 一颗心揪起。她紧张地在门口站了会儿, 掀开帘子钻进去, 然后眼泪便断线般流下来。


    绣坊内客人很多, 但是她一眼就看见坐在凳子上埋头刺绣的月枝。一年未见, 月枝瘦了也憔悴了, 那双美目却熠熠生光, 浑身一股质朴大方的气度。


    “月枝姐姐……”


    昭昭哽咽地唤了一声。


    月枝震惊抬头, 鼻尖一红。


    两人隔着人海向对方跑过去, 紧紧拥抱在一起,如同儿时一般。


    昭昭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脸蛋埋进她消瘦的肩膀里,抽搭道:“柳原是不是欺负了你?你怎么独自在外面做活计,他人呢?”


    月枝默了默,嗡声道:“咱们姐妹好不容易团圆,不提那个晦气东西。”


    昭昭一听就知道两人掰了,咬了咬牙,将柳原骂了一顿。


    后来她和月枝聊起此事才知晓,原来柳原没考上进士,家里又没钱给他捐个官做,便攀上了老家县令的女儿,弃了月枝,做乘龙快婿去了。


    “好了,先别哭。还有个老熟人也在这儿呢,我带你去见见他。”月枝用方巾替昭昭抹了泪,拉着她去了后院。


    水井旁站了个清秀的男子,正撸起袖子打水,身量比上次见面高了许多,骨骼彻底长开,褪去少年人的稚气。


    昭昭早就认出他是竹影,见他好好的,心里很欢喜,却没有像见到月枝那般激动地冲上去。她别扭地站在原地,手指搅在一起。


    若只有月枝一人还可以说是偶然,这下她心心念念的两个人一起出现在眼前,昭昭便知道是谁的手笔了。


    她不过随口一提,没想到宋砚雪竟然上了心。


    她感动之余,多了些难言的尴尬。


    “一年不见,怎么变得扭扭捏捏的?”竹影叉着腰站在阳光下,露出一口大白牙,“不会是认不出我了吧?”


    昭昭笑了笑:“不知这位小郎君是?”


    “好啊你,发达了就把我们这些老朋友忘了。”


    竹影大步走过来,两人对视一眼,眼底都有些发热。


    昭昭张了张口,最终垂下头,坦白道:“我跟宋砚雪……唉,你应该已经知道了。”


    当初惊鸿一瞥,却不想最后走到了一起。


    缘分当真是妙不可言。


    脸颊一痛,忽然被人抓了下,昭昭不解地抬头,然后便看见竹影嬉皮笑脸地看着她,全无伤心的神色。


    竹影释然一笑。


    这一年里满玉楼发生了太多事,他再也不是那个青涩的少年,对很多事都想开了。


    能够完完整整地从楼里出来,去过正常人的生活,已经是美梦成真,至于那些年少的悸动,早就被生活磨灭,成了一段美好的回忆,但也仅仅是回忆。


    “你想什么呢,你过得好,找到真心对你的人,我高兴还来不及,怎么会怪你呢。”他笑意深了些,“再说了,倘若不是因为你,我也不会有今日的机缘。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月枝站到中间,牵起两人的手,笑道:“我们三个都好好赎了出来,这就是最好的事。”


    三人互相看了一眼,纷纷破涕为笑。


    晚间归家时,昭昭兴奋地躺在床上,然后凑到宋砚雪耳边,轻声道:“好想武将军呀,不知道它长大了没有。”


    “得寸进尺。”宋砚雪搂住她的肩,把人困在怀里,捏着她的鼻尖道,“今日可高兴?”


    “高兴。”


    昭昭喜滋滋地盯着他,愈发往他怀里钻,像个打洞的小耗子。


    宋砚雪痒得笑出声来,只觉一颗心满满涨涨的,盛满了甜甜的蜜水。


    他亲了亲她的睫毛,搂着她的腰身抱在怀里,手掌轻拍她的背。待她呼吸平稳,便轻手轻脚下了床,点亮一盏微弱的油灯。


    做完这一切,宋砚雪拿出衣柜底下藏着的嫁衣,开始一针一线地缝起来。


    丝滑的绸缎上已经有凤凰的雏形,只待完善细节,这件流光溢彩的嫁衣便彻底完成。


    外边梆子声响了三遍,宋砚雪咬去线头,叠好衣裳放回原位,然后搂着床上熟睡的女子睡了过去。


    三个月后。


    大理寺大门前,卫小羽焦急地左右踱步。


    从得知消息起他就在门外候着了,一个时辰过去,递进去的消息如泥牛入海,全无回信。


    今早听说宋家要娶媳妇,他当时脸就绿了,巴巴地找人打听一通,才知道花轿从宋府出发,绕着全城走了一圈,又回到永宁巷子。


    光是嫁妆就有一百二十抬,喜轿上贴满金片,连红绸都是云锦所制,迎亲的队伍拖了长长一队,生生把西市堵了半个时辰才疏通,真真是羡煞众人。


    据说新郎官亲口应下,只要是道了喜的,不管身份高低,都可以去吃喜酒。


    如此大的阵仗,竟然没有任何征兆,可怜他家世子这几日忙着公事,人已经三天没回过府,哪里知道自己心心念念的姑娘就要嫁人了。


    卫小羽担惊受怕,唯恐慢一步两人就拜堂成亲了。终于等到有人出来,结果带来一个晴天霹雳的消息。


    ——卫嘉彦昨夜便跟着上官去了北边查案,如今人都到驿站了。


    等卫嘉彦回来,已经是五天以后。


    一子错,满盘皆输-


    与此同时,昭昭坐在摇晃的花轿里,听着外边震耳欲聋的道喜声,心跳就没慢下来过。


    从坐上花轿起,她整个人都是懵的。今晨她还在睡梦中,就被人拉了起来,按到梳妆台打扮,换上一身华丽逼人的礼服。


    然后就被人戴上一顶金灿灿,镶满宝石珊瑚的头面。


    她看着镜子里的凤冠霞披,惊地捂住嘴,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紧接着,竹影窜了进来,把她背着送上花桥。月枝跟着花轿外边,偶尔会给她递进来糕饼填肚子。


    车帘被风吹起一个角,露出前方高头大马上青年挺拔的背影,红色绸带随风飘扬。


    转弯时,青年侧脸朝她看来,俊俏的眉眼间是满满的温柔,霞光落在他如玉的脸庞,更显得丰神俊朗,容色逼人。


    昭昭心跳快了些,红着脸拉下车帘,在花轿里坐立难安,疯狂扇动手上的团扇,脸颊的热度才消退些。


    一直到花轿落地,帘子被人掀开,她看着宋砚雪伸过来的手,才对要嫁给他这件事有了实感。


    “夫人?”


    宋砚雪挑眉看着他,嘴角高高扬起。


    昭昭将手放上去,踮脚凑到他耳边道:“宋砚雪,我讨厌你。”


    “哟哟哟,小两口说上悄悄话了!”


    旁边传来起哄声,昭昭立马捏紧团扇,低着头再不敢说话了,耳根火辣辣的。


    两人五指紧扣,一起走到正厅里,昭昭看着周围一张张陌生的面孔,心下稍安。


    宋砚雪分出来单过,原先那些亲戚肯定不会来,幸好有这些人在,热热闹闹的,不会担心冷场。


    礼官念到“一拜高堂”时,昭昭好奇地抬眼看去,想知道张灵惠来了没,却意外看见另外两个模糊在记忆中的人。


    他们比十年前老了许多,头上多了白发,脸上起了褶子,虽还是面目可憎,却强绷着脸,逼着自己笑出朵花来。


    昭昭立时愣住,想起那些年在满玉楼受的苦难全拜这二人所赐,一时间恨与痛都袭上心头,执扇的手开始发抖。


    她猛地低头,看见鞋面上拇指大的珍珠,满腔的气愤蒸发,一股气从脚底蹿起,令她挺直腰板,堂堂正正地迎上他们的目光。


    李父李母一震,脸色更差了些,笑容便有些维持不住。他们望着眼前女子满身的锦绣,只觉如芒刺在背,不敢再和她对视,羞愧地低下头。


    “你怎么做到的?他们竟然愿意过来。”昭昭侧脸望向旁边人。


    宋砚雪低头与她耳语道:“你那个便宜弟弟在我手里。”


    昭昭轻锤他肩膀一下,扑哧笑出声:“你真下作,不过我喜欢。”


    前方礼官已经喊了好几回,见两人一动不动,忙擦去额头的汗,直接跳到最后一步。


    “送入洞房!”


    喜被内,昭昭被身下的花生枣子硌得生疼,偏偏身上还压着一人,如狼似虎地吞咽着。


    “不成,换个姿势,我要在上边。”她忍无可忍地推开身上人。


    宋砚雪将她抱到腿上,双手环住她的后腰,气息还有些不稳。


    “现在你完完全全属于我了,你是我的,李容昭。”


    昭昭伏在他肩头,还有些没缓过来,愣愣点头道:“你是我的……”


    “嗯,我是你的。”


    两人抱着躺倒在床上,因精力消耗太大,昭昭渐渐困意上头,眼前忽然闪现一抹红色,瞬间清醒了些。


    “还记得吗?”宋砚雪笑着展开一张巴掌大小的纸张,金粉闪烁,上面有排小字。


    昭昭一下不困了,就着他的手看过去。


    “这不是过年时,你教我写名字的那张春联纸么?你竟然还留着。”


    “你仔细看看。”


    昭昭凑近了些,上面有两种字迹,分别是他和她写的“昭昭”二字,不同的是中间多了几个新加的字,墨水黑得发亮。


    两人相视一笑。


    “昭昭我心,我心昭昭。”


    落款,砚雪。


    【作者有话要说】


    想了想,还是决定补上婚后,不好意思冲动了,然后盘了一下之前有几个伏笔没填


    第73章 夫君


    “春宵苦短, 我们继续。”


    宋砚雪给她看过后,便小心收好红纸,翻身将人压在下面, 边吻她的唇,边摸索起来。


    待身下人眼底湿润,渐渐动情, 他捞起她的小腿架好, 慢慢贴了过去。


    昭昭惊了惊, 仍保留一丝理智。


    意识到他忽略了一件极为重要的事, 她咬着唇提醒道:“……不行,你还没吃药。”


    宋砚雪眸底暗了暗,语气却越发温和, 似三月的春风, 有安抚人心的奇效。


    “我们已经是夫妻,不用避孕。”


    “可是……”昭昭想说她还没准备好,却怎么都说不出口,直觉他听了会不高兴。


    是啊, 他们已经是名正言顺的夫妻,行夫妻之事是天经地义, 不用像以前一样有心里负担。但她就是觉得不安生, 甚至隐隐有些害怕怀了他的孩子。


    还在侯府时, 她明明对怀孕这种事没有抵触的。还规划着要用孩子给自己谋前程, 日后卫嘉彦厌了她, 也有底气在侯府立足。


    如今她成了宋砚雪的正妻, 反而有些患得患失, 怕有了孩子就和他彻底栓在一起……


    昭昭被自己的想法惊到, 心尖跟着颤了颤, 莫名有些慌乱。


    她不断说服自己,宋砚雪近日对她太好了,她只是感动,没有别的原因。


    “昭昭,你心里怎么想的?”宋砚雪久久等不到回复,干脆放开她,把人搂在怀里。


    “我就是想过段时间再要孩子。”


    昭昭靠在他肩膀上,忽然不敢看他的眼睛。


    红烛燃尽,蜡油堆了满桌,室内彻底暗下来。宋砚雪脸上的笑僵住,借着昏暗的光线,那些极力压抑的情绪全数翻涌出来,他冷冷地勾了勾唇。


    周围空气凝滞,即便看不见身上人的表情,昭昭也从他越发粗重的呼吸中,察觉他有些生气。


    毕竟是大喜的日子,她犹豫一会,想着应不会一回就怀上,便要松口让他继续。


    下一刻,宋砚雪抓起枕边的药瓶,仰头往嘴里倒了大半,尽数吞入腹中。


    不等她反应,他就覆上她的唇,发狠地吮.吸,动作异常急躁,如同坍塌的天幕,倾盆大雨落下,反复冲刷她的理智。


    苦涩的滋味充斥口腔,昭昭皱眉抵住他的胸膛,不懂他为何突然发作,连连求饶。


    却迎来更猛烈的吞噬,化为暴雨中的落叶,只剩下一地泥泞。


    天将亮时,昭昭虚弱地躺在床上,喘息仍带着灼热,眼角洇湿出一片泪花。


    “是我不好。”宋砚雪哑着声音搂住床上女子的背部,轻吻她濡湿的脖颈,带着几分讨好,像狗儿摇尾乞怜。


    昭昭心里叹气,作恶的是他,最后道歉的也是他。他情绪这般多变,莫名其妙就不高兴了,当真捉摸不透。


    但她是真心和他过日子,便回抱住他的腰身,温柔道:“就算我们是夫妻,在房事上也要有节制,日后不许这么不管不顾。”


    “好,都听你的。”


    一番沐浴后,宋砚雪亲自替她穿衣梳头,两颊抹上淡淡的胭脂。


    新婚第二日,该向家中长辈敬茶。


    昭昭跟着他来到隔壁的宅子,正厅里张灵惠已经坐在太师椅上,旁边站着周震生,正焦虑地左右踱步。


    见两位新人手牵手走过来,如同一双璧人,张灵惠面露喜色,心中感慨万千。当初知道新媳妇就是昭昭时她别提多震惊,惊讶之余又觉在意料之中。


    他儿子那般执拗的人,对于看准的人,就不可能轻易放手,定要想方设法攥在掌心。


    兜兜转转,两人最后还是走到一起,也是缘分。


    看着新媳妇越发嫣红的脸蛋,张灵惠笑得见牙不见眼,调侃道:“哟,还不好意思呢?都是老熟人了,快来,娘给你还准备了大红包。”


    昭昭一愣,低着头走过去,懵懵地伸出手。


    宋砚雪没忍住笑出声,把她的手握在掌心。


    昭昭迷糊地看着他。


    周震生也跟着放松了些,乐呵呵道:“昭丫头,还不改口敬茶。”


    昭昭恍然大悟,脸上更红了。她太过紧张,搞错了顺序。


    随侍的丫鬟递上茶碗与两位新人,昭昭接过来,抖着手奉上,声音似小猫叫唤,对着张灵惠低低道:“娘请喝茶。”


    张灵惠美滋滋地“哎”了一声,只觉怎么听怎么入耳。


    昭昭松了口气,然后又朝着周震生道:“爹,请用茶。”


    这下换周震生脸红了。


    他和张灵惠虽然凑在一起,宋砚雪也同意了他们的事,但毕竟是继父,他怕宋砚雪介意,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背上起了一层汗。


    张灵惠也拿不准自己儿子的想法,张了张口又闭上。


    气氛一时有些微妙。


    昭昭心思细腻,察觉到其中的尴尬,便退了回来,摇了摇宋砚雪的衣袖,询问道:“夫君?”


    宋砚雪背上一僵,仿佛听见什么不可思议的事,随之而来的是喜悦,蹭蹭地爬上头顶。


    他看着她娇俏的面容,又怜又爱,因为这么简单的一句话,心里拧巴的地方忽然就解开了,恣意、畅快,种种情绪涌上来,他有短暂的晕眩。


    昨夜她让他吃药,他的心像被针扎一样疼,满脑子都在想,她定是还想着留后路,要等卫嘉彦休妻,然后便抛下他入侯府。


    现在想来,她人已经在他这里,他们还有很长的一辈子,就算是块石头也有磨软的时候,何必患得患失,在意那些细节。


    宋砚雪笑着应了一声,与她一起递上茶水,温声道:“周叔,请用茶。”


    听他这么一说,三个人同时松了口气,不由露出欣慰的笑容。


    当天夜里,宋砚雪很早就拉着昭昭上了床,温存了许久才歇下,动作轻柔而体谅,再不复昨夜的失控。


    昭昭被他哄着喊了好几声“夫君”,他才肯给她痛快。


    这一次不用她提醒,宋砚雪自己就吃了药,只是分量比平时多了些。


    昭昭不太懂药理,见他恢复正常就没深究。


    第二日,宋砚雪很早就起床准备出门上值,临走前在昭昭脸颊落下一吻。


    昭昭迷迷糊糊感受到脸颊上温软的触感,顺势搂着他的脖子亲回去,然后就翻了个身继续睡觉。


    宋砚雪站在原地平复片刻,见床上人睡得香香的,没心没肺的样子,就他一个人在那悸动,黑着脸走了。


    昭昭自然不知道自己随意的一个动作便惹恼了他,一觉睡到正午,太阳都晒屁股了才伸着懒腰睁开眼。


    她懒懒地坐起来,还没彻底清醒就听见登登的脚步声。


    明月火急火燎地跑进来,面露难色,似乎不知怎么开口。


    昭昭挑眉:“出了什么事?”


    “夫人……您出去看看吧,已经闹到二门了,就要闯进来,我们的人不敢拦。”


    不敢拦?


    昭昭由着明月服侍一番,在她的搀扶下走出门,还没到垂花门就听见吵闹的声音。


    “哎哟,夫人在后院,亲家公您可不能再往里去了!”


    “昭昭是我女儿,我是她亲爹,有什么不能进的!爹想见女儿还得通传,让我在大太阳下等了一个时辰,天底下没这样的道理!”


    “就是,你把姑爷叫来,让他出来评评理!天杀的奴才,有眼无珠的蠢货,打量我们老两口穿得寒酸就怠慢,等姑爷回来我让他发卖了你!”


    只见一对中年夫妇雄赳赳气昂昂地往里冲,几个小厮拦在他们前面,却被顶得连连后退。


    李百才一进来就看见不远处站着个通身富贵的貌美小妇人,那大眼小鼻子跟他如出一辙,脸上的戾气退下,瞬间露出慈父的笑,亲热地拉着昭昭的手道:“好女儿,你这些年受苦了,当年送你出去也是为了让你过上更好的日子,你可千万别怨恨我跟你娘。你不知道,我们在家里吃了上顿没下顿,你弟弟饿得哇哇哭,哪里有满玉楼过得舒坦?爹就知道你是个有造化的,如今嫁了官老爷,了不得了!”


    昭昭一阵恶心,只觉有蚂蚁爬上脊背。她甩开那双粗粝的手,正要开口,哪想另一只手又被人抓住。


    刘氏摸着她手腕上的玉镯子,双眼放光,恨不能扒下来戴在自己手上。


    “哎呀,这镯子得十两银子吧?姑爷对你真是大方,不愧是考上状元的。瞧瞧,你这身上穿的比郡主还要气派,料子摸起来滑溜溜的,还用金线勾了花纹,啧啧。”


    昭昭手腕被捏得生疼,立马起了一圈红痕。她厌烦地看一眼明月,明月会意,立刻挡在她身前,语气不耐:“我们夫人多金贵的人,岂是你们两个能碰的?没得脏了夫人的衣裳。两位请自重,回头老爷知道了不高兴。”


    “我跟我女儿说话,你个小蹄子插什么嘴?”刘氏力气大,一把推开明月,直奔昭昭而去。


    明月哎哟一声撞到墙上,额头立马起了个大包。


    刘氏气不过,还要冲过去打明月两下,昭昭忍无可忍,怒道:“够了!还有没有规矩!”


    她平时说话细声细语的,待下人也是和颜悦色,从不挂脸。难得发一次火,周围人震了震,都有些讪讪。


    但对于李父李母这样浑惯了的人,昭昭那一声还比不上他们平时说话声音大,根本没有威慑力。他们自以为生了她就是天大的恩情,就算教训她几句也是理所当然,也就停顿一下,然后嬉皮笑脸地迎上去。


    第74章 处置


    昭昭出言道:“你们到底想干什么?或者说, 你们要什么?”


    “什么你们我们,亏你还是状元的夫人,半点礼节都不讲。都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 连自己亲爹亲娘都不认了。”李百才脸色变了变,余光瞥见她头顶拇指大的金珠,又忍下这一气, 大剌剌往椅子上躺下, “说了这么久, 渴死我了, 先给你爹倒杯茶水来。”


    昭昭见他把这儿当自己家似的,胸口怄得慌,早就想走了, 又怕她走了两人手脚不干净, 顺了东西回去。冷冷道:“家里没有茶,就不招待了,昨晚的夜壶还没倒,倒是可以提出来给你尝尝鲜。”


    明月揉着额头, 在旁边偷笑。


    “你个没良心的!”李百才站起来,气得胡子抖动, 扬起手就要招呼过去, 被刘氏拦下, 两人对了个眼色。


    刘氏立刻扬着笑脸, 带了几分谄媚道:“昭昭, 我的好女儿, 娘知道你心里有气, 怨我们卖了你。但当时那个情况你是清楚的呀, 你弟弟要上私塾, 凑不齐银子。你女孩儿家家的,以后找个好人家嫁人,便是改头换面,一辈子富贵。娘也没想过让你养我们。你弟弟是支撑门庭的男丁,他若不成,咱们家也就垮了。你恨我们也好,气我们也罢,可你弟弟是无辜的。当初卖了你,他伤心好久,一直嚷着要把你买回来。你们身上流着同样的血,离得再远也是亲人,你现在发达了,可不能不管他啊!”


    昭昭冷笑一声,忽然觉得没意思。说来说去,闹这么一场,也就是为了那个孽障,没什么新意。


    她直截了当道:“若是为了你家儿子的事,就不用白费口舌了。少扯什么血脉,我和你们一家人早就恩断义绝。哪怕我有金山银山也跟你们没关系。来人,送客!”


    下人们立刻一窝蜂挤上来,把两人往外赶,昭昭亲眼看见他们被轰出去,顿觉出了口恶气。


    那刘氏虽生得心宽体胖,跑起来却很灵活,脑子也活泛,趁着李百才被抓住的间隙,弓着腰钻出人群,直挺挺往地上一躺,就在门口就开始撒泼打滚,口里不停叫唤:“打人啦打人啦,当女儿的不孝不悌,攀上高门就忘了家里的爹娘,连杯茶都不给喝!这世上还有没有王法,当官的欺负老百姓,要打杀我们老两口了!”


    接近午时,正是百姓们出门逛街的时候,刘氏声音尖细而具有穿透力,一下吸引了许多人,纷纷围在门口看热闹,对着昭昭指指点点,窃窃私语不断。


    人不要脸,天下无敌。


    昭昭不在意自己的名声,那些人怎么说她都行,但夫妻是一体,考虑到宋砚雪的官声,她没办法那么洒脱,红着脸将两人拉扯进来,砰的一下关上门。


    她胸膛剧烈起伏,一头冲进房里,找出几两碎银子,扔到地上道:“给我滚!”


    李百才巴巴地捡起来吹了吹,满脸写着“早这样不就好了”,心想随手就能给出白花花的银子,以后要多往这边跑,把这些年昭昭欠的养老钱都拿回来。


    夫妻俩心有灵犀,刘氏同样想的是小时候养昭昭的银子也要一点点收回来。她眼泪说收就收,转眼间又跟没事人似的,笑道:“误会误会,我就知道我女儿是个好的,知道体贴娘家,不是那忘本的人。今儿爹娘就不打搅了,过几日再来瞧你。”


    她满心欢喜地要走,忽然被李百才戳了下手臂。


    刘氏猛地想起什么,又倒回来,苦口婆心道:“还有一件事,你弟弟的书本费是够了。但是你妹妹都十四了,还没着落呢。她话少老实,干活又勤快,是个安分过日子的。我看你那丫鬟不大听话,不如领了你妹妹进来照顾你,府里也不缺她一口饭吧?”


    昭昭离家时六岁,怎么算年龄也对不上。怎么又突然多出一个妹妹?


    她稍一思考,便明白过来。


    原先在家时她就包揽了所有活,一大家子的衣裳都是她洗,每年冬天双手长满冻疮,又疼又痒。伺候两个老的就算了,她还得照顾小她四岁的弟弟,给他把屎把尿,洗衣喂饭,都是一个肚子里出来的,活生生处成了主仆。


    她小时候长的有几分灵动,比同年龄的女孩多卖了几两银子。李家人被她伺候得舒舒服服的,高价卖了她以后定然不习惯,多半又买了个女孩儿来接替她的位置。


    可笑的是,对亲生女儿漠视,任由其作践到妓院里。对养女却肯花心思筹谋出路。


    尽管昭昭早就对二人绝望,此时也不禁感到心酸,仿佛旧伤疤被人揭开,残留的痛楚一点点腐蚀她的皮肉。


    她冷笑一声,寒凉的目光扫过两人,咬牙道:“到底是想送进来照顾我,还是照顾夫君,你们心里清楚。家中是不缺一口饭,却也不是什么死猫烂耗子都能进。夫君爱洁,眼里容不得污秽,你们若想为自己女儿谋前程,不如去问他收不收?只要他答应,我一个不字都不会说。”


    想起那日家中忽然天降一群黑衣人,绑了宝贝儿子就要打杀,为首那人虽然长得极好,通身却带着慑人的威压,李氏夫妇脸色一白,哪里敢真的去找宋砚雪。他们特意寻了这个时候来,就是不想碰见他。


    两人都是欺软怕硬的主,抱着银子灰溜溜地走了,经过小几时顺手掐了把水润润的葡萄塞进衣袖里。


    宅子里终于安静下来,昭昭脱力倒在小榻上,疲惫地闭上眼。


    待心跳平复,她召了明月过来,道:“晚上老爷回来,告诉他今天的事。”


    对待小人,讲道理是没用的,反而惹一身骚。她料定两人吃了甜头,更不会善罢甘休,索性扔给宋砚雪解决。


    但昭昭万万没想到的是,李氏夫妇的后招会来得这般快。才过了一个时辰,就有个女孩儿跪在李府门口,如同风中的一根细草,既不吵又不闹,只揉着眼睛默默流泪,叫人见了好不心疼。


    桂圆进来通报时,昭昭深吸一口气,只觉自己压抑了十年的脾气就快要绷不住,全数喷发出来。


    她一头冲到门口,刚想出言赶走那女子,见她穿得破破烂烂,手腕细得一只手就能包住,身上的骨头凸出来,将皮肉顶得变形,如同薄纸。巴掌大的小脸凹陷下去,显得眼睛又大又黑,诡异中带了几分虚弱的美,便有些不忍了。


    女子一见到她就磕了个头,止住泪,卑微道:“姐姐,爹娘说家里揭不开锅,让我来投奔你……”


    “我不是你姐姐。”


    丢下这句话,昭昭就关了门。想到她也是个可怜人,吩咐明月给她送了干粮和水,又翻出旧衣裳,一并送出去。


    “夫人虽然心善,但也不是任人欺负,你还有良心的话,就不要再来惹她厌烦,快回家去吧。”


    明月将篮子放下,轻叹一口气。


    颂娟默默流泪,并不起身,呆呆地盯着门边的石狮子。


    昭昭回了卧房便躺到床上,心累地闭上眼,很快就睡了过去,只当颂娟拿了东西就走了,便将这件事抛开。


    晚上宋砚雪下值,一眼就看见门口蹲了个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


    他正要经过,那东西忽然窜起来抱住他的腿,幸而他躲得快,只被碰到了衣摆。


    宋砚雪以为是叫花子,皱眉看向门房:“快点打发了。”


    “姐夫,我不是要饭的……”颂娟趴在地上,流泪道,“你行行好,让我进去伺候你和姐姐吧。”


    宋砚雪眉头皱得更深了,随手召了个小厮过来,询问道:“出了什么事?”


    明月记得昭昭的吩咐,老早就守在门口,见宋砚雪回来,麻溜地跑过去,把今日的事一五一十说了。


    宋砚雪听罢大怒,毫不留情地踹开路中央的阻碍,铁青着脸往里去。


    颂娟哪里想得到他看起来斯斯文文的,心这么狠,背上登时火辣辣的,倒在路边哎哟哎哟地叫。想着爹娘的嘱托,又强忍着爬起来,顺着门缝就往里钻。


    岂料前方疾走的男人忽然回头,脸上满满的煞气,目光犀利如剑,她一见便腿软,不敢再进一步。


    宋砚雪回了书房,匆匆脱了官服换上便衣,然后屈指吹了个响哨。不多时,窗边出现一抹黑影。


    “去把李百才夫妻的舌头割了,再打断他们的腿。既然喜欢说话,喜欢乱跑,那就这辈子都别想再出门。”


    “是否留活口?”


    “家里不是还有个小的吗?”宋砚雪微笑道,“告诉他,李氏夫妇只能活一个,谁活谁死由他决定。若是选不出,那就一家人都到下面团圆。被自己心心念念的宝贝儿子抛弃,场面一定很精彩。”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静,带着几分笑意,却听得人脊背生凉。


    伏东是宋砚雪养的暗卫,时常替他做些见血的事,对此见怪不怪。


    领了命,他如一抹风,瞬间消失在黑夜。


    宋砚雪推开房门,沉声吩咐道:“把今日当值的所有人召到前院来。”


    桂圆低眉顺眼地退下,刚走出几步就被叫回来。


    宋砚雪补充道:“不要惊动夫人。”


    与此同时的卧房里,昭昭一觉睡醒,发现周围安静得有些异常。往常这个时候,下人们准备晚膳,随处可见大家忙碌的身影,今日却连个脚步声都没听到。


    “明月。”


    明月慌慌张张地跑进来,目光躲闪:“夫人有什么吩咐?”


    昭昭坐起身,看一眼窗外的天色。


    “他还没回来吗?今日怎么晚了。”


    天幕灰蒙蒙的,空气里混杂着泥土味,有细细的雨丝落下来。


    “叫桂圆带把伞去宫门口等着。”她有些担忧道。


    明月低着脑袋站在原地,既不回话也不走。


    昭昭怪异地看着她,刚抬脚往外走,明月便拦在中间,虚声道:“晚膳还没好,夫人再歇会儿罢。”


    “我想出去走走。”


    昭昭试探着绕开她,又被堵了个严严实实。


    她渐渐有些恼,提高声音道:“让开。”


    明月扑通一声跪下来,咬牙道:“老爷有吩咐,不让夫人出去,夫人别为难我了……”


    远处响起一声尖利的哀嚎,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第75章 冷战


    昭昭猛冲出去, 循着声音来到外院,瞳孔一震。


    十余人躺在长凳上,臀部被打得血肉模糊, 衣裳与血肉粘在一起,一个个面色苍白,气若游丝。


    浓烈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她一动不动地看着眼前的惨烈场景, 双腿发软, 扶住墙方才站稳。


    “不是不让你出来么。”


    宋砚雪走过去揽住她的肩膀。


    耳边是不断响起的击打声, 昭昭如梦初醒般推开身旁人,仿佛有张无形的网兜头而下,呼吸有短暂的凝滞。


    她捂了捂胸口, 声音有些发抖:“别打了, 他们罪不至此……”


    宋砚雪恍若未闻,低斥道:“明月,扶夫人回去歇息。”


    明月着急地看着两人,拉了拉昭昭的衣袖:“夫人, 走吧,再看下去晚上该做噩梦了。”


    “不准再打了, 停手!”


    昭昭冲到行刑之人面前, 那些棍棒顿了顿, 又继续落下去, 周围是此起彼伏的痛呼声。


    挨打的下人们纷纷哀求地看向宋砚雪, 昭昭咬了咬牙, 转回去拉住宋砚雪的手臂, 软声道:“李百才蛮不讲理, 比牛还浑, 除非把刀架在他脖子上,否则轻易是拦不住的。念在是初次犯错,这回算了罢,扣他们半个月月钱就够了。再打下去只怕十天半月都下不了床,夫君,求你了……”


    宋砚雪温柔地抚摸她的脸蛋,目光平静如湖面,其下却有暗流汹涌。


    “不过是二十板而已,已经是从轻发落。将外男放进内院,若是心怀不歹之人,你可知道会发生什么后果?整整十个人,连手无寸铁之人都挡不住,可见是没有将主子放在眼里,懈怠至此,难道不该罚?”


    宋家家法比现在的重十倍不止,用覆满荆棘的藤条或是实心的铁棍,一棒下去便会见血,宋砚雪儿时时常领受,因此并不觉得此番惩戒多么严厉,且他还让施刑者收了力。但他见昭昭一脸的惧怕,仿佛那板子是落在她身上,便感到一阵烦躁。


    她单薄地站在风中,如同一朵脆弱的花儿,他有些不忍,将人搂在怀里安慰道:“没事的,不给他们点教训,他们只会越发敷衍。”


    昭昭只能听到落在耳边的击打声,如同菜刀砍在猪肉上。她原意是想让宋砚雪对付李百才,让他不要再来闹事,没想到却牵连到下人们。她又怕又悔,执拗地想着,如果不是她让明月去说,他们便不会有此一难……


    一个被她忽略的细节在脑中闪过。


    对待办事不力的下人尚且如此,那么作为罪魁祸首的另外两人,该有怎样的下场?


    昭昭浑身一僵,慢慢抬头,颤着嘴皮道:“你把李百才夫妇怎么了?”


    宋砚雪冷笑:“当然是让他们再也不能出现在你面前。”


    惊雷落下,一道闪电划过天空,忽然照亮青年白皙的面孔,那双眼黑而亮,闪烁莹莹的凶光,仿佛从地底爬出来的恶鬼,下一刻便会撕开人的肚皮。


    昭昭悚然一惊,忽然意识到自己在怕什么。她从不是那热心善良的人,虽然有愧疚的成分,但还有一分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恐惧。


    宋砚雪不是个好人,对她温柔体贴不过是因为有几分喜欢,倘若有天他腻了,或是情分耗尽,她是否也会像对这些人一样,一旦惹他生气便会棍棒交加?


    她几乎不敢想象真到了那时候自己会经历什么。


    “宋砚雪。”她忍了又忍,终是问出口,“等你厌烦了我,也会对我这么残忍吗?”


    宋砚雪一怔,紧接着是滔天的怒气冲上脑门。


    他抓住她的手腕拉入卧房中,砰一声关上门,提高音量道:“我不会厌烦你,也不会对你残忍!我为你出气,帮你撑腰你看不见,到头来却成了我的不是。为何你总是将我想成恶人,难道像卫嘉彦那样当个甩手掌柜,明知你受了委屈还视而不见,说几句没甚用的情话,你就觉得对你好了?你对外人宽容,对自己的夫君却是个硬心肠。是不是要我把心剖开,你才看得见我对你的情意!”


    “我……”


    昭昭被他的样子吓到,往床上缩了缩,忽然不知该说什么,只默默流泪。一想到因她一念之差,便断送人命,她便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李百才两人固然不是东西,但不至于因此送掉性命。她看了看自己的双手,仿佛有源源不断的鲜血涌出来。


    她尖叫一声,拉起被子蒙住头,将身子蜷成小小一团,不住地瑟缩。


    宋砚雪将她这副形容看在眼里,自嘲地笑了笑,心里的那腔热血凉了个透,如同一拳打在棉花上。


    无论他如何表明心迹,她都不接招,冷眼旁观他的崩溃。但凡她有一点在意他,便不会一点回应都不给。


    可要他就此放弃却不可能。她不喜欢他就算了,只要在他身边就好。


    宋砚雪俯身过去,隔着被褥摸了摸她,察觉到她的颤栗,心头一寒。


    有低微的啜泣声传出来,他听见她说:“要不,我们还是算了吧……你考上进士,入了翰林,再找个合心的女子应当不难,何必耽误在我这里。”


    “李容昭你想都别想!无论你愿不愿意,你这辈子都是我的妻!”


    宋砚雪气得吐血,快步冲出房门,高声道:“牵马来!”


    桂圆见他面沉如水,浑身的杀气,战战兢兢牵了匹高头大马来。宋砚雪一个翻身上去,往一处院落疾驰而去。


    眼前的平房漆黑而寂静,仔细听有细微的哭声,宋砚雪心紧了紧,一脚踹开门,见院子里两人趴在地上,双腿染满鲜血,如同蛆虫爬行,除此之外身上没有别的伤口,他脑中紧绷的弦松了松。


    高大的暗卫抽出一把长刀,散发冰冷的光芒,正要举起朝那妇人砍下之际,宋砚雪急声道:“住手!”


    伏东耳边一炸,惊讶地看向匆匆赶来的宋砚雪。他虽疑惑他突然改了心意,但还是收了力,那刀便没落在刘氏脖颈上,往旁边歪了歪,只削断她的发髻。


    尽管如此,刘氏还是吓得浑身乱颤,与李百才抱成一团,满脸惊恐地看着宋砚雪。两人愣了一下,双双匍匐下去,以头抢地,口中不断重复道:“姑爷饶命,我们再也不敢了!以后保准离得远远的,再也不碍你的眼!”


    李百才说着,将腰间的银子抖落出来,哭喊道:“这是昭昭给的银子,我一分都没花!看在我们生了她的份上,就留我们一命吧!”


    两人说话都不利索,显然是吓破了胆。他们刚用完饭就见一黑衣人冲进来,二话不说断了他们的腿,还要割他们的舌头。不过是要了几两银子,竟然因此赔出一条命,心中又慌极了。见宋砚雪叫停,便使出浑身的力气求饶,额头磕出血来。


    宋砚雪却不为所动。他看了一眼便移开目光,转而看向桌子底下瑟缩的那人。


    一身的肥肉,但五官却很清秀,与昭昭有几分相像,身下黄汤横流,不断重复道:“娘你别怪我,当初送走姐姐时,是你说女人养着都是赔钱货,只有男人才能支撑门庭。我要是选了你,咱们娘俩活不下去的,倒不如选了爹,还能有几分希望。你可千万别记恨我,我也是迫不得已……”


    “蠢货。”宋砚雪嫌恶地盯着他,厉声道,“捧在手心的儿子想要你死,随意丢弃的女儿却为你求情,真是讽刺至极。你二人不过两条贱命,收与不收对我来说都没什么分别。我姑且饶你们一次,如果再敢搞出什么动静……”


    话未说完,李百才两人立马接道:“再也不敢了,过几日我们一家就从临州搬出去,这辈子都不会再回来!”


    宋砚雪听了勉强满意,走出几步回头道:“若是让我知道你们将今日事泄露半句,我不介意让你儿子再选一次。随你们搬到何处,我都会派人盯着你们。”


    他目光如箭,落到人身上又重又寒。两人连连应下,哪怕曾经有报官的方法,也不敢了。


    再抬头时,院子里只剩下一家三口。李百才拖着断腿,深呼吸一口。他指了指李容成,怒骂道:“还不快去找大夫,你想让你爹娘成废人吗!”


    李容成如梦初醒般愣了愣,呆呆傻傻地跑出去,又回来把银子捡起来。


    “我这是造了什么孽!本以为要飞黄腾达了,没成想却召来个阎罗,竟要取了我的命!”李百才痛吼一声,簌簌流下两行泪水。


    刘氏一言不发,脑海里全是她儿子那句“我选爹”。她平静地趴在地上,心口的异痛渐渐超过腿疼,要把她彻底淹没。她一时觉得自己活着,一时又觉自己死了。好似多年的信念崩塌,只剩下一片废墟。


    李容成找了大夫来,因来得及时,两人的腿是接上了,又养了几个月便能下床了。但走起路来总是比不得常人,一瘸一拐的,下雨时还会阵阵闷痛。


    李百才起先也是害怕,怕那位阎罗忽然改变心意要来索他的命,在家里安生待了几个月,便放下心,该怎么过日子就怎么过。


    李容成没受什么伤,因着心里有愧,起初还十分殷勤地伺候父母,尤其是对待刘氏,更是拿出十二分的孝心,生怕因此落下隔阂,母子不睦。


    但随着时间流逝,他照顾两个行动不便的人,很快就没了耐心,等他们能下床,又开始好吃懒做,当回原来的小皇帝,使唤两个半残的人,对刘氏的愧疚也慢慢消弭。


    刘氏一直老实养身,对那日的事闭口不提,只性子静了些,少言少语的,与从前的泼妇判若两人。两父子只以为她还留了阴影,便没放在心上。


    直到某一日,家里的银子和值钱的东西全部消失不见,仿佛一夜之间遭了贼,刘氏也没了踪迹,两人才惊觉她是抛夫弃子,卷钱逃跑了。


    破旧的平房只剩下些不值钱的破铜烂铁,连件厚实的被褥都没了,两父子抱在一起痛哭,把刘氏从里到外骂了一遍,却也无可奈何,只能吃了这暗亏,外出找些苦力活干,日子一日过得比一日清苦,直到李百才染上咳病,因没钱治病生生咳出血来。


    李容成是个不顶事的,过了一段时间有上顿没下顿的日子,那身肥肉早就去了。因五官好,反倒显出几分俊秀,皮肤又白。李百才觉得自己是越来越不好了,一咬牙只得把李容成卖到小倌馆去,拿着银子去捡药吃,却也不见好转,想到自己妻离子散,便到酒楼买了回醉,结果回家的路上摔进河里,挣扎几下就没了-


    却说宋砚雪回了家,沐浴过后便如往常一般睡到昭昭身边。如今心绪已经平稳,便开始懊恼自己先前态度不好,平白为着两个蠢货与她争吵。


    他知道她醒着,便凑过去吻了吻她的唇,却亲了个空。


    昭昭往里挪了挪,就要贴到墙上。


    宋砚雪不敢碰她,解释道:“我刚才已经拦下伏东,没有取他们性命。”


    昭昭长叹一口气,却不想回应他。她原本以为他会有些改变,结果下一刻就被他顶开膝盖,强硬地压了上来。


    她想反抗,脑中却浮现他站在庭院里,面无表情地看着下人们受罚的样子,便不敢挣扎,闭着眼任由他施为。


    这一次却没有她想象中的难熬,没几下就卸了力。同房那么多次,她熟悉他的身体,也知道他的程度,根本不会像刚才那样敷衍,甚至没有任何安抚,仿佛只是走个过场,实际上心里极其不愿意似的。


    她感到莫大的耻辱,心脏猛地缩了一下,背过身默默流了几滴泪。


    过了会,宋砚雪起身出门了,竟是一夜未归。


    第二日昭昭与明月打听才知道他在书房睡了一晚。


    从这天起,宋砚雪便搬到外院住下,竟是要与她彻底生分了。


    第76章 赌气


    昭昭无精打采地趟在花架旁的椅子上, 边仰面看天,边往嘴里塞葡萄。


    天儿越来越热,旁边放了个冰鉴, 丝丝的凉气散来,倒能缓和暑气。


    她已经五天没见到宋砚雪。


    自那天吵架以后,她便一个人睡觉, 一个人吃饭。府里的下人们换了一波, 新来的低眉顺眼, 对她无比尊敬, 隐隐带了些惧怕,显然是经过敲打。


    这样虽安全,却缺了点人气儿。


    她不是没想过主动找宋砚雪求和, 然而他这段时间公务繁忙, 每日天黑尽了才回来,饭菜在衙门用过,也不说来见她一面,跨进门槛就转道去了书房。


    前几晚她拉下面子端了宵夜去书房, 结果被桂圆拦下,说是老爷已经歇息, 明日还要当值, 让她下回再来。


    昭昭沮丧一会, 放下宵夜走了。


    第二日, 她又送了亲手绣的香囊过去, 他从前总念叨, 想来应该会高兴, 结果依旧没见到人, 只得了句“多谢”。


    昭昭自小察言观色, 不是那傻子,被人如此疏远,她要再看不出来宋砚雪不想搭理她,就白在满玉楼呆十六年了。


    说不难受是不可能的。


    毕竟新婚还没一个月,就被丈夫冷淡了。


    但日子还得照过,她嫁他也不是求的琴瑟和鸣,只要相敬如宾就已经是上佳了。


    于是昭昭郁结一晚也就想通几分,不再执着去解那千丝万结,只是心中仍有些郁闷。


    她吃着甜甜的葡萄,预备再抓一个塞进口中,旁侧忽然伸过来一只白皙的手,温柔地给她喂了个剥干净的。


    昭昭抬眼望去,眸底的光亮转瞬即逝。


    “明月,还是你好。”她扯了扯嘴角,忽然觉得嘴里的葡萄酸酸的,有些难以下咽。


    明月暗叹口气。她也看不透老爷到底是什么心思。说他爱重夫人吧,又躲着不见她。说他冷淡夫人,又暗地关心她每日吃穿住行。


    两位主子闹别扭,她插不上话,但也不想看昭昭整日闷闷的,灵机一动道:“听说西市的成衣铺进了新料子,叫什么鲛云纱,又轻又薄,穿在身上可凉快了,夫人既无聊,不如去看看?”


    昭昭自小怕热,听她一说,当真有些心动。自成婚以后,宋砚雪就不再限制她的出行,出去逛街这种小事应当不会惹他生气。


    主仆两对了个眼,兴致盎然地去了西市,找到那家卖鲛云纱的铺子,果然不同凡响,立马定了两身夏装。


    昭昭摸着柔软鲜亮的纱质,想着男子穿似乎有些不够稳重,但制成寝衣应当很舒适,而且某人皮肤白,穿起来更像妖精了。


    她没忍住翘了翘唇角,然后脸立刻垮了下来。


    人家都不理她呢,她还巴巴贴上去干嘛?


    昭昭一把丢开布料,抬脚往外走。


    “夫人不要了吗?”明月追在后面,咦了一声。


    “不要了。”


    昭昭快步往前冲,心里一阵生气一阵慌乱,怪糟糟的。


    她走的急,又想着事情,转过拐角时不防与人撞上,来人身量高些,长臂一展就搂住她的腰。


    昭昭一惊,下意识要挣开,看清来人的瞬间,愣了愣,然后绽放花般的笑容。


    “刘娘子!”


    再次见到这张美艳绝伦的脸,昭昭深呼吸,然后痴痴地望着她,视线控制不住地定在她脸蛋上,又觉无礼,羞愧地垂下头。


    刘芸眉毛弯了弯,牵起她的手左右打量,不由会心一笑。


    昭昭脸更红了,悄悄抬眼看她。


    刘芸漂亮的眸子里满是欣赏,点了点她的鼻尖道:“早就看出你是个美人胚子,如今装扮起来,果然让人移不开眼,好一个娇丽的小娘子。”


    被真正的大美人夸赞容貌,昭昭心里甜甜的,像盛了碗蜜水。她不好意思道:“刘娘子过誉了。”


    刘芸视线扫过她梳的妇人髻,惊讶地张了张口。


    昭昭顿时看出她心中所想,枉她自认有张巧嘴,当下也不知作何解释。


    刘芸问:“你还在武安侯府?”


    昭昭手指抠紧,有些难堪地摇了摇头。


    然后便听刘芸大方道:“卫嘉彦一个武夫,哪里知道疼惜女子,你不跟他才是对的。”


    昭昭感激地笑了笑:“世子很好,是昭昭没福气。”


    “妹妹不要妄自菲薄。”刘芸方才就将昭昭打量了一圈,看得出她全身上下都是临州女子当下时兴的打扮,光是头顶那只金簪便价值不菲,猜测她嫁的是高门,不由好奇道,“你如今在哪?我妹妹前段时候嫁人了,都没人陪我说话,可巧遇见了你。咱俩以后可以一起吃吃茶点,听听小曲儿。”


    昭昭有些心动,暗自思量一番,觉得没什么好隐瞒的。她后面问过宋砚雪,刘家确实有意结亲,但也只是长辈单方面的意思,刘娘子倒没说什么。


    “我夫君是宋砚雪。”她轻声道。


    刘芸顿时傻眼。


    先前父亲对宋砚雪很是欣赏,甚至想把她嫁过去。她虽心有所属,但也好奇什么人能得她父亲青眼,私底下看过画卷。


    回忆起画上人出色的相貌,刘芸震惊之余,又觉得与眼前人十分相配。抿笑道:“郎才女貌,恭喜。”


    昭昭羞涩地笑了笑。


    两人久久不见,好不容易碰在一起,说了许久的话,临走前刘芸给她递了个帖子,让她务必参加过几日的生辰宴。


    昭昭想起那件华丽的礼服,穿在刘芸身上跟仙女似的,便欣然应下。


    只是那日刚好是宋砚雪休沐,她不好独自前去,至少应当知会他一声,便让桂圆代为传了话。


    她说完就睡下了,也不管宋砚雪去不去。


    这一觉睡得很不安稳,半梦半醒时感觉身上沉甸甸的,像一座山压在胸口,她有些喘不过气,便伸手推了推。


    朦朦胧胧的,她被抓住双手,如同陷入一个湿热的漩涡,时而下陷时而飞起,浮浮沉沉没有尽头,身上一阵冷一阵热,只觉黏腻腻的,十分不舒爽,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奇异感觉……


    不知过了多久,昭昭从梦魇中醒来,已是大汗淋漓,轻薄的衣衫紧贴肌肤。


    “明月,把窗推开,好热。”昭昭半睁着眼,摸了一额头的汗。


    明月住在隔间,听见呼唤,急忙披上外衣赶过来,奇怪道:“我记得睡觉之前明明打开了的,怎么又关上了……”


    她忙不迭止住话语,只因床榻边的帘子后藏了个修长的身影,泼墨般的眸子在黑暗里散发光芒。


    明月一惊,那人朝她摇了摇头,她立刻会意,重新服侍昭昭睡下,安慰道:“我给夫人倒杯薄荷茶,明日让他们多搬点冰来。”


    昭昭坐起身,就着她的手浅尝一口,干涩的喉咙总算缓解。一股冷流下肚,她身上舒服了些,心里的燥热却怎么也消退不了。


    那是一种内心深处的热,像是有把小勾子,不轻不重地挠动,她又急又痒,却不知该怎么办。


    昭昭喝了茶,刚要躺下去,忽然感受到亵裤间的清凉感,她惊讶地夹紧双腿,那团湿冷却更加贴近。


    怎么会……


    难道是旷了几日的缘故?


    她迷茫一会,脸蛋登时通红,心虚地打发了明月,自己夹着被子躺到里侧。


    等到卧房里静下来,昭昭用被子掩住,偷偷往里看了一眼,更是羞臊得脸上冒热气,巴不得找个洞钻了。大概是睡梦里不老实,裤间的绸带竟然都松垮了,本该平整的地方凹陷下去。


    昭昭羞愤无比,又不好叫热水,便脱下来悄悄塞到角落里,然后使劲闭眼睡觉,心中默念快天亮吧……


    许久,待床上女子呼吸平稳,宋砚雪拨开床幔,躺到她身边。


    他听着她清浅的呼吸,舔了舔唇角湿润。


    然胸中翻涌的热浪半点没有平息,更激烈地拍打过来,一点点消磨他的理智。


    他看着身旁人睡得两颊红彤彤的,睫毛乖顺地垂在眼下,一看就是做了好梦,便觉得胸口阻涩。


    所以,这几日的冷待到底是在惩罚谁呢?


    她对他总是没有耐心。


    暗自揣摩间,腰间搭上一只小手,女子习惯性地蹭到他怀里,严丝合缝贴在他身上,也不怕热。


    似乎是将他当成了抱枕,她的双腿也夹了上来,轻薄的被褥垂落一旁。


    雪白的肌肤映入眼帘,宋砚雪目光沉了沉,感受到她身体的柔软,以及她那出自本能的动作。


    她夹住被褥般夹着他,双腿用力,规律地来回挤压。


    没有任何阻挡。


    他忍耐地闭了闭眼。


    这回是她主动的,他没道理拒绝。


    黑暗里,宋砚雪面上闪过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一只手固定她的身子,另一只手沿着曲线下移。


    指尖生暖,暗香浮动。


    ……


    第二日昭昭睁开眼,只觉腰腿酸疼,像是做了什么体力活。


    趁着明月还没起来,她准备去衣柜里重新翻出一条亵裤穿上,刚掀开被子便注意到床单上有一团褶皱,摸起来比其他地方更硬,像是水洇湿后又干了。


    应当是昨天喝得急,薄荷茶洒了出来。


    她没多想,迅速起身换了衣裳。明月醒来替她梳洗一番,选了套极奢侈的珊瑚头面与她戴上。


    昭昭觉得不好,有些夸张了,像是成心炫耀似的,便摘了下来,只插了支碧玉簪子,配上她身上这条湖绿色的纱裙,别有一番清丽。


    “夫人生得好,穿什么都好看。”明月痴痴地望着铜镜中莲花般美丽的女子,由衷地赞了一声。


    “就你嘴甜。”昭昭笑着摸了摸她头上的两个角。


    “我可不是恭维夫人!是真的!”


    主仆两嬉闹着出了垂花门,刚好桂圆牵了马车到门口。昭昭踩着凳子上去,刚掀开车帘,便看见宋砚雪端正地坐在香炉旁,手上捏着本书册。


    他抬眸看过来,只扫了一眼便收回目光。


    昭昭卡在喉咙里的那句“夫君”便咽回去,脸上笑意渐渐淡了。


    她踌躇片刻,坐到离他最远的地方,全程扭着头不看他。


    第77章 纠缠


    两人一路无话, 出巷子时,马车一个急转,昭昭身不由己地朝旁边倒, 恰好摔在宋砚雪身上。


    她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宋砚雪便抓住她的肩膀,顺势往旁边一推。


    于是昭昭坐到他身侧, 大腿不可避免和他贴到一起。


    她抬头去看他, 只能看见一个侧脸。


    因为宋砚雪很快转脸, 目光移到车外。


    “……”


    很好。昭昭深吸口气, 背过身不再看他。


    马车晃晃悠悠停在刘府,宋砚雪撩帘钻出去。他身高腿长,极轻松地跳下车, 姿态平稳优雅。


    昭昭站在马车上, 刚弯下腰准备跳下来,旁边递来一只胳膊。


    她惊讶地抬头,仍然只看见青年的一个侧脸。


    竟是连看都不想看她。


    她一气之下推开那只胳膊,自顾自跳下去, 然后抛下他直接去了女眷所在的花厅。


    宋砚雪一愣。


    女子身体前倾,因走得太快, 两只手臂甩得极高, 像只摆动翅膀的蝴蝶, 走出几步还回头瞪了他一眼, 看上去凶巴巴的, 却十分鲜活。


    那一眼嗔中带怨, 宋砚雪心头微动, 忽然想把人拉回来揉在怀里。


    但还不是时候。


    他收回目光, 抬脚往前厅去。


    刘芸在外边名声极好, 不仅是相貌顶尖,性格也是出了名的敞亮热忱。


    因此这回生辰宴临州一半的世家都到场了,花厅里全是十几岁的小娘子,打扮得花红柳绿,一眼望去十分亮眼。


    几个小姑娘凑在一起玩闹,隔老远都能听见女子的笑声。


    昭昭从没以客人的身份参加如此正式的宴会,本打算悄悄走进去,最好别让人看见。


    她瞧上了角落的位置,正要抬脚往那边去,厅内忽然一静,十几双眼睛齐刷刷扫过来,或好奇、或探究,或打量。


    其中有一道格外炙热,隐藏在人群中,落在身上如同虫蚁爬过。


    昭昭捏紧手帕,朝众人蹲身行了个礼,然后便准备落座。


    一道清亮的女声响起。


    “这位姐姐是宋大人的夫人吧?听说你先前是武安侯府的下人,而后一跃成了状元夫人,真是好福气。怎么坐得那么远,快过来让我们瞧瞧,到底生得多美,能谋得这般前程。”


    话音刚落,眼前挤来一个高挑的蓝衣女子,十分熟捻地搂住她的手臂,半拖半拽地把昭昭往人群中间带去。


    昭昭一阵厌烦,却不好表现,木头似的站在中间,任周围人打量。


    她只看着她们五颜六色的裙子,心里没什么波动。


    方才那人继续道:“姐姐果然生得绝色,把青楼里的花魁都比下去了,难怪能得两位郎君青眼。”


    “谁说不是呢,长得妖妖媚媚的,哪儿有当家主母的端庄。哎,不知道还以为是哪家的小妾呢。听说当初在侯府时就撺掇卫世子休妻,可怜王姐姐那般大度的一个人,竟被个奴才种子逼得不敢出门。都说红颜祸水,今儿真是见识了。”


    “做奴才的,谁没点攀高枝的心,要真留在侯府还说得过去,竟然转头跟了卫世子的好友。也不知那状元郎怎么想的,这种妖精都敢收。”


    如果说先前众人还顾着体面,只在暗地里嘲笑她,如今便是彻底笑开了。


    各种尖利的笑声萦绕耳畔,仿佛她是什么任人观赏的兽类。


    昭昭冷笑一声,抬头看向人群后排,被几人簇拥的女子。


    那人浑身的绫罗绸缎,发髻高而繁复,五官称得上清秀,然眼角过于凌厉,便透出几分刻薄。


    那人高昂着头,半眯着眼望向她,目光是不加掩饰的鄙夷,如同看一只阿猫阿狗。夏季的衣裙轻薄贴身,女子却穿着厚重的广袖,将两手遮盖得严严实实。


    许久不见,这位王家二姑娘似乎瘦了些,两颊凹陷下去,显出几分病态。


    想起那只断指,昭昭忍了忍,不冷不热道:“各位娘子都到了待嫁的年龄,还是不要议论他人的好,否则落到谁家夫人耳里,还以为你们是那长舌之人,喜欢搬弄是非,白白连累自己名声,成了他人的马前卒。”


    今日有许多夫人到场,俱在几米之外坐着喝茶观景,时不时扫过来几眼,几位小娘子一听便有些慌了,生怕被人听见,落下个不好的印象,纷纷闭了口,去看王毓芝。


    她们都是家里的庶女,刘家的宴会放在平时她们是没资格来的,还要多亏了王毓芝说动刘芸,才给她们下了帖子,有出门见世面的机会。


    听王毓芝说状元夫人是青楼出身的,她们都有些好奇。


    想起游街那日,十九岁的状元郎是那般风华绝代,或多或少有些心动,结果这般人物娶了个名不见经传的平民女子,难免生出不平,所以没忍住刺了几句。


    结果昭昭不仅容貌出众,被众人嘲讽也不动怒,反而心平气和地与她们说道。她们为了捧着王毓芝才故意挤兑她,却不想因为还人情而伤了自己的名声,便住了口,各自散开了。


    王毓芝起先还暗暗得意,站在后面看戏。她看着昭昭被众人排挤,心里说不出的解气,习惯性地捏了捏手指,却摸了个空,压在心底的恶毒冒出来,化作沸水激荡在腹中。


    她千里迢迢到了边疆,原本已经说服自己放弃宋砚雪,老实地嫁给周赫章为妻,结果成婚前晚,她在睡梦中被人剁下一指。


    她痛得死去活来,连连呼救,然而周家人像是死绝了一样,任由她喊破喉咙,都没人来救她。


    遭遇此等祸事,她第一个想法便是被人报复。思来想去,她这辈子只害过一人。


    她绝望地缩在墙角,天亮时终于听见杂乱的脚步声靠近,心中既期待又害怕,怕是歹人去而复返,又隐隐期盼周家人赶来救她。


    老天保佑,那人破门而入,竟是她即将白头偕老的夫君,周赫章。


    周赫章生得芝兰玉树,虽是武将却有读书人的清冷气质,她一见到他便满意了几分,而后委屈地扑进他怀里。


    周赫章却一把推开她,劈头盖脸将她骂了一顿,说她不守妇道,心思歹毒。


    他扔下一封信就走了。


    她颤颤巍巍地捡起来,入目是熟悉的簪花小体。离开临州前,她鼓起勇气送了封信与宋砚雪,述说她这些年来的真心,不知为何竟然落到周赫章手中。


    她浑身抖了抖,只觉断指之痛渐渐消失,心口似被人用细密的针扎了上百次。


    周家退了婚,当天她就被送回王家。


    爹娘听说此事,痛恨不已,说她丢尽了家族的脸面,送了许多东西与周家赔礼道歉,而她也被火速定给一个六品的小官做继室。


    那小官年近五十,子孙一大堆,满脸的褶皱。她隔着屏风看过一次,当场便呕吐出来。


    她原本是要嫁周赫章那样风华正茂的小郎君,缘何一夜之间她的夫君就变成个快要入土的老货?


    这一切都要怪那个贱人。


    若不是她从中作梗,宋郎岂会被迷了眼,对她下毒手?


    望着眼前人一双纤纤玉手,王毓芝双目闪过锐利的光,拨开人群便拉住她的手腕。


    昭昭手上一痛,无辜地看着面色阴沉的王毓芝。


    “王娘子有什么事吗?”


    王毓芝咬了咬牙,露出个僵硬的笑。


    “我与妹妹许久没见,心中甚是想念。花厅里闷热,不如妹妹陪姐姐出去逛逛?”


    昭昭尝试着抽出手,却没抽动。周围许多人看了过来,她皱了皱眉。委婉道:“外边太阳大,站久了反倒出汗,不如花厅里凉快。”


    “我知道一处地方有树荫遮蔽,晒不到太阳。左右还有半个时辰才开席,我在这儿呆着无聊,好妹妹,你行行好,陪我出去走走吧。”


    王毓芝想要讨好人,什么话都说得出口,周围人见王家二姑娘姿态放得如此低,她却不给面子,窃窃私语起来。


    昭昭侧耳听了几句,不外乎说她不识抬举,如此这般她更不想去了,蹲身行礼道:“王娘子找别的妹妹陪你吧,我有些头晕,只怕走不了几步就累了,搅了姐姐的兴致。”


    王毓芝还想再劝,门口忽然一阵嘈杂,原来是在前厅吟诗作对的男客们要去凉亭那边投壶,碰巧经过此处。


    她一眼就看见宋砚雪,见他白衣翩翩,长身玉立,心中又爱又恨。


    旋即,她又看见了落在后面的卫嘉彦,满脸的郁气,一看便是心绪不佳。


    两人隔了七八个人的距离,形同陌路,哪里还有之前勾肩搭背的样子。


    心思百转千回间,王毓芝想到什么,不由勾了勾唇。


    昭昭背对着门口的方向,见眼前人脸色变幻不定,也跟着回头去看,刚好与人群中的卫嘉彦对视。


    隔着十几米的距离,两人视线相持了一会,昭昭率先败下阵。


    然而她已经尽量低着头,却能感受到两道视线落在身上,一道炙热,一道寒凉。


    方才低头的瞬间,她余光看见宋砚雪停住脚步,似乎是看她。


    昭昭心情复杂,趁王毓芝失神,她极快地抽回手,走到屏风后,隔绝所有目光。


    因走得太快,无意间掉落一只耳坠。


    王毓芝以脚踩住,待无人注意时捡起,藏于袖中。


    她侧耳与身旁的蓝衣女子低声几句,将耳坠递到她手心。


    蓝衣女子一惊,犹豫道:“这不好吧……其实她也没多坏……”


    王毓芝恨恨道:“你怕什么,出了这道门卫嘉彦根本不会记得你。等事成以后,我便与母亲说,让你来府里小住几日。三哥好不容易从学院回来,到时候你们朝夕相处,还怕他对你生不出情意?”


    想到能和心上人同出一屋檐下,蓝衣女子心下一横,应声道:“二娘子可要说话算话。”


    “自然。”王毓芝微微一笑。


    半个时辰后,生辰宴正式开席。


    大周民风开化,男女可同席。


    但刘家这样的书香门第,为了顾全礼节,在宴会厅中间加了道屏风,男女虽同处一室,却分坐两边,能够透过屏风朦胧地看见对面的情形。


    卫嘉彦执着筷子,呆呆地看着屏风后窈窕的身影,半晌没有举筷,整个人仿佛入定。


    想到她如今已嫁作人妇,他提起酒壶猛灌一口。辛辣的酒水流过喉咙,烧进肚子里,却烧不热他浑身的冷意。


    正自伤自哀之际,旁边上菜的下人忽然往他身上扔了个东西,起身时凑过来低语道:“昭昭娘子有话与世子说。”


    卫嘉彦心跳了跳。掌心的耳坠上有朵白玉做的兰花,先前在花厅时他便注意到了。


    那耳坠虽普通,但戴在她耳垂上,衬得肌肤愈发白皙,有种淡雅的美。


    她要跟他说什么?


    卫嘉彦收紧掌心,心中举棋不定。


    宋砚雪没有底线,他却做不到和有夫之妇纠缠。


    可万一宋砚雪待她不好,想寻求他的帮助呢?


    或者说,她后悔自己的决定,想和他再续前缘……


    卫嘉彦深呼吸一口,鬓边滚落几滴热汗,心中无比煎熬,有两个不同的声音在脑中打架。一个在说她已经嫁人,他不该再和她纠扯不清。一个在说是宋砚雪先抢走的她,既然她有意,那他为什么不能做同样的事?


    先遇见她的,分明是他。


    他看一眼斜后方那桌。


    青年被三人团团围住,一杯接一杯的酒水凑上去,似乎无暇看顾这边。


    他心尖痒痒的,只觉手心的耳坠在发热发烫,椅子上仿佛有上千颗钉子,让他难以坐稳。


    难以抉择之际,屏风后面独自坐着的女子忽然起身,往门外走去,脚步有些虚浮,双颊红彤彤的,看起来有些不胜酒力。


    一个男子路过,抬手扶了她一把,手掌在他背上停留了许久。女子立刻惊吓地推开他,朝外跑去。


    那男子直勾勾盯着她的背影,笑容猥琐,两眼放光,仿佛猎人看见猎物,竟然尾随在她身后。


    卫嘉彦猛地拍向桌面,立刻起身追了上去。


    与此同时,旁桌的宋砚雪面色一沉,推开身前环绕的三人,也跟着冲出去。


    第78章 开演


    昭昭是半醉着跑出去的。


    那几个小娘子虽然不待见她, 却不至于下作地灌醉她。


    之所以多饮了几杯,纯粹是心血来潮。


    在席间坐了许久,期间刘芸过来敬酒, 她便回了一杯。女眷用的果子酒滋味甘甜,后劲小,别有一番风味。


    昭昭许久没喝酒, 自顾自多倒了几杯。然而果酒再淡也是酒水, 又是在情绪最为外露的夜晚。


    她喝着喝着就想起宋砚雪这几日的冷落, 胸口一阵激荡, 也不管是在外边做客,有了几分借酒浇愁的意思。总归他再不是东西,也不会不管她, 喝醉了把她扛回去就是。


    匆匆十七年, 回忆起这些日子的酸甜苦辣,昭昭越喝越上头,渐渐便有了醉意,脸上烫得惊人。


    隔着屏风, 能看见宋砚雪在对面与人谈笑风生。对待外人尚且会装相,对她却不肯给一个眼风。


    昭昭抓着酒瓶, 越发感到室内憋闷, 干脆出去平静一番, 结果不小心撞到一人。


    她没在意, 一路往外冲, 带着狼狈的姿态。


    九月里, 秋老虎还在作威作福, 夜里也不让人安生, 处处透着粘腻的闷热。好不容易寻到一处清凉地, 昭昭行至一处池塘前,坐在大石上,以手抚胸。


    池水很浅,约莫到小腿,能看见碧叶下游动的锦鲤。她伸指拂过水面,丝丝缕缕的清凉渗进肌肤,迷离的眸子有短暂的清澈。


    两条锦鲤相伴而游,灵活的鱼身纠缠着环绕在一起,躲在荷叶下嬉戏。


    平静的水面泛起涟漪,荡开一圈圈波纹。


    昭昭惊讶地摸了摸眼角,触手湿滑。


    “娘子好兴致。”


    背部盖上一只滚烫的手掌,昭昭促的一下站起来,往后踉跄几步。


    她晃了晃脑袋,眼前人影一分为二,左右摇晃着,难以分辨面目,直觉却告诉她来者不善。


    那露骨的视线冲破迷蒙射到她面上,昭昭皱起眉头,下意识抱住胳膊,呈防备姿态。


    “花好月圆,正是良辰美景之时,小娘子何故独自伤感落泪啊?鄙人不才,愿意聆听娘子的失意。”


    人影近了几分,一把拉住她的衣袖往前拽。


    感受到强硬的拉扯,昭昭手心紧了紧,镇定道:“郎君误会了,不过是被沙子迷了眼,谈不上伤感。我已嫁作人妇,夫君在后面寻我,就不耽搁了。”


    说完这句话,昭昭便挥开他的手,欲往旁边走,岂料此人属苔藓的,无论她往哪儿走都堵在前面,竟然将她困在池塘边,步步逼近,只剩下一步的距离。


    池边湿滑,昭昭脚后跟落到外边,腿软地矮了矮身子,被男人一把拉住手臂才没能跌入水中。


    她感到前所未有的恶心,却不得不借力站起身来。


    “娘子真是不解风情。”男人抓住她,忽然回头看了一眼,再转回来时,面上笑意深了些。


    昭昭已经做好被他占便宜的准备,另一只手慢慢摸到头顶,抽出簪子便要刺过去。


    恰此时,男人先一步用力,猛地将她推入池中,然后便逃之夭夭,身影很快消失在夜里。


    扑通一声,水花四溅。


    昭昭跌坐在水中,下裙立刻湿了个透,水深虽不至于要命,但从高处落下来时,她下意识以手撑地,手腕处立刻便拧了一下,这一松懈便整个人没入水中,吃了好几口池水。


    因醉意上头,她脑子还有些懵,傻愣愣地趴在水里,正慢吞吞地要爬起来,耳边忽然响起落水声。


    视线里,一个修长的身影逼近,熟捻地抱起她往岸上走。


    “昭昭。”


    来人声音沙哑,含着满满的怜惜。


    “你不是不理我了么?”昭昭鼻尖一酸,使劲拍打他的胸口,挣扎着要下去。


    “我何时不理你了……明明是你不要我。”


    昭昭动作顿住,忽然意识到这人不是宋砚雪。


    说不清是失望还是沮丧,她轻轻靠在男人肩膀上,叹道:“世子,放我下来吧,被人看见……对我们两个都不好。”


    卫嘉彦看着她微红的眼尾,心里抽动一下。想到她独自买醉,还被人推进水中,而本该守护她的丈夫却在席间与人推杯换盏,他呼吸重了些,随之而来的是冲破喉咙的愤怒。


    他还是不甘心。


    哪怕她已经嫁作人妇。


    “和他和离吧,回到我身边来。他对你不好,不配当你的丈夫。”


    男人幽冷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昭昭勾了勾唇。大概是酒意作祟,她忽然不想装了,只想说些心底话。


    “跟着你就过得好了吗?不过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自欺欺人罢了。世子就没想过,为何这么巧,我前脚被人推下水,你后脚就追上来救了我。你那妻妹到现在还活蹦乱跳的,怎么没见你为我讨回公道?跟着你,然后更方便她进侯府来害我吗?”


    女子嗤笑一声,落在卫嘉彦耳中便是一刺。他感到前所未有的迷茫。为何昭昭说的这些,他从没想到过?


    他一心只想弥补过错,却从未想过报复回去。


    他自嘲一笑。


    有太多事填满他的生活,今日看见这件便处理这件,至于那些挤在角落里的,若无人提起,便永永远远埋藏下去。


    对他来说,这没什么不好。


    却害苦了她。


    卫嘉彦深吸一口气,郑重道:“你放心,今日的事我必给你个交代。我让你受了许多委屈,你对我失望是应该的。若你选了个更好的人,我自然放手。可是昭昭,宋砚雪与你不合适,他本性冷漠,是个披着人皮的疯子。你与他在一起,真的能感受到快乐吗?”


    昭昭认真想了想。宋砚雪带给她的悲和喜总是那么印象深刻,到了烙在骨子里的程度,她恐怕这辈子都不会忘记。


    起先是惧怕,不知怎么的就演变为依赖,或许还有些克制的悸动。回忆起这几日的失常,他似乎占据了她心房太多,以至于有些迷失了自我。


    也许是朝夕相处太久,她也被他带疯了,竟然会因为一个男人而心神震荡。


    至于卫嘉彦说的快乐,她一时没有头绪,只能想到,至少床笫之间是很快乐的……


    女子久久未回应,只一味地掉泪珠子,卫嘉彦心疼的同时感到窃喜。


    他感受着她身体的柔软,默默收紧手臂,近乎祈求道:“看在我们从前的情分上,再给我一次机会好吗?”


    昭昭伸指按住他的唇,余光瞥见一角白色。她原本还有些疑惑,这下总算知道今天这场大戏是为了什么。


    既然看戏的人到了,她没道理不演上一场,不然就白费王毓芝的苦心了。


    她鄙薄地笑了笑,双手环住卫嘉彦的脖颈,泪眼朦胧道:“我不后悔自己的选择,不管适不适合,都想一条道走到黑。这些年过得挺没意思的,就让我任性一回吧。世子,对不起,再帮帮昭昭吧。”


    卫嘉彦古怪地看她一眼,然后便感觉到脸颊一热,怀里人猝不及防吻上来,无比温柔地回抱住他,类似偷情的刺激感觉麻痹他的神经,心脏猛烈跳动起来,快要从胸腔蹦出。


    怀中人淡淡地笑着,那张娇妍的脸满是胜利之态,却没有他想象中的柔情。


    他意识什么,猛地回头,见到了意料之中的人。


    宋砚雪站在不远处,一袭白衣在黑夜像极了幽魂,就那么直勾勾地望着他们,视线如同两道冰凌,精准地扎在他身上,要生生贯穿。


    卫嘉彦胸口一寒,想也没想道:“你听我解释,不是你想的那样——”


    不及他说完,宋砚雪一阵狂风似的冲过来,夺过他怀里的人。


    离得近了,能看见他眼底的血红,以及阴沉得要滴水的脸色。


    “我的妻,自有我来护,不劳烦世子横插一脚。”


    宋砚雪冷冷地盯住他的双眼,面上有一闪而过的杀意。卫嘉彦被他这神态吓得愣住,忽然便说不出辩驳的话,慢慢的有类似心虚的情绪涌上来。因那一个没头没尾的亲吻,有理也变成了无理。


    “是我僭越了。”他艰难地吐出一句话,头也不回地走了。


    宋砚雪望着他落寞的背景,心中怒火不仅没有消解,反倒越演越烈,仿佛置身熔炉,要把他彻底炼化。


    而罪魁祸首本人,一脸的迷醉,像只小猫儿,弱弱地趴在他肩膀上,乌黑的眸子一睁一闭,竟然没心没肺地睡了过去。


    他气得肝疼,又无可奈何。使劲擦了擦她的唇,将人抱到来时的马车上。


    出门前带了几件干净衣裳,就是为了应对突发状况。他忍着怒把人放到腿上,一件件剥了她的衣裳,目不斜视地换了套干爽的。


    因动作又急又快,失了往日的温柔,女子不耐地扭了扭,想逃开他的掌控,睡到一边去。


    宋砚雪将人按在怀里,狠狠往她唇上咬了一口,扫去那些可能存在的痕迹。


    昭昭梦中吃痛,反咬回去。迷迷糊糊的,她嚷嚷道:“有狗咬我,滚开!”


    淡淡的血腥味弥漫开,舌尖立刻沾染腥咸,宋砚雪疼得“嘶”一声,几乎气笑了。


    他向来能忍,但涉及到昭昭,一丁点的怨气都压不住。


    “伏东!”


    车帘外落下一个黑影。


    “郎君有什么吩咐。”


    宋砚雪倾身过去低语,漆黑的眼底闪烁兴奋的光芒,带着浓重的血气。


    第79章 “在你心里,我是什么位置?”


    “郎君何必多此一举, 不如直接……”剩下的话没说出口,伏东比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宋砚雪深沉的眼底闪过一线亮光:“夫人不喜我对人残忍,你按我说的做就是, 至于造化如何就看她自己了。”


    他抿了抿唇,唇角掠起弧度。


    伏东有些发怵,回想起主子的吩咐, 心道还不如给人一个痛快。但他干的就是这些脏活, 倒也习惯了, 身影很快隐于黑夜中。


    太傅府, 后院。


    退婚一事的阴霾在今夜挥散不少,王毓芝心情不错地躺在拔步床上,由丫鬟伺候着抹药膏子。


    右手上空缺的部分堆砌厚重的绿色糊糊, 散发古怪的气味, 像是草药中参杂了香灰。


    这药膏子是她从大师那高价求的秘方,据说一个月就可以生骨肉。她感受着指缝处的灼热瘙痒感,心中越发安稳。


    不多时,下人们吹灭灯退下去, 室内只剩下她清浅的呼吸。


    半夜,床幔内忽然响起女子的惊叫, 窗边黑影晃了晃。


    王毓芝手掌颤动, 惊恐地看着白玉食指上触目惊心的伤口, 突兀地横在指根处, 如同一条红飘带, 汜汜的鲜血登时洇湿被褥。


    她瞳孔一缩, 勾起几个月前的回忆。上回, 上回也是如此, 她在睡梦中被痛醒, 然后便发现自己少了根手指。


    王毓芝颤抖着握住手指,确保只是一条浅浅的划痕,松了口气,随即是更深的恐惧冒出来。


    她猛地抬头,扫视着伸手不见五指的房间,只觉有双眼睛在盯着她,有种强烈的直觉告诉她,那人还没走,正躲在某个角落盯视她,只待她躺下便卷土重来。


    夜风顺着窗扉吹进来,丝丝缕缕的寒意覆上背脊,王毓芝才发觉自己出了一身的汗。


    晃动的窗纱牵动人心,王毓芝坐在被褥中,既怕它晃得太厉害,又怕它停下来,那么唯一的声响也会消失,只剩下死寂般的静。


    她连把头蒙进被窝的勇气都没有,只能僵硬着身子,一动不敢动,一双眼睛直直地盯着窗口,竟是一夜都没眨动。


    天边浮现第一抹日光时,王毓芝虚脱地倒在床榻,眸中布满红血丝,指根处血迹已凝固。


    婢女毕恭毕敬从外边进来,撩开帷幔准备唤她起床,去给老爷夫人请安,哪知对上她青白交加的脸蛋,如同妖怪,吓得牙齿颤抖。


    “二、二娘……”


    王毓芝萎缩的胆量开始急速膨胀,化作一腔怒气,扬起巴掌落到小婢女脸上,高声道:“你昨晚死哪儿去了!叫你那么多次都不应!”


    婢女捂住脸颊,眼底蓄满泪花:“奴婢一直在隔间守夜,没有听见娘子唤我,兴许是娘子在梦里,记错了。”


    王毓芝冷笑一声,推开她往外走,自顾自套好衣裳,也不管乱蓬蓬的头发,小跑着去到正院,扑进母亲怀里,直言府里有歹人,上回伤了她的人差点又剁掉她一根手指。


    婢女气喘吁吁地从外面赶来,悄悄使了个眼色,附到王夫人耳边,说是小姐疯症又犯了,昨夜根本无人闯入。


    王夫人看着女儿满脸的泪水心疼不已,不住地安慰。


    从周家回来以后,王毓芝变得脾气暴躁,精神错乱,时常打骂下人不说,还迷上了鬼神,把那妖道奉为座上宾,为了治疗手指,砸了许多银子进去,只带回一瓶“神药”。


    她和夫君看在眼里,却没说什么,权当花钱买了个安慰。


    待怀里人止了泪,王夫人摸着她后脑勺,叹道:“芝儿别怕,明日我叫个力气大的婆子守在门口,坏人进不去的。来人,去请大夫。”


    婢女躬身往外走。


    王毓芝颤颤巍巍缩在母亲怀里,泪眼汪汪道:“母亲派几个侍卫到我院子里吧,那人手段高强,婆子不顶事的。”


    王夫人眉心一蹙,语重心长道:“男子怎能进内院,这成何体统。眼看着婚期将至,可不能再传出什么不好的话,不然程家那边不好交代。现在外边都知道你被周家退了婚,你爹为了平复周家的怒气,折了十几个铺子,可不能再任性了。”


    王毓芝咬了咬牙:“谁要嫁给那个老头,他大女儿比我还大,孙子都七八岁了,一把岁数了还只是个芝麻小官,连给我爹提鞋都不配。凭什么我要嫁给这种人,还不如绞了头发去庙里做姑子!”


    王夫人一点她鼻头,压低声音道:“这件事容不得你做主,除非你不是王家的女儿。程大人年纪是大了点,但人品是极好的,为官清廉不说,性情也柔和,是个会疼人的。你婚前和外男不清不楚的,还把人家侯府的婢女算计到那种腌臜地方,要是周家捅出去,你连程家都别想!”


    “不就是送了封信吗,又没有真的发生什么。奴婢不都是卖来卖去的,凭什么别家小姐随便打发奴婢,换到我这儿就不行了!你们就是看我姨娘去得早,才可着劲的欺负我!”


    王毓芝推开王夫人,哭着跑了出去。


    王夫人无奈,等大夫来后哄着她上了药,才放了心。关上门,王毓芝气闷地坐到床边,挖出神药涂在伤口。


    用过晚膳后,王夫人派了个婆子到门前守着。结果当天夜里,王毓芝再次被痛醒,刀子划在皮肤上的恐怖感觉清晰地印在脑海,她颤抖着摸到无名指的伤口,尖叫出声。


    这回婆子和婢女听见了,一头冲进去,点了灯。


    王毓芝披散着长发蹲在床上,脸色煞白,被褥上一大团鲜红,地上躺了个沾血的匕首。


    “快去叫护卫,那人又来了!”王毓芝慌乱爬下床,就要往外跑,结果绊在地上。


    婆子和婢女对视一眼,从对方眼底看到了无奈。她们从下灯起就守在门口,根本没看见所谓的歹人,而扔在地上的凶器刚好就是不久前小姐买来护身用的,这一合计,哪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小姐只怕是受了刺激,失心疯了,自己伤的自己,却胡言乱语。


    第二日王夫人听说此事连连叹气,请人做了场法事,就算作罢,无论王毓芝如何哀求都不肯给她派侍卫,反倒极力压下此事,怕传到小叔王太傅耳里,丢了二房的脸。


    就这么连着过了九日,每天晚上王毓芝都会发了疯般跑出去,九根手指上无一例外有一条划痕。


    连着九个日夜没睡个囫囵觉,王毓芝心力交瘁,开始害怕黑夜的到来,睡觉之前都会用不透气的布料缠满双手,结果都是于事无补。


    第十日早晨,她心心念念的白日好不容易到来,却没像前几日一样跑出去,而是病怏怏地躺在床上,发起了高热。


    婢女和婆子正觉奇怪,都快晌午了她家小姐还没起,便进去看了一眼。结果就看见她神志不清地躺在地上,双手散发腐烂的臭味,嘴里不停念叨着什么。


    两人心道不好,连忙请了夫人来。


    大夫来看后,摇了摇头。


    原本手上的外伤养几天就无碍的,问题就出在神药上。


    那药大多是面粉做的,还加了些许草木灰,涂在伤口上便是雪上加霜,又缠了厚厚的布料,根本不透气,在九月这种日头下站会儿就大汗淋漓的天气,很快就感染了。


    好在发现及时,命是用狠药救了回来,但身子骨却受了摧残,日后生育困难不说,还不能吹风,说不定一场小小的风寒就要了命。


    王毓芝醒来时还有些恍惚,仿佛做了场噩梦。然而梦醒了,等待她的是更痛苦的结局。她隐隐约约听到外间王二老爷和王夫人在说什么。


    “芝儿成了这副摸样,我是没脸把她送去程家了。”


    “老爷,芝儿日后可怎么办?”


    “她身子败了,吹不得风见不得太阳,整日大惊小怪的,万一日后家里摆宴,冲撞到贵人……看在养育一场的份上,干脆送到庙里去,山上清幽,正好养养性情。”


    听清的瞬间,王毓芝心灰意冷,低头看着红肿溃烂的双手,眼前便是阵阵发黑。


    这短短几日仿佛过了几十年,她蹲在墙角,视线渐渐模糊,好似看见了下辈子平庸清苦的生活,再也没有王家二娘子,而是被所有人遗忘的尼姑,脑子里那根弦便绷断了。


    最终,一辆马车在黄昏时驶出王家,竟是这辈子都未归来。


    王毓芝性情要强,郁郁寡欢一段时间,待双手结了痂,便重新打起精神。山中寂寞,她如今跌落到尘埃里,早就去了一身傲骨,加之双手又粗又丑,时常被庙里尼姑排挤,日子过得极其艰难。


    某日山里来了一富商,因突降大雨,便带着女眷暂歇庙里。进门时,刚好与王毓芝打了照面,见她生得有几分颜色,当下便起了心思。


    王毓芝一心想离开庙子,重回原来富贵的日子,也不管富商有妻女,当天夜里将人引到竹林后头成了事。


    富商正是新鲜的时候,十分满意她的卖力,第二日走时,等妻子上了马车,把王毓芝塞进装行李的马车内,一道带去了塞外。


    王毓芝本以为就此改变命运,却不想那富商是个黑心肝的,与她玩了几天便将她丢到半路上,被人拉到窑子里,成了任人践踏的妓女,伺候行商路上的贩夫走卒,却是后话-


    从刘府回去以后,宋砚雪抱着昭昭回了寝室,亲自替她擦洗一番,然后绞干头发,喂了一碗醒酒汤。


    昭昭平日里多有分寸,喝醉后性子来了个翻转,话又多又密,不停地抱着宋砚雪说话,从满玉楼说到侯府,尽是些琐碎小事。


    宋砚雪认真听着,下巴枕在她头顶,搂着女子馨香的身体,全身的刺头都抚平了,只还有些恼火。


    池塘边昭昭搂住卫嘉彦的画面时不时冒上来,他又好气又无奈。如今角色转换,回旋镖扎到自己身上时,他才发觉从前做的事有多混账。


    稍稍代入了一下卫嘉彦,他难得有些愧疚,连带着剩余的恼火都消散了。


    “宋砚雪。”


    怀中人忽然安静下来,张着水润润的大眼睛瞧他。


    宋砚雪知她脑子还不清醒,明日定然不记得,便放纵地捏了捏她的脸蛋,道:“怎么了?”


    “你许久没和我接吻,也不和我行房事……是不是移情别恋,外面有别的女人了?”


    宋砚雪一愣,没想到她这么说。


    她极少述说自己内心的想法,尤其是涉及到感情,更是缄口不言,好似一间紧闭的屋子,他在外边徘徊已久,一次次敲响房门,只等着有为他敞开的一天。


    他盯着她眼底晃动的光亮,只觉那道门好似开了道缝隙,心跳便快了起来,喉间干涩不已,莫名有些紧张。


    他张了张口,小心翼翼道:“我的心已经被你占满,再装不下别人。你呢,在你心里,我是什么位置?”


    【作者有话要说】


    这周太忙了啊啊啊抱歉没更新


    第80章 昏迷


    “你是我夫君呀。”


    说完这句话, 昭昭就靠在宋砚雪胸口闭上眼,长睫在面颊上打下一片阴影。


    宋砚雪长叹口气,搂着人躺倒在床上。


    他从后门拥住她的腰, 下巴枕在肩颈处,陪伴许久,方不舍地下了榻, 往书房去。


    还有些公务未完成, 他坐在案前奋笔疾书, 烛火摇晃, 勾勒出窗上的影子。


    夜晚燥热,鬓边渐渐起了一层薄汗,宋砚雪收了笔, 吩咐桂圆去厨房端一碗冰酥酪。


    因是夏日, 厨房常备了宵夜和冰鉴,桂圆端着一碗冰酥酪,走到半道上忽然腹部一疼。


    他弯腰撑在墙边,两腿夹紧, 竟然有些忍不住。


    距离书房还有一段距离,要是走过去他得拉裤子里。屁股里充了股气, 也不敢随便放出来, 万一不是屁就丢人了!


    就在此时, 背后窜上来一个娇小的人影, 女子娇怯怯地绕到他身前, 水灵的大眼无辜而清纯, 两条裤腿空荡荡的在风中摇晃, 颇有一番弱柳扶风之姿。


    桂圆眼前一亮, 捂着肚子道:“颂娟娘子, 你怎么在这?”


    颂娟羞涩地笑了笑:“我晚间用得多了,出来消消食。桂圆哥哥,遇见什么麻烦事了吗?”


    “天热,给老爷送碗凉食。”感受到腹中翻涌,桂圆倒抽口气。他打量眼前人,忽然有了个主意。


    上回这姑娘跪在门口,生生跪昏过去。报到内院去,夫人便让人把抬到厢房里歇着,请了大夫说是长期饿肚子,身子骨不好,气血不足,倒没有别的病。


    原本打算第二天就把人送回去,结果两个主子吵架了,这件事就搁置下来。他们做下人的,不可能主动去提。都是可怜人,互相担待些也没什么。


    经过几天的相处,他看得出颂娟是个胆小如鼠的,人也老实本分,出不了大错,心念回转间,把瓷碗推到她手上道:“这样,哥哥我实在有急事,你帮我送到外书房去,路找得到吧,前面左拐就到了。你送完就回去,可别多事啊。”


    第一次被派活,颂娟眨巴两下眼,点头道:“桂圆哥哥放心,我会好好干的。”说完,噔噔往后跑,脚步都带着雀跃。


    颂娟小心打量书房里的装潢,只觉掉进了钱窝子里,脑袋里晕乎乎的,心想要是能在这里住一辈子就好了。她再也不想回李家,跟这处比,李家连猪圈都不如。


    顺着一路倾泻而来的灯光,颂娟转过屏风,看见有个俊逸非凡的男子坐在窗前,脊背挺直,通身萦绕松林般的高洁气质,跟个画里的人似的,心下便颤了颤,只觉胸口有只兔儿跳来跳去。


    她远远看着,男人手里握了一把黑色的丸子,一颗颗往嘴里塞,像是在吃什么糖豆。


    大概是贵人们时兴的吃食吧。


    颂娟屏住呼吸,慢悠悠走过去,离得越近心情越紧张,呼吸都快停了。


    快要走到他影子里时,男人头也不抬,轻声道:“放下吧。”


    颂娟倾身过去,弯腰放到桌上的空处。


    宋砚雪瞥一眼,继续专注于公文,边看边咀嚼。良久,身旁的影子垂在纸面上,挡住视线。


    他皱了皱眉,淡淡道:“没事就下去吧,这里不需要你伺候。”


    “姐夫……”


    耳边响起娇滴滴的声音,宋砚雪诧异转头,撞进她情意绵绵的视线,感到一丝恶寒。


    “你怎么还没走?”他揉了揉太阳穴,语气严肃,“倒是忘料理你。去账房领二两银子,明天回你家去。”


    话音未落,颂娟眼眶泛红,哇一声就哭出来,咬着唇道:“姐夫别赶我,回家会被我爹打死的。”


    “李家待你如何,与我何干?还有,别叫我姐夫。”


    宋砚雪嘲讽地挑起一边眉毛,目光犀利而不近人情。


    颂娟一惊,指尖嵌入掌心,哀求道:“你是我姐姐的丈夫,我不叫你姐夫叫什么呢……我很能吃苦的,我不要月银,只要有口饭吃就好。你就当养了条猫儿,高兴就逗逗,不高兴我就讨你欢心,绝对不会惹你生气的……就让我留下吧。”


    宋砚雪眉头皱紧了,越听越觉得荒谬。他今日心情不好,不欲与她多说,提高声音道:“出去!”


    颂娟没想到看起来斯文俊秀的人会如此决绝,心里一阵屈辱。但她好不容易从李家出来,就是赖也要赖在这里,心一横就靠过去,白皙的小手盖住他的手背,眼角媚态嫣然。


    “姐夫的手好热。”


    宋砚雪烫手般打开她的手,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脸色彻底沉下来,浑身散发阴戾的气息,手背上被触碰的地方如同有虫蚁爬过,恶心至极。


    “来人!”他绕过她往外走,一跨出门就看见桂圆缩在阴影里,怒骂道,“什么人都能放进来,上回板子没落到你身上,不长教训是罢。把你那些歪心思收收!”


    “老爷消消气,我这就把人撵出去。”


    桂圆低眉顺眼地看着他,浑身打了个哆嗦。


    他一回来就看见颂娟在里面卖弄,又惊又怕,想冲进去把人拉出来,又怕老爷有别的心思,干脆静观其变,结果被抓了个现行。


    他麻溜地跑进去,将颂娟往外边拉,颂娟边哭边挣扎,架不住男子力气大,很快被拖出去老远。


    “回来。”


    宋砚雪忽然叫停。


    上回就是没听昭昭的意见,自作主张把李百才夫妇料理了,结果闹得不愉快。他是个很会反思的人,同样的错不会犯第二次,沉思一会,冷声道:“明天送到夫人面前,让她处置。”


    丢下这句话,宋砚雪行至净室,用香胰子把手搓了又搓,差点洗掉一层皮,整整两天没吃得下荤腥-


    翌日,昭昭醒来时头还很沉,在床上坐了许久,才想起发生了什么。


    记忆刚好断在马车上。


    回府以后的事她都记不清楚了。


    身旁的位置冷冰冰的,一看宋砚雪就没歇在此处,她失落一会,叫明月进来伺候洗漱。


    没多久,桂圆捂着屁股,一瘸一拐地走进来,手上还押了个小丫头,五花大绑的,嘴里塞了团破布,一来就把人摁到地上。


    昭昭认出她是颂娟,才想起还有这号人物,不解道:“她犯了什么事?”


    桂圆挺胸道:“她卖骚勾引老爷,被老爷赶了出来,让小的送到您这里。”


    “勾引老爷?”


    昭昭一头雾水。


    想到宋砚雪那贞烈的样,她捂了捂嘴,好笑的同时心尖有什么东西融化了,暖洋洋的。


    也不是无可救药嘛。


    还知道让她做主。


    颂娟还在地上呜呜叫着,昭昭心情极好地挥了挥手,道:“去账房取几两银子,还有之前送的干净衣裳,一起送回李家。”


    颂娟眼珠转了转,两人竟是同一个路数。她扭了扭身子想求饶,然而桂圆没有给她机会,一把抗在身上就丢在牛车上。


    “颂娟娘子,你可忒不实在了。我好心让你在主子面前露脸,你倒好,起了那不该起的心思,害得我屁股开花,差点丢了差事!这是夫人赏的,你好自为之吧!”


    他解开她的绳子,把包袱塞进她怀里,哼一声就关了门。


    牛车慢悠悠往李家巷子赶,颂娟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扒开包袱一看,里边有两锭银子,还有一串散钱,悔得肠子都青了。


    车夫把人送到就打道回府,颂娟站在门口,望着墙上斑驳的痕迹啐了一口。


    等到夜深人静时,颂娟悄悄从狗洞钻进去,偷了房梁上放的卖身契,连夜去了西市。


    花两文钱买了心念已久的包子,吃饱喝足后,颂娟找到人伢子,把自己卖了出去,专挑那大富人家,做了个伺候花草的小丫鬟,尽管是当奴婢,却比在李家时强多了,不仅有月银,活还少,不用挨打挨骂,简直是梦想中的日子。


    晚间时,昭昭亲手做了碗酒酿圆子,加了西瓜碎和芝麻,十分清凉解渴。她提着食盒往外书房去,决定再争取一回。


    桂圆笑嘻嘻道:“夫人进去吧,老爷还没歇。”


    昭昭有瞬间的惊讶,似乎有些太顺利了些。


    还以为宋砚雪会多气几天。


    明月推了推她的手,昭昭回过神,提起食盒往里走,没在桌案前看见人。在屋子转了一圈,走到最深处的床榻前。


    床幔低垂,隐约看见里边有个人影。


    她刚走近就闻见一丝苦腥味,眉心便跳了跳。


    拨开帷幔,看清里边情形的那刻,昭昭手中食盒坠落,室内响起刺耳的破碎声。


    青年仰面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唇角挂着鲜红的血迹,双目紧闭着,看起来异常虚弱。


    昭昭颤着手伸到他鼻尖,感受到微弱的气息,一口气才喘过来。


    “来人,快来人!”她风一般跑出去,胸膛剧烈起伏,“快去请西市的刘大夫,快去!”


    刘大夫很快赶来,把了脉后,脸色凝重:“这位郎君应是长期服用什么药物,致使他体内积毒过多,如今毒素发作,所以才昏迷不醒。”


    “怎会如此,夫君平日都是与我一道用饭,也就是这几天才分开的,怎么就中了毒……”


    昭昭慌忙回想,有什么在脑海里一闪而过。


    她急忙跑回寝室,找出床头柜子里的药瓶,气喘吁吁赶到书房,交到刘大夫手上。


    刘大夫倒出几颗细看,心里惊了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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