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迎书友访问向往文学
首页渣了夫君好友后 60-70

60-70

    第61章 补偿


    四目相对的瞬间, 昭昭浑身血液凝固。


    她每一根骨骼都在颤动,第一次对一个人产生了杀心。


    无比迫切地想让身后的人消失。


    卫嘉彦的苏醒仿若昙花一现,抬眼看了她片刻, 便埋头睡去。


    可她已经承受不住他第二次醒来。


    于是在宋砚雪越发忘情时,她破罐子破摔地捧住卫嘉彦的脸,发狠地亲上去。


    将要贴到之际, 头顶传来一声怒斥。


    “你敢!”


    身后人察觉她的行径, 猛地退出, 两手握住她的腰将她拖回到身前。


    昭昭背靠着他的身子, 眼角红润,有气无力道:“……有朝一日,我定要亲手杀了你。”


    “求之不得。”


    身后人低笑着含住她的耳垂。


    巨大的无力感袭来, 如同一拳打在棉花上, 昭昭忽然觉得跟他斗没意思。


    她跑了两次,每一次都是主动回到他身边。


    宋砚雪智多近妖,她行出一步,迎接她的便是他预谋好的下一步, 因而节节败退,永远走不出牢笼。


    最为可恨的是, 宋砚雪癫狂不似常人, 杀了他就是成全了他。他连死都不怕, 恐怕还会递出刀子让她捅。


    当然, 死之前他会一并把她带走。


    “还要多久?”


    “才刚开始。”


    青年靠着她缓了缓, 将她打横抱起, 走到不远处的一片草丛里。


    他脱下外裳垫在地上, 然后压着她开始第二次、第三次……


    到了最后, 昭昭已经数不清有多少次, 如一条脱水的鱼,唇瓣相合,不知日夜。


    天将亮时,宋砚雪忽然凑过来与她耳语,声音喑哑低沉,带着几分卑微。


    “唤我的名字。”


    “宋砚雪。”


    “说你爱我。”


    “……”


    “说你想要我。”


    “想要……”


    云雨初歇,宋砚雪搂着怀里人温存许久,吻了吻她濡湿的背,将人抱回凉亭,捞起挂在男人背上的衣物,原封原样地替她穿上。


    靠在胸口的女子脸颊泛着尚未褪去的情.潮,睫毛湿润地垂在眼下,暴露在衣裳之外的肌肤雪白。


    他刻意把握了尺度,只在衣裳之内留下痕迹。


    只要不脱下来,便不会发现异样。


    “蛊虫已解,但在你体内存活太久,骤然分离,身体会无法适应,初时还是会头晕无力。”他取下腰间的香囊塞到她手心,“会试连考九天,我没办法来见你,这段时间你每日将香囊带到身上,有助于身体恢复。”


    女子窝在他怀里,并不睁眼,手却攥得死死的。


    宋砚雪知道她心中有气,吻了吻她的指尖。


    他昨晚是有些过火。


    但并非毫无缘由。


    临走前,他将她放到桌案上,半哄半求道:“昭昭,别让他碰你,我接受不了。”


    听到这,昭昭终于按捺不住,睁开眼斜睨着他。


    “郎君是不是太为难人了?我本就是世子的人,世子想与我做点什么,难道我能拒绝?”她冷哼一声,“你自己不也控制不了下身,想方设法地要和我做那事。”


    “你那么聪明,只要你不想,世子就动不了你。”一夜放纵,宋砚雪只觉压抑已久的欲望得到满足,此刻心情极好,调笑道,“日后我会多加钻研房中术,让你体会更多的乐趣。”


    昭昭听到“日后”两字,脑子里咚一声。


    哪怕解了蛊,他还是不打算放了她,如同牛皮癣,此生都要赖上她。


    她忍不住要挣扎一番,央求道:“郎君亲口承诺的,世子归来之时,便是我们这段不伦关系结束之时。这世间有那么多女子,你为何非要来祸害我?”


    “明明你才是那个祸害。”


    青年眼底闪过一丝暗光,语气危险:“你是在埋怨我食言?我是应下了你,但兑现诺言的方式有很多。比如,我可以让世子永远回不来……”


    昭昭打了个冷颤。


    因为宋砚雪是真的做得出来。


    天际浮现鱼肚白,空气里弥漫晨露的清香。


    “你走吧。”昭昭推开他,坐到石凳上整理裙子上的褶皱,“世子快醒了。”


    “不到午时,他醒不了。”


    宋砚雪起身出了凉亭。


    路口处,一个身形矮小的仆从警惕地挡在中间,视线不断扫视周围。


    察觉到有人靠近,他回身行礼,恭敬道:“郎君放心,昨夜无人靠近此处。”


    宋砚雪懒散地点了头,吩咐道:“去亭子里搭把手,将世子送回去。”


    仆从颔首,目光一直追随他。


    宋砚雪便知道他有话要说,抬起下巴示意。


    仆从压低声音道:“殿下从昨夜起就在回春楼候着,郎君这边忙完了,不如抽空去瞧一瞧?”


    宋砚雪思虑片刻,忽然问:“昨天白天时可有异常?”


    仆从一呆,反应过来他问的是侯府的事。


    他想起上次汇报时,眼前人双目充血的样子,心想比起接吻,一个拥抱应当不算什么,斟酌着语气道:“没有那回事。”


    “继续监视。”


    宋砚雪离开后,昭昭站在卫嘉彦身边,试图扶他起来。


    然而她刚弯腰,便疼得“嘶”一声,腿根处酸胀无比,那股堵塞的充盈感仿佛还在延续。


    就在此时,一个小厮打扮的人低头走进来,毕恭毕敬地将卫嘉彦抗在背上。


    他身材矮小,体型瘦弱,几乎只有卫嘉彦一半宽,走起路来却很快,下盘稳固,两足生风。


    昭昭视线在他虎口处的厚茧停留一瞬,扶着腰慢悠悠跟在后面。


    等回了书房,卫嘉彦已经被那仆从安置到榻上,还细心地脱了衣裳与鞋袜。


    擦肩而过时,昭昭多看了他一眼,确认这张脸没见过,心中惊疑不定。


    她喊了热水清洗一番,差点累到睡在浴桶里。


    也不顾头发还在滴水,昭昭回了寝室便躺到卫嘉彦身边,昏昏沉沉睡过去。


    再次醒来,已经是用午膳的时辰。


    “昭昭,醒醒。”


    男人微哑的声音唤起意识,昭昭懵懂地睁开眼,入目是卫嘉彦那张宿醉后仍不显疲倦的俊脸。


    他迷茫地挠了挠头,问:“昨晚的事我怎么一点都不记得了?我分明只喝下一杯醉红杏。难道是旷了太久,酒量减弱了?”


    昭昭亦跟着摇摇头,疑惑道:“我上一刻喝了酒,下一刻就没了意识。早上醒来见世子还醉着,便叫了下人扶你回来。”


    这时,卫小羽端了两碗醒酒汤进来。


    卫嘉彦接过来一饮而尽,然后把另一碗递到昭昭嘴边。


    昭昭就着他的手小口小口抿着。


    她看得出他有些心不在焉,便接过瓷碗,细声道:“世子有事先去忙吧。”


    “你再睡会,我出去瞧瞧。”卫嘉彦叫住卫小羽,“跟我过来。”


    待男人修长的身影消失在尽头,昭昭走到窗边,端起剩下的醒酒汤倒进土中。


    凉亭里,卫嘉彦看着干净整洁的石桌,有瞬间的恍惚。


    他从没醉到大脑空白的地步,回忆起昨晚上的场景,记忆像被泥巴糊住,千丝万绪绞缠在一起,有件重要的事裹藏在最中间,无论如何都想不起来。


    他零散地记得,他醉倒过后,曾经醒过一次。那时眼底模糊一片,画面扭曲而晃动,耳边是奇怪的碰撞声。


    除此之外,他再记不得任何事。


    “酒坛呢?”卫嘉彦沉声道。


    卫小羽见他脸色不好,忙叫下人去找。


    不一会的功夫,有人从厨房里翻出来酒坛,送到卫嘉彦面前。


    卫嘉彦接过来晃了晃,竟然还剩了大半。


    也就是说,他一杯就□□倒了。


    莫名的烦躁充斥胸腔,卫嘉彦看向卫小羽,语气不容置疑:“喝。”


    卫小羽不明就里,但还是端起酒坛子抿了一口。


    然后他就直挺挺地往下坠,闭着眼躺到地上。


    卫嘉彦踢了踢他,跟个死鱼一样。


    他心里堵着的那口气瞬间通畅了-


    回春楼。


    二楼的包厢内,丝丝缕缕的沉香从炉中升腾,馥郁的香气飘了满屋。


    条桌前,两名男子对弈,左边那个一身锦绣,通神自带一股贵气。右边的穿着平凡,但气质超尘,眉眼精致似画中洛神。


    华服男子放下茶盏,调侃道:“约七郎见面一次,比进宫求见父皇还要难啊。”


    “殿下慎言。”


    宋砚雪专注地盯着初现端倪的棋盘,落下一枚黑子。


    黑龙已经呈蛰伏之态,只等白子落入陷阱,便能将其一一击溃。


    “三个月以前,本宫还是无人问津的五皇子,门下无人可用,唯有七郎一人愿意为本宫筹谋。如今局势逆转,全赖七郎妙计。”


    裕王眼睛一眯,捡起白子落下。


    白子落脚处,恰好是陷阱。


    宋砚雪顿时兴味索然,扔了棋子,抬目看向对面人。


    “殿下能够得势,非我之能也。刺杀一案疏漏重重,陛下却不肯细查,不过是想顺势推舟罢了。前太子早就是强弩之末,我只是给陛下递了个由头。”


    裕王大笑:“父皇信奉血缘正统,怎能容忍皇家血脉被人玷污。世人都以为是那封谋反信让父皇下定决心废立东宫,却不知真正让父皇动了杀心的,是被藏身于别院的前太子乳娘的证词。


    “太子自小愚笨,全无父皇半点真龙气概,更无皇后学识渊博。父皇疑心甚重,这些年一直在暗中调查当年分娩的细节。偶然抓获乳娘后,连夜提审,重刑之下那老妇很快支撑不住,吐露当年真相——皇后分娩那日,诞下的分明是女婴啊。”


    宋砚雪无波无喜地补充道:“二皇子有足疾,三、四皇子被前太子党斗倒,成年皇子只剩下殿下一人,可坐收渔翁之利。”


    两人对视一眼,俱从对方眼底看到了欣赏。


    想到前段时间的布局被人打乱,裕王不解道:“如今朝中各部都有我们的人手,除了大理寺一处。你为何要把人情白白送给那劳什子世子?”


    宋砚雪坦诚道:“我欠他一份情,算做补偿。”


    “所以你的第二个条件是什么?”裕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抬手时目中闪过精光。


    哗啦一阵乱声,青年抚乱成型的棋局,唇边浮起一抹浅笑。


    “我要宋家,覆灭。”


    第62章 花轿里空空如也


    春闱第一日, 学子进场。


    张灵惠一夜没睡,躺一会就要起床看看天色,如此来回五次, 方等到天边破晓。


    比起宋砚雪的镇定,她被折磨得心力交瘁,时不时就要去检查下他的书囊, 直到亲眼看着宋砚雪进了贡院, 才松了口气。


    独自回到家中, 白日漫漫, 又开始担心他在贡院吃得好不好,住得习不习惯,怕他洁癖发作影响考试状态。


    总之, 老母亲的一颗心时起时落, 竟然生生愁出了几根银丝。


    另一边武安侯府里,全府上下都处于一种高度紧张的状态。


    自几天前起,下人们便夹紧屁股,干活轻拿轻放, 尤其是夜里走动都比平时缓慢,生怕打扰了卫嘉霖休息, 吃了主子瓜落。


    姚姨娘比宋母心态好些, 因对卫嘉霖极度的自信, 除了开考前一晚睡不着之外, 卫嘉霖进场后便该吃吃该喝喝, 甚至隐隐有些侯夫人的做派。


    要说府里最闲的人, 莫过于昭昭了。


    她已经连着三天没见到卫嘉彦。


    卫嘉彦新官上任, 从早忙到晚, 一开始是深夜回来, 后来干脆住到衙门的值房里,整日见不到人。


    好不容易有一晚回侯府拿换洗衣裳,昭昭终于逮到机会,上前拉住他的衣袖。


    卫嘉彦出门时还是意气风发的少年郎,再见已经是胡子拉碴,面黄肌瘦,被折磨得不成人样。


    “好昭昭,莫来招惹我,等忙过这一阵我好好陪你。”


    他搂着她的腰,疲惫地靠在她肩上,叹息一声。


    一股独特的香味钻入鼻息,卫嘉彦皱了皱眉,觉得有些熟悉。


    “新换的熏香?”


    昭昭往宋砚雪给的香囊里多加了几味香料,虽然不能完全掩盖原本的味道,但是总体香气偏暖,与他身上的冷香完全是两个极端。


    她怀着丝忐忑,反问道:“世子喜欢吗?”


    “有些过于浓了,不过你喜欢就好,不必在意我。”


    昭昭勾起唇角。


    余光瞥见窗纸上的一角阴影,她试探道:“世子,我想要你。”


    卫嘉彦浑身一震。


    他不可置信地从她身上抬起头,双目窜起火星,待见到她脸上大方的笑容,全无半点扭捏,便知道她在故意撩拨。


    他笑着摸了摸她的头顶,即便知道是戏弄,耳根仍控制不住地发热:“不急这一时,等十九那天。”


    说完这句话卫嘉彦便走了,脚步又急又快,生怕自己反悔。


    昭昭好笑地盯着窗边,见那影子剧烈晃动一下,便猜了个大概。


    果不其然,自这天后,一直到会试结束,卫嘉彦都没有再踏入侯府,像是在衙门生了根。


    昭昭悠闲地躺在葡萄架下的凉席上,因卫嘉彦不在,她抛开了淑女做派,边翘着二郎腿,边品尝甜津津的果子。


    初春的阳光透着股清凉,照在人身上是最好的催眠药,她半眯着眼,享受这短暂的闲适。


    “娘子还有心情睡觉!”


    卫小羽满头大汗地跑过来,见凉椅上的女子娇小的身子蜷缩成一团,像只慵懒的猫儿,睡得脸颊都红彤彤的。


    他推了推凉椅,焦急道:“夫人都在外面站了半个时辰了,娘子就出去看看吧!”


    昭昭捂住双耳翻了个身。


    “我说了身子不舒服,起不来床,她爱等就让她等着。”


    卫小羽劝不动她,垂着头走了,回来时抱了一大堆礼品。


    昭昭看过一眼,让他自行处理。


    自从卫嘉彦到武安侯那儿闹过一顿,嚷嚷着要休妻后,王琬时常会来拜见她。


    盖因卫嘉彦再也没回过正屋,王琬见不到他人,便拉下面子求到她这儿来。


    若是在以往,昭昭断不会做到这么绝,愣是一次都不见她。


    毕竟后宅是女人的天下,日后要在王琬手底下讨生活,她应当和她缓和关系。


    但是一想到是因为王琬,她才遭遇了后面的一系列糟心事,昭昭就没办法不计前嫌地接纳她这位主母。


    卫嘉彦虽然人不在侯府,但是拨了一队侍卫守在院子门口,就是在提防着王琬。


    她可以放心地住在这里,不用担心王琬忽然发疯冲进来。


    太阳升至头顶,昭昭取了团扇盖在脸上,重回躺回去闭上眼。


    睡着之前,她感慨地想,活得像宋砚雪一样也挺好的,肆意妄为,从不在意别人的看法,只顾着自己舒坦。


    当然,如果被这么对待的人不是她就更好了……-


    三年一次的会试在兵荒马乱中结束。


    学子们活像被吸干了精气,每一个都是两颊消瘦,眼底青黑,拖着沉重的步子,凭着最后的毅力出了贡院。


    在一众阴郁的人群中,宋砚雪衣裳白得发光,整洁到发丝都没乱。


    那张脸更是如同出水的白莲花,纯净中带着点神性,在乌压压的人群中显得格格不入。


    昭昭站在杨柳树下,一眼就看见了他。


    隔着重重人海,他们遥遥对视,一个面露喜色,一个眉头紧锁。


    卫嘉彦终于也看见了宋砚雪,兴奋地朝他招手道。


    宋砚雪提着书囊,不急不徐地走过来。


    微风拂过,吹起他身后长发。


    卫嘉彦猛地上前搂住他的肩膀,将人带上马车。


    昭昭已经先两人一步坐回马车,坐到了角落的位置,目光一直低垂着,没有看任何人。


    卫嘉彦坐到她和宋砚雪中间,大咧咧道:“怎么样,写得还顺手吗?”


    “尚可。”


    宋砚雪淡淡扫过女子攥紧的手指,唇角微动。


    车轮缓缓滚动,朝着穿花巷子的方向行驶。


    马车里,卫嘉彦笑道:“那就是有把握了。”他想了想,终究没忍住分享道,“有件喜事,本来想等放榜之后再告诉你。”


    宋砚雪挑眉:“什么喜事?”


    他不经意看了眼坐在对面深埋着头的女子。


    感受到炙热的目光,昭昭鬓角滑落一滴热汗。


    卫嘉彦提高音量到:“十九那日,请你到府上一聚,算是给我和昭昭做个见证。”


    他虽没明说,但宋砚雪却听得明白。


    他暗暗冷笑一声,衣袖遮掩下指尖捏到泛白,面上仍是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


    “如此重要的事,届时我一定到场。”他话锋一转,扬了扬唇道,“不好空手登门,昭昭娘子喜欢什么,我提前准备一二,算作贺礼。”


    突然被点名,昭昭心口跳了跳,不得不抬头与他对视。


    车中昏暗,那双摄人的眼却亮得惊人,如同一把锋利的匕首,要狠狠扎到她身上。


    莫名的,她呼吸紧了紧,强笑道:“宋郎君不必破费,人来就好了。”


    “娘子客气,那我只好随便准备了。希望能合你心意。”-


    月明星稀,穿花巷子里响起细微的声响,似一片枯叶飘落。


    一个黑影翻越墙头,落到窗前,身手敏捷如鹰。


    宋砚雪长身玉立地站在窗前,双眼直视前方,视线尽头是堪堪露出一角飞檐的武安侯府。


    他伫立良久,听见窗沿上的动静,这才回转目光。


    “事情办得如何?”


    “花轿将于明日上路,不出意外的话,到达周家需要三天,刚好能赶在十九之前到达。”


    “太慢。”


    黑影顿了顿,背心冷汗冒起。


    “两天,两天之内必能到达。”


    “一天,送回来还要耗费一天。”宋砚雪笑了笑,“为了给她个惊喜,最晚十九的清晨,我要拿到东西。”


    黑影咬牙道:“是,郎君。”


    简单交待过后,宋砚雪挥手示意他离去,忽然想到什么,眼尾浮起一抹猩红。


    “务必要在拜堂之前让周赫章知晓,时间越近越好。离岸边一步之遥时,再将其狠狠打落至泥潭,方能品味最极致的绝望。”


    日子很快到了十九这天。


    虽是纳妾,但卫嘉彦提前便吩咐卫小羽采买成婚所需的用具,将侯府上下装饰得喜气洋洋。


    从正门到踏雪斋的所有路都被铺上红毯,两道树木更是挂满红绸和灯笼,竟然比大婚那天还要正式。


    看这架势,不知情的还以为武安侯世子这是要娶一门平妻。


    民间纳妾通常都是关上门,家里人坐在一起吃顿喜宴便算完礼。


    卫嘉彦没办法休妻重娶,但在婚事上想尽量给昭昭一个圆满,于是给亲近的亲戚友人都下了拜帖,请了京都最富盛名的酒楼到家里办席面。


    怕客人不来,他帖子上只写了有喜事,并未言明是纳妾,因此与武安侯府交好的人家早早就到了。


    昭昭出身不好,又是自小被卖了的,没有个正经的娘家,卫嘉彦便想了个办法,提前在城东买下宅子,到时候让花轿从那儿抬进侯府。


    他兴奋地一夜没睡,安置好客人们,便守在侯府门口,等着花轿到来。


    或许是路上耽搁了,原本只需一刻钟的路程,硬是过去半个时辰都没动静。


    他渐渐有些不耐烦,吩咐下人去催促。


    就这样又等了半个时辰,下人满头大汗地跑回来,只说是路上太拥挤,堵在半途了。


    卫嘉彦松了口气,搬了个椅子坐在门口,一眨不眨地盯着巷口的方向。


    等了许久,视线里终于涌入亮眼的红色。


    他急不可耐地站起身,待花轿落地,伸手掀开车帘。


    看清车内清醒的瞬间,卫嘉彦脸上血色褪尽,往后踉跄一步。


    天色忽然转阴,狂风乍起,吹起车帘一角。


    花轿里空空如也。


    第63章 夫妻


    昭昭再次睁开眼, 视线漆黑一片,耳侧的紧绷感一路延申至脑后。


    她不适地眨了眨眼,准备摘下脸上的东西, 手堪堪抬起一半就被牵扯住,无法做出大幅度的动作。


    类似锁链的金属碰撞声在耳边响起。


    她迷茫地躺在原地,脑中昏沉, 一时竟想不起来发生了什么。


    鼻尖萦绕阴湿的气味, 像是旧家具放久了, 木头内部散发的霉臭。


    她是一个仰面朝上的姿势, 背部坚硬而冰冷,没有铺垫棉花,应当只有床板。


    “有人吗?”


    她微弱的声音如同水滴入大海, 很快淹没在寂静里。


    未知的恐惧令她本能地蜷缩起身体, 脚踝却一紧,被冰冷而坚硬的东西牢牢固定住。


    又是一阵凌乱的碰撞声。


    昭昭无助地捏紧袖口,指尖碰到柔软的绸质面料。


    鲜红的颜色猛地映入脑海,如同被人当头打了一棒, 她有片刻的失神。


    她渐渐想起今天是什么日子。


    天未亮时,她便坐到梳妆台前任人装扮, 穿上精致华美的嫁衣, 梳成新娘的发髻, 一切都按照预想的计划进行。


    她顺利地上了花轿, 朝着武安侯府去。


    再然后发生的事她就不记得了, 脑子里模糊有个印象, 坐到一半时她忽然有些困倦, 眼皮黏在了一起。


    原本以为是前一晚没睡好, 结果一睁开眼就到了此处, 还被人锁住四肢,蒙上了眼睛。


    几乎不用思考,昭昭便猜到自己是被歹人劫持了去,不知拐到了什么地方。


    想象到后续会发生的事情,昭昭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牙齿发出咯咯的声响。


    就在这时,一双轻巧的手落到了腰上,温柔而耐心地解开她的系带,接下来是里衣和下裙。


    沉重的身躯覆上来,铁索随之晃荡。


    冰冷的触感游走于周身,如同毒蛇吐信,进行用食前的准备。


    因为看不见,她的身子变得更加敏感,所有的触觉都被放大。


    感受到那片粘腻而湿滑的东西,她手掌猛地握紧,咬住嘴唇不敢说话。


    身上的重量渐渐下移,两腿被人握住,她预感到力道的方向,立马夹紧双腿,却被强硬地制住。


    热浪袭来,她死死咬住唇,反手握紧锁链。


    “叫啊。”


    室内响起男子平和的声音。


    “你不是很会吗。”


    昭昭猛地摇头,眼角溢出生理性泪水。


    男子低笑一声。


    “看来是还不够。”


    这回四根锁链齐齐晃动,剧烈的碰撞掩去水声,昭昭努力思考对策,然而刚起个念头,那些想法便被搅乱,脑中只剩下一片泥泞不堪的痕迹,如同被雨水肆意冲刷的烂泥。


    “宋砚雪,够了!”


    按在膝上的力道褪去,那股幽幽的香气近了些。


    即使看不见,她也能感觉到落在面庞的炙热视线。


    她深呼吸几口,压下那股潮涌,从齿关挤出话语。


    “我知道是你,你想要快活,我可以奉陪,但是可以不可以先放开我,不要把我锁住。”


    男人简短道:“你做错了事,这是惩罚,需得好好受着。”


    折腾了这么久,他总算愿意开腔,昭昭连忙道:“我不明白,我真的不明白。嫁人一事我从没隐瞒过你,你为何忽然生气?我总不可能一辈子没名没份地待在侯府。”


    他的语气沉了些,带着几分讽刺意味。


    “一辈子?和卫嘉彦吗?”


    腰上一沉,青年跨坐上来,手指捏住她的下巴,狠戾道:


    “你这张嘴总是能说出扎我心窝的话,我恨不能毒哑了你。”


    说罢,他俯身往她唇上啃了一口,不像是亲吻,更像情绪的发泄,没有一丝旖旎。


    昭昭疼得皱眉,怕他真的要毒哑自己,连忙道:“郎君何必劳神费力绑我。以郎君的能力,自由出入侯府想必不难,昭昭即便嫁给世子,也依然会念着郎君的好,愿意和郎君长长久久地相处。”


    一气呵成说完辩解的话,室内又陷入静谧。


    许久,宋砚雪都没说话。


    昭昭越等越心慌,能听见他越来越粗重的喘气声,像是暴风雨前的酝酿。


    他不做出回应,她便没办法知晓他的态度,只能默默等着。


    而宋砚雪此刻确实在压抑脾气。他养气功夫向来好,从不喜形于色,对待眼前的女子更是多番纵容。


    然而每回她都能狠狠踩到他的雷点上,引燃他所有深藏的暴躁。


    她究竟把他当成什么低贱的人。


    以为他可以心甘情愿地当她的情.夫,像狗一样祈求她的爱怜。


    而她名正言顺的丈夫,却可以光明正大地拥有她所有偏爱,体会她所有的情绪。


    他只能像黑暗里的可怜虫,无休止地等待她偶尔的回眸。


    看着身下纤细的脖子,一只手便能掐住,宋砚雪忽然很想杀了她,让这具皮囊停留在最美好的时候,他也再不会被她扰乱心智,变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


    这么想着,他双手覆上去,缓缓收紧。


    隔着光滑的肌肤能感受到血管的跳动,他闭了闭眼,几乎能够想到血液在里面疯狂流动的画面。


    “宋砚雪,放手!”


    掌下之人急促呼吸起来,他细细感受掌握她生死的快意,猛地睁眼,然后松开对她的禁锢。


    即便蒙着黑纱,他亦能看透她眼中的无助。


    只能依仗于他的无助。


    这种独占的滋味极大地取悦了他。


    他忽然就改变想法。


    “你说得对,贸然绑了你是我冲动。今日是你的大喜之日,差点忘了还给你准备了一份礼物。”他摘下她眼前的黑布,从旁边递了个黑色锦盒过来,温声道,“打开看看,你会喜欢的。”


    光线乍然涌入,昭昭眸中一刺,不适地眨了眨眼。


    男人俊美的容颜逐渐清晰,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阴森,只觉眼珠太黑,肌肤太白,两相交映下便如同鬼魅。


    仿佛有上百只虫蚁爬过脊背,昭昭浑身的寒毛都竖了起来。


    青年又把东西往她眼前递了递,眉目间尽是温和的笑意,像朵伪装的食人花,只待猎物掉入陷阱,便猛地张口咬住。


    昭昭并不敢接,瞥见锦盒上古怪的纹路,心中涌起不安。


    她现在呈大字型躺在床上,四肢可供活动的范围很小。


    “我够不到……郎君先替我解开手腕。”她可怜兮兮地望着他,声音放得很柔。


    原以为宋砚雪会拒绝,结果他唇角一翘,歉意道:“是我疏忽了。”


    他从香囊里取出钥匙,替她松了右手,然后重新坐回来,再次将锦盒送到她眼前,眼底闪过一丝寒光。


    昭昭趁着活动手腕的间隙,目光扫过他腰间的香囊。


    从上面绣的花纹,她认出是先前在宋家赶工的那只。当时答应替他做一个,做到一半时被别的事绊住手脚,便没再想起过,没想到他竟然还收着。


    宋砚雪再次催促道:“快打开看看,喜不喜欢。”


    这一回,他的语气明显急迫了些。


    昭昭没理由再拒绝,手指轻轻搭在锦盖上,抬眼时不经意看见宋砚雪五官扭曲了一下,心中便是一骇。


    她定了定心神,缓缓打开盖子。


    开启的瞬间,封存的苦腥味四散开。


    尽管做足了准备,看清的那一刻,昭昭还是不可避免地被惊吓到,胃中翻江倒海得难受。


    只因那锦盒里,赫然放了一只鲜血淋漓的手指,上面还戴了只翡翠戒指,玉石的反光映照她惊恐万分的脸。


    一阵恶寒从脚底升起,昭昭尖叫着打落锦盒,捂住嘴干呕。


    宋砚雪皱眉捡起掉落的指节,重新放回锦盒,十分不解道:“你为什么不喜欢?这可是从你仇人身上剁下来的。大仇得报,你应该感到畅快才是。”


    昭昭猛地后退,脸色惨白如纸。


    宋砚雪脸色沉下来,端着锦盒贴近,高声质问道:“我送你的为何不喜!还是说昭昭觉得只剁根手指不够解气?”


    昭昭不住地摇头,眼泪如同泄洪,啪嗒啪嗒往下落。


    她紧绷着脊背,无比抗拒他的靠近。那根红白交加的手指如同噩梦般在脑中挥之不去,她只看了一眼,便吓得浑身抖动。


    那只戒指她是见过的,再加上他说的“仇人”,立马可以猜到手指的主人是谁。


    王毓芝害苦了她。


    被她赶出府,卖到花船时,她恨惨了她。


    她是想过报仇,但是绝不会是这种残忍的方式,最多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将她也卖到那腌臜地去。


    刚才那一瞬间虽然短暂,但她清楚地看见切割的截面是那样光滑平整,定是用锋利刀子利落地切下,没有任何犹豫。


    她不由想起周震生曾送过她一只猪蹄,胃中便是一阵痉挛。


    “你别过来!我不要,我不要你的东西!”


    男人强硬地勒住她的后腰,将她按在身前,眼底猩红逐渐蔓延。


    他如痴如狂道:“只要你一句话,我立刻杀了她。只要你愿意爱我,我可以为你做任何事。”


    “不,我不要你杀人……杀人是要偿命的。宋砚雪,别再说了……”


    女子双眼红肿如桃,乌黑的眸子里满是惧怕,下唇无意识地颤抖着。如同动物见了天敌,从心底里厌恶他,畏惧他。


    这一幕深深刺痛宋砚雪,心口一阵拉扯的疼。


    他扔了锦盒,搂紧她不断后退的身子,低叹道:“为何你总是要怕我?昭昭,别怕我……在我心里,你与任何人都不同,这世间只有你见过我最真实的模样。你既然招惹我,便应该从一而终,而不是利用完就抛开,转头去了别处……”


    他不再用那东西吓唬她,昭昭终于能喘口气,靠在他胸口,带着哭腔道:


    “我已经在试着爱你了,可是你把我逼得太紧,你越逼我我越没办法敞开心扉……我不需要你为我做任何事,只要你像正常人一样,我便会真心对你。你总要给我一个打开自己的过程,而不是整日活在担惊受怕下,随时都要面对你的失控……”


    宋砚雪怔住。


    他看着她发红的双眼,想看进她心里去。


    眼前的这张脸他爱极了,巴不得每日醒来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她。


    他承认她被这番话说得动了心。


    哪怕她的爱能有他三分,他也不用整日患得患失,夜不能寐。


    “昭昭。”


    他深吸一口气,收敛浑身的尖锐,认真道,“你就那么想嫁给卫嘉彦做妾?”


    昭昭没想到他开口是说这句话。


    若是能给卫嘉彦当正妻,她又何苦守着个妾位汲汲营营。但这话是万万不能说出来的,否则就是火上浇油。


    当务之急是要快点逃离此地。


    她从他晦暗的眸子里看出几分动摇,哄道:“郎君放我回去吧,只要你放我回去,我便学着爱你,像寻常夫妻一般,恩爱不移,白头到老。只是需要委屈郎君避到暗处……”


    夫妻。


    生同衾,死同穴。


    宋砚雪咀嚼这两字,舌尖酸甜交加,末了笑出声来。


    他低头贴上她的额头,喃喃道:“你就没想过另一种可能?”


    第64章 “世子到底在怀疑什么?”


    “郎君何意?”


    昭昭古怪地看他一眼, 心中惴惴,疑心他又在憋什么坏。


    怀中女子杏眼圆睁,檀口微张, 好好的一颗玲珑心,倒透出些娇憨,像只讨巧的猫儿。


    宋砚雪不禁翘起唇角, 只觉怎么看都看不够, 想把她揪在身边看一辈子。


    他捏了捏她的脸蛋, 刻意敛了笑意, 厉声道:“这几日安生待着,不准动歪脑筋。事不过三,若再敢逃跑……”眸中闪过狠意, 压低声音道, “我只能挑了你的脚筋,毒哑你的嗓子,叫你想跑跑不了,想说说不出。”


    昭昭浑身一个激灵。


    宋砚雪根本是个怪物。分明前一刻还含着笑, 下一刻便如暴雨袭来,她实在捉摸不透, 心里又害怕他的手段, 忍着哭意道:“我再也不逃了, 真的不逃了。”


    “乖。”


    见她脸上流露出悲戚, 宋砚雪放了心, 用帕子一点点擦去她的泪痕, 温和道, “只要你听话待在我身边, 你想要的我都会给你。不要再去想卫嘉彦, 也不要妄想别的男人,就当是上辈子的事,通通忘了吧。我才是这世间最懂你的人。”


    昭昭小鸡啄米般点了头:“郎君待我一片真心,我又不是木头,怎能察觉不出?只是碍于女子矜持,不便说出口……”


    她能感受到他身体软了些,于是追问道:“郎君什么时候放我出去,我不喜欢这里,想和郎君回屋子里。”


    “急什么,时候到了自然放你。”他在她唇边啄了一下,“卫嘉彦还在到处找你,等过几天他死了心,把你忘了,我再放你出来。”


    昭昭心中一刺,僵硬地扯开嘴角:“昭昭都听郎君的。”


    尽管她已经极力克制情绪,听到卫嘉彦还在找她,仍然滞了一瞬。


    宋砚雪看她违背本心又迫于他的淫威而不得不装相的样子,满意地笑了笑,脸上多了些红润。


    想到后续繁杂的事务,他不欲多留,重新替她锁紧手腕,站起身便要往外去。


    一道急促的拍门声响起,如同平地起惊雷。


    昭昭耳朵竖起,心脏突突地跳。


    走到门口的青年忽然回眸,声音轻佻:“昭昭猜是谁?”


    世子,一定是世子。


    昭昭压住胸口的躁动,平静道:“我连此处是哪儿都不知道,如何猜得出来人谁是,郎君莫要为难我了。”


    “哦,忘了告诉你,我将你带回了家中。”


    说完这句话,他忽然折返回来,往她口中塞了团布料。


    昭昭气结,猛地侧过头,不期看见地上的锦盒,脸色煞白。


    宋砚雪摇头失笑,将锦盒捡起来带走。


    他推开门走出去,伴随一声清脆的笑声。


    昭昭随之望去,在门缝彻底合上之前,她看见一扇熟悉的屏风,正是宋砚雪房中那扇。


    她去过他屋子许多次,竟然没有发现屏风后是间密室。


    方才坐起身时,她暗暗打量四周,发现墙边放了几十口大箱子,也不知道装的是什么。


    外边传来咯吱声,宋砚雪似乎给来人开了门,然后便响起青年萎靡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沧桑。


    “我找遍了全京都,还派出人手打捞河道,连桥洞下的暗窑都翻了,仍然没有她的消息。我实在想不出,究竟是谁人如此痛恨我,在大喜之日拐走我的娘子……”


    昭昭听得暗暗流泪,心中默默呐喊,祈祷卫嘉彦能够听到。


    而正门处,宋砚雪挡在门口,神情凝重。


    “世子可否想过,或许是贪腐案下狱官员的亲属所为?”


    卫嘉彦脸色白了白。


    “若真是如此,昭昭她……恐怕不好了。涉案的官员被处以重刑,不仅抄没家产,还判了全族流放。一群亡命之徒,为了报复我,更不会善待她,只怕会多加折辱。”


    许久两人都没说话,气氛压抑而沉默。


    宋砚雪先一步打破沉默,宽慰道:“事已至此,尽人事,听天命。”


    卫嘉彦苦笑着摇头:“找不回她,我这辈子心难安。”


    自那日起,他已经三天三夜没合眼,一闭眼脑海中便是她躺在血泊中的样子。


    他说服父亲出动了所有力量,几乎把临州查了个底朝天,连根头发丝都没能找到。


    一个活生生的人,就这么凭空消失了。


    轿夫和梳头的妇人被他扣留下来严加审问,最后也是什么都没审出。


    仿佛有一张无形的巨网兜头罩下,他被一叶障目,只能困在原处,看不见迷雾之外的真相。


    能找的地方都找了,今日已经是她失踪的第四日。


    一个女子,四天没有踪影,会发生什么不言而喻。父亲收回了所有人马,只说卫家对不起她,愿意将她的衣冠葬在卫氏祖坟。


    所有人都在告诉他,昭昭找不回来了。可他不甘心,也不愿相信,于是只能麻木地游荡在街上,去把那些找过的地方再找一遍。


    如此这般浑浑噩噩的,不知不觉竟然到了穿花巷子。


    他心中抑郁难以消解,正好宋砚雪家在附近,便敲了门找他聊几句。


    肩膀被人不轻不重地拍了拍,卫嘉彦抬头对上他担忧的视线,忽然感到一丝羞愧。


    来到宋家是偶然,但同时他也不得不承认,他怀抱有别的目的。


    全城都搜过了,除了此处。


    他顺着他肩膀望进去,里边静悄悄的,一应桌椅摆放整齐,没有任何异样。


    说不出是失落还是庆幸,卫嘉彦心中一阵复杂。最终,他还是按捺不住心里的猜忌,推开他往里走。


    边走,边巡视周遭。


    昨日会试放榜,宋砚雪和卫嘉霖双双进入殿试,寒窗苦读十年,成败皆在明天。


    卫嘉彦拉了椅子坐下:“明日就是殿试,你可有准备?”


    “顺其自然吧。”


    宋砚雪倒了杯茶,坐到对面,面上无波无喜,与往常没什么两样,真要细说他眼角含着抹光亮,看上去心情似乎极为舒心。


    卫嘉彦仍不死心,没接那杯茶,屁股刚挨到椅子便急切地站起身。


    “带我看看她住的地方吧,上回走得匆忙,应当落下不少东西。”


    “世子请。”


    宋砚雪大方地抬起手臂,示意他前方左边的那间屋子。


    卫嘉彦皱了皱眉。


    “我记得,这是你的寝室吧?”


    他目中有寒意掠过,宋砚雪任他打量自己,笑道:“家中虽清贫,但没有苛待客人的道理。我住在旁边的柴房,世子勿要多想,污了昭昭娘子名节。”


    “原来如此。”


    他这话说得尖利,卫嘉彦压下心底的不舒服,抬脚踏入其中。


    他径自走到床榻边,掀开帷幔,里边空空如也,浅淡的香气萦绕鼻尖,是她惯常用的香。


    卫嘉彦忽然眯了眯眼,抽出枕下压着的一角嫩黄色布料。


    他觉得眼熟,展开了看竟是一件小衣,不由怔住。


    宋砚雪适时侧身。


    卫嘉彦对他的反应还算满意,视线重新回到手上。


    这件小衣因为压久了,上面爬满褶皱,许是沾上了什么污渍,有浅淡的白色斑痕。


    想到她在侯府时就喜欢鼓捣吃食,惯常用牛乳作为底子,做一些好喝的酥酪,卫嘉彦苦涩地笑了笑。


    他看了一会,正准备收进怀里,忽然被一线银光闪了眼睛。


    衣料的内侧,似乎有片刺绣。


    “世子。”


    这时,旁边人忽然出声。


    卫嘉彦抬头,挑了挑眉。


    然后便见宋砚雪端了个绣筐过来,里边放着各种布料和针线。


    “世子一并带走吧。”


    卫嘉彦虽被他打岔,但心思仍留在小衣上。接过绣筐放到床上,当着他的面掰开衣裳内部的褶皱,定眼看去。


    他呼吸加快,有种发掘真相的紧张,背心出了大量汗水,粘腻地粘连着。


    上面隐蔽地绣了三个小字,只有米粒大小,看清的瞬间,他脑中空白,鼻尖泛起酸涩。


    “怎么了?”宋砚雪好奇地上前一步,唇边浮起浅笑。


    卫嘉彦摇头,感慨道:“原本她的本名叫‘李容昭’,我竟没问过。”


    他本想递过去让宋砚雪自己看,又觉不妥,干脆连同绣筐一起收进怀里往外走。


    这里处处都有她的气息,他看了便觉心塞,再呆不下去。


    只是推开门的瞬间,恍惚中听见一声女子的低泣,像是从隔壁传来。


    他脚步顿住,又觉得是幻听,手却不受控制地抬起,想要推开一探究竟。


    “世子到底在怀疑什么?”


    宋砚雪先他一步推开门,脸色黑沉,语气更是往常没有的恼怒,“是否要将我家翻个底朝天,你才能满意?枉我们自小认识,你将我宋砚雪看成什么人?”


    卫嘉彦猛地收回目光,因被发现最深处的心思而感到懊恼,脸颊更是火辣辣地疼,像是被人迎面打了个一巴掌。


    这还是宋砚雪头一回朝他发脾气,卫嘉彦也知道自己有些过分了。


    他磕绊地解释道:“方才我好像听见了锁链声,有些好奇罢了。”


    “最近养了只不听话的狸奴,我将它锁了起来而已,世子要进去看看吗?”


    他大方地让开,卫嘉彦反倒不好再进去。话说到这地步,再不信任他,未免伤了情分。


    “不了。我再去别处找找。”


    他扔下这句话,加快脚步出了宋家,几乎是落荒而逃。


    宋砚雪嘲讽地盯着他的背影片刻,拨动屏风上的机关,转身进了密室。


    【作者有话要说】


    还有一更,大概五六点的样子


    第65章 腊梅映雪


    “心疼了?”


    青年冷着脸走过来, 周身气息凌冽。


    昭昭被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心抖了抖,止住哭声。


    宋砚雪坐到床边, 抽出她口中的布料。


    女子抽抽嗒嗒道:“没有,我有些饿了,郎君给我做碗鸡蛋面吧。”


    宋砚雪脸色缓和, 淡应一声:“好。”


    出了密室, 迎面撞上从外边回来的张灵惠。


    她刚从媒人那回来, 听说有好几家勋贵都属意她儿子, 喜得嘴角就没放下来过。想起放榜那日,她儿子险些被人捉走,更是笑出朵花来。


    张灵惠此刻正是春风得意之时, 见宋砚雪一脸松懈, 斥道:“大白天的,怎么不在房里温书。明日是重中之重,争取得个一甲,你娘我脸上也有光。”


    “是, 儿先沐浴,回来就温书。”宋砚雪行了个礼, 转身往厨房去。


    “早晨不是洗过了吗?”张灵惠喊住他, “你手上拿的什么?给我瞧瞧。”


    宋砚雪将手背到身后, 淡道:“没什么。”然后便快步走了。


    张灵惠懒得和他计较, 高高兴兴地回屋子, 盘算要与哪家结亲。


    宋砚雪进了厨房后, 一把将锦盒扔进泔水桶, 然后烧水沐浴一番, 做了一锅鸡蛋面。


    趁着张灵惠在房里, 他先端了一碗喂昭昭吃下,陪她说了会话。


    “你父母是怎样的人?”


    昭昭坐在他腿上,猛抬头。


    “郎君为何突然问起这个?”


    “好奇罢了。”宋砚雪轻轻捏她肚子上的软肉,以一种闲聊的口气道,“你恨他们吗?”


    “恨过,但更多的……是忘了。”


    昭昭闻着他领口处散发的香气,随口道,“我离家时太小,记不清了。如果他们还活着,大街上遇见兴许都认不出来。”


    “如果他们还活着,你想见他们一面吗?”


    昭昭默了默,没有立刻回答。


    虽然她恨透了他们的贪婪自私,但她何尝不是这样的人,这么一想又很难恨起来。


    她极少想起他们,奇怪的是,在坐上花轿的那一刻,她莫名就双眼酸涩。


    明明是个没有家的人,竟然也会因为嫁人而触动。


    她曾经没骨气地想,若是有朝一日她发达了,定要让他们亲眼看见她富贵逼人的样子,让他们后悔舍弃了她。


    可她不仅没有发达,还成了宋砚雪掌心的玩物。


    “昭昭。”


    男人推了推她,昭昭回神,坦诚道:“等郎君以后当了大官,挣了大钱,我想戴一头的珠翠,穿五十两银子一匹的云锦,耀武扬威地站在他们面前。若真有那时候,我做梦都会笑醒。”


    她痴痴地幻想了一下,越想越觉扬眉吐气,竟然真的笑了出来。


    宋砚雪被她眼角的泪光刺得心尖一痛,凑过去吻了吻她的眉心,温柔道:“好,我知道了。”


    他搂着她温存一会,便重新将她锁回去,这回只锁住一只脚踝,放过了其他地方。


    昭昭惊讶地望着他。


    青年挑亮灯芯,从怀里抽出一本书放到她手上。


    “无聊就翻翻,最后几页还没教你,等我晚上过来。”


    说完这句,他便准备走了。


    昭昭拉了拉他的衣摆,耳尖微红。


    “……我想小解。”


    宋砚雪端来准备好的木桶,放到她两腿之间,目不转睛地盯着她,丝毫没有避让的自觉。


    “解吧。”


    昭昭羞愤不已,摇头似拨浪鼓。


    “你看着我,我如何能解出来。”


    宋砚雪笑容发邪,直勾勾地看着她的双眼,视线炙热而直白。


    他倾身过去,凑到她耳边,低笑道:“上次在侯府时,当着我的面,你不是可以吗?”


    “宋砚雪,你不知羞的!”


    昭昭狠剜他一眼,脑海里浮现那晚的画面。她也不知当时怎么了,根本没办法控制,他又要得急,就那么身不由己地……


    宋砚雪本意是想逗逗她,看着眼前人脸红得要滴血,当真生出些心思。


    “食色性也,不羞。”他压□□内的躁动,侧身理了理衣摆,“好了,我不看你。”


    他将空碗筷收好,将水囊放到她够得着的地方,提起食盒离开了-


    “饭还没好吗?”


    张灵惠在屋子里等得不耐烦,一出来才发现人不见了。


    她去到厨房才发现面还在锅里,坨成了一团。


    “败家子。”


    张灵惠骂骂咧咧地捞起面条,加了些热水稀释开,然后端了两碗到院子里的枣树下。


    宋砚雪正好出来,快步过去搭把手。


    张灵惠见他春风满面,满脸的高兴,俊俏得跟朵绽放的桃花似的,不由好奇道:“你在屋里乐什么呢?面都忘了捞出来。”


    宋砚雪一愣。


    竟这么明显吗。


    他压了压唇角,笑意却从眼角眉梢露出来。


    “娘先前回来时很高兴的样子,有什么喜事吗?”


    说到这个张灵惠就来劲了,笑道:“你不知道这几天我收了多少帖子,平日里那些眼睛长到天上去的人家,竟然也拉下面子找我,这个说邀我赏花,那个说请我听曲,别提多热闹。那些狗眼看人低的势利眼,见我儿子考上进士,日后前途无量,巴巴地就舔上来。”


    她扑哧一笑,乐滋滋道:“等状元游街那天,你往马上一坐,保准把探花都比下去。”


    宋砚雪无奈叹气:“娘就没想过我会是前三?”


    “管他第几名,我没那么高要求,只要你捡个官当就成。”张灵惠想到什么,冷不丁道,“你见过刘家二姑娘没?”


    “不认识。”


    “你不认识人家,人家可认识你咧。”张灵惠一想到刘家那阔气十足的宅子,心里便痒痒。至于她儿说的不认识,她半个字都不信。


    刘芸可是京中有名的闺秀,不仅人长得天仙似的,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是个大才女。


    今早媒人给她说时,她简直不敢相信。给了那媒人二两银子,才透了口风给她。


    原来是放榜那日,刘芸的父亲,兵部侍郎刘大人看上了他儿子的风采,有结亲的意思。


    但人家也没有给准话,大概还是要看宋砚雪殿试的表现,再做决定。


    张灵惠想着她儿若是能得个一甲,这门婚事八成就稳了。那刘二姑娘她是看得上的,但她看上没用,还得宋砚雪点头。


    于是张灵惠便试探了一番,结果宋砚雪不接招。


    她没法,端起老母亲的派头,猛地拍下筷子。


    “你是不是还想着昭昭?人家都回侯府了,你也该翻篇了。等殿试以后,你就给我去相看,今年必须娶个媳妇回来!”


    涉及女眷名声,武安侯府将昭昭被掳的事隐瞒下来,到了时间便开了席面。恰好武安侯卫盛过几天生辰,众人便以为是不想大办,提前庆祝了。


    因此张灵惠并不知道昭昭失踪的事,只以为她还在侯府。


    事情落定前,宋砚雪本不欲声张,但见他娘这般上心,只怕等殿试完就要上门向刘家提亲,便与她交了底。


    他回头看了眼寝室的方向,压低声音道:“娘放心,我心中已有人选。婚事你可以先准备着,喜帖和喜饼什么的,都挑最好的买,不用吝啬银子。快的话这个月定下,下个月就娶她进门。”


    张灵惠听得目瞪口呆,然后便见他搁下碗筷,忽然跑回屋里,出来时怀里抱了口箱子。


    打开一看,里面是厚厚一叠的银票,全是五百两一张的大票子。


    她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些钱,左右看了看,同样压低声音道:“乖乖,你抄书抄出金子来了?哪儿赚的这么多钱?”一想到自己平日吃糠咽菜的,她拧了拧他的胳膊,埋怨道,“你这小子,有了媳妇忘了娘,有钱不给你娘花,藏着娶媳妇。”


    宋砚雪失笑:“卖命钱,娘就拿着吧。”


    张灵惠嘴上骂他,心里却欢喜极了。她这段时间愁得不行,就怕他转不过弯,一头栽到昭昭身上,没想到宋砚雪这么快就相通了。


    当天夜里,张灵惠睡觉都抱着箱子,满脑子都是漂亮媳妇和可爱孙女。


    与此同时的密室里,昭昭同样没睡着。


    冰凉的触感游走在肌肤上,她扭了扭身子,却被深抵住,稍一动弹,脑中便阵阵发白,像只乘风破浪的鱼儿,无力地面对狂风暴雨,只能任由自己被浪花拍打。


    晚间宋砚雪带了笔墨纸砚过来教她习字,一开始还很正常,后面就莫名其妙滚到了一处。


    宋砚雪先是将白纸铺到床板上,握住她的手一笔一划描摹。


    因为床板太矮,写上面的字时,昭昭够不着,便只能弯着腰俯身过去。


    宋砚雪站在她背后,隔了半拳的距离,不可避免地,她有时会撞到他身上。


    更亲密的事都做过了,这点小接触不算什么。昭昭倒是没在意,专心记笔画,冷不防被他掐住腰拉回去,然后更紧密地贴在一起。


    她心道不好,立马站起身,装作什么都没发现,余光却瞥见他满脸的隐忍。


    她只当没看见,站到旁边去写字。


    宋砚雪在原地注视她许久,终是忍不住,一把夺了她的笔,将她推倒在床。


    他三两下剥了她的衣裳,另取一张白纸铺在上面。


    纸张清透,若隐若现地露出女子曼妙的身躯。


    白如牛乳的肌肤渐渐在他的注视下染上薄红,如同腊梅映雪,清绝糜艳。


    他执笔蘸了朱砂,躬身在高处落下两点艳红。


    颤动自笔尖传来,宋砚雪眸色幽深,控制着力道,扬唇道:“我们换种方式练字,你印象会更深刻些。”


    第66章 富贵迷人眼


    “什么字?”


    “宋。”


    “这回呢?”


    “砚。”


    “然后?”


    “雪。”


    在细密的尖毛再次落下之前, 昭昭忍无可忍地抓住他的手,含泪道:“不用写了,我知道接下来是什么。”


    宋砚雪手腕使力, 运作笔尖随着起伏缓缓打圈,时轻时重。


    “给你三次机会,如果猜得不对, 就加罚十字。”


    昭昭五指收紧, 轻声道:“宋砚雪, 我喜欢你。”


    “不对。”


    笔尖停了一瞬, 然后猛地点上去。笔毛炸开,在白皙的纸面上挤压出一朵梅花。


    昭昭脑子飞快运转,灵光一现, 紧张道:“是……我爱你?”


    “还是不对。”


    宋砚雪倾身下去, 手臂撑在她两侧,被朱砂浸透的毛笔开始胡乱地勾勒,从上至下,到了小腹时, 他眸底一深,有个想法破壳而出。


    思量犹豫许久, 他重新上提, 停在锁骨处, 沿着凹凸的走势运笔。心里想着, 蘸了墨, 吃了不干净。


    他抬腰抽离些, 笔下不断:“你还有最后一次机会。”


    昭昭绞尽脑汁地想, 眼泪不由自主地流出。


    头一回她没觉得有多好, 不过任由他欢心。随着他们越发熟悉彼此身体, 她逐渐沉浸,直到侯府那日彻底挖掘出全新的体会。


    这档子事就像登山,一旦上山便轻易停不下来,非要一口气登至山地,方能体会真正的乐趣。


    宋砚雪现在就是吊着她,既不让她下山,也不推着她前进,生生卡在半路。


    她的理智被熬得所剩无几,干脆胡乱地说了一通,其中大半是他们之前说过的话,祈求能压中一句。


    宋砚雪笑得肩膀颤抖,伏在床板上笑了许久。


    “难为你记得这么清楚。”


    昭昭便知道又没猜对了。


    “你就不能给我个痛快?”她心里猫爪似的,控诉道,“你是不是男人?”


    “我是不是男人,你不知道?”


    宋砚雪扔了笔,凑到她耳畔低语了几句。


    昭昭听得又气又羞,连声骂他“粗鄙”、“禽兽”。


    宋砚雪一把扯开纸张,唇瓣覆上红梅,含糊不清道:“接下来才是真正的禽兽。”


    暴雨淋漓,拍落一地残梅-


    第二日,宋砚雪在张灵惠的催促下去了皇宫,回来时已经是日薄西山。


    张灵惠忍了又忍,搓着手道:“没殿前失仪吧?”


    “没有。”


    站了一下午,宋砚雪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准备躺床上歇息会。


    张灵惠暗松一口气,但见他兴致不高,便没再追问。


    昭昭百无聊赖地趴在床上,篮子里的馕饼散发香味,还配了加了梅子的牛乳,她看了眼便收回目光。


    在密室呆了不过两天,她便闷到没胃口,书也看不进去。


    前一天还好,宋砚雪时常来陪她说话,虽然大多说的都是些荤话,还怪喜欢折腾她,但总比一个人待着强。


    今天她一整天都没见到他。


    昭昭合上书,干脆闭眼睡觉。


    迷迷糊糊的,有人来到她身边,然后抱着她走动起来。


    昭昭努力撩开眼皮,见着那张熟悉的俊脸,便再遭不住困意,靠在他肩上睡着了。


    再次醒来已经是第二天早上。


    她躺在软绵绵的褥子上,闻着清新的皂角香,舒服地翻了个身。


    意识到离开密室,昭昭猛地惊醒,然后就对上青年清俊的眉眼。


    他笑着搂紧她,拉高薄被罩住彼此,亲了又摸,摸了又亲,吃不饱似的。


    折腾了许久,两人气喘吁吁地从被窝里钻出来。昭昭靠在他臂膀上,好奇道:“这是哪儿?”


    头顶的帐子是鲜亮的红色,纱质柔软而轻薄,其上有金粉闪烁,与宋家旧得泛灰的帐子全然不同。


    再说她躺着的这张拔步床,花梨木制成,宽敞而坚固,不像宋砚雪寝室那张,稍微有点动静便晃得不行。


    还有崭新的牡丹花被褥、松软的靠枕,一切都是那么陌生。


    “我们的新家。”宋砚雪扯过外袍裹在她身上,然后抱着她下了床,将整座宅子逛了一遍。


    这下昭昭是真的惊讶了。


    她趴在宋砚雪肩头,看得眼花缭乱。


    虽然比不上武安侯府的气派,但胜在小巧精致,几乎是移步换景,处处透着股婉约秀雅,后院处还有片小池塘,像是从苏州搬了座园林过来。


    临州宅院以敞亮大气为主,这座宅子可谓是别具一格,叫人看了赏心悦目。


    “喜欢么?”青年挑起她的下巴,眼底笑意浮现,“下人还在相看,待会伢人会过来,有什么要求告诉她,需要添置的物件你写下来,明日我去买。”


    她跟着宋砚雪学了好多字,平时常用的字已经都会了,实在不行还可以画下来。


    昭昭愣愣点了头,心情有些复杂。


    先前她在宋家密室里,并非与世隔绝,有时候张灵惠和宋砚雪说话,她能听见一些。


    从断断续续的几个字眼,她拼凑出了这几日发生的几件大事。


    第一,宋砚雪考上了进士,以后会当大官。


    第二,宋砚雪相中了刘芸,张灵惠已经在准备婚事,不日就要上门提亲。


    所以宋砚雪为了迎娶未来新妇进门,不惜费大价钱买了这座宅子,提前把她安置出去。


    昭昭心里叹了口气。


    终归还是成了外室。


    说不上不甘心,就是心里有点发堵。


    男人惯是如此,口上说着喜欢,尝到甜头后便失了兴致。


    对于宋砚雪这样的年轻男子来说,人生有两大美满——金榜题名和洞房花烛。


    现在他两边都有了,自然把她抛到一边。


    万幸他还念着当初的承诺,当真好生安置了她。


    昭昭深思熟虑后,觉得现在的境遇好像还不错,自己翻身做了女主人,上没有婆母要应对,下没有兄弟姊妹争斗。


    当然,前提是宋砚雪不断了她的供养。


    不过这一点昭昭没多担心。


    这里的摆设处处透着富贵,真到了情分耗尽那日,她随便卖一件也能过得很好。


    这么想着,她抿了抿唇,抱住青年的脖子,笑道:“我很喜欢。你日后若抽不开身,不用经常来看我,只要钱到了就行。”


    宋砚雪扬了扬眉,意识到她好像误会了什么。


    他把话咽回去,刮了刮她的脸颊,笑道:“财迷。”


    “对啊,我就是喜欢钱,越多越好。有钱我就高兴!”


    昭昭欢喜地笑出声。


    虽然不喜欢宋砚雪老是胡来,偶尔还会发癫,但跟他相处有一点好——她可以坦荡地说出心底的坏心思。


    反正他早就知道她是什么样的人。


    见过彼此最阴暗、最狼狈的样子后,她不用再装成贤良淑德的模样,就做个贪财图利的小人。


    “我还有些事要办,你再睡会,中午我来看你。”


    宋砚雪将人放回床榻上。


    离开前,昭昭主动凑到他唇边吻了吻。


    这是个极淡的吻,只是唇瓣相碰,没有那些纠缠,如蜻蜓点水,快到来不及感受,却更加撩人心弦。


    宋砚雪退后几步,居然没有回吻她,一板一眼地走了。脊背依旧挺直,但细看便看出他步子快了不少,手臂也很僵硬。


    转身的瞬间,昭昭看见他面上浮起的薄红,吃吃地笑起来。


    想到他要娶的人,她又有些忧虑,不知该不该提醒对方。


    她是受过刘芸恩惠的。


    刘芸几乎是最接近她想象中大家闺秀的模样,知书达理,心地善良。


    那样风华绝代的一个女子,高洁得如同天上玄月。宋砚雪配她,便是明月坠落,掉进阴沟里。


    她私心里是不想刘芸嫁给他的,除了宋砚雪性格扭曲以外,她自己也觉得对不起她。


    除此之外,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原因。她一时难以堪破,只觉是这几日与他相处久了,竟然生出些不该有的依赖。


    就像此刻,他才刚走,她便觉得偌大的府邸冷清得紧,只有她一个人孤零零的。


    昭昭趴在床上想了一阵,想得脑子疼,索性丢开来,下床围着园子走一圈。


    她仔仔细细地把每一处地方都看遍了,却怎么看都看不够,越看越欢喜,尤其是厨房,既宽敞又明亮,一应用具齐全。


    在侯府时,她最大的愿望就是有个自己的小院子,每天可以睡懒觉。现在她不仅有了自己的宅子,还成了主子,再不用过看别人眼色的日子。


    当真是峰回路转,柳暗花明。


    昭昭美滋滋地跳到正门,试探着往外探出头,周围的商贩动作顿住,很快继续手中的活计。两道看上去繁华,却没有一个客人。


    她冷哼着关了门,只怕前脚踏出去,后脚宋砚雪就知道了。


    昭昭回大堂搬了根长椅到露天的院子里,寻了片阳光充足的地方躺下,准备打个盹。


    刚闭眼,就听见有人敲门。来人是个三十岁出头的妇人,金的银的戴了满身,满脸的精明,想必便是宋砚雪找的伢人。


    昭昭没什么要求,只说要勤快老实的,性子静些都无妨。


    她说了几句就打发人走了,打了个哈欠准备躺回去。


    然而这一觉注定睡不安生。


    接下来不断有人进来,一波又一波,送成衣的,送点心的,送首饰的,送花瓶的……应有尽有,都是极富贵的人家才用得上的规格。


    昭昭指挥人抬到储物室去,忙得昏头昏脑,末了汗流浃背地坐在地上,看着满室的璀璨,如同米虫掉进米仓,吃了个肚饱。


    墙角处还整齐地放了几十口大箱子,她认出是密室里那些,好奇地掀开往里看,被灿烂的金光迷了眼,躺在一片黄金上舒服地睡了过去,做了个甜甜的梦。


    第67章 “是你干的!”


    三月初, 今科状元领着三甲进士游街,高头大马上男人们面带阳光,穿着崭新的红衣, 两道站满凑热闹的百姓,家中有学子的都想来沾沾文气。


    不仅是路上,连楼上的栏杆处都倚满人, 姑娘们抓着瓜果香囊, 翘首以盼地等着队伍到来, 然后往那俊俏的郎君身上砸。


    渐渐的, 游行队伍近了,当头一人身姿如松柏,容颜似美玉, 通身的高洁气质, 叫人见之忘俗,一时分不清是梦境还是现实。


    “好俊的状元郎,竟将探花都比了下去!”


    帕子香巾立刻打了卷地往那俊美状元郎飞去,蔬菜瓜果更是不要钱一样往下扔, 场面混乱而热闹。


    吸引众人目光的宋砚雪便不太好了。被各种气味包裹,他闻着头晕, 不由左躲右闪, 视线却时时往楼上扫。


    每路过一处窗台, 他便凝神侧目。


    终于, 视线里出现一个窈窕身影, 穿了粉红的褂子, 下面是浅青色百褶裙, 如同枝头的一颗粉桃, 雅致秀美, 青春逼人。


    那双顾盼生辉的眸子望过来,载一汪春水,只一个回眸便惹得他口舌发干,心跳如鼓。


    他不由愣住,刚好被一颗果子正中眉心,砸得偏过头去。


    “砸到啦,砸到啦,明年我弟弟下场定能考上功名!”果子主人尖叫起来,惹得周围人一阵艳羡。


    昭昭站在楼上看见这一幕,噗呲笑出来,挽着身边的小丫鬟说说笑笑。


    宋砚雪见她笑得跟个扑棱的小鸟儿一样,不由摇了摇头,眼角浮起薄光。


    因这一笑,当天晚上昭昭就付出了巨大的代价,被他压在秋千上胡闹一通。她又羞又恼,怕从上面掉下去,搂着他的脖子呜呜地流泪。宋砚雪爱怜地吻了吻她的眉眼,抱着人回榻上尽了兴。


    昭昭躺在他臂弯处,待喘匀了气儿,忽然好奇道:“翰林院和大理寺,哪个更大?”


    “你想问什么?”宋砚雪幽幽地扫了她一眼。


    “想问你和卫嘉彦哪个官更大。”昭昭坦诚地说着,故意朝他挤眉弄眼。


    听她承认,宋砚雪立时便气笑了。他被授了翰林院修撰,就是个清贵职位,品级自然比不得大理寺少卿。原本他也不在意这些头衔,但昭昭显然很关心,他便有些气闷了。


    巴掌大的小脸俏生生的,枕在他胸口,满脸的坏笑,还挑衅地动了动眉毛。宋砚雪又好气又好笑,手伸进被褥里,用力拧了她的腰,调笑道:“我有别的地方比他强。”


    昭昭脸红了红,无力反驳。这是在给她挖坑呢,不管回答是与不是,都会暴露她看过卫嘉彦。到时候宋砚雪更恼了。


    “不许说了!睡觉!”


    她躲开他的手,翻身躺到里侧。


    宋砚雪从后面拥上来,贴着她的耳朵,笑着闭上眼。


    两人休息一会便叫了热水,丫鬟们麻利地准备洗浴的香膏和刷子。


    昭昭由着她们伺候,舒服地靠在浴桶边,新鲜花瓣飘了满桶,柔软的小刷子轻轻揉着背,一双有力的手按压头颈。


    她眯着眼享受这一刻的惬意,只觉是在做梦。才几天的功夫,府里就热闹起来,采买的丫鬟小厮各司其职,把园子打理得井井有条,光是伺候她的就有一个婆子,三个丫鬟,俱是动作麻利,性情温和。


    她每天饭来张口,衣来伸手,不消说话下人们就迎上来,替她张罗这个那个,简直是神仙般的日子,比许多府上的大奶奶还气派。


    宋砚雪待她也越发温柔体贴,精贵的头面五六套地往屋里送,天祥阁的点心成屉地往家里拿,更别说那些云锦绸缎,堆了整整半个屋子。


    这样的日子,她就是过一辈子都不嫌烦。


    昭昭这边岁月静好,却不知隔了一条街的陈家却是闹得鸡飞狗跳。


    陈家长房的独子陈允贤自去年在卫嘉霖的生辰宴上对刘芸一见钟情,自此想方设法地制造机会与刘芸相处。


    郎有意,妾无情。陈允贤虽也是风流倜傥,仪表堂堂,但上赶着讨好刘芸的男子多了去了,自是没把他放在心上。


    陈允贤却是个死犟的,不撞南墙不回头,在哪儿跌倒就在哪儿爬起,每回被拒绝,伤心一晚上,第二日又跟打鸡血似的。


    按照刘芸贴身丫鬟来说,就是个属苔藓的,粘腻得紧。刘芸见他顶着张俊脸,却专干些蠢事,成日冒傻气,起初也把当个乐子,后来相处着相处着,倒也习惯他跟在屁股后面跑。


    一来二去的,两人还真就有了些情意,但止步于礼节之外,从未有过逾越。


    陈允贤却是步步深陷,被美人的笑容迷花了眼,只等会试以后便上门提亲。


    他是真心要求娶刘芸,每日头悬梁锥刺股,学到昏天黑地,还真就考上进士。


    然后不等他欢喜,便听说了刘父属意宋砚雪的事,当场脸色煞白,摇摇欲坠地回了家。


    想自己除了家世,样貌学识都比不上人家,又听说宋家那边也有意结亲,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成天跟他父亲闹。


    陈父和刘父是政敌,一听儿子要娶他家女儿,气得连声骂他。


    “你是故意气死你爹是吧?临州那么多闺秀你不喜欢,非要喜欢刘成的女儿!我告诉你,只要我在,就别想迎她进门。你的婚事你祖父已经定好伍大人家的嫡女,这段时间你给我老实呆在家里,不准再出去惹事!”


    陈思远气得胡子直抖,坐在太师椅上,冷茶一杯一杯往嘴里倒。


    陈允贤心立刻凉了半截,想起芸妹就要被人抢去,大叫一声,激动道:“我这辈子就认定刘芸了。别人千好万好,都没有我的芸妹好!谁要娶那劳什子伍大人的女儿,爹要娶自个儿娶去!”


    “你个不争气的竖子!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刘家女儿面前是什么窝囊做派,伏低做小,人家可高看过你一眼?简直是把陈家的脸面扔到地上踩,你爹我好不容易在官场压刘老头一头,你尽给我败坏完了,今儿看我不把你打醒!”


    陈思远气得满院子追着陈允贤打,从前院打到后院,急煞一众下人。最终还是陈夫人将两人劝了下来,但陈父怒火难消,罚了陈允贤的禁闭,令他一个月不准出门。


    陈允贤哪里等得了,只怕一个月后宋刘两家都交换庚帖了,连忙从墙上翻出去,径直去武安侯府找卫嘉霖出主意。


    陈允贤因为格外留意刘家的事,买通了好几个丫鬟,才偶然打听到这件事,所以卫嘉霖是不知晓的,一听宋砚雪那厮竟然要娶旁的女人,顿时气得心肝肺都在跟着疼,暗骂他朝秦暮楚,喜新厌旧,得了娇人却不珍惜。


    因和宋砚雪对上过,知道他为人阴险狡诈,昭昭失踪这件事他早就猜到几分内情,只是见卫嘉彦失意怅惘,他便觉得痛快,再加上先前答应了昭昭替她保密,便没有多语。


    这回会试他得了探花,宋砚雪却压他一头,整的好好一件喜事也没了劲。


    卫嘉霖正不痛快,结果陈允贤就来递枕头来了。


    他拍了拍好兄弟的肩膀,沉声道:“宋砚雪表面上装得光风霁月,实则肚里藏着坏水,专干阴私事。即便刘娘子不是你心慕之人,我也不能眼睁睁看着她掉入泥潭。你别急,我有办法搅黄这门婚事。”


    陈允贤感动得眼泪差点下来,抱住卫嘉霖的肩膀,道:“好弟弟,我就知道你有招,若真成了事,待日后我和芸妹成亲,生下一男半女,保准认你当干爹。”


    这就般,卫嘉霖将陈允贤安置到厢房里,然后连夜去了落雨轩见卫嘉彦。


    卫小羽守在门口,只说他家郎君睡了,让明日再来拜见。为嘉霖却等不得,推开卫小羽便冲进卧房,撩开帷幔将卫嘉彦从床上拉起来。


    卫嘉彦几天没合眼,好不容易有点困意,结果就被人打搅,气得当场给了卫嘉霖一拳。


    卫嘉霖生生受了他一拳,只觉心脉都被震碎了,捂着灼烫的胸口道:“大哥有这力气,留着打别人吧!”


    “你什么意思?”卫嘉彦听出点不同寻常,当即正了脸色。


    “我知道昭昭在哪儿。”


    只这么一句话,卫嘉彦心脏快速收缩了一下,抓着他的领口,凶恶道:“是你干的!”


    卫嘉霖被他如狼似虎的目光吓到,怕再挨打,立马哎哎哎了几声,挣开他的手道:“不是我,是你那个好兄弟宋砚雪!他早就看上了昭昭,趁你下江南便强占了她。这回昭昭出事,保准和他脱不了干系。你若不信我说的话,便将他拉到侯府来,我亲自与他对峙!”


    卫嘉彦呆了呆,半晌没有说话,失魂落魄地盯着地面,仿佛遭受重击,心肝撕裂得疼。


    明明卫嘉霖什么证据都没有,但当他说出那个名字的瞬间,他立马就信了。


    过了许久,久到双脚发软,有些站不住时,卫嘉彦抬起乌黑的双眼,眸中戾气横生。


    他磨了磨牙,怒声道:“将你知道的事通通告诉我,不准遗漏任何细节,否则你今天别想直着出这个门!”


    【作者有话要说】


    要打起来了[狗头]


    第68章 对峙


    卫嘉霖端起桌边的冷茶一饮而尽, 神情渐渐收敛。


    “自大哥南下,昭昭被大嫂赶出门后,我便一直在寻找她的踪迹。我万万没想到她一直藏身在宋砚雪家中, 与他同吃同住,举止亲密,宛若一对佳偶。我母亲与宋家长房里伺候的柳嬷嬷有旧, 偶然间从她那儿知道了当年的几件官司。宋家大爷和弟妹通奸, 乱.伦生下了宋砚雪。宋砚雪从血脉上就是脏的, 并且继承了他亲爹骨子里的卑劣, 和亲姐纠缠不清,生生将人逼得自裁……这样的品性我哪里忍心让昭昭和他在一起?”


    卫嘉彦愣住,却是头一遭听说宋家的密辛, 但他整颗心都系在昭昭身上, 哪里有耐心听这些乱七八糟的事,烦躁道:“宋家如何与我有什么相干?说重点!”


    卫嘉霖自知理亏,便故意说出这回事,想美化自己后来的事, 证明他不是夺兄妻,而是打抱不平。


    见卫嘉彦当真有些恼了, 他擦了擦额角并不存在的汗, 声音虚了些:“然后我就将昭昭带回了侯府……”他睃了一眼卫嘉彦, 见他面色沉了沉, 拳头也握紧了, 连忙护着脸, 找补道, “你别发火, 听我说完。我刚把昭昭带回来她就中毒昏了过去。我找遍了全临州的大夫都没用, 只能去质问宋砚雪。没想到……他竟然承认了。”


    想到当时的耻辱,卫嘉霖吐出一口浊气:“为了保住她的性命,我只能将她送回宋家。她走时面如死灰,显然是被宋砚雪折磨已久。再然后,你就回来了……事情就是这样。”


    卫嘉彦闭了闭眼,胸膛剧烈起伏,如同烈火浇油,久久无法平息。


    到了这个地步,卫嘉霖没有任何骗他的理由。回忆起从前种种巧合,他觉得自己就是个傻子,全天下最大的傻子!


    卫嘉彦一把抓住卫嘉霖的领口,鼻尖几乎与他贴到一起。


    “好好好,你们好得很,一个是我的亲弟,一个是我表弟,都趁我不在,对我的女人下手!亏你们还是读书人,竟是将书读到了裤.裆里,没白的辱没了先圣!”卫嘉彦忽然笑起来,只是那笑不达眼底,“卫嘉霖,你给我老实待在府里,等我料理了外面那个再回来收拾你。”


    丢下这句话,卫嘉彦松开他,大步流星地往外走。


    他胸口像揣了团火,烧得他理智全无,只想当面与宋砚雪对峙。


    他要问他为何忘恩负义,问他看上谁不好偏要看上他的人,问他到底是人还是畜生!


    只是他刚走出院子,便有下人跑过来,说是宋砚雪在门外求见。


    竟然还敢主动送上门来!


    卫嘉彦嘲讽地笑一声,怒呵道:“让他滚进来!”


    下人被他浑身的戾气吓到,软着腿跑了。


    卫嘉彦转身去了会客厅,坐在上首的位置,手掌控制不住地捏紧,指节发出咔咔的声响。


    不一会的功夫,门边出现一抹白影。


    青年不急不徐地迈入门槛,脊背挺直,神色镇定,脸上没有任何的心虚和闪躲,气定神闲地抬着头。


    “世子。”


    宋砚雪拱手行礼,姿态优雅,礼节周全。


    卫嘉彦面部肌肉跳了跳,指着下首的位置,冷冷道:“坐。”


    他随手端起一杯茶,视线从茶碗处扫射过去。


    “找我什么事?该不会是昭昭有了消息,特意来告诉我吧?说起来我南下那段时日,你替我照顾她许久,还没有好好感谢你。”


    “不必言谢。”宋砚雪语气平缓,点头道,“不过是分内之事。”


    “好一个分内之事!”


    宋砚雪眼底闪过暗光:“原来世子已经知道了。”


    卫嘉彦从前羡慕他的冷静自持,如今却恨透了他的淡然,好像抢了他的人是件寻常小事。他无所谓的态度,如一把尖锐的匕首,狠狠扎在他心口。


    他们相识十几载,视彼此为挚友。若是别的人他会直接杀了对方,可是对方是宋砚雪,是比亲人还要重要的存在。


    卫嘉彦紧紧捂住逐渐冷却的心,只觉得还差一点,还差一点他就能下定决心了。


    他忽然抬起双眼,艰难地问出内心深处的疑问。


    “你们到什么地步了?”


    宋砚雪抬起眉尾,从善如流道:“她是我的,我亦是她的,不会再有人比我们更加亲密。”


    “你怎么敢碰她!”


    想到从前有许多次他都忍了,没和她行至最后,卫嘉彦猛地砸碎茶盏,指着他的鼻子道,“我托你照顾我的女人,你把人照顾到床上去了!当真是我的好兄弟!”


    他快要气炸了,那些挤压的情绪如洪水般涌出,必须做点什么才能泄愤。


    卫嘉彦噌一下站起来,取下墙上的长剑,快步走到他身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利剑出鞘,在空中划过一道亮光。


    他毫无犹豫地朝下砍去,沉重地压在青年的肩膀上。


    如同骤然倾倒的巨山,宋砚雪在他越来越重的威慑下微微颤抖,背部却依然笔直,如狂风中的劲竹,宁折不弯。


    卫嘉彦却非要压弯他的脊背。


    他慢慢加重力道,猛地将扬起长剑在空中翻了个面,刀背斩到他背上。


    宋砚雪只觉一阵冷风拂过背心,紧接着他便被一股巨大力拍到地上。


    剑尖指向他的喉咙,肌肤传来刺痛感,宋砚雪擦去唇角血渍,笑道:“马车失控那日,是世子放弃大好的机会,让我送昭昭去医馆,于是我注意到她。后来世子娶了王琬,允许王毓芝入侯府,明知她们二人心怀不轨,是那善妒的小人,却依然将昭昭独自留在府中,以至于令她陷入险境,被人卖到妓院,差点遭人玷污。”


    他低嗤一声,带着几分恶毒道:“你太过贪心,既丢不开对王琬的责任,又放不下对昭昭的情意,还要追求自己的前途。分明是你一步步将她推到我身边,而今又有什么脸面来怪我夺人所好?若我是你,豁出去也要带她走,一刻都不会叫她离开我的视线。你从一开始便把她当成排解寂寞的玩意,与侯府里的花花草草没什么区别,从未把她放在首位。现在做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你自己不觉得可笑吗?”


    卫嘉彦手指颤动,有毒液自心底深处流出。拿着剑的人明明是他,被横刀夺爱的也是他,他明明是那个受害者,却感到脸颊一阵滚烫,逐渐拿不动手中的剑。


    他勉力定住心神,回击道:


    “你没有处在我的位置,如何知道我的身不由己!她身份低微,我旁敲侧击过许多次,父亲都不肯点头。若我不去江南,不立下功劳,如何能让父亲同意迎她进门?王琬是个蠢妇不假,可人心隔肚皮,我如何能知晓她心思歹毒至此?难道敬着自己的正妻也是错?没有护住她是我的过失,但我已经在弥补。若不是你横插一脚,她早已经是我的人。”


    宋砚雪徒手抓住剑刃移到一旁,重新站起身,淋漓的鲜血顺着手臂流下,染红大片衣袖。


    他低头看过一眼,重新抬起头,静如深潭的眸底漩涡搅动,化作团团风暴。


    卫嘉彦后退一步,被他炙热的视线看得脊背发毛。


    “卫嘉彦,你做不到的事我能做到,你护不住的人我能护住!你越是狡辩,越显出你的无能。如果不是看在相识许多年的份上,你以为我会放任你带她离开?情爱之事,从不分先来后到,你抓不住机会,就休怪后来者居上!她亲口说过喜欢我,爱我,只有和我在一起她才能活出自己。”


    “喜欢你?我竟不知你厚颜至此。你做了什么自己不知道吗?若非你对她用了毒,她怎会愿意委身于你?”卫嘉彦重新将剑提上来,对准他的胸口刺入,眼底闪过狠厉,“和你这种毫无廉耻的人多说一句都是废话。立刻交出解药,否则我杀了你!”


    “巧了,我正是为了此事而来。”宋砚雪往前一步,感受到剑尖的深入,他咽下喉间翻涌的血腥,勾唇道,“给你解药可以,但是我要一样东西。你不愿意也行,有她陪我一起死,我今生圆满。”


    卫嘉彦眉头拧起,暴躁地抽出长剑,血点溅到脸侧。


    他扔了剑,忽然感到深深的无力。


    与一个连死都不怕的人讲条件,他自己都觉得可笑。


    想到这些日子以来的痛心和愧疚,卫嘉彦咬紧牙关,声音几乎从齿缝里蹦出:“你还想要什么!”


    “卖身契。”


    极轻极淡的一句话,却如同热水滴入油锅,炸了卫嘉彦满身。


    他愣了许久,忽然想到一种可能,声音便有些发抖:“你已经强占了她,何必惺惺作态,找我要一纸契约?”


    宋砚雪径直望进他眼底,一字一句道:“这世上困住她的,只能是我。”


    胸口仿佛被人重重锤了一下,卫嘉彦忽然不敢回看他。心底最阴暗,最丑陋的心思被人挖出,他只觉无地自容。今日阳光正好,他却觉得浑身冰冷,如坠冰窟。


    两人就这么无声对立,室内针落可闻。


    【作者有话要说】


    有点卡卡的,下半部分明天更[裂开]


    第69章 抉择


    卫嘉彦手掌捏紧又松开, 如此反复两次,方吐出一口热气,只觉浑身生气被抽干, 如同爬了座巍峨大山。


    与宋砚雪对峙消耗了他所有的力气,脑子更是糊作一团。


    短暂的疾风暴雨后,一切归于平静。


    四周静到有些凄凉, 只有彼此克制的呼吸声萦绕在耳边, 像两头蛰伏的虎, 收起獠牙等待时机。


    卫嘉彦抬起疲惫的双眼, 看一眼宋砚雪胸口还在淌血的血窟窿,忽然觉得没意思。


    “去拿卖身契。”他拖着沉重的步伐来到门口。


    卫小羽一直侯在外边,听见里边传来的动静, 一颗心上上下下落不到实处。


    两人的谈话他听了个七七八八, 中途好几次想冲进去劝架。见自家主子终于做出决定,卫小羽瞪一眼屋内的人,麻溜地跑回书房,以最快的速度取来卖身契。


    卫嘉彦捏着手上薄薄的一片纸, 却觉得有千斤重,压得他心里沉甸甸的。


    他将卖身契递过去, 却没松手:“她愿意与否, 不是你单方面说了算。我要见她一面, 亲口听她在你我二人之间做出抉择。”


    宋砚雪奉上准备好的解药, 淡笑道:“永宁巷左边第二座宅子, 世子自便。”


    两人拿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同时松开手。


    宋砚雪展开纸张一看, 目光渐渐冷却, 有寒光自眸底闪过。


    他看着这张薄纸, 心底漫出一股难言的怒气。


    纸张被攥出条条褶皱,宋砚雪手指捏紧,当着卫嘉彦的面将其撕成碎片,扬手一挥便散至空中。


    做完这一切,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漫天碎纸撒下,间或飘落到身上,卫嘉彦怔忪地看着眼前一幕,喉咙似堵了团棉花,半个字都说不出。


    细碎的纸屑化作点点星火,以燎原之势在他衣衫上烧出黑洞,肌肤随之腐烂,钻心的疼蔓延至四肢。


    他痛苦地闭上眼,呼吸急促而粗壮。


    “备马!”


    卫嘉彦一头冲出去,骑上马便往永宁巷狂奔。看清牌匾上写的宋府时,他眸光一沉,翻身下了马。


    此刻,昭昭正躺在凉席上吃枇杷。虽还未入夏,天气却渐渐热起来,阳光底下火辣辣的,她便吩咐下人寻了冰鉴,将黄澄澄的枇杷浸在里边。


    不一会儿的功夫,枇杷便冰凉凉的,吃在嘴里又解渴又软和,就是剥皮有些麻烦。


    她好不容易撕下最后一片果皮,瞧着手上饱满而完美的枇杷,便要张嘴咬上去。


    舌尖刚觅得一丝清甜,身后忽然响起男子的呼喊,带着明显的急躁。


    “昭昭!”


    昭昭手上一松,枇杷骨碌碌滚到桌底。她颤颤巍巍扭头,然后就看见小厮们正拦着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


    那人力大如牛,一把推翻身前的两人,几下挣脱人群,眨眼间便走到她面前。


    她愣愣地望着那张熟悉的脸,连呼吸都停滞了。


    “昭昭,我找了你好久。这段时间你受苦了……是我没保护好你。”卫嘉彦眼角发酸,弯腰摸了摸她温热的脸颊,手指微微抖动。


    他忍不住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一遍,除了浑身的绫罗绸缎,她气色红润,双眼明亮,全然没有他想象中的凄惨。


    到了此刻,他不得不承认。她过得很好,比在侯府时还要好。


    “世子,我……”


    因事情太过突然,昭昭握住他的手,语无伦次道,“我是被迫的,我没办法,宋砚雪他……”


    眼前人如同一只受惊的兔儿,无措地看着他,卫嘉彦有片刻的欣慰。


    他抓住她肩,将人从椅子上提到面前:“我知道是宋砚雪强迫的你,你不必感到自责。所有的事我都知晓,你不用再说。我已经拿到解药,日后他再也不能束缚你。”


    他取出解药,喂到她唇边。


    昭昭迷迷糊糊地吃下去,脑子里阵阵发懵。


    青年关切地看着她的眼睛,柔声道:“怎么样,有没有不适?”


    “没有。”


    “那就好,我们现在就回侯府。”


    卫嘉彦牵起她的手,走出几步却发现她仍站在原地,眼角红红的,看起来十分为难。


    他皱眉道:“怎么了?难道你不愿意?”


    昭昭想也没想道:“没有!”


    卫嘉彦面色缓和,视线却灼热几分,带着深深的审视。


    昭昭心中剧烈挣扎,只觉自己是阳光下遁形的妖怪,脸颊火辣辣得疼,周身出了一层热汗。


    她想到什么,调整呼吸道:“多谢世子为我求药,但我不能随你离开。毒虽解了,我体内却还有蛊虫。宋砚雪以香制蛊,在我体内种下离开他便会发作的蛊。我……我虽想跟世子回去,却不能长时间离他太远,否则蛊虫发作,我命危矣。”


    说到此处,她身子抖了抖,仿佛想到什么恐怖的画面,泪水登时从眼眶溢出,形容十分可怜。


    卫嘉彦心疼得紧,擦去她的泪。他越想越觉得离谱,最后讥笑出声,仿佛听见什么笑话。


    昭昭以为他不信,愈发羞愧地垂下头,只露出乌黑的头顶。


    然后便听见卫嘉彦凉飕飕道:“你体内没有蛊虫。”


    她心尖跟着颤了颤,如同被人迎面打了一拳,被人拆穿的耻辱感渐渐淹没头顶。


    “世子,对不起,我……”


    不等她说完,卫嘉彦猛地将她拉入怀中,抚摸她的后背,解释道:“宋砚雪自小替他父亲试酒,味觉和嗅觉受损,再浓油赤酱的膳食对他来说都如同清炒小菜。虽不至于什么都闻不到,但比寻常人却坏得多。早些年他拿捏不好用香的量,闹出不少笑话。为了遮掩自己的不足,他做菜极少放盐,不清楚的人还以为是他口味清淡,实则是不得已而为之。”


    想到这些年宋砚雪在这方面吃过的亏,他摇头笑了一声,继续道:“他这样的情况,怎么可能以香制蛊,不把自己毒死都算好的。昭昭,你被他骗了。”


    昭昭听罢,不可思议地歪了歪头。


    回忆起住在穿花巷子的那段时间,宋砚雪做菜又寡淡又单一,她当下便信了七分。


    难怪他身上的香气时深时浅,她还以为是有什么讲究,没想到是单纯的闻不见。


    “……”


    想起之前宋砚雪以蛊虫威胁她,还有为着“解蛊”遭受的磋磨,昭昭气不打一处来,没忍住低骂出声。一股火气从脚底蹿起。她气得咬紧牙,头顶都在冒烟。


    “好歹毒的人。”昭昭以手扇风,越想越生气,如果不是卫嘉彦在旁边,她会立马跑回卧房把他的枕头扔到地上踩几脚。


    卫嘉彦替她顺了顺背,安慰道:“现在毒解了,他再也不能欺辱你。”


    昭昭点了点下巴,到底有些委屈。


    卫嘉彦见她一脸的恼恨,压在心口的重量减轻许多,搂住她的肩膀往外走:“那我们现在走吧。”


    背后是男人宽厚的胸膛,手臂被人牢牢抓起,昭昭慢吞吞地挪着步子,却抵不住他越走越快,被强行推着往前走,很快就走到门口。


    下人们惊恐地看着眼前这一幕,纷纷拦在前面,但见女主人没有挣扎,展开的手臂便垂了下来,有些拿不准该不该拦下。


    半个身子迈出门槛时,昭昭回头看着背后的雕梁画栋、青砖绿瓦,心中一阵纠结。


    侯府曾是她梦寐以求的归宿。卫嘉彦在知晓她和他友人有染的情况下,没有追究责怪她,男人做到这个地步,可以说是很宽容了。


    按照以前的想法,她应当心满意足地跟着他回去,做好一个侯府小妾。


    可是她怎么舍得……


    留在这里,她便是堂堂正正的主子。而在侯府,她头上先是武安侯,再是王琬。甚至姚姨娘都可以打骂她。她要一辈子小心翼翼,伏低做小,以后生的孩子也比王琬肚皮里出来的矮上一头。


    妾便是妾,永远都上不得台面。但放在以前,这是她最好的选择,毕竟她的出身是那样不堪……


    可是遇见宋砚雪以后一切都不同了。


    宋砚雪虽然霸道,但也只限于感情上。平日里,他对她多加宽容,尤其是涉及到钱,更是纵容到没边了,不管多贵的东西,只要她想要便会送到立马她手上。


    在这座宅子里,她是真正的女主人,凌驾于众人之上。宋砚雪表面上冷冰冰的,其实是雷声大雨点小,每回只知道发疯吓唬她,从来不曾真正伤害过她。


    她只需要掉几滴泪,说几句好听的话,他便消了气。


    宋砚雪他……其实很好哄的。


    想到这,昭昭苦涩地笑了一下。


    这里的一切都由她改造,每一处细节都由她敲定,好不容易变成她喜欢的样子,她怎么舍得抛下?


    从前宋砚雪栓住了她的人,如今却栓住她的心。


    她知道她再也逃不开了。


    将要完全迈出门槛之际,昭昭顿住脚步,猛地从卫嘉彦怀里挣脱。


    她忍住那股酸涩,下定决心道:“卫嘉彦,多谢你这段时间的关照,如果没有你伸出援手,我此刻恐怕已经成了满玉楼的一具尸体。马车失控那次,是我故意设计害你,只为了找个位高权重之人救我出苦海。至于那个人是谁,对我来说根本不重要。如果没有你,也会有别人。”


    泪水在眼眶打了个转,终是承受不住负荷,自眼角溢出。昭昭以袖擦干,哽咽道:“我虚荣、势利、满腹心机,与你想象中温柔良善的样子相去甚远。宋砚雪迫我是真,对我好也是真。我只是个平凡的小女子,没有多大的抱负,只想安安稳稳地过日子。侯府很好,你也很好,却不是我最好的选择。对不起……是我欺骗了你,你要打要罚,我绝无怨言。但我真的不能跟你走,求你高抬贵手……”


    第70章 捉弄


    卫嘉彦走后, 昭昭在地上蹲了很久。她双手抱膝,蘑菇似的蹲在门边。


    门外人来人往,纷纷投来好奇的目光。


    她不记得卫嘉彦最后说了什么, 那双受伤的眼恐怕这辈子都刻在她脑子里,再也无法忘记。


    明月在旁边站着,见主子有起身的意思, 立马搀扶她的胳膊。昭昭半靠在她身上, 因蹲了太久双腿发麻, 又直直坐下去。


    身侧伸来一只手, 她被来人打横抱起,往卧房走。


    靠着他宽阔的肩膀,昭昭叹气道:“我现在只有你了, 你满意了?”


    宋砚雪脚步一顿, 深邃的眼眸看过来,脸上是不加掩饰的笑。


    “他碰了你,不算很满意。”


    昭昭无语,刚挣扎着要下来, 却听见他闷哼一声。她方才一直沉浸在伤怀中,没有留意周围。这一看才发现他身上有触目惊心的血痕, 干涸地粘在胸口, 那片衣料硬邦邦的。


    靠近锁骨处, 有一个极深的血洞, 隐隐能看见骨头。


    昭昭惊地捂住嘴:“你们打架了?”


    “没打。”宋砚雪无所谓道, “他心中有气, 我便受着, 仅此而已。”


    还仅此而已, 昭昭默默翻了个白眼。


    恰好路过一小厮, 她喊住那人:“快去西市请济华堂的刘大夫。”


    “退下吧。”宋砚雪摆摆手,抱着昭昭回了卧房,将人放在床边,然后另取了套衣裳给她换上,心上的褶皱方抹平了。


    他坐到床边的小杌子上,捞起她的腿放到怀里,不轻不重地揉捏。


    “还能走么?”


    昭昭气不打一出来:“你能不能爱惜些自己身子?你死了,我怎么办?”


    宋砚雪一愣,笑得眉眼弯弯的。


    “放心,死不了。”


    “快去请大夫来看,就算死不了,伤到筋骨怎么办。你不是在翰林院写字吗,写不了字便做不好差事,做不好差事就会被撤职。”昭昭幽幽叹了口气,“我现在胃口被你养刁了,那些粗粮入不了口,你不当官挣钱,咱们家以后可怎么办呢。”


    女子双眼耷拉下来,睫毛又长又翘,垂在眼下像两把小刷子,宋砚雪被她那句“咱们家”极大地取悦了,心窝像装了满满当当的甜酿。


    他捏了下她的脸,笑道:“朝廷的俸禄才几个钱。我有别的路子,养你还是够的。”他想了想,继续道,“翰林院虽然清闲,但总要上值,等入了夏或许还要轮流值夜。你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实在不行就辞官回来陪你。”


    “那怎么可以!你吃错药了?还是犯了癔症?”


    昭昭听他语气认真,只怕是真的在考虑这件事,心都揪紧了。


    上任的时间定在月底,因而这段时间是宋砚雪难得的闲适日子。搬过来昭昭想了很多,虽然她没名没份的跟着宋砚雪,但从另一个角度来说,他也是她的外室。


    只要他愿意一直供着她,就当是搭伙过日子。等他正式上任,那么见面的时间就只有晚上,日后他娶了妻,慢慢就来得就更少了。


    储藏室里的东西,够她奢侈地过几辈子。彼此之间没有契约的束缚,她反倒自在些,等宋砚雪腻了她就过自己的日子,也不失为一种幸福。


    他现在待她热切,一时冲动辞官,等情爱消退便会恼上她。张灵惠要是知道宋砚雪为了她放弃大好的前程,只怕会活撕了她。


    “我不要你陪我,我要你当大官。这宅子附近全是你的人,有什么不放心的。”她嗔怪地瞧了他一眼,“别想些有的没的。过几日我亲自送你到宫门口。”


    宋砚雪无奈一笑。


    “下午带你去个地方。”


    青年抬头仰视她,从这个角度看他的五官更加精致,眉眼下打上一片阴影,既不失男人的硬朗,又兼具女人的柔和,二者很好地结合在一起,竟有种雌雄莫辨的美。


    昭昭愣了片刻,忽然想起上次的事。瞪了他一眼,撇嘴道:“不会又是什么风水宝地吧?”


    被他压在棺材里的恐怖感觉漫了上来,昭昭气得抬腿踹到他胸口上,避开伤处。


    宋砚雪一把握住她脚踝。


    往常这个时候他都会与她调笑几句,说些不着边际的话,然而这次宋砚雪神情肃穆,眼底黯淡无光,渐渐的有冷气溢出。


    她觉出些不对劲,想抽回脚却被他握得更紧。


    宋砚雪按住她的腿静了片刻,提起一旁的绣鞋与她穿上,起身时飘来无波无喜的一句话。


    “不算什么风水宝地。”


    昭昭静静看着他的背影,下床跟在他后面,手指勾住他的衣袖。


    她凑到他手臂旁,露出粉白的小脸,就这么张着大眼瞧他,眼珠滴溜溜地转。


    宋砚雪回身,浅浅勾了勾唇,脸上多了些红润。


    “吃完饭再去,你先回房里休息。”


    “那你现在去哪儿?”


    他猛地顿住脚步,昭昭便没刹住脚,一头撞到他背上。


    她摸了摸额头,正要开口,宋砚雪忽然倾身过来。


    幽冷的香气弥漫,离得近了他琉璃般的眸子更加清透,睫毛根根分明。


    “你想跟我一起沐浴?”


    他直勾勾地盯着她,语气暧昧。


    昭昭脸上发窘,转身跑回床上左右翻动,也不知道心里在别扭什么。


    良久,宋砚雪带着一身水汽回来,长发瀑布般披散在身后。他换了身蟹壳青的长袍,里边是纯白的纱衣,腰间系水蓝色绸带。墨发雪肤,唇红齿白,如同画中走出的仙人,通身一股清冷气质。


    昭昭匆忙移去目光。


    床面陷进去一片,身前投下阴影。


    青年缓缓拉开衣衫,青白色云纱缠绵地挂在臂膀,露出壁垒分明的腹部。


    昭昭低着头,余光却忍不住扫过去,先前受伤的地方已经长好,只有浅淡的暗沉。


    他拉过她的手,不知从哪儿掏出药膏塞到她掌心。


    “好昭昭,帮我上药。”


    昭昭哼了一声,不情不愿地接过来,挖出指头大小的药膏化在掌心,然后蘸上一点涂到他胸口处。


    柔软的指腹在肌肤上缓缓滑动,伤口凉丝丝的,疼痛中带着点酥痒。


    两人一个坐着,一个弯腰站着。


    因为离得近的缘故,她温热的呼吸时不时扫过来,像一阵撩人的春风,宋砚雪闭了闭眼,渐渐有些意动。


    “快些。”他轻咳一声。


    “疼了别怪我。”


    昭昭挖出一大坨药膏子糊在边缘处,边化边擦上去,然后耳边便响起男人隐忍的吸气声。


    “这药膏有祛疤的奇效,肋骨处也抹些吧。”


    “好吧。”


    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昭昭后腰有些酸痛,而那道刀疤又在靠下的位置,干脆蹲到他身前。


    宋砚雪大剌剌坐在床沿,两腿分开,中间空出来的地面刚好能容纳她。


    她慢慢伸手触上他的肌肤,视线刚好与他腰部齐平。


    块块分明的腹部肌肉凸显,腰身劲窄而不失力量。下裤由轻纱制成,一坐下来便松垮垮的,露出明显的胯骨,顺着线条纹路延申汇集到小腹,有根根青筋暴起。


    昭昭抿了抿唇,不敢再看,手指轻轻抹平膏体。


    头顶的呼吸重了些。


    昭昭有所察觉,并不抬头看他。


    虽然更亲密的事都做过了,但是她还是第一次这么认真地看他的身子,难免有些不自在。


    她想到什么,随口道:“你背后的鞭痕怎么来的?”


    宋砚雪俯视着她,从这个角度看她的眼格外大,亮得像两颗星子,卷翘的睫毛如蝴蝶振翅。


    “小时候不听话,挨的家法。”


    “当时疼吗?”


    因过了午时,她声音慵懒而沙哑,原本清脆的嗓音因此绵软下去,落到宋砚雪耳中便多了些别的意味。


    他视线从她的脸移到那双纤细的手,离他是那般近,擦拭时指尖偶尔刮过腹部,带来一阵痒意。


    他看着看着,忽然有个强烈的想法。想让那双手靠下些,重些,紧实包裹,如同上回一样……


    “宋砚雪!”


    女子的低呼打断他的思绪。


    他不解地看过去,然后便见她两腮气鼓鼓的,无语又无奈地看向他的某个地方。


    察觉到问题的根源,宋砚雪后仰了些,微微笑道:“我也控制不了,你离我太近了,我能感受到你的呼吸。”


    “分明是你自己管不住自己,还赖在我头上!”


    昭昭猛地站起来,看他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便想撂挑子不干了。


    这人真是厚颜无耻,都伤这么重了还能起歪心思,她是看在他伤口深不便移动才蹲过去的,结果倒方便他想入非非去了。


    宋砚雪也知晓自己站不住理,强撑着站起来,想解释几句,哪成想拉扯到伤口,胸口好不容易清理干净的地方又渗出血迹。


    “昭昭。”他牵过她的手,“是我不对,下次不会了。”


    他一站起来便因为头晕身子晃了一下,眼看就要往前倒。


    昭昭抱住他的腰身,待他坐回去才松开他。


    她起身推开些,却被宋砚雪搂住后背,压入怀中。


    她狐疑地看了一眼他的侧脸。


    方才不是好好的吗,怎么沐浴完突然就变得虚弱了?


    宋砚雪静静抱了她一会,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贴着她的身体,像小动物取暖,简单而纯粹。


    “放开我。”昭昭还有些生气。


    “让我再抱一会,一会就好。”他下巴搁到她肩颈的凹陷处,轻轻蹭着。


    过了几息,他放开她。


    或许是受伤后情绪更加敏感,他今天有些不一样,情绪异常低迷。虽然脸上带笑,但笑得却有些伤感。


    青年微眯着眼望着她,神情萎顿,眼皮抽动,似乎承受了巨大的痛苦,且胸口伤处还在淌血,看起来怪可怜的。


    昭昭在心里骂了句“娇气”,终是心软。


    她犯不着和一个伤患较劲,而且那伤还跟她有几分关系。


    可是原先不知道还好,那玩意就这么杵在眼前,她如何能平心静气,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昭昭尝试着蹲过去,视线却怎么都移不开。


    “……”


    她背过身思考一阵,找了件厚衣裳搭在上面,彻底隔绝视线,眼不见为净。


    接下来的一刻钟里,昭昭专心致志地替他擦去血渍、涂抹膏药,动作轻柔而小心。


    宋砚雪一直注视着她,未发一言。


    即便长时间不说话,两人也不会感到尴尬,仿佛只要呆在一起,什么都不做,也觉得安心。


    上完药,昭昭把他按到床上,强令他躺一会养养精神,然后自己跑到厨房做了几个清淡的小菜。


    趁他不在,昭昭用几种辣椒水把那盘凉拌黄瓜泡了泡,还抠出辣椒籽塞到黄瓜中间,末了用清水冲洗一遍,撒上一层葱末,从外表上便看不出来了。


    另一道木耳炒笋片,她多放了五勺盐。还有鸡蛋番茄汤,悄悄撒了一把胡椒进去。


    做好这一切,昭昭绷着脸去寝室把宋砚雪拉起来,推着他的背坐到条桌前。


    “你受了伤,只能吃点清淡的,将就吃点吧。”她夹了一筷子黄瓜送到他碗里,“今晨刚从地里摘的,新鲜得紧。”


    宋砚雪慢条斯理送进口中,细细咀嚼。


    昭昭从碗里抬头看他。


    青年埋头用饭,姿态优雅,直到那块黄瓜下了肚,玉雕般完美的脸也没有丝毫的崩塌。


    昭昭凑过去,不放过他任何的波动。


    “好吃么?”


    “不错。”


    她皱了皱眉,又夹了片笋子。因宋砚雪动作太慢,干脆喂到他嘴边。


    他惊讶地看过来,然后就着她的手咬下。


    昭昭忙问:“怎么样?”


    “好吃。”


    她这下是真的相信蛊虫是假的了。


    也许是方才亲手喂他,宋砚雪有些害羞,脸颊泛起两团红晕,眼角水光莹润。


    虽然味觉失灵,但昭昭以为他吃了又辣又咸的东西,或多或少会有些别的反应,结果人家跟没事人的,忽然就觉得捉弄他没意思了。


    对面,宋砚雪自己盛了碗番茄鸡蛋汤饮下。


    依然是四平八稳,丝毫不见异样。


    “怎么一直盯着我?你也用些。”


    青年温和地看过来,昭昭摆了摆手:“我没什么胃口,你喜欢吃就多吃点。”


    “是吗。”


    昭昭失了趣味,便用筷子戳米饭玩,没注意到宋砚雪起身凑过来。


    下巴忽然被人捏住,她迷茫地抬眼,然后便撞进他笑意盈盈的双眼。


    下一刻,他隔着条桌捧住她的脸,深深地吻在她唇上。


    辛辣的滋味冲入口中,昭昭嘴皮发烫,难受地推开他,却被搂得更紧。


    他驾轻就熟地侵入,胡椒的刺激味道顿时包裹而来。昭昭舌尖发麻,又辣又冲,眼泪立刻就流下来。


    宋砚雪与她额头相贴,低笑着亲在她唇瓣上,换气时还不忘调侃道:“好吃吗?”


    “你不是尝不出来吗?”昭昭往他唇上咬了一口。


    宋砚雪吃痛,却不肯松开,更加肆意地将那些滋味送入她口中,边吮吸边哑着声音道:“昭昭好狠的心。放了那么多虎狼调料,我就是再尝不出味道,也会像正常人一样被辣到流汗,被呛到流泪。现在换你帮我品尝了。”


    “我不吃,我不……”


    昭昭扭头避开,被他按住后脑勺加深这个吻,心中无比后悔为什么要捉弄他,这下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


    【作者有话要说】


    快完结了,撒点糖[粉心]


同类推荐: [清穿+红楼]点石成金被送给敌国主将之后枕边美人我在明朝开猫咖我不是故意成为皇后的昭昭明月寒门学子的科举路我靠宠妃系统当了秦始皇的国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