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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60

    第51章 合


    昭昭双手交握与身前, 一步步走到寝屋深处,瞥见尽头处坐着的人时,她不可抑制地颤抖了一下。


    锐利的目光扫过来, 落到身上如有实质,即便看不清他此刻的神情,她也能感受到他的隐怒。


    昭昭站在原地, 脑中疯狂催促自己前进, 腿肚子却发软, 如同木桩子插进土里, 竟是一步都迈不开。


    她本以为自己已经做好准备,真正直面的那一刻,还是会感到害怕。


    她垂着头, 任由青年打量。


    她站了多久, 对方就看了多久。


    许是耐心耗尽,对方终于开口,语气却不是她想象中的生气,反而如同三月的春风, 温暖中藏着一丝不易觉察的凉。


    “昭昭回来了?这些天你去哪儿了,真叫人担忧。”


    昭昭暗中调整呼吸。


    既然宋砚雪与他揣着明白装糊涂, 那么她没必要捅破那层岌岌可危的窗户纸。


    她柔声道:“我去友人家中暂住了段时间, 当时走得急, 忘了知会郎君, 是我的不是。”她顿了顿, 涩然道, “郎君可否原谅昭昭的粗心, 没有郎君陪伴的日子, 昭昭甚是想念……”


    许久, 青年都没有回应。


    周围空气凝滞,沉重地压下来,昭昭头皮发麻,呼吸艰难。


    倘若宋砚雪大发雷霆,或者打骂她一顿,她都能接受。至少他心中的怨气发泄出来,那么事情就有回旋的可能。


    可是现如今,他只是沉默。


    这种沉默压得她喘不过气,仿佛蓄满水的积云,随着时间的流逝,饱满地快要爆破,而她只能无措地狂奔,却找不到一处避身之地,倒不如倾盆大雨来得痛快。


    她无比清楚,宋砚雪是在故意折磨她。


    就在她忍不住要出言辩解时,不远处传来一声嗤笑。


    “昭昭过来,靠近些。”


    昭昭立在原地愣了片刻,硬着头皮上前。


    宋砚雪坐在阴影处,她一点点走进他的影子里,直到被彻底包围,像是陷入了沼泽,再也爬不出去了。


    他身上浓郁的香气扑鼻而来,如同他整个人般,强势地钻入鼻息。


    昭昭有瞬间的窒息,在吸入的瞬间,后脑勺沉重的部分神奇地发散开,犹如久旱逢甘霖,她现在无比地清醒,甚至有些怪异地亢奋。


    有什么从脑海一闪而过,细想又如抓不住。


    昭昭歪了歪头,鼓起勇气看向他乌沉的双眼:“郎君……愿意原谅我了吗?”


    身前人忽然站起来,他本就比她高出许多,完全站直后,便如同巨山压倒,陡然拔起的威慑力迎头落下。


    他捏起她的下巴,疑惑道:“为何说原谅?昭昭只是贪玩在别人家中多住了几日,又没做错什么事,无需我原谅。再说……你现在不是自己回来了吗?”


    昭昭迎着他微凉的目光,半晌没说话。


    他的语气是那般体贴,眉目间尽是温和,如果不是下巴上逐渐收紧的力道,她或许真的会以为他没有动怒。


    他越是和颜悦色,就越不可能与她善了。风平浪静的海面下藏着未知的风暴,只待一个水浪卷下去,便彻底爆发。


    她此刻才意识到,她再与他说些冠冕堂皇的话,便是死路一条。


    如今唯一的方法,唯有坦白所有。


    她顺势用脸颊蹭了蹭他的掌心,泪水在眼底打转。


    “不,昭昭错了。是昭昭不识好歹,误以为郎君是那罪该万死的刺客,怕郎君被捕,受到牵连……所以当卫二郎君提出接我到府中暂避时,我便同意了……但是郎君放心,我与他清清白白,没有任何逾矩。”


    她恰到好处地留下一滴热泪,闷声道,“我真的没有背叛郎君……”


    宋砚雪抹去她脸上的泪滴,望着身前人这张令他又爱又恨的脸,眼底情绪翻滚。


    “你与他都住到一个房里了,说没有任何逾矩,你自己信吗?”


    昭昭无言以对。


    她住到侯府没几日就毒发晕倒了,就是想和卫嘉霖发生点什么也有心无力。


    可她不敢主动提起中毒的事,怕因此更加激怒宋砚雪,只好委婉道:“卫二郎君是君子,我若不愿意,他不会强迫……”


    话一出口,她就止了声。


    因为宋砚雪那张笑脸瞬间垮了下来,如高楼崩塌,竟是连做戏都做不下去了。


    “好,你好的很。他卫二在你眼里是君子,我在你心中便是那无耻之徒。”他松开她的下巴,决绝地侧过身道,“既然如此看不上我,又何必回来委曲求全!”


    “不是的。”昭昭一把抱住他的腰身,紧紧贴住的身子,哭求道,“郎君待我极好,我没有看不上郎君。我只是害怕,害怕郎君真的是那刺客……”


    宋砚雪拽住她的胳膊,将他从身上剥离,冷笑道:“倘若我说我是呢?你又要编出什么说辞?”


    昭昭脑子里轰然一声。


    宋砚雪猛地拉开衣衫,紧实的腰腹上缠了厚厚的纱布,他不顾伤口撕裂,撕下纱布露出上面巴掌长的伤口,刚好在第二根肋骨处。


    昭昭清楚地记得,那日锦衣卫说刺客的伤口就在这个位置,且长度也吻合。


    她踉跄几步,被宋砚雪毫无征兆地拉近,按住她的后颈凑到伤口处。


    因为太过用力,已经结痂的疤痕从中间崩裂开,触目惊心的鲜血流出,染红小片衣料。


    “瞧清楚了?”


    昭昭痛苦地闭上眼,不敢再看。


    宋砚雪却不放过她,他捉住她的手,强硬地按上去。


    感受到指尖粘腻湿润的触感时,昭昭忍不住颤抖起来。


    她听见自己不稳的声音:“郎君这么做……定然有郎君的道理……”


    宋砚雪便笑了,只是笑意不达眼底。


    “你还真是,为了活着,什么鬼话都说得出来。”


    昭昭猛地睁眼,于混沌中发掘一丝光明。


    宋砚雪这句随口的话点醒了她。


    她红着眼,激动道:“我从小就怕疼,更何况是死。只要能活着,我什么都可以舍弃,包括我的感情。可是遇见郎君后一切都变了,我会因为郎君的话烦恼,也会因为郎君夜里不来陪我而烦躁。”


    宋砚雪眸底亮了一瞬。


    昭昭咬牙继续道:“从前和世子在一起时,我满脑子想的是和如何在侯府长久地住下去,只要每日能有温热的饭菜我便心满意足,从没在意过世子过得如何,伤心还是失意。只要是侯府的主子,无论是大郎君还是二郎君,对我来说都没有分明……”


    “可是,自从遇见你以后,一切都变了。我总是会想你,想知道你在哪里,做些什么,有没有和我一样想你。我的情绪会为你牵动,我所有的注意力都落到你身上,只因为你是宋砚雪,而不是旁的男人。”


    宋砚雪仔细聆听她的话,有所顿悟般,他震在原地。


    她是个骗子,说的话他一句都不信。


    可她描述这些,他是那么的熟悉,分明与他这段时间的状态一模一样。


    他震惊到无以言表,默了许久,才捧住她的脸,急切地求证道:“你的意思是,你心慕于我?”


    昭昭看得出他眼里的动容,不由松了口气,点头道:“是,昭昭喜欢郎君。昭昭愿意陪郎君一起生,一起死。”


    如果说前一句还在设想之内,后一句话便如同被人一拳打中心脏。


    这些年,他一直隐藏自己不为人知的想法,却又期待着有人能真正懂他,与他志同道合,去探索终极的奥秘。


    他万万没想到,这个人这么快就出现了。


    从此以后,他再也不会寂寞了。


    宋砚雪猛地将她拥入怀中,浑身血液沸腾不止,极致的兴奋从心口传递至四肢百骸,酥麻感自腰部汇聚。


    他急待一个出口,将这段时间隐忍的、积攒的,全数释放。


    昭昭感觉到他抱着她的手臂在不断收紧,像一道锁链,紧紧缠绕着她。


    她极力忍耐着没有推开他,然后便听见他在耳边道:


    “我原谅你了,你这辈子都是我的。”


    昭昭紧绷的神经松懈下来。


    “但那件事不急,我们还更要紧的事要做。”


    “什么事?”


    他低低笑道:“孝期已满,我们该行房了。听说男女敦伦,乃是人间至乐。我们试一回,若真是如此,我希望能与你一起死在极乐之时……”


    宋砚雪松开她一些,眼底卷积着疯狂,玉白的脸蛋浮上一层不正常的红,衬得容色越发糜艳。


    即便知道他是个疯子,昭昭也被他的话语吓到。


    她预感到接下来要发生什么,知道这回无论如何都躲不过去,与他对视一眼,怯怯点了头。


    然后她脚下一空,被他径直抱去了床榻。


    几乎是挨到床的那瞬,宋砚雪滚.烫的身躯压下来,急切地含住她的唇厮磨。


    湿润的触感强势地侵袭而来,昭昭被他亲得头脑发晕,几乎快要窒息。


    在极度紧张下,她下意识咬紧牙关,慢慢说服自己回应他风卷残云般的吻。


    她仰起头默默承受着,双手缠上他的脖颈。


    身上的人却忽然退开,眸底幽深。


    “张嘴。”


    她耳根瞬间红透,羞耻地侧过头,越发咬紧唇瓣。


    他按住她的后颈,迫使她与他四目相对,迎接他强势的目光。


    “这便是你的诚意吗?”宋砚雪翘起唇角,笑得发邪,“往日又不是没有过……缘何今日不愿了?”


    宋砚雪今晚比以往更要癫狂,昭昭浑身紧绷,虽做足了心理准备,潜意识里还是畏惧他的手段。


    她低声道:“我怕……”


    宋砚雪动作一顿,见她眼角红润,眼神闪躲,像只受惊的鸟雀,忽然就心软了。


    可他心里也压着火气,一想到她与卫嘉霖相拥而立的画面,烦躁便爬上头顶,驱使他做点什么。


    今日非要磨平她的骨头,方能解气。


    他压下那些快要冲出内心深处的冲动,半是祈求道:“昭昭,依我一次吧。”


    按在后颈的手慢慢收紧,两人呼吸交织在一起。昭昭顶不过他的强横,逼着自己软化下来,微微张开嘴。


    宋砚雪却嫌不够。


    “伸出来。”


    昭昭脸色涨红,巨大的羞耻淹没头顶。


    她光是想象了一下,便心脏狂跳,脸颊如火烧,如何做得出如此放浪的动作?


    她摇头如波浪鼓,万分抗拒道:“……我不要。”


    “不,你要。”


    宋砚雪捉住她的双手举至头顶,将人完完全全禁锢住,然后低头覆上她的唇,如入无人之境。


    昭昭被他缠得舌尖发麻,嘴角僵硬难以闭合,被搅得眼前阵阵发黑。


    意识涣散之际,被他猛地带出,趁机狠狠吮住,如同被困住的鱼儿,无论她如何挣扎都是徒劳,只能洒落一地池水。


    “宋砚雪……你太欺负人了……”


    兴许是她挣扎太过,他终于肯放过她,哑声道:“这便受不住了?夜还长,我们有的是时间慢慢磨。”


    不及她反应,腰上一紧,他将她从床上拉起来。


    天旋地转间,昭昭坐到他怀里,她低呼一声,搂住他的脖子,刚稳住身形就感受到无法忽视的异物感,如一把夺命的利剑,要把她结果在床上。


    宋砚雪不知从哪儿摸出颗药丸塞入口中,昭昭心下一沉,认出是上回他吃的那种助兴之物。


    她知道这种东西的恐怖之处,埋怨道:“就不能自然而然,不借助外力吗……”


    宋砚雪勾起唇角,意味深长道:“放心,吃了是为你好。”


    昭昭不由面染红霞,推了推他的肩膀,想坐回原位。


    宋砚雪强行把她按在怀里,炙.热的胸膛靠过来,能听见彼此逐渐同频的心跳,一声快过一声。


    他细细亲吻她濡湿的眉眼,手掌摩挲她纤细的脖颈,眼底妄念浮沉。


    那些断断续续的字句钻入她耳中。


    “昭昭,我的……”


    帷幔打落,隔绝外间种种。


    烛火映出床幔上逐渐靠近的人影。


    衣衫坠落,轻纱晃荡。


    【作者有话要说】


    ………………


    第52章 喜欢


    天边浮白, 月隐星淡。


    一只手撩开层层帷幔,汹涌的热气弥漫开,里边灼人的温度总算有了消散的出口。


    床榻内, 女子仰面躺着,香汗泠泠,面色酡红, 殷红的唇微微开合, 微弱的喘息声在针落可闻的室内十分清晰。


    宋砚雪怜惜地将她抱起来, 搂在怀里, 手掌轻抚她光滑的脊背,声音还未褪去喑哑。


    “还是不舒服么?”


    昭昭靠在他胸口,眼眸迷离, 艰难地点了下巴。


    她被他作弄得筋疲力尽, 嗓子又疼又干,连呼吸都累,更何况说话了。


    昨夜的情形完全出乎她的意料。


    初时,宋砚雪的确像他说的那样, 尽力温柔地对待她,动作缓而慢, 让她不至于承受太多疼痛。


    短暂的一回后, 她便准备躺下入睡了。


    毕竟他们说好了只试一回。


    她哪里知道, 宋砚雪一回便开了窍, 上了瘾, 硬是拉她起来续了第二回。


    到了后来他双目充血, 整个人陷入一种极度亢奋的状态, 毫无章法地胡乱冲撞, 从床头到床尾, 几乎听不见她求饶,不管不顾地行事,张狂到她浑身散架,抬手的力气都没了,只能无声哭喊……


    回忆起夜晚种种,昭昭打了个冷颤。


    不用照镜子,她也知道自己现在定然是萎靡不振,跟被乱雨打落的鲜花一样,只剩下碾成泥的花瓣了。


    反观宋砚雪,眼角眉梢都透着餍足,白皙的肌肤微微泛红,气血充足旺盛,双目炯炯有神,像个吸食女人精气的男妖。


    昭昭越想越心塞,敛眉嗔了他一眼。


    宋砚雪接收到她不满的眼神,灿然一笑。他轻轻将她抱到床头坐着,自己下床倒了杯凉茶来,喂到她嘴边。


    昭昭原不想搭理他,但嗓子实在干涩,便不情不愿地就着他手喝了一口。


    她软绵绵地靠在他身上,都不用抬头,宋砚雪便识趣地转动手腕,将余下的茶水缓缓灌入她口中。


    凉丝丝的清茶入喉,干涩了一整晚的嗓子总算得到滋润。


    “还要吗?”青年凑过来低语。


    昭昭摇头,一出声才发现自己声音喑哑得厉害。


    “郎君这回满意了?”


    宋砚雪握住她的指尖,轻轻揉捏,笑道:“我很喜欢。”


    “喜欢什么?”


    “非要我说出来?”


    宋砚雪视线不经意扫过她的腰线,那里有清浅的指印,如一幅雪景腊梅图,极致的艳丽。


    他话里的意思不言而喻。


    昭昭脸颊燥热,懊恼地从他身上起来,不顾身子酸胀,弯腰捞过薄被拉到胸口,彻底隔绝他的窥视。


    她翻身躺到里边,声音隔着被褥闷闷地传出。


    “夫人她们快起来了,你先去沐浴,我再睡会。”


    宋砚雪看一眼她窈窕的背影,捡起地上的外裳披到肩上,松松拢起衣领。


    女子的衣裙凌乱地洒落一地,他弯腰拾起,团成团,预备一道带去清洗,忽然回忆起什么。


    他动作一顿,回看一眼帷幔内一动不动的人,精准掏出夹在里边硬梆梆的东西。


    匕首小而精细,刀锋随着他手腕的转动散发锐利的光芒。


    这样一把利器,一刀捅进人心脏处,必死无疑。


    他亲手剥的衣裳,自然发现了此物,只是当时氛围尚好,她好不容易顺从他,不想让旁的事搅了彼此的兴致。


    几乎不用多想,他便知道这把匕首出自谁手,用处又是什么。


    总归是自己的女人,既然她没有出动此物,说明对他有那么几分真情,那么他也可以不用计较那么多。


    想起当日卫嘉霖上门讨要解药时脸上精彩的表情,他便觉得身心舒畅。


    宋砚雪心情极好地收好匕首,推门进了厨房,然后随手将匕首扔到一旁。


    快速洗沐后,他回到寝室将床上的人抱到浴桶里,细致地为她清理一番,动作轻柔而规矩,只是单纯地清洗,没有多余的动作。


    昭昭一直闭着眼休息,除了抠去杂质时有些不适,其余时间都任由他施为。


    迷迷糊糊的,她从水里转移到柔软的被窝中,然后就感觉腿被人抬起。


    她一夜没睡,上下眼皮彻底黏住,实在提不起精神,几乎是沾到枕头便进入梦乡。


    只是睡着睡着,她忽然一哆嗦,猛地惊醒。


    然后便看见宋砚雪拿着什么东西,乌黑的头顶埋在床边。


    察觉她的紧绷,他慢慢抬头,乌黑的眸子清明一片,没有她想象中的迷离。


    他拿起锦帕擦去指尖残余的膏药,戏谑道:“你以为我在做什么?”


    昭昭脸上臊了臊,并拢双腿,跪坐到床沿处,夺过他手上药罐,眼神闪躲道:“我自己来,不用你……你快出去做饭,我想吃鲜肉包子,记得多放点盐。”


    “确定不用我?”


    他眉梢微挑,脸上写着“不信”。


    昭昭猛地点头,说什么也不让他靠近。


    宋砚雪见她别别扭扭的,不想逼得太紧,便退了出去,走之前把干净衣裳叠好放在床头。


    门的最后一丝缝隙关上后,昭昭胡乱涂了一通,梳了个简单的单髻,然后便下了床。


    早饭时,张灵惠和秀儿坐在对面,两人都没有抬头,一昧鼓动腮帮子吃包子。


    宋砚雪自然地坐在昭昭身旁,时不时替她夹点小菜,他每回动筷子,都引得众人一阵紧张。


    没人问昭昭去了哪儿,也没人问她为何去而复返,这件事仿佛成了禁忌。


    昭昭吃了半个包子就放了筷,离桌时看见秀儿递来了个暗示的眼神。


    宋砚雪自然地夹起瓷碗里剩下的半个包子,塞入口中,慢条斯理地咀嚼着。


    张灵惠看得一阵恶寒,啪的一下搁了碗,气呼呼地走了。


    秀儿习惯性地收拾碗筷,被宋砚雪抬手拒绝了。


    “你是客人,不必像以前那样。”


    秀儿听到“客人”二字,鼻尖发酸。她看着青年远去的颀长身影,沉默地垂下眼-


    昭昭离开饭桌后便在转角处等着,果不其然看见秀儿加快脚步走过来。


    “刘家到底出了什么事?”


    “娘子还好吗?”


    两人同时出声,然后相视一笑。


    秀儿愧疚地看着她,细眉皱成一团,眼底泛起水光。


    “昭昭,是我对不住你,都怪我太蠢了。你和卫家郎君的事我真的没有告诉郎君。我知道你离开后不放心,悄悄去侯府门口看过几眼,想确认你的安危,结果回到家才知道郎君一直跟着我,然后你们的事就……”


    昭昭从没怪过秀儿。


    事已至此,生米都煮成熟饭了,再追究之前的事也是无用。


    以宋砚雪的能耐,即便不跟踪秀儿,也能查出她的去处。再退一步说,他早就给她下了毒,就算她跑到天涯海角,只要想活命,就得乖乖跑回来。


    昭昭历来通透,知道秀儿是真心对自己,便拢住她的手。想到秀儿对宋砚雪的心思,其实该说对不起的人应该是她。


    只是物是人非,秀儿已经嫁人,她便不好重提旧事,微笑道:“我无事,他消气了,这件事便过去了。”


    秀儿见她一脸的勉强,想起昨夜起来小解,路过她寝室时,听见女子细微的啜泣声,她的心情便有些复杂了。


    嫁人后,她知晓了夫妻之道,如何不知道两人做了什么。


    她惊讶于郎君的下作,更鄙夷他的无耻。


    哪里会去责怪昭昭呢……


    她们两个都是可怜人,任人摆布罢了。


    秀儿回握住她的手,努力挤出笑容:“过去了便好,郎君喜欢你,会对你好的。”


    昭昭苦笑着点了头,问起秀儿在刘家的事。


    秀儿回娘家是迫不得已,本来打算把那件事烂到肚子里,但昭昭是她最好的朋友,她那么真诚地关心自己,便没忍住把事情一五一十说了。


    原来,秀儿并非是想念张灵惠才回的宋家,而是因为刘瑜先前遣散的通房里有个叫绿梅的,在离开刘家以前就怀上了孩子。


    绿梅一声不吭的,想着等月份大了,稳妥了再告诉刘瑜,哪里知道第二天醒来就被嬷嬷扔了二十两银子,直接赶出刘家去了。


    她这才知道是新夫人要进门,刘家开始清理她们这些房里人了。


    绿梅一直隐而不发,等到秀儿进门以后,小两口正是蜜里调油的时候,便挺着肚子闹到刘家药铺上,当众要刘瑜给他个名分,不然就坐在门口不走了。


    刘瑜成婚后一颗心扑到秀儿身上,从前的花花草草早就忘了个一干二净,以后也没想过纳妾,哪里想得到竟然半路冒出个不起眼的通房。


    刘瑜自己就是大夫,当下就诊断出绿梅的喜脉,日子也对得上,便知道她没有说谎。


    铺子门口全是看热闹的人,他没办法,先把人领回去再说。


    刘父刘母喜得一个孙儿,高兴地跟什么似的,当下拍板要抬绿梅做姨娘。


    但新媳妇刚进门,他们不好做得太过,老两口便商量着暂时隐瞒此事,把绿梅安置到别院去住,等过段时间再知会秀儿。


    刘瑜虽不愿收了绿梅,但他自己的种,总是狠不下心让绿梅把孩子药了。


    他自己犯的错,遮掩还来不及,一听爹娘说要把绿梅安置在外面,便应了下来。


    秀儿某天早上去给刘母请安时,看见角落的绣筐里竟然有婴孩的小衣裳,联想到这几日公公婆婆时常带着刘瑜的乳娘出门,偶尔吩咐下人还会避着她说话,她当下就起了疑。


    回去诈了诈刘瑜,说知道他做了对不起她的事,刘瑜心里有愧,也不辩解,当场将绿梅的事和盘托出。


    秀儿一听所有人都瞒着她,连府里的下人都在背地里看她笑话,伤心地哭了一顿,第二天早上收拾包袱就回了宋家。


    昭昭听得认真,一直没有打断秀儿。


    她从小就知道男人不是好东西,总是朝三暮四,今天喜欢这个,明天就睡上那个。


    因此当秀儿说起这件事时,她没什么波澜,甚至松了口气,想着至少不是她出了什么事。


    她语重心长道:“你现在立刻回刘家。”


    秀儿摇头:“我见了他就恶心,我不想见到他。我才嫁进去没几天,刘家就张罗着要纳妾,还怀了孽种,我脸都丢尽了,这日子算是过不下去了……”


    昭昭一听秀儿就是在说气话。倘若真的过不下去,何必躲娘家来,直接与刘瑜提和离便是。


    女子一旦嫁人,便身不由己。她私心里也不愿意秀儿和离,毕竟男人都三妻四妾的,好歹刘家的药铺子是看得见摸得着的,若是再嫁便没那么容易了。


    她出言安慰道:“秀儿,你听我一言,那绿梅怀了便怀了,刘家当初打发她时,刘瑜不也没说什么?说明根本没把她放在心上。你是主母,她永远都低你一头,她即便进了门也就多口饭吃。你在宋家三两天还好,别人只当你回娘家探亲。等日子久了,什么风言风语都传出来了,你总归是要回去的,到时候和刘瑜生了隔阂,岂不是便宜了绿梅?”


    秀儿止了泪,明知道昭昭说得有理,可是毕竟是自己的丈夫,一想到有另一个女人和她争夺,心脏便刺痛。


    她擦干泪水,无奈道:“昭昭,男人都是这样三心二意吗?不瞒你说,我自嫁给他以后便没想过旁的人,一心只想与他过日子,就这么平平淡淡,相互扶持。可是这才一个月啊,就闹出个孩子来,往后还有那么多年,我该怎么办……”


    昭昭语重心长道:“男人不是滥情就是薄情,你早点看清也是好的,从此不必寄希望于男女情爱,反倒过得轻松些。趁着刘瑜对你还有些愧疚,让他把田产或铺子改在你名下,作为这件事的补偿,这样日后你若忍受不了想和离,有家产傍身,自己也可以过得很好。”


    “那孩子呢?”想到这,秀儿一阵心堵,“那可是个活生生的人,将来还要叫我母亲……我恐怕难以对那孩子产生好感。”


    “孩子你不见便是,过几个月你有了身孕,自己生一个就更好了……”


    昭昭笑着安慰她,忽然意识到什么,脸色由红转白,如同坠入冰窟。


    “怎么了?不舒服吗?”秀儿惊讶地看着她,前一瞬还在笑的人,突然就脸色惨败,她担忧地摸了摸她的额头,摸了一手的虚汗。


    “我没事……”


    昭昭心神大乱,匆忙告辞,满院子地找宋砚雪。


    见他好好地坐在桌案前,飞快跑过去,急得脸色涨红,说话都不利索了。


    “郎、郎君。”


    “出了何事?”宋砚雪起身,抽出手帕擦去她鬓边细汗。


    昭昭抿住唇,在他专注的目光下,忽然有些难以启齿。


    可是这件事太过要紧,她必须要提醒他。


    她犹豫片刻,抱住他的胳膊,踮脚低喃几句。


    宋砚雪听到“避子汤”三个字,便促狭地笑了。


    难得见她如此着急,满心满眼都是他,他忽然起了逗弄的心思,搂住她的腰身,低头与她对视:“为我生个孩儿不好吗?”


    他的语气是那样认真而理所当然,昭昭胸腔涌起巨大的烦躁,心里把他骂了千百遍。


    没名没份的,生什么生!


    做梦。


    她望着那张眉目如画的俊脸,手心发痒,很想一巴掌扇过去,气得胸口起伏,鼻中冒热气。


    宋砚雪极爱她炸毛的鲜活摸样,拇指摩挲她光滑的下巴,板着脸,佯装不悦道:“怎么,你不愿意?”


    在这件事上,昭昭没有丁点想妥协的意思,哪怕会因此触怒宋砚雪,她也要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也算是最后的底线。


    “我不喜欢小孩子,太吵闹了。而且女人产子极其危险,一个不留意就会丧命,我不要陷入这种境地。”


    宋砚雪动作一顿,见她神情认真,是真的担心自己受孕,便收了轻浮。


    “放心,昨日吃过了,不会有孕。”


    “我什么时候……”


    昭昭蓦地反应过来什么。


    “不是壮.阳药。”宋砚雪摸了摸她的小腹,关切道,“这里还疼吗?”


    “还是白天,你别乱来。”


    昭昭躲开他的手,羞恼地往外走,被他弯腰捞起腿,一举抱到桌案上。


    “意思是晚上就可以乱来?”


    青年俯身靠过来,黑沉的眸子雾气弥漫,呼吸沉而重。


    昭昭双手撑在后面,随着他的靠近而后仰。


    温热的触感落到颈侧肌肤,然后是尖利的犬齿,她又痒又疼,不适地侧过头,余光瞥道窗户开了一半,紧急喊停:“秀儿她们还在,随时会路过的……”


    宋砚雪回看一眼,笑着托住她,抱着人往榻边去。边走边笑道:“放心,不做别的,我就检查下伤口。”


    昭昭紧紧搂住他的脖子,耳根红了个透-


    傍晚时,秀儿忽然收拾包袱要走。


    张灵惠猜到她在刘家受了委屈才回来的,虽想留她多住几日,但也知晓事情的轻重缓急,从蒸笼上夹了饺子放进食盒里,走之前让秀儿带回去。


    昭昭站在旁边,挑出自己绣得最好的香囊赠给她。


    湖绿色的布料上,有只胖胖的鸭子在水中扑腾,绣工不算精细,但胜在颜色搭配得好,尤其是鸭子绣得俏皮可爱,宋砚雪便没忍住多看了一眼。


    三个女人站在门口说了一席惜别的话,秀儿依依不舍地上了马车。


    隔着车帘,秀儿坚定地望向昭昭,脸上写满志在必得,哪儿还有回来时的愁苦。


    昭昭乐于见她振作起来,高兴地扬了扬唇,默默许愿秀儿能多要到几亩良田傍身。


    晚饭后,宋砚雪照例回房间温书,昭昭百无聊赖地坐在窗边,借着月色刺绣,打发睡觉前的时间。


    今夜月光皎洁明亮,她绣着绣着便入了迷,没留意到越来越近的脚步声。


    男子坚硬的胸膛从后面贴上来,手臂环住她的腰,无声无响,形同鬼魅。


    昭昭低呼一声,吓得绣花针落到地上。


    “从前胆子不是很大吗?”来人声音低沉而磁性,微热的呼吸萦绕在耳畔,“初见时,马车失控,那么凶险的情况你都没怕,奋不顾身救下世子的爱犬……”


    昭昭打了个冷颤。


    她现在确信,宋砚雪知晓马车是她故意设计的了。


    突然翻旧账,还阴阳怪气的,昭昭被他搞得一头雾水,不断反思是哪里惹到了他。


    分明下午时还好好的。


    她放下绣绷,转身回抱住他,细声细语道:“以前的事就不要提了,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和你在一起吗。”


    “在绣什么?”他拿起绣了一半的绣绷,唇边有一闪而过的笑意。


    “没事做,绣着玩罢了。”


    宋砚雪神色淡了淡,意味深长道:“绣工比在侯府时精进不少。”


    如遭雷劈般,昭昭顿住,终于发觉他在闹什么。


    从前世子还在时,她闲着无聊,会替他绣点荷包香囊之类的,世子并不嫌弃,偶尔会挂在腰间。


    宋砚雪和世子时常见面,留意到他身上的配饰很正常。或许当时不知道是她绣的,但今天她赠了秀儿一个,细心些便会发现上面花样是差不多的。


    不光如此,张灵惠她也送过。


    独独少了他。


    昭昭弯了弯眼睛,接过他手上的绣绷,随口问:“郎君喜欢什么花样子?梅兰竹菊喜欢么?”


    “现在想起我了?”


    “之前没做,是想先练练手。你那么挑剔,我怕你嫌弃我。”


    “都行,不要鸭子。”


    宋砚雪脸颊贴着她滑腻的肌肤,靠着她静了一会,忽然睁开双眸,眸底晦涩而幽深。


    “我带你去看一处风水宝地。”-


    华灯初上,夜幕洒向大地。


    街边商贩的叫卖声渐歇,宽敞的大道上只剩下零星几个人影,巡逻队勒令仍在路上逗留的人速速回家。


    巡逻队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尽头,转道去了另一条街。


    一道马鞭声穿破黑暗。


    白衣男子策马而过,向城门的方向疾驰。


    凌冽的寒风刮过,割得脸生疼,身下颠簸不已,昭昭坐在宋砚雪身前,不得不抓住他的前襟,脸藏到他两臂之间,遮挡寒风。


    宋砚雪莫名其妙买了匹马,说是要带她出城看什么风水宝地。


    她不感兴趣,但宋砚雪硬要拉她去。


    这个时辰城门早就关了,她拧不过他,便随他上了马,就等着他被守卫拦在城门下啪啪打脸。


    出人意料的,守卫竟然看了一眼就放行了。


    晃荡中,她看见宋砚雪腰上的玉牌。


    方才他好像就是朝守卫示意此物才得以通行。


    她多看了几眼,默默记下上面字的形状,对他背后势力更加好奇了些。


    马儿出了城门,一路往山上跑,颠得昭昭身子都快散架了,终于到达了山顶后,她急不可待地从马背上下去。


    宋砚雪站在下面接住她,半抱着她坐到一块大石上。


    昭昭刚坐下,便感觉到一阵阴风拂面而过。


    【作者有话要说】


    温馨提示:下一章胆子小的不要晚上看


    第53章 王八蛋


    初春的晚风称不上多暖和, 但也没有到刺骨的地步,昭昭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只觉背心凉幽幽的, 有些不太舒服。


    那风无处不在,一阵一阵的,阴冷得紧, 专往人领口里吹, 她拉住宋砚雪的衣袖, 躲到他背后。


    “你觉得这里如何?”宋砚雪顺势搂住她的肩膀, 眸底闪过一丝流光。


    昭昭不知如何评价。


    她对踏青游山兴致不大,这一路又是骑马上来的,根本没注意沿途风景。


    再说了, 大晚上的, 就算她专门去看,到处黑洞洞的也看不出个所以然。


    她抬眼望去,借着月光能看见周围草木丰盛,郁郁葱葱, 旁侧有一条小溪,若是在白天, 应当算个好地方。


    这个时辰, 放在往日她已经入睡了, 昭昭捂嘴打了个哈欠, 简短道:“不错。”


    宋砚雪仿佛听不出她的敷衍, 抿唇笑道: “我也觉得不错, 既然昭昭满意, 那便定在这里吧。”


    昭昭揉了揉眼皮, 疑惑道:“你说什么?”


    宋砚雪但笑不语, 琉璃般的眸子黑如泼墨,有火光从底部蹿起。


    今夜月光皎洁,打在他本就白皙的脸上,阴影处泛着灰蓝色,嘴唇红如鲜血,冷白与鲜红形成强烈对比,莫名给人怪异的感觉。


    再加上一袭过长的白衣,完完全全遮住双脚,站在黑压压的林子里,便如同山里的精怪。


    凉风穿过,扬起他身后的长发,凌乱地散在空中,绸缎般的发丝飞舞,像无数条长长的藤蔓,张牙舞爪地扑过来,要把人抓过去绞入腹中。


    昭昭被眼前场景吓得汗毛倒立,不安的情绪漫上心头。


    四周静谧中带着细微的风吹落叶声,宋砚雪就那么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连眼皮都不眨。


    她背心毛毛的,想拉住他的手,却触到一片冰凉,皮肉冻得有些僵硬,抓起来一看,青紫青紫的,血管异常明显。


    他就这么看着她,也不说话。


    昭昭立马就慌了,连称呼都不想喊了,追问道:“宋砚雪,你刚才说什么定在这里?你说话啊!”


    话音刚落,青年笑着按住她的肩膀,缓缓转动她的身子,让她朝向后方。


    他从身后紧紧拥住她,弯腰凑到她耳侧,姿势亲昵,如同新婚的夫妻。


    滚烫的舌尖滚过她的耳垂,轻咬道:“当然是——我们的埋骨之地。”


    昭昭头皮发麻,胸膛剧烈起伏,能听见里面激烈的跳动声。


    只因她身后不远处便是一片巨坑,边缘处有泥土堆积,一把铲子立在土里,锋利的尖端散发金属的光泽。


    看清坑里放的东西时,昭昭抱住脑袋,崩溃地闭上双眼。


    山上回□□子惊恐的尖叫,惊起一片飞鸟。


    她坐得高,能够清楚地看见里面赫然放了一具纯黑的棺材,在空旷的平地上是那么扎眼。


    她不敢相信自己看见了什么,场面太过阴森诡异,即便闭上双眼,那副棺材也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扣在腰上的手紧了紧。


    “昭昭不喜欢吗?”青年声音有些疑惑,“我亲手挑的木料,比着我的身量,耗时一月做的。现在多了个你,也不知是否窄了些。”


    昭昭一个激灵,催促道:“郎君选的,定然没问题。既然已经看过了,我们就回家吧,好吗?”


    “不行。”


    “郎君,再不回去,夫人会担心的……”


    宋砚雪忽然穿过她的腿弯,将她打横抱起,抬步往深坑走。


    昭昭嫌棺材晦气,一点都不想靠近那边,剧烈挣扎起来。


    宋砚雪停下脚步,不解地转头:“昭昭就不想看看我们的归宿吗?今夜带你来,便是想问问你的意见,若是不喜欢,我再重新打一副。”他想到什么,唇角多了抹浅笑,“顺便,试试里面是否合身。”


    说罢,他便快步走过去。


    昭昭一听要下去,吓得六神无主,挣扎得更厉害了。


    宋砚雪无法,怕她摔下去,干脆将人扛到肩膀上。


    眼看着走到深坑旁,昭昭感受到他在抱在她腿上的手紧了紧,作势要把她扔到棺材里,死死抱住他的脖子不松手,哭喊道:“我不要进去,你放我开我!活人怎么能进棺材!”


    宋砚雪神色一凝,语气微冷:“你亲口应下,要陪我一起死,难道反悔了?”


    他松手任她跳到地上,昭昭吓得脚都软了,根本站不住,身子面条似的往下滑。


    宋砚雪轻叹一口气,架起她的腋下,重新将人抱在怀里,以手托住她的臀,是个抱小孩的姿势。


    女子哭得梨花带雨,泪珠断线般往下落,不住地摇头,看起来十分抗拒。


    那张巴掌大的小脸苍白而没有血色,全无往日的灵动,他看得心疼,以指擦去泪水。


    昭昭靠在他身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泪水打湿他大片肩膀。


    好在宋砚雪见她哭了,便没强行把她扔下去,她搂住他的脖颈,呜咽道:“我没有反悔,我答应了郎君,要和你一起生一起死,郎君若不在了,我绝不独活,可是……”


    她凑过去,轻轻吻了吻他的脸颊,带着哭腔道:“可是郎君现在不是好好的吗……”


    宋砚雪对于她的主动极为受用,他视线在她唇上停留了片刻,仰起脸靠近了些。


    昭昭立刻会意,顺从地亲上去,快要贴到时,他忽然扭头咬住她的下唇,含在口里。


    他温柔地吻着,像是某种安抚,舌尖细细抚慰她,往返流连。


    昭昭闭上眼承受他的吻。


    她刚哭过,心绪还有些不平,被人这般体贴地对待,渐渐有些动情,勾住他的脖子,唇瓣微微张合。


    在她受不住轻吟一声时,仿佛找到了关窍,宋砚雪边深耕于那处,边按住她的后脑勺,快步往前走。


    趁着她意乱情迷,他一举跳入棺材,抱着她一同躺到里边。


    昭昭惊醒,尖叫出声。


    所有的旖旎散去,只剩下被捉弄的恼怒。


    她不管不顾地扑打他的胸口,却被他抓住手腕,翻身压到下面。


    从这个角度,可以看见四四方方的天空在逐渐缩小。


    青年一手控制住她,一手抓住棺盖,缓缓移动,妄图彻底合上。


    随着他的动作,光线越来越少,棺材内的不大的空间越发昏暗,青年眸底的火光却无比明亮,熊熊烈火燃烧,如灼如焚。


    “昨晚的感觉很好,我很喜欢。我们在这里试试如何?”


    他的声音低沉而温柔,落到昭昭耳里却毛骨悚然,出了一身的冷汗。


    强烈的窒息感袭来,她有种被活埋的恐怖错觉,使出全身的力气想要挣脱他,却被沉沉压在下面,难以动摇分毫。


    她绝望地喊叫道:“宋砚雪你这个疯子,你不是人!我不要在这里做那种事,你放开我,你放开!”


    只剩下一掌宽的缝隙时,他终于停了手,安慰道:“昭昭别怕,不会关完的,太黑了看不见你的神情,会少了许多乐趣。”


    昭昭还以为他良心发现,没想到是这个原因,气得快要吐血。


    他说完这句话便开始解她的衣裳,动作急切而粗鲁。


    禁锢在手腕上的手松开,昭昭早已愤怒到了极点,趁着他不得空,也不管后果会怎么样,对准他的脸一巴掌扇过去。


    她没有收力,宋砚雪被打得偏过头去,立刻红了一大片。


    他愕然转头,双目空洞。


    良久,棺材内响起男人的嗤笑。


    “昭昭难道忘记,自己是为什么回来的吗?距离毒发只有不到半个月。”他视线描摹她的五官,轻嘲道,“我若是你,便尽心地讨好我,说不定我一高兴,就把解药给你了。”


    昭昭脑子里咯噔一下。


    她彻底怕了,颤声道:“昭昭听话,郎君就会给我解药吗……?”


    宋砚雪弯了弯唇角,没说话。


    昭昭还有什么不懂的。


    宋砚雪重新倾身下来,动作比方才缓和了些。


    昭昭不再抵抗,任由他施为,闭眼默念王八蛋。


    前几天下过一场雨,木板散发潮湿的气息,时时刻刻提醒她身处什么地方。


    这种畏惧的情绪一直影响着她,难以沉浸进去。


    濡湿的触感一直从鼻尖游走道下巴,好像她是什么好吃的珍馐,不厌其烦地品味着。


    “放松些。”宋砚雪吻了吻她狂颤的睫毛,“会受伤的。”


    女子咬着唇不说话,也不回应,像条干瘪的鱼。


    宋砚雪见她一脸决绝赴死的样子,终是狠不下心,推开棺盖,将人捞起来抱回马背上。


    整个过程,昭昭都一声不吭,双眼紧闭着,安静到有些不正常。


    宋砚雪渐渐发觉不对劲,掰开她的眼皮一看,竟是睡着了。


    他无奈笑了笑,护住她的脊背,策马回了穿花巷子。


    昭昭再次醒来,是在深更半夜,身下软绵绵热烘烘的,她鼻尖动了动,闻出是棉被的皂角香,便安心地翻了个身。


    下一瞬,她被一股巨力拉了起来,天旋地转间被人抵住脊背,按到墙壁上。


    男人的胸膛坚硬紧贴着她的背部,粗重的呼吸喷洒在耳廓。


    身后裙摆被人掀起,她腿一凉,然后便听见宋砚雪哑声道:“醒了就继续。”


    第54章 刺绣


    狂风暴雨渐渐归于平息, 背部一沉,昭昭感受到身后人颤抖了一瞬,然后便被他压着趴到床榻上。


    青年翻身仰躺着, 面色潮红,乌眸含水。他一把拉她入怀,低头抹去她眼角的泪花。


    昭昭枕在他手臂上细细喘息, 本就饱满的唇因肿胀而鲜红。


    她喘匀了气, 缓过那股劲, 才摸了摸他的脸。光滑的肌肤上有一层突起的指印, 上面红痕还未散去。


    后怕的情绪从心底钻出来,她手心火辣辣的,被灼烧了般, 立刻抽手塞进被窝。


    当时那种情境, 她竟然打了他。


    她从没打过人。


    若非他逼迫太甚,她或许一辈子不会与人动手。


    可是打完过后,她弯了许多年的脊背竟然有挺直的瞬间,那股由内到外的舒爽和畅意, 她到现在都记忆深刻。


    当时的肆意仿佛仍留了余味,昭昭摸着跳动的心跳, 默默闭上眼。


    与昨天一样, 宋砚雪先是自己去沐浴, 然后备好热水与澡豆, 仔细替她清洗一番。


    她回到床上时, 浑身懒洋洋的, 根本不想动。


    外面鸡鸣已经叫了第三回, 天光大开, 穿花巷子渐渐热闹起来。


    宋砚雪从窗前收回目光, 坐到床边把人提到腿上,替她穿上里衣、外裳、下裙,最后是鞋袜。


    女子如瀑的长发垂在他手臂上,触手光滑柔软。


    他目光转向近在咫尺的脸,因哭过一场,她眼尾红红的,鸦羽般的睫毛乖顺地垂在眼下,脸蛋白里透红,无一处不合他心意。


    女子身体与男子大不同,软得像水一样,抱在怀里便舍不得撒开手。他曾贪婪地想,若是能将她绑在身上,时时刻刻地陪伴他……


    好在,她现在是他的,她所有的美好都属于他。


    因占有而带来的充盈感淹没头顶,那些陈旧的暗角照进光亮,他痴痴地抱住她,疯狂地往身体里按,想要把她塞到胸腔内,与他的心脏融为一体。


    自沐浴过后,昭昭便累得睡了过去,但不是全无意识,她隐约知道宋砚雪在给她穿衣裳,正好懒得动,便没有阻止。


    她全身上下连最隐秘处都被他看过了,没什么好害羞的,他愿意伺候她,她享受便是。


    宋砚雪白天很少发疯,装得像个正常人,跟鬼一样,晒不了太阳。


    夜间时便会从阴影里钻出来,毫无征兆地扑咬她。


    但他的情况似乎越来越差了,竟然白天就开始不当人了。


    她被他铜墙铁壁般困在怀里,逐渐稀薄的空气让她从混沌中惊醒,意识到他在发疯,她手脚并用地推搡他。


    “我呼吸不了了,放手!”


    如梦初醒般,青年缓缓抬眼,死水般地眸子在与她对视的那一刻,重新焕发生机。


    “醒了?”他松开对她的束缚。


    昭昭偏头咳嗽几声,从他身上起来,提起裙子坐到床尾去。


    见她如此警惕,像只炸毛的猫,宋砚雪一脸的受伤:“别离我那么远。”


    他撩袍坐到她身边,隔了一拳的距离。


    昭昭强压下心里的怨恨,提醒道:“昨天郎君说我只要听你的话,你就把解药给我,还算数吗?”


    “自然算数。”


    昭昭一听,差点激动地站起来,不枉她昨日苦苦承受,被折腾得腰都快断了,心里盘算着等拿到解药就想办法离开这个疯子。


    她微笑着摊开手,尽量克制住心情,表现得平静些。


    然后宋砚雪便靠了过来,如玉山倾倒,将她带倒到床上。


    他脱下外裳严密地裹住她。


    眨眼的功夫,昭昭就变成一个蚕蛹。


    “……”


    “郎君做什么缠住我?”昭昭努力抽出双臂,无语地盯着他,眸中蹿起怒火。


    宋砚雪扬唇笑起来,桃花眼弯成月牙的弧度,潋滟而艳丽,有种摄人心魄的美。


    他笑够了,便把她从里面拔出来。


    “你不是让我给你解毒吗?”他看出她的不解,耐心解释道,“家父擅于制香,我把他生前所制的香加以改良,混入了蛊虫。只要靠近我,久闻此香,便会在不知不觉中了蛊,并非中了毒。此香一旦沾上,便极具依赖性,若是长时间不吸食,轻则心悸,重则昏厥,甚至……丧命。”


    他幽幽看着她的双眼,勾唇道:“此香无解,唯一的方法是——永远不要离开我。”


    昭昭怒气上涌,死死抠紧衣角。


    她后怕的同时,恍然大悟,那些模糊的点渐渐清晰起来。


    难怪她在他身边时什么事都没有,一离开宋家就不舒服。


    刚回来那晚,她闻见他身上的香味的瞬间,昏沉的头脑便轻松许多。


    可是,秀儿和他吃饭坐在一张桌子上,也能闻到他身上的香味,为何一直没事?


    那日秀儿回来看起来不仅没事,还比以往更加健康。


    她才不信他的话,一定另有解药。


    她这么想,便问了出来。


    宋砚雪摇头笑了笑,忽然捏住她的下巴,浅啄了一下。


    昭昭现在已经很习惯他的亲密,便没有躲开,耐心等着他的回答。


    “因为这是情蛊,只有极其亲近之人才会沾染。秀儿只吸收香味而不中蛊,自然没事。”他凑到她耳边,声音绵长,“昭昭与我口舌相交时,蛊虫渡进了你身体里。我们体内各有一只,两只蛊虫若是太久不见面,便会郁郁生悲,情痛而不能自已。香可以戒断,蛊却不能分离,你说怎么会一样呢?”


    “宋砚雪,你竟阴险至此!你从一开始,就没有想过让我离开,亏我还信了你的鬼话。你这个畜生,你不是人!”


    昭昭愤怒到手指发颤,抬掌心便朝他脸上扇去,却被他握住手腕,强行按到耳侧。


    “没有第二次了。”


    男女力量悬殊,昭昭被他不费吹灰之力压制住,死死瞪着他道:“你欺负我一个弱女子算什么本事!”


    “是啊,我欺负你,我这辈子都只欺负你。”宋砚雪眯着眼,痴狂地笑起来,“我只要一想到可以欺负你,我心里便快活。若不想被蛊虫影响,你只能每日与我欢好了。”


    他指尖往下移动,停在她腰腹处,轻轻点了点。


    昭昭浑身汗毛倒立。


    “除了以口相渡,蛊虫也可以从这里见面。”


    昭昭被他说得又羞臊又气恼,干脆侧过脸,闭眼不看他。


    外边响起张灵惠的声音,青年神色收敛,松开他起身出门去了。


    昭昭气地把他软枕扔到地上,使劲磨蹭,仍觉得不解气,又用脚踩了踩,最后翻了个面放回原位-


    用过午饭后,昭昭百无聊赖地蹲在路边数蚂蚁。


    张灵惠不理睬她,秀儿回刘家了,宋砚雪在房里温书。


    只剩下她一个人。


    她虽然厌烦宋砚雪,但一想到自己可能要长久地住在这里,便没办法硬撑着不与他缓和关系。


    不管蛊虫的事是否像他说得那样,她都不能得罪了他,至少有一件事是可以确认的。


    她回到宋家这几天,身体没有什么不适。


    于是她蹲在屋檐下思虑一会,起身去了宋砚雪寝屋。


    她什么都没说,只是站在旁边看他,宋砚雪却神奇地知道她内心的想法,让她都怀疑蛊虫真的存在,并且会偷听她的心声。


    “你若无聊,我每日可以教你写字。”青年眉眼蕴含细微的温柔,一笑起来便如冰山消融,春暖花开。


    即便每晚同床共枕,昭昭在此刻也有短时间的愣神。


    他少见地穿了一身天青色的长袍,丝滑的面料上有荷叶暗纹,衬得气质越发纯净,有种说不出的风流意气。


    “不会耽误你温书吗?”


    “每日半个时辰,不会耽误什么。”


    昭昭对科举知之甚少,但也知道会试比铨试难得多。


    因而她才有此一问。


    昭昭犹豫着,目光忽然落到不远处放着的一本橘黄色封面的书。


    她有些好奇,刚要走过去,宋砚雪便递了过来,像是早就预判了她的想法。


    封面陈旧泛黄,显然是老物了,好在存放得当,纸张干燥而光滑,并不影响阅读。


    昭昭虽不识字,但像姜片、蒜末这样的基本词还是认得出,立马认出这是一本民间菜谱。


    别看薄薄的一册,光是家常菜就有上百道,包含各地菜式,只是用词精炼,所以浓缩成了小小的一本册子。


    在只能看懂大概的情况下,她对这本书便产生了极强的兴趣,忽然后悔没有早些习字,不然她现在就能抱着这本书啃个干干净净。


    菜谱是多么珍贵的东西,只有世家大族才会收藏,像她手上这本,大约是某位烹饪者的手记,也不知宋砚雪从哪处淘来的。


    她稀罕极了。


    对于喜欢的东西,她向来拉的下面子,必定要想方设法弄到手里。


    昭昭紧紧抱着书册,像小猫一样依偎到他身边,双眸亮闪闪的,也不说话,就这么暗示他。


    宋砚雪享受她的依赖和亲昵,心尖像落下一片羽毛,又痒又酥,比吃了饴糖还甜。


    他眼底笑意浮动:“想要?”


    “不光想要,还想郎君教我认里面的字。”昭昭在他胸口仰起脸。


    从这个角度看她的脸格外小,双眼像两颗圆溜溜的葡萄。


    宋砚雪抽出她手里的书册,转身道:“今日便从第一页开始。”


    昭昭喜滋滋地跟在他身后,像个小尾巴。


    两人来到桌案前,宋砚雪清空上面看了一半的文章,铺开崭新的宣纸,捉了笔,一个字一个字教起来。


    他声音清润,落到耳里十分动听。


    俗话说,士大夫应当远庖厨而近庙堂,但是宋砚雪并没有因为是一本简单的菜谱而轻蔑以待,相反他十分好学,对书本有种天然的尊重。


    不管昭昭错了多少次他都耐心地纠正,时不时还会夸她几句,遇到生僻字还会化用典故,以便加深她的记忆。


    半个时辰很快过去,昭昭意犹未尽,但知道不好过多打扰他,就抱着菜谱准备离开了。


    走到门口时,她蓦然回头,嫣然一笑,若白莲绽放,搅乱一池春水。


    “其实郎君的厨艺也没有差到不能吃的地步,不用专门耗时去学。昭昭闲人一个,日后我做饭给郎君吃吧。”


    宋砚雪当然不会平白无故去买菜谱,他承揽了做饭的活计,又心细如发,必然是看出她们用得不合胃口,才想精进厨艺。


    昭昭早就猜到几分,原本无意挑破,可是一想到宋砚雪在灶台前绞尽脑汁,为了放什么调料而左右为难的画面,她便想笑。


    她说完这句话就捧住菜谱,蹦蹦哒哒地走了,像只快乐的小鸟。


    宋砚雪却被她明媚的笑容灼了眼,坐在窗前久久没有回神-


    一下午的时间昭昭都扑到小厨房里,忙得昏头昏脑,晚上立刻学以致用,做了顿丰盛的晚餐,还盛了些放到食盒里让宋砚雪给周震生送去。


    劳碌两个时辰,端上饭桌昭昭就不想吃了,她一直坐在旁边留意张灵惠的表情。


    虽然没和她说话,但是用饭比平时多添了一碗半,起身时还悄悄打了个嗝,不知是不是吃得太撑,走路缓而慢。


    昭昭自觉抓到机会,立刻厚着脸皮上去搀扶她。


    “夫人当心。”她踢开路上的石头,不敢直接触碰她,手臂虚抬她的手肘,保持一定的距离,不会显得太热切。


    张灵惠愣了愣,终究没甩开她,淡应一声,由着她送到屋子里。比起前几日的冷漠,已经算是很大的转变。


    昭昭欢喜地扯了扯嘴角,脸颊晕染两团粉红。


    第二日,昭昭照常去找宋砚雪习字,他教了她一会便出门去了,离开之前给找布置了课业,要她习满三页纸。


    昭昭是真心想学会看菜谱,写得极为认真。


    大概是这几天都没睡好,写到第二页时她眼皮开始打架,脑袋一点一点的。


    一滴浓墨晕染纸张,她手上松力,靠着手肘睡了过去。


    宋砚雪回来时,远远的就看见女子半个身子伏在桌案上,白皙的下巴上有一坨突兀的墨迹。


    底下的字帖,起先还算工整,越写到后面越凌乱,歪歪斜斜,笔画散架。


    他会心一笑,脑海里浮现她打瞌睡的画面,低头理开她唇角一缕发丝,眼神流连片刻,轻轻将人抱到隔壁,放到榻上。


    他蹲下身,小心替她除了鞋袜,捧起双腿顺到床上,然后是衣裳和下裙,规整地叠好挂在床头。


    大红牡丹花的被褥里,一具白玉无瑕的女子躯体,曲线柔美,肌肤吹弹可破,只剩下最后一件贴身的小衣。


    淡黄色的丝衣,与外裙十分搭配。


    他眸色深了深,压下那股冲动,拉高被褥挡住春光。


    随着视线的隔绝,下腹的热度消减,他闭了闭眼,转身拿了针线来。


    做足准备后,一把掀开被褥,暖香扑鼻而来,沾染几分他惯用的香气。


    “昭昭,醒醒,该用饭了。”


    女子呼吸平稳而绵长。


    宋砚雪满意地勾起唇角,坐在床沿,指尖挑起她小衣边缘,倾身过去。


    借着烛光,绣花针刺入又飞出,沿着内里的隐蔽处,银白丝线绘制成指甲盖大小的三个小字,紧贴着女子滑腻的肌肤。


    自十四岁以后,他便不再让旁人碰他的贴身衣物,哪怕在宋家时亦是自己动手洗衣缝补,多年下来刺绣虽不精,但也算娴熟。


    乡试时,他的字曾得过考官褒奖,不知为何落到布料上便少了灵气,缺乏根骨。


    他不大满意,想拆了重绣,结打得太死,一时竟无法解开,怕耽搁久了,便想用绣盒里的剪刀把多余的线头剪了。


    新的难题出现了。


    剪刀不翼而飞,只剩下一团针线。


    他惯常留出宽裕的线头,若是不剪了,便十分明显。


    视线定到床上人随呼吸起伏的胸口,宋砚雪喉结滑动了一下。


    那小衣十分贴身,或许是过年那段时间吃得太好,她的身体饱满丰腴了些,偏他绣的地方在波动最深的地方。


    他定了定心神,低头凑过去,尽力忽略从她身体内部散发出的勾人暖香,舌尖细细引出线头,犬齿略一使力。


    极细微的声音后,大部分线头断裂,他心神松懈,起身退回原位,只是在抬眼时,留意到一点异样。


    身下人起伏的呼吸似乎静止了一瞬。


    他扫一眼她的脸,平静、自然、柔和,看不出有转醒的趋势,然耳尖却有一抹红,宛若朱砂,在羊脂玉般的肌肤上,格外显眼。


    宋砚雪眸底笑意渐深,取出方巾,轻轻擦去小衣上的湿痕,放下帷幔无声无息退了出去。


    过了许久,昭昭于昏暗中猛地睁开眼。


    她没感觉错的话,宋砚雪方才是在吃她的……


    【作者有话要说】


    最近加班,大概晚上十一点过更新。世子回来倒计时中……


    推推古言预收《碧荷》,感兴趣的小伙伴可以先收藏哦[加油],文案如下:


    【强取豪夺】貌美小白花x阴险长公子


    谢家长公子谢韫礼与琵琶大家柳如玉是风月场上的一段佳话。


    传闻柳如玉准备隐退,去边疆寻觅失传已久的破阵曲。


    边疆遥远,这一去恐怕一生难以复返。


    谢韫礼大怒,离别前夕,夺了与她长相相似的小徒弟,强行收入房中-


    碧荷于琵琶上天赋极高,十岁起跟着柳如玉学艺,从小耳濡目染,青出于蓝胜于蓝。


    她偶尔会在柳如玉身子不适时,蒙上面纱替她登场。


    柳如玉独身去了边疆,离开前叮嘱她:“我教你一身本领,欠谢韫礼的情,你替我还了罢。”


    1.SC 1v1 HE。2.男主和女二是上下级,没有感情线,文案有反转。3.男主非常狗,对女主见色起意,强取豪夺。4.年龄差十岁。


    第55章 从南边回来的大人


    不知不觉入了春。


    这天上午, 宋砚雪一大早就出了门,从外面回来时,神神秘秘拿了个包袱。


    昭昭多看了几眼, 见他从净室拿了木桶和皂角出门,脚步匆匆,着急到路过她时竟然没有停下来与她说话, 甚至对视都没有, 一阵风似的飘走了。


    他做事从不提前透露, 昭昭习惯了他的神出鬼没, 便没多想。


    第二天一早,她还在睡梦中就被他捞起来,抱到腿上给她穿衣裳。


    昭昭眯着眼, 木偶一样任他作为。


    她现在已经很习惯被他摆弄, 而宋砚雪也很热衷于打扮她。


    一个不嫌麻烦,一个正好懒得动,维持某种微妙的平衡。


    从穿衣穿袜,到洗脸梳头, 短短几天的时间,宋砚雪学得有模有样, 乐此不疲。


    她搂着他的脖子, 被他抱到铜镜前, 猫儿似的半眯着眼。


    铜镜中映出青年专注的模样, 那双白皙的手握住她的长发, 五指插入, 从头顺到尾, 然后分成细缕。


    昭昭舒服地重新闭上眼。


    头皮上不轻不重的触感十分催眠, 青年的手纤长而充满力量, 轻轻拂过发丝时带来痒意。


    她好不容易有点精神,又要昏昏睡去,直到看见铜镜里的两只高耸的双丫髻,十分显眼地竖在头顶。


    她已经顶着两个狐狸耳朵整整五天了,她自己都看腻了,宋砚雪还没梳腻。


    “郎君就不能换别的样式吗?”


    身后人轻笑一声,与镜中的她对视,眼底晦暗不明。


    他挑了两朵黄灿灿的绒花戴到发髻上,从身后捏住她的下巴,细细打量镜中的模样。


    “好看。”


    昭昭被她捏住下巴左右晃动,视线忽然定住。


    镜中女子一身嫩黄色齐胸襦裙,如纱般轻薄,在日光下反射银白的流光。


    她双目瞪大,一转头就与宋砚雪得意的眼神对上。


    原来昨日偷偷摸摸的是给她买了条新裙子,还特意洗干净了。


    “喜欢吗?”青年凑到耳边。


    昭昭抬起双臂欣赏了一会,真诚点评道:“喜欢。”


    宋砚雪笑道:“不好奇为什么如此合身吗?”


    经他这么一说,昭昭才意识到,身上这件有些过于合身了。


    她自来了宋家,大多穿的是张灵惠的衣裳,裙摆偏长,经常会踩到后摆。


    而身上这件,多一寸不多,少一寸不少。


    尤其是胸部和腰部,既不勒又达到修身的效果,就像是完全比着她的身形做的。


    她想了想,歪头道:“郎君趁我睡着时偷偷用准绳量的?”


    “是,也不是。”


    他一把将她提起来,揽住肩膀往外走。


    “用手和眼量的。”


    昭昭羞恼地瞪他一眼:“郎君说话越发粗俗了。”


    “食色性也,我亦不能免俗。”宋砚雪淡淡一笑。


    中午用过饭后,昭昭在院子里消食,忽然听见墙外边有些哄闹,渐渐的有吹锣打鼓声。


    她好奇地打开门,探头望过去,整个穿花巷子的人都跑了出去,刚好周震生路过,她便叫住他。


    “哎,你这小妮子,怎么整天不出门。”周震生乐呵呵道。


    她倒是想出门,宋砚雪不让啊。


    昭昭心下戚戚,指了指前面道:“周大叔,大家怎么都上街了?”


    “听说好像是大理寺那边查案,从南边拉了几个贪官回京,那人叫什么来着……是个新上任的大人,名字记不得了,不过是个有本事的,年纪轻轻就破了贪污案,比那些白吃俸禄不干活的草包强。”他摆了摆手,满脸兴奋,“不与你讲了,去晚了没地儿站,想凑热闹叫你家郎君带你去。”


    话音刚落,周震生就冲进人群,一溜烟不见了人影。


    昭昭在门口驻足一会,正要进门,转身时肩膀搭上一只手。


    “想出去?”


    宋砚雪神色冷淡,看起来心情似乎不好。


    昭昭把话咽回去,摇头道:“街上人太多,算了吧。”


    青年缓缓抚摸她的发髻,忽然道:“恰好今日有空,你觉得闷的话,我带你到后山游玩。”


    他从后院牵出上回买的黑马,载着她一路出城去,经过一处窄巷时,刚好看见大理寺回京的队伍。


    人群乌泱泱一片,百姓们争先恐后地扔囚车里扔烂菜叶、生鸡蛋,四周响起络绎不绝的谩骂。


    队伍的末尾处,高头大马上坐了几名身穿官服的大人,远远看着气势逼人,尤其是打头阵的那个年轻人,脊背挺直,肩宽窄腰,比寻常男子更加魁梧,即便只有一个背影,也能看出不同寻常的贵气。


    昭昭坐在马背上,目光控制不住地粘在那人身上,想要看清他的正脸,即使马儿已经跑出很远,她亦目光追随着青年。


    恰逢旁边人与青年说话,他微微侧过脸,露出利落的下颌线,待要完全转过来时,昭昭眼神一定,然后就被身后人按入怀里,什么都看不见了。


    就这么几息的功夫,游行队伍拐了个弯,官员们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只剩下一地狼藉。


    昭昭恍惚地靠在宋砚雪身上,心里莫名有些怀疑。


    她晃了晃脑袋,觉得自己真是想多了,怎么会呢。


    马儿一路出了城,停在山腰处。


    接连几个大晴天,冬季遗留的积雪消融,细流涓涓不息,冰层裂成碎片,飘向下游,一路跌跌撞撞,落到昭昭手上只剩巴掌大小的冰块。


    她举着琉璃般清透的碎冰从岸边站起身,仰头对准天边的暖阳,五彩的光晕夺目四射。


    仿佛一夜之间就入了春,她尚且没有察觉,路边嫩芽却已冒头,萧条的树丛焕然新生,处处生机盎然。


    “当心点。”


    对岸,宋砚雪终是看不下去,踩着溪水中凸起的大石,渡到她身边,将人往后拽了拽,远离湍急的河流。


    他俯下身子,捞起她洇湿的裙角打了个结,顺便探到里边,摸到干燥温暖的脚腕,才放下心。


    昭昭被他摸得发痒,趁他起身的功夫,几步跳到旁边,踩到高高的石头上,圆润的杏眼弯成月牙形,俯视他道:“郎君心疼我还是心疼新裙子?”


    她抬起手臂,踮脚在覆满青苔的巨石上转了个圈。


    嫩黄色襦裙如花般绽放,裙摆处的银线刺绣在阳光照射下发出耀眼的光芒,像一只翩翩起舞的蝴蝶。


    微风拂过,深一块浅一块的草地里,各种野花摇曳,星星点点,她是最夺目的一抹春色。


    宋砚雪看着眼前这一幕,愣神许久,如枯竭多年的深井冒出甘霖,血液急速流动,不断冲刷心口。


    直到女子惊呼一声,差点脚底一滑摔下来,他捂住急剧跳动的心脏,提步走过去,抱住她的双腿将人抗在肩上,无奈道:“都心疼。”


    昭昭新奇地趴在他肩膀上,兴奋地双腿乱踢,被宋砚雪一把按住。


    “别乱动,我不会凫水,落到水里救不了你。”


    昭昭“哦”了一声,搂住他的脖子,不由想起之前的一件事。


    心里好奇,就问了出来。


    “郎君是因为不会凫水,当初才没有救吊坠吗?”


    宋砚雪打量水深,冷不丁听见一个陌生的名字。


    “吊坠?”


    昭昭一听他就是忘了,再次加深了他冷血的印象。


    她后来托卫小羽打听过,吊坠嫁给卫家的家生子,日子过得不太顺心。


    有回路过后院下人房,她看见吊坠被一个长得肥头大耳,眼神呆滞的男子抱住大腿,死活不让她出门,口里痴痴地喊着“媳妇媳妇”。


    她当时就起了一片恶寒,对于深宅大院里的阴私更了解几分。


    姚姨娘的手段比她想得要下作。


    她一直很好奇,这件事到底有没有宋砚雪在其中授意,觉得这样对待吊坠有些太恶毒了些。


    结果宋砚雪压根连吊坠是谁都不记得了。


    昭昭怀着几分忐忑,凑到他耳边提醒道:“就是我落水那回,救的那人。”


    提起这件事,宋砚雪便忍不住后怕,当时一念之差,如果他没有选择救她,会出现什么后果……


    他很少主动回忆当时的情形,也说不清那时为何出手。


    现在想来,或许早就对她产生好奇,甚至阴暗地觉得救下她便多些牵扯,后来他们也确实因此有更多的羁绊。


    他沉思片刻,敷衍道:“过去的事就不要提了。”


    避而不答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昭昭不再追问,视线飘到远处的青山,烟雾缭绕,郁郁葱葱,比冬天光秃秃的好看太多,不禁感叹长得高就是看得远。


    她撑住他的两臂,挺直脊背,几乎快要坐到他肩膀上。


    宋砚雪走路轻飘飘的,像一抹幽魂,但速度很慢,没什么起伏。


    她攀在他身上极富安全感,完全不用担心掉下去,便就着这个高度好好欣赏山川美景。


    金灿灿的阳光打在脸上,温暖中带着青草的气息,昭昭舒服地眯了眯眼,自由地展开双臂迎接微风。


    就在这时,身下人忽然弯腰,她吓得立马躬下身子抱紧他,然后便发现宋砚雪不知不觉竟然走到了溪边。


    他浓眉拢起,看起来拿不准主意的样子。


    宋砚雪的确在纠结。


    昭昭很轻,抗着她没什么负担。过来时的那排石路半数没入水中,只留下浅浅的顶部,步子小心些,应当没问题。


    他试探着踏上一颗石头,想起肩上人生病时的脆弱模样,犹豫几许,最终缓步淌入水中。


    溪水不深,堪堪淹过脚腕,他抱紧身上人往更安全的对岸去,将她放在草坪上的平整处,才回身清理沾到裤腿上的水草。


    昭昭抱膝坐在原地,取笑道:“郎君越来越不爱洁了。”


    青年缓缓回头,如画的眉眼染上一片碎金,柔和而秀丽,比远方的高山更赏心悦目。


    昭昭心念微动,以手支颌,假装听他说话,实则暗暗欣赏。


    “娘子说得极是。”他走过来拉起她,眸中是星星点点的笑意,“我们现在就回去沐浴。”


    宋砚雪牵起她的手,与她五指相扣,慢慢走到大黑马旁边,将她抱了上去。


    马儿奔腾在旷野上,清风拂面而来,远边是漫天的红霞,身下是一望无际的草地。


    昭昭靠在他身上,惬意地闭着眼,感受难得的自在。


    男人低沉的嗓音混着风声,模糊地飘入耳中。


    “无论发生什么事,昭昭都会留在我身边吗?”


    她没太听清,含糊地应了一声。


    宋砚雪收紧双臂,轻轻在她头顶落下一吻。


    【作者有话要说】


    某人好日子要结束了[狗头]


    第56章 归来


    第二天一早, 昭昭还在睡梦中,就被宋砚雪抱起来,告诉她张灵惠约她一同出门逛街。


    宋砚雪与她耳语时, 她还有些瞌睡,听到“张灵惠”三个字,噌的一下坐起来, 震惊到半晌没反应过来。


    要知道, 自她和宋砚雪的事捅破后, 张灵惠一直冷落她, 有时半路上遇见了还会倒回去。


    怎么会突然主动找她缓和关系呢?


    难不成是秀儿劝说的?


    “郎君莫不是听错了。”昭昭还是有些不敢相信,瞪大双眼道,“夫人她真这么说?”


    宋砚雪单膝跪在地上, 握住她的脚放到膝盖, 另一只手拿起绫袜。


    “骗你作甚,你等下出去就知道了。再过不久就入夏了,家里需要采办轻薄的衣物和被褥。”


    昭昭自然而然地换了只脚踩上去,随口道:“郎君与我们一道去吗?”


    握在小腿处的手重了几分, 昭昭低头看去,刚好与他目光撞个正着。


    两人对视了一会, 宋砚雪先移开目光。


    “过几日便是会试, 还有几篇文章要看。”


    这便是不去了。


    青年语调平平, 提不起精神, 昭昭怪异地看了他一眼, 觉得今日哪儿哪儿都不对劲。


    用饭时, 就更奇怪了。


    她一直试图与张灵惠搭话, 但每当她要开口时, 张灵惠不是夹菜就是埋头, 像是故意避开她。


    她心里没底,疑惑地看向身旁的宋砚雪,想问他是不是传错了消息。


    张灵惠这态度哪里像要跟她和好,甚至比之前还冷淡不少。


    宋砚雪手伸到桌下,拍了怕她的手背。


    昭昭静静地吃完水煮蛋,便一直坐在原地,等着张灵惠。


    她等了许久,等到蛋壳被她捏成小碎片,张灵惠还没有动身的架势。往日,张灵惠虽不与她说话,但是偶尔会与她对视,今日连头都不抬,像是在逃避什么。


    还是宋砚雪轻咳一声,提醒道:“娘不是要和昭昭去街上采买吗,再晚点人就多了。”


    张灵惠这才扭扭捏捏地站起来,看了昭昭一眼,然后自己出门去了。


    昭昭愣在原地,被宋砚雪双手推背,强行赶出了门。


    然后她便一直跟在张灵惠身后不远不近的距离。离穿花巷子越远,她越觉得不安,心慌的紧,总觉得自己不该这个时候出门。


    她的预感向来很准,这么想着,脚步便慢了下来。


    前面的人忽然回头,欲言又止。


    昭昭小跑上去。


    “夫人。”


    张灵惠静静打量她。


    女子双眸清澈,满脸的真诚,即便被人冷落也不记恨,总是笑盈盈的,就算遇见再大的事也会打起精神来,像一株坚韧的野草,风吹不倒,火烧不尽。


    她们有着相同的遭遇,处理方式却截然不同。


    她经历过那种痛苦,因此对于自己的袖手旁观越发羞愧,无颜面对她。


    此刻她们已经走到了大街上,距离穿花巷子约莫一刻钟的路程,若是现在调转回去,或许来得及。


    张灵惠不忍地移开目光,下定决心般走过去,紧紧握住她的手:“回去,快回去!”


    昭昭迷茫地看着她,不解道:“夫人不想逛了吗?”


    “不是我,是你。”张灵惠激动道,“你愿意和谁在一起都是你的自由,不该由旁人强加于你,即便那人是我儿子……你现在立刻回家,那里有你想见的人。”


    昭昭心脏猛地跳动一下,意识到什么,她促而转身,往宋家的方向飞奔而去。


    这一路她脑子都处于停滞状态,几乎无法思考,满心满意是张灵惠意味深长的那句“你想见的人”。


    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想见的是谁,可是听张灵惠这么一说,她没有理由地相信了她。


    那一定是她很想见的人。


    一个逐渐远去的朦胧身影在脑海里成型。


    昭昭弯腰站在宋家门口,大口呼吸着,指尖距离木门还剩毫厘时,她忽然被灼烧似的收回手,愣愣地盯着上面老旧的纹路,胸腔内热浪翻滚,剧烈起伏。


    等喘匀了气,她在原地冷静了许久,才抬手敲了门。


    平稳的脚步声近了,咯吱一声门被人从里面打开。


    她不禁屏住呼吸,满含期待地望着来人,眼珠一动不动。


    然后她就对上一双沉郁的双眸。


    “怎么回来了?”


    宋砚雪如是说着,语调微冷。


    门只开了一半,他高大的身影挡住院子里的景象,逆光站在她身前,显得那双桃花眼暗淡无光,五官越发深邃而阴郁。


    莫名的,昭昭松了口气。


    不知是遗憾还是庆幸。


    初春的天气,和煦的微风吹在脸上,温暖而干燥


    昭昭复杂地看了他一眼,抬手摸了摸他的脸颊,冰凉凉的,没有一丝热气。


    青年侧脸避开她的触碰,眼神疏离。


    昭昭默默收手,担心道:“郎君脸色看起来不好,是不舒服吗?”


    “没有。你先走吧,娘还在等你。”


    他的声音平和而没有起伏,像个冰冷的铁具,听不出是喜是忧。


    昭昭“哦”了一声,抬步往回走,只是在他转身准备进门时,她看准机会推开他,一尾鱼一般从门缝里钻进去,然后焦急地左顾右看,不放过院子里任何一个角落。


    宋家是一进的宅院,站在门口便能看完所有,连最远处的厨房都能看个七七八八。


    与她印象中一样,简单干净,没有任何多余的摆设,空旷的紧,放眼望去也就中间两楼高的枣树惹眼。


    她有些魔怔地开始翻看墙边放着的背篓、厨房门口的水缸、露天的水井,几乎翻遍了院子里所有可以藏人的东西,都是一无所获。


    对着满院的狼藉,她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竟然会因为张灵惠的一句话而产生幻想。


    青年从始至终站在门口,镇定地看着她,没有丝毫动静。


    微风扬起他的发带,他缓缓勾起唇角,发出一声嗤笑,脸上是不加掩饰的嘲弄。


    “你在找什么?”


    昭昭被他刀锋般尖锐的目光看得双腿发软。


    他一步步走过来,她连连后退,直到后腰抵住桌沿,退无可退。


    宋砚雪野兽捕食般倾身过来,昭昭被迫后仰,手肘撑到桌面上。


    他抓起她的双腿,猛地将她抬坐上去,劲窄的腰身挤进来,占据她身前的空位,与她严丝合缝地贴到一起。


    感受到灼热的硬度,昭昭不适地往后坐,却被她按住后颈,不得移动分毫。


    他与她额头相贴,呼吸渐渐交缠在一起。


    “我问你,你在找什么。”他唇瓣张合,腰身隔着轻薄的衣衫磨蹭,小幅度地来回,“说话。”


    昭昭双颊燥热,悔不当初。


    她尽量压着唇不碰到他,支吾道:“我走上街后,突然发现给郎君绣的香囊不见了,料想是掉在了家中,便回来确认……仅此而已,郎君莫误解了。”


    “撒谎。”


    青年声音坚决,含着深重的怒气。


    昭昭欲辩解几句,唇上一痛,被他狠咬了一下,立刻肿胀起来。


    她疼得嘶一声,泪水在眼眶打转。


    然后便听见他沉沉道:“都这么久了,还没死心是么?”他含着她的唇,忍不住吮吸了会儿,“我这段时间待你的好,你是半点看不见。哪怕是块石头也该捂热了融化了,我便这么让你厌恶,连一丁点的真心都不能施舍?”


    昭昭忍泪承受他的啃噬,颤声道:“是郎君亲口说的,我们之间,只谈欲不谈情。我只是在遵从郎君的心意行事,难道这也是错吗?昭昭愚钝,不能揣摩郎君的想法……”


    “欲?”宋砚雪退开些,直视她的双眼,看着看着便笑了,“每晚一回也叫欲?有时候两三日才有。稍一深入你便哭喊,哪次不是我草率结束?昭昭,你给我的……远远不够。”


    昭昭惊讶地回视他。


    她每回都被折腾不轻,除非实在耐不住,她都会尽力配合,没有一次不是腰酸腿胀。


    她自以为做到了极致,结果换来宋砚雪的一句不够。


    他到底是哪儿来的那么多精力?


    但这些,她如何能说得出口。


    昭昭咬了咬牙,破罐子破摔道:“郎君怎么早不说,现在才发难。往后,我会多加忍耐些。”


    “还是不够。”


    昭昭彻底没法子了。


    她都说到这份上,就差说任他摆布了,竟然还是不能满意。


    “郎君到底想要什么?”


    宋砚雪伸手轻点她的胸口,幽深的眸底暗光浮动。


    “我要你这里有我。”


    昭昭面染薄红,骤然被人触碰,身子不可抑制地颤抖了一下。


    她平复了呼吸,正要应下,眸光忽然定在他身后,整个人如遭雷劈,心脏猛地收缩一下。


    门口处,玄衣青年阔步而来,脸上洋溢着硬朗的笑容。


    “宋砚雪,刚才忘了告诉你,你和昭昭说一声,府里有事要处理,我过几天再来接她——”


    来人脚步顿住,笑容凝在脸上。


    昭昭脑子里空白了。


    她顺着宋砚雪肩颈处看过去,刚好与来人目光撞到一起,差点连呼吸都不会了。


    男人站在原地,脸色骤然沉下去,冷冷道:“你们在干什么?”


    第57章 蛰伏


    几乎是在听到声音的那一刻, 昭昭条件反射地从桌上跳下来,因太过慌乱,差点崴了脚, 被身前人扶了一下才站稳。


    不远处,卫嘉彦视线凝在两人交叠的手臂上。


    他快步走过去,一把拉开宋砚雪, 将昭昭护到身后。


    宋砚雪毫无防备, 被推地后退几步。


    卫嘉彦狐疑地看了他一眼。


    青年神色镇定自然, 极为平常, 看不出有任何的心虚和躲闪。


    方才他站在后面,只能看见宋砚雪的背影和女子悬空的双腿。


    两人的身影重合着,但不是完全贴在一起。


    但距离过远, 具体在干什么他就看不清了。


    他太了解宋砚雪的脾性了, 那就是个冰块做的人,即便跌落到泥潭里,脊背也不会弯下分毫,永远清高而自傲, 视身边人如蝼蚁。


    这些年来他见过太多的人对宋砚雪示好,无论对方做到何种地步, 他总是无动于衷。


    他的视线不会为任何人停留。


    见他一脸的淡定, 卫嘉彦忽然便觉得自己多疑了些。他和宋砚雪从小一起长大, 情同手足, 或许他该把事情搞清楚再下定论, 免得伤了彼此情谊。


    再看怀中女子, 眼神木讷, 像被抽去灵魂的木偶, 只呆呆地看着他。


    看起来虽然有些不对劲, 但不像是被人欺辱,更像是太过震惊而没缓过来。


    卫嘉彦心头一软,压下那股莫名的怒火,摸了摸她的脸颊。


    “几个月不见,昭昭不认得我了?”


    带着薄茧的触感落到脸上,昭昭感受着陌生的亲昵,五指捏紧又放开,仍不敢相信眼前看到的景象。


    男人温热的身体紧挨着她的背部,有力的双手揽她的肩膀,所有的这些都做不得假,她却恍惚了许久。


    她好不容易接受了卫嘉彦的死,结果他又活了过来,还是在她和宋砚雪成事之后。


    一想到卫嘉彦可能已经看出他们两个的苟且,昭昭浑身寒毛竖了起来,不顾脑中混沌,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生涩而艰难。


    “……世子?”


    她迎着他隐含审视的目光,如同被烈火灼烧,有热汗自额角渗出。


    怕他看出什么,她猛地扑进他怀里,提起另一件事转移他的注意力。


    “你终于回来接我了,昭昭等得好辛苦。昭昭没有下毒,夫人她……”


    王琬的事,卫嘉彦几个月前就从卫小羽送来的信里知道了前因后果,昭昭暂住到宋家的事他也是在那时知道的。


    他看见信时震惊不已。


    宋砚雪那般怕麻烦,有边界的人,居然会同意外人住到自己家中,且还是个女子。


    但他当时完全没有往别处想,只当他是看在自己的面子上才帮忙。


    况且,他刚离府,他的女人就被人扫地出门。有了这件事在心里压着,其他事便都被搁到了脑后。


    一想到自己放在心尖上的人被人如此对待,且对方还是他敬重有加、明媒正娶的妻子,卫嘉彦便胸闷气短,恶恨难消。


    “这件事我已知晓,必然会给你一个交代。”卫嘉彦柔声安慰几句,忽然想起能安然见到昭昭,还要多亏了宋砚雪出手相救。


    想到这他的怒气消了大半,只剩下些许的怀疑。他转而看向沉默站在一旁的宋砚雪,将怀中女子越发抱紧,笑道:“你们方才做什么呢,站得那么近?”


    这回,声音不复刚进门的冷峻,带了些调侃的意思。


    宋砚雪视线掠过昭昭,淡声道:


    “世子误会了,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昭昭娘子眼里进了虫子,我不过帮她看看而已。”


    “原来如此。”卫嘉彦低头与怀中女子对视,见她眼底红红的,“是他说的这样吗?”


    昭昭被他专注地看着,心尖一颤,捏在衣角的手不由收紧,面上极力维持着平静。


    有那么一个瞬间,她忽然想不管不顾地把所有事说出来,但想到体内的蛊虫,终究是泄了气。


    她以手揉眼,促狭道:“世子以为是做什么?”


    她把问题又抛回来,卫嘉彦一时语塞。


    总不能以为他们二人背着他偷情吧?


    一边是挚友,一边是挚爱,两人如此磊落,倒显得他小肚鸡肠。


    卫嘉彦越想越觉得自己的想法荒唐,末了释然地摇了摇头,决定不再深究。


    “既然是误会,那便不提了。”


    昭昭松了口气,然后便听见他说:“我方才来找你时你恰好出门了。府里有几件事要处理,你见了也是心烦。左右已经在这住了几个月,等过几天我忙完了再接你回去。你看如何?”


    “世子,昭昭不怕麻烦。”昭昭拉住他的手,近乎急迫道,“我今日就跟你回去。”


    听她拒绝,卫嘉彦眼底的阴霾散去,彻底放下心。


    “你不愿意就算了。”


    他满意地摸了摸她的后脑勺,转而向宋砚雪行礼道:“叨扰已久,承蒙你照顾,昭昭才能完好无损地站在这里。这份情我欠下了,改日我做东,亲自谢你。”


    “世子言重了,举手之劳,不必言谢。”


    青年凉薄地笑着,似在嘲讽,卫嘉彦疑心自己看错,行过礼后便拉着昭昭快步走了。


    宋砚雪无声无息地跟在两人身后,直到将人送出巷子,才木着脸转身。


    恰逢张灵惠从街上赶回来,两人对视一眼,沉默地进了院子,关上门。


    张灵惠回来的路上看见了昭昭和卫嘉彦共乘一骑,便猜到这件荒唐事的结局。


    她轻叹口气:“既然世子回来了,过去种种便忘了吧,这样对你和昭昭都好。”


    宋砚雪顿住脚步,抬眼望过来,冷嗤一声。


    “若不是娘一时心软,我和她本不用分离。”


    张灵惠被他怼得哑口无言。


    听他这口气,竟丝毫没有死心的意思。


    她太了解自己儿子,唯恐他做出什么过激的事,不顾瘸腿,快步追上去拉住他,苦口婆心道:“你可不能犯傻。世子已经回来了,人家两个才是名正言顺的一对,你那些心思该散了。过几日就是会试,你给我老实点,不准再出门。”


    “儿既然应下了就不会食言,娘别操心了,会试我是一定会去的。”


    听他这么说,张灵惠脑中那根弦松了松。


    “等会试考完,遂了娘的心愿,我再去把她抢回来。我这辈子拥有的不多,但属于我的,谁也不能抢走。”


    宋砚雪扔下这句话便回了房里温书,留张灵惠站在原地,差点气地吐血-


    晚间母子两人简单吃了顿饭,便各自回了寝室。


    宋砚雪坐在桌案前,手上的书许久没翻动。


    烛火微微摇晃,照亮他失神的面容。


    纸上规整的文字变成了扭曲的画面,他感到一阵眩晕,胸腔内充斥着无法排解的烦躁。


    夜深人静,针落可闻,他却觉得脑中喧闹无比,不断回响女子娇滴滴的声音。


    “我今日就跟你回去。”


    她说这话时刻意避开他的视线,满心满意看着另一个男人。


    他发了狠地嫉妒,嫉妒卫嘉彦什么都没做,便可以得到她的青睐。


    卫嘉彦一回来,便轻易抹去了他们这段时间所有的相处。


    凭什么?


    明明他才是最懂她的人。


    她合该是他的。


    索性看不进去,宋砚雪扔了书,回了隔壁。


    一靠近床榻,残余的女儿香从帷幔的缝隙钻出来,有往外扩散的趋势。


    他恐慌地怔在原地,然后以最快的速度关紧门窗,企图留住她的气味。


    做好这一切,他背上起了一层薄汗,心口缺了的地方却神奇地得到填补,就好像她还在家中,没有离开他。


    正准备脱衣上榻,余光忽然瞥见不远处的东西。


    床榻边的绣凳上搁置着未绣完的香囊,他弯腰拾起来,凑到眼前仔细打量。


    图案绣了大半,用色是极有趣的,但近看便能看出针角的粗糙,明显是赶工而成,半点比不上赠给秀儿的那只。


    他冷笑着放回去,尽量还原她走之前的样子。


    窗外夜色浓稠,显得室内越发冷清。他闭目躺到床上,半睁着眼望着头顶,许久都没有困意,只觉得身体越来越冷,快要冻到没有知觉。


    从前不认识她时,他也是这般仰面躺在床上,却不会觉得有什么不妥。


    由奢入俭难。


    体会过相拥而眠的温暖,再回到无依无靠的状态,便难以适应了。


    他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般,想要冲进侯府,将她夺回来,重新困在臂弯之下。


    可是时机还不成熟,他还有很重要的事要做,在遇见她之前便决定好了。


    宋砚雪闭了闭眼,起身走到衣柜处。里边整齐地叠放女子的衣裳,只有一小块的地方是属于他的。


    他勾唇笑了笑,取出那件亲自买的鹅黄襦裙,小心地抱在怀里,然后重新躺回床上。


    柔软的面料覆盖头顶,眼前漆黑一片,鼻尖浮动淡淡的香气。


    他深呼吸一口,清醒的头脑渐渐模糊,紧绷了一下午的脊背有所松懈。


    女子纤细的身影浮现眼前,她笑着勾住他的脖颈,带着他滚入被褥中……


    黑暗里,宋砚雪一把拉下面上的长裙,紧攥在掌心。


    他闭着眼喘了口热气,手掌缓缓滑动,停到腰腹处,隔着轻柔的绸布,指尖收紧握拳。


    闻着她的体香,脑海里不断变换各种画面,他将她压在身下时她泪眼涟涟的可怜模样,夜里窗台前她攀着他的肩膀低泣……


    渐渐的,有浪潮卷席全身,在混乱的衣料摩擦的声中,他弯腰痉挛了一下。


    风暴过后,一切归于平静。


    第58章 不是她的错


    第二次回到武安侯府, 昭昭感慨万千。这回卫嘉彦是光明正大地领着她从正门入的府,路上遇见几个从前相互认识的婢女,纷纷露出见鬼的表情。


    她被王琬赶出去那次, 声势闹得极大,以下犯上,谋害主子的罪名实在地安在她头上。


    甚至有人私底下议论, 夫人也太心软了, 对于敢毒害主子的婢子竟然只打发了事, 通常这种情况不乱棍打死都算好的。


    因此当昭昭完好无损地回到侯府, 甚至比之前还要高挑秀美,众人惊讶地望着这边,嘴大得能塞下个拳头。


    昭昭脊背挺直地走在石板路上, 对周围打探的目光视若无睹。与初入府不同, 这一次卫嘉彦没有将她扔到后边,而是珍视地牵着她的手,只比她多半个身位。


    她看着他立体的侧颜,心中五味杂陈。


    得知卫嘉彦还在人世的喜悦, 在进入侯府后渐渐冲淡了。


    只因她清楚地知道,她与宋砚雪没完。


    蛊虫一天不解, 她一天无法心安。宋砚雪轻易将她放走, 不过是知道她摆脱不了他。


    他在宋家, 牵着绳子的一头, 如放风筝般, 只要他稍一收紧, 任她飞得再高也要跌落下来回到他的手心, 或是他豁出去将他们的事捅到卫嘉彦那里, 便是彻底断了牵引, 任她无处漂泊。


    她唯愿能寻个两全其美的法子,既不扯破脸皮,又能摆脱控制,温和自然地落地。


    “想什么这么出神?”


    卫嘉彦回头,眉眼柔和。


    比起上一次见面,他瘦了也黑了,面部的骨相凸显出来,显得越发英挺深邃,尤其是那双眼,沉静如黑玉,有种成熟男子独特的气韵。


    昭昭失神片刻,忽然好奇道:“世子在江南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为何会需要假死脱身?我得知这件事时伤心了好久,还去卫家祖坟给你上香……”


    女子神情担忧,眼角流露出真实的哀伤,仿佛当时的悲意仍留了余味,看起来情真意切,不像做假。


    卫嘉彦怪异地看了她一眼,忽然停住脚步,周遭气场微妙。


    “官场上的事,涉及政要,不方便告诉你。你只需要知道我这回立了大功,做了件利国利民的好事。估摸着,升迁的文书过几日应当会下来。”他忽然扬起唇角,像是随口一问,“对了,你为何一直不回信与我?”


    昭昭蓦地怔在原地。


    卫嘉彦竟然与她寄了信,听语气应当是很久以前就寄了。


    她抬头对上他隐含探询的眼神,对于信的内容有几分猜测。


    联想到宋砚雪提前让张灵惠支开她的事,她几乎可以肯定,卫嘉彦假死一事宋砚雪早就知道,或许就是从信中得知。


    那封信只怕已经被他毁尸灭迹了。


    一想到在她尚未察觉时,宋砚雪便对她有了别样心思,明知世子还在,却冷眼旁观她伤心流泪,甚至还有模有样地带她去祭拜,昭昭打了个冷颤,手背上立刻起了密集的鸡皮疙瘩。


    但她立刻就想到了说词。


    昭昭眼尾一勾,嗔道:“世子又不是不知道,昭昭不会写字。”


    “你那么聪明,怎么没想到让宋砚雪帮你代写?”


    卫嘉彦皮笑肉不笑地看着她,昭昭镇定道:“总是要避嫌的。而且……我有些话,不方便他知道,只想世子一人知晓。”


    女子面若桃李,眸中盛一汪春水,说话时粉唇张合,露出内里的殷红,随着说话时隐时现,带着诱人的香气。


    卫嘉彦喉头滑动,只觉心头熨帖得紧。


    他飞快环顾一圈,见四下无人,将她拉入假山里,抵在石壁上,低头便吻了上去。


    昭昭浑身紧绷,即便她从心理上接受了卫嘉彦的出现,身体却很陌生,手臂僵硬地撑在他胸口。


    卫嘉彦呼吸粗重,捧住她的脸辗转,浓厚的男子气息卷席而来,她被吻地喘不过气,微微皱起眉头。


    像是饿到极致的野狼,终于发现柔弱的猎物,不管不顾地冲上去咀嚼、吞噬,带着一股子难言的戾气。


    如此来回许久,卫嘉彦松开她,呼吸还有些不稳。


    “你想对我说的话是什么?”


    温热的手掌停留在下巴,轻轻摩挲,昭昭一抬眼就撞他眸子里,里边是直白的深情。


    她舌尖发苦,匆忙避开视线。


    待脸上热度降下来,昭昭推开身前人走出去,留下一句含糊不清的话。


    虽然声音很低微,但是卫嘉彦还是听到了。


    “我想你。”


    卫嘉彦倚在石壁边,痴痴地笑起来。


    这一次,她没叫他“世子”,也没有自称“昭昭”。抛开了身份和家世,只是发自内心的一句“我想你”。


    心脏猛地跳动几下,有暖流自心尖流淌,卫嘉彦闭眼回味几息,快步追上她。


    当天夜里,昭昭歇在卫嘉彦的书房里。


    卫嘉彦带了个貌美女子回府,这件事很快传到王琬耳里,她心中又怕又气,气卫嘉彦沾花惹草,怕的是那女子是她想的那人。


    环青出门打听了一圈,知道卫嘉彦把人安置在书房那边,便去回了王琬。


    王琬能有什么法子,绞尽脑汁地想该如何将这件事化去。


    自卫嘉彦回府那日起,她震惊之余,是失而复得的喜悦。


    她不用当寡妇,可以继续做世子夫人,爹也不用再给她相看,自然是皆大欢喜。


    于是她高高兴兴地给他炖了鸡汤补身子,却吃了闭门羹。她当时便怀疑之前的事败露,但想到那小贱人已经进了淫窝子,卫嘉彦即便找到也不可能再带回来,料想气她几日便该消停了。


    然而事情比她想得严重,她一连送了三次,鸡汤都原封原样地退了回来。她实在坐不住,干脆豁出脸面,亲自去请罪,却遭了他一顿辱骂,直将她贬到了阴沟里,还说要休妻。


    王琬气得病了一场,灌了几副汤药下去好不容易有了点精神,这会听环青说卫嘉彦把昭昭带回了侯府,还安置在谁都进不去的书房,明摆着是提防着她。


    她怄得双眼一黑,病情又加重了,暗暗恨起王毓芝那个庶女。


    她当时也是急昏了头,竟然听信她的教唆,若是事成也就罢了,偏生叫那贱人逃了出来。


    她被王毓芝当了刀使,与夫君离了心。王毓芝倒好,转头就要嫁给她仪表堂堂的表弟周赫章。


    周家虽没落了,但底子深,表弟还是个上进有本事的,嫁给他做正头娘子,比给嫁给宋砚雪那种无德之人好。


    如今想来,真是悔不当初,她在这件事里什么好处都没捞到,真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另一边,昭昭却不知自己的到来引起这般大的波澜。


    用过膳后,卫嘉彦忽然出去了许久都没回来,昭昭百无聊赖地坐在椅子上,开始思考如何再见宋砚雪一面。


    她是存着好聚好散的念头。


    既然世子回来了,那么一切就该恢复原状。宋砚雪是有些喜欢她,但一定排在卫嘉彦之后。


    她就算是剜下坨肉,也要把蛊虫彻底去了。


    因此,她打算与宋砚雪心平气和地谈一次,让他交出分离蛊虫的方法。


    昭昭幽幽叹了口气,若是谈不妥……


    她不可能与世子和盘托出,让他去想办法。


    她到底是不清楚自己在卫嘉彦心中的位置。或者说,她就不信男人可以为了女人和多年的兄弟反目。


    男人常说女人如衣裳,兄弟为手足,在她这里,男人连衣裳都算不上,不过是借力的垫脚石罢了。


    暂时想不出办法,昭昭洗漱一番,在书房里间的小榻上躺下了。


    她这边睡得平稳,主院的会客厅里气氛火热,争吵不休。


    室内响起碎瓷声。


    武安侯卫盛坐在上首,气势汹汹地指着地上跪着的人。


    “你敢休妻,看我不打断你的腿!我卫氏一族延绵百年,从未有过成婚不到半年便休妻者。王氏并未犯错,无故休妻,你当婚事是儿戏吗!”


    鲜血自额角破口流出,一路蜿蜒至下巴,卫嘉彦跪在地上,不动如钟。


    “王氏犯了七出之罪的善妒,不算无过。”他抬眼望去,眸中闪过狠厉,“王氏趁我出门之际,对我房里人赶尽杀绝,手段狠辣,如此蛇蝎妇人,怎配为我妻!倘若父亲在意岳父那边的感受,和离我亦能接受。”


    卫盛气得想再扔他一个茶盏:“一个玩意而已,上不得台面的东西,发卖就发卖了,用得着你大费周章地把人寻回来,还要为了她休弃自己发妻。真是滑天下之大稽!你学什么不好,要学那些酸秀才冲冠一怒为红颜!咱们卫氏的脸都让你丢尽了!”


    卫嘉彦讥讽地笑了:“原来在父亲心里,活生生的人不过是挥之即来呼之即去的玩意。”他眸中凶光闪烁,语气戏谑,“姚姨娘一个土匪婆子,岂不是玩意中的玩意?可父亲不还是稀罕得紧,不仅抬了她的身份,还把执掌中馈的权力放了她。一个来路不清的女人,竟然翻身成了侯府的女主人,咱们侯府的脸早就被父亲丢尽了!”


    “混账!姚姨娘好歹是你长辈,你怎敢出言不逊,背地里编排她。堂堂七尺男儿,当立足于四方。我看你是跟女人厮混久了,学了那嚼人舌根的臭毛病。”


    卫盛猛地站起来,双目充血,“我与你说过很多次,之所以看重姚姨娘,一来当初攻打黑风寨时她立了大功,没有她暗中传递情报,就是强攻一个月也是徒劳。二来,当时情况危急,你爹我命在旦夕,是姚姨娘舍命救了我。于情于理,我都该善待她。这么多年了,你还在耿耿于怀!竟心胸狭隘至此!”


    卫嘉彦怔怔地听着,倍感心力交瘁。


    他动了动嘴皮,冷冷道:“那娘呢?你看重姚姨娘,将为你挡箭而亡的发妻又放在哪里?在她故去后抬举一个小妾占了她的位置,还不如当初就和离,至少……”他鼻尖发酸,嗤笑道,“至少娘不会因你而死,我也不必从小便失去母亲爱护,任由姚姨娘欺凌。”


    发妻的死,终究是卫盛心里的一根刺。他看着眼前人与她有六分相似的脸,恍惚了许久,仿佛看见那个果敢勇毅的女子对着他粲然一笑。


    滔天的怒火如数蒸发,只剩下一腔凄凉,卫盛怔了一会,重重坐回原位。


    他仰面靠在椅背上,以手覆脸,埋在心底的愧疚翻涌上来,毒液般洗涤他的身体,浑身泛起隐痛。


    宛若老龟嘶吼,他低哑着声音道:“罢了,你与王氏不睦,分居即可。如今圣上身体一日不如一日,朝中局势渐渐明朗,裕王一党已成气候,过不了多久便会掀起巨浪。王太傅暗中站队裕王,此时不宜开罪于他,万不可休妻打了王家的脸,和离一事也要等到大局定下后再行商议。”


    卫嘉彦抬手抹去脸侧的血迹,站起身道:“儿可以退一步,但是我的人受了委屈,这件事不能就怎么算了。还请爹允许我迎她进门,给她一个正当的名分。”


    卫盛情绪不佳,摆手道:“随你如何,你假死那段时间,王家生了退意,如今你安然回来,这件事虽就此按下,但他们始终是亏欠了你。纳个妾而已,你想纳便纳,王家倒不至于拿这件小事说项。”


    “多谢父亲成全。江南一行,儿幸不辱命,挖出了国之蛀虫,圣心大悦,有意擢升儿子为大理寺少卿,日后公务繁忙……望父亲保重身体。”


    卫盛点点头,对此事在意料之中。


    卫嘉彦一到江南便大刀阔斧地查案,原本只去核实一桩陈年旧案的人证证词,却顺藤摸瓜查出贪腐案,牵连官员无数。回京路上遭遇了一波接一波的暗杀,为了成功带回账簿,不得不假死脱身,带了另一队人马秘密取山道归京。


    回京当夜便以武安侯的名义入宫,直面圣上言说此事。


    圣上勃然大怒,下了圣旨,任他秘密返回江南一带,彻查贪腐案,务必要拔出萝卜带出泥。


    大理寺一众人等紧随其后,再然后便是昭昭在城中看见一行人凯旋而归,不仅羁押了主犯,还抄出二十万两赃款。


    整件事,知情人只有卫家父子和圣上,就连大理寺官员们都被瞒在鼓里。为了做得更真,武安侯甚至替儿子办了场丧事,也不怕折了他的寿。


    当然卫嘉彦回来的当日,那坟就被清理干净,干净地像是从未有过。


    卫盛目光在卫嘉彦额角停留一息,摆了摆手道:“废话就不用说了,无事下去吧。”


    卫嘉彦行礼告退,回去的路上脚步都是雀跃的,巴不得长了翅膀,直接飞回书房。


    他一开始便知道父亲不会同意休妻,便没抱希望。连夜来找他,主要是为了顺理成章纳昭昭进门。


    她为他受了许多委屈,他早该给她个名分,只是一直找不到合适的时机。


    如今不仅破了大案,升了官职,还护了自己心爱之人,简直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心道风水轮流转,终于该他转大运了。


    他越走越快,健步如飞地回了书房,刚踏进去便退回来,到偏房去处理了伤口才重新回到书房。


    掀开层层帷幔,卫嘉彦将床上的人拉起来拥入怀中,喜悦之情溢于言表。


    “昭昭,我们的事父亲同意了,日子我早就请人看过,就定在十九那天,你高不高兴?”


    昭昭揉了揉眼,疑惑地看向他额角的纱布。


    “世子,你怎么受伤了?”


    “小伤,不碍事。”


    昭昭没再多问,沉思他刚才的话。乍然听见这个盼了一年的好消息,欣喜的同时心紧了紧。


    十九那日,正好在会试考完以后。时间说近不近,说远不远。


    她私心里是想定在会试当天的。


    宋砚雪进了贡院,出不来,她会稍稍放心些……


    听到这个消息,她便有不好的预感,总觉得不会那么顺利。


    昭昭靠着卫嘉彦的胸口,委婉道:“不如提前几日,只要能嫁给世子,无论哪天都是好日子。”


    卫嘉彦大笑,亲了亲她的脸蛋,解释道:“不急这一时。到时候等会试放榜,宋砚雪中了名次,再一同到府里吃席,便是双喜临门。”


    话都说到这份上,昭昭不好说什么,酸涩道:“世子与宋郎君真好。”


    “吃醋了?我可没你想得那么好。”卫嘉彦搂住她的肩膀,往怀里带了带,笑道,“乡试时宋砚雪故意藏拙,才叫我那便宜弟弟捡了漏。会试便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到时候宋砚雪名次超过他,或是他就此落榜,我都乐见其成。”


    经他这么一说,昭昭忽然意识到,在卫嘉彦回来之前,她和卫嘉霖短暂地有过一段,虽然没有实质性的接触,但也超越了朋友的界限。


    到时候卫嘉霖知道她要进门,万一闹了出来,叫卫嘉彦知道她跟过他亲弟弟,说不准还会因此捅出和宋砚雪有一腿的事……


    光是想想这个可能,昭昭便眼冒金星,巴不得这些臭男人全部消失算了!


    这一团乱麻,她无从下手,恐怕这辈子都解不开了。


    怀中女子呼吸急促,背心起了一层冷汗,卫嘉彦立马抽了靠枕垫到她腰下,关切道:“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了?我去请大夫。”


    昭昭唇色煞白,拉住他的袖口,弱声道:“晚膳时用多了凉菜,肚子有些疼,躺一会就好了。”


    卫嘉彦怜爱地替她揉了揉腹部,动作轻柔。


    “以后不可贪凉。”他见她细眉皱到一起,便扶着她躺到自己腿上,两手并用地帮她减轻痛苦。


    昭昭装作痛苦的样子,感受着卫嘉彦的体贴,心里想的是,还有不到半个月,她必须在此之前解决所有的麻烦事。


    男人温热宽大的手掌一下一下按在腹部,昭昭装着装着,当真有了点困意,双眼半垂,快要彻底闭上前,忽然看见窗边有一闪而过的黑影。


    她眨了眨眼,窗外树影摇曳,分明什么都没有。


    待昭昭睡下后,卫嘉彦花了许久功夫把昭昭从腿上移到床榻,轻手轻脚地去了净室。


    沐浴后吹灭灯,平躺到她身边。


    从前也曾同床共枕过,可他从没有像此刻这般难熬,她平稳的呼吸,柔软的发丝,散发馨香的身子,无不勾得他心猿意马。


    在净室时他便纾解过一回,这才过了多久,腹中又烧起火来。只是已经等了那么久,不差这几天,他还是想把初.夜留在洞房那日,到时候燃几根红烛,一层层褪去嫁衣,在最喜庆的日子,得到圆满。


    在江南时,他孤枕难眠,日日思念她的温柔小意,恨不能派人将她接来。


    温香暖玉在侧,却不能做点什么。


    卫嘉彦忍出一身的汗,想靠得近些,又怕真的与她肌肤相贴后会更加控制不住,强迫了她。


    可离得远了,他心里更是猫抓般难受。


    熬过一阵后,他忍无可忍,决定再去一趟净室。


    这时,身旁的女子动了动,翻了个身滚到他怀里,尖尖的下巴枕在他颈窝处,浅浅的呼吸喷洒过来。


    他身子一僵,正要推开她。


    却见她嘴唇动了动,似在说梦话。


    他好奇地凑近些,听见她低声道:“好冷……”


    夜里还有些寒凉,冷风一阵一阵的,书房的这间小榻只供他暂住,褥子便有些轻薄,帷幔也有些透风。


    卫嘉彦想着明日吩咐卫小羽把书房重新收拾一下,换更厚的被褥来,再加个手炉。顺便把她原先的那些东西从厢房搬过来。


    等她正式过门,有了名分,便住到离书房最近的踏雪斋去。那边虽然院落不大,但景致优美,装潢雅致,已经着人重新修缮,只差再搭个小厨房。


    一想到她笑吟吟地鼓捣那些吃食,浑身发光的样子,他心里也甜甜的。


    他笑着抱紧她,下一刻,眸中却蓄满寒冰。


    女子手臂熟练地搭上他的腰,声音娇中带媚,语气亲昵自然,像是说过无数回,已然形成了习惯。


    “郎君……”


    听清的瞬间,卫嘉彦全身血液都凝固了。


    他猛地意识到,她从没叫过他郎君,她口中的“郎君”另有其人。


    卫嘉彦温柔地抚摸她的颈侧,锋利的视线寸寸落到手掌下这张粉面上。


    昭昭是他见过最乖巧的女子,性子如水般柔软,聪慧而不失天真。


    这世上恶人那么多,她被蓄意引导,做了不该做的事,不是她的错。


    他只听她叫过二郎君和宋郎君。


    无论是哪一个,他都不会放过。


    【作者有话要说】


    柿子:二选一,百分之五十的概率。


    昭昭:其实是百分之百。


    宋郎君:正在阴暗爬行的路上。


    二郎君:以为已经出局,没想到要被算旧账。


    第59章 醉红杏


    昭昭是被一阵响亮的鞭炮声吵醒的。


    侯府洋溢着喜庆的氛围, 卫小羽穿了身崭新的红衣,乐呵呵地在走廊上跑来跑去,见人便散喜糖。


    昭昭拦下来一问, 才知晓卫嘉彦升了官,全府上下都在庆祝。


    卫小羽嘴角快咧到耳朵,抓了一把粽子糖塞到昭昭手上, 与有荣焉道:“世子这回升的是大理寺少卿, 除了大理寺卿, 整个衙门都得听世子的, 可威风了!”


    这些昭昭都听不懂,她弯了弯眉,搓开糖纸吃了一颗。


    瓜子仁的清香混和蜜糖的甜, 杂揉到一起, 既不过分甜腻,也不会寡淡。


    她想了想,问:“世子现在在何处?”


    “世子进宫领赏去了,估摸下午回来。”


    “那我好好准备一桌晚膳, 等世子回来你知会我一声。”


    昭昭咬碎脆糖,糖渣在口中爆开, 剩下几个被她装回荷包里。


    与卫小羽闲聊几句, 她回了书房简单收拾一番, 去了卫嘉霖所在的院子。


    上回她过来时, 卫嘉霖带她走的是一条小道, 可以很好地避开下人。


    她进到院子时, 卫嘉霖正好要出门, 两人猝不及防撞上, 脸上都有些尴尬。


    卫嘉霖早就听说她回来的事, 为此郁郁了许久,丹凤眼黯淡无光,神情憔悴。


    看着眼前人粉白的脸颊,灵动的双眼,仿佛沾染晨露的海棠,清丽动人,他有瞬间的欣慰。


    至少她还活得好好的,而不是化作一捧黄土。


    他这么宽慰自己,忍住触碰她的冲动,淡淡道:“娘子找我?”


    昭昭点头,酝酿一番,开门见山道:“我来,是想求二郎君不要将我们之前的事告诉世子。昭昭很感激你,永远记得你的恩情。如今世子回来了,他便是我心目中的第一位。侯爷已经准允我进门的事,定在十九那天。男女之情讲究先来后到,我们做不成情人,可以做亲人。”


    好一个亲人。卫嘉霖复杂地看着她,半响没有说话。


    周遭空气凝固,氛围越发压抑。


    昭昭忐忑地等着,蹲身行礼道:“求二郎君成全。”


    她半蹲着身子,双目低垂,露出的一截脖颈纤细得一手便能掐断。暖和的春风拂面而过,勾勒出她玲珑的身形。


    卫嘉霖深深看了她一眼,忽然上前一步抱住她的肩膀,紧紧拥在怀里。


    “最后再抱一次。”他留恋地嗅着她发间的清香,喉头哽塞,“男女之情如梦幻泡影,说不准哪天就变了心。我虽喜欢你,却更想找个同样心悦我的女子。既然你做出决定,那么我尊重。今后我会待你如嫂,不会再有别的心思。”


    昭昭怔在原地,许久才回神。


    她本以为他会纠缠一番,却没想到竟是如此豁达。回忆起刚认识时,他似乎便是这样的人,不苛责女子,亦不会强迫于人。


    之前种种恩怨一笔勾销,明明是件好事,昭昭却高兴不起来,只觉更像是场别离。


    “卫嘉霖。”她第一次叫他的名字,也是最后一次。


    谢谢你,她在心里道。


    “我在。”男人轻轻抚摸她的后脑,释怀道,“虽然我挺看不上卫嘉彦的,但是比起宋砚雪,你算是选对了。那厮……绝非良善。你若与他在一起,被他卖了都不知道。”


    昭昭笑道:“对了,我和宋郎君相熟的事,也请二郎君不要多言。”


    卫嘉霖应了一声,松开她。


    两人对视许久,各自转身走了。


    昭昭头也不回地往外走,没看见身后不断追随的炙热视线。


    直到女子的身影消失在尽头,卫嘉霖方收回目光。


    整个下午,昭昭都在小厨房忙碌,熟练地备菜切菜炒菜,脑子里想的是如果宋砚雪有卫嘉霖这么好搞定就好了。


    然而,她现在连他面都见不上,任她百般武艺也是徒劳。


    心念一转间,昭昭忽然想起卫嘉彦给过她一块腰牌,可以随意出入侯府,就收在她原来屋子的床板里。


    才站了没多久,她便感觉力有不支,脑袋也晕乎乎的。这才是离开他的第二天,她的身体便开始不对劲了,说不定哪天就会突然晕倒。


    到时候卫嘉彦请了大夫号脉,很容易发现她的异常,保不准能察觉到蛊虫的事。


    那她就有口说不清了。


    昭昭握着半截萝卜沉思许久,决定等明日卫嘉彦上值时偷溜出去。


    守门的下人必然会记录她的出行,到时候随意找个借口搪塞过去。


    晚间卫嘉彦回来时,脸色不太好,说话冷冰冰的,昭昭便察觉到什么。


    替他更衣时,她指尖轻握住他的腰封,轻声道:“今天我去见了二郎君。”


    似是没料到她会主动说起,卫嘉彦沉默了一息,挑眉道:“然后呢?”


    “然后我就和他说清楚了。”


    “这样很好。”


    两人目光相撞,寥寥几句话,彼此都明白了对方的未尽之语。


    昭昭暗松口气。


    卫嘉彦看起来丝毫不惊讶她和卫嘉霖有来往,太过镇定,明显是早就知道他们有所牵扯,或许就在等着她坦白。


    幸好她动作够快,否则这件事就不是这么简单能过去的。


    她踮脚去解他的领扣,卫嘉彦弯腰下来,顺势搂住她的腰,温热的呼吸喷洒在耳畔。


    卫嘉彦闭眼抱了她一会,沉声道:“仅此一回,日后不要再犯。我们好好过日子,好不好?”


    “世子。”


    昭昭顿了顿,心尖湿润润的,如沐甘霖。


    她回抱他的脖子,真心道:“以后不会了……”


    青年眉眼深邃,捏起她的下巴吻过来,快要贴到时,她习惯性地闭上眼。


    安静的室内忽然响起一声闷响。


    卫嘉彦陡然松开她,重新系好腰封,起身走到门口。


    昭昭不解地望过去,然后便对上一双沉郁的双眸。


    宋砚雪长身玉立地站在不远处,眉眼如画,神姿高彻,一袭雪衣委地,仿若夜间盛放的白昙。


    昭昭忙移开目光。


    “怎么这么晚?”卫嘉彦手肘自然地搭起他的肩膀,脸上洋溢着灿烂的笑容。


    宋砚雪从身后提出一壶酒,淡淡道:“埋得太深,挖出来费了些功夫。”


    卫嘉彦惊喜地抢过来,看清的瞬间,声音提高:“醉红杏?好好好,算你讲义气,今晚咱们不醉不归,你可不准再推脱!”


    宋砚雪但笑不语。


    两人勾肩搭背地进了门,路过昭昭时,卫嘉彦脚步一顿,牵起她往内走。


    他捏紧她的手,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下来。知道对方是卫嘉霖时,他大松了口气。


    原先卫嘉霖就想将她要过去。


    趁着他不在府里,卫嘉霖会出手在意料之中。


    卫嘉彦打量了左右两人,见他们都盯着前方,对彼此浑不在意,不由心神松快,脚步都轻盈许多。


    只要不是宋砚雪,他都能接受。


    卫嘉彦边走边吩咐卫小羽道:“可以开席了。”


    三人在屋内坐了一会,等到下人们布置好菜肴,一齐去小花园的凉亭。


    湖风阵阵,四周轻纱笼罩,石桌上摆满各色菜肴,大部分是昭昭亲手做的。


    “新学的?”卫嘉彦夹了一筷子东坡肉,赞叹道,“之前没见你做过,肥肉软烂,瘦肉不柴,滋味甚美。”


    宋砚雪意味深长看了她一眼,笑道:“昭昭娘子有心了,特意学了江南一带的菜式,恭贺世子高升。”


    昭昭听得汗都快流下来了。


    这菜的做法还是在宋家时,宋砚雪一个字一个字教她学的。


    她做时倒没多想,经他一点,前些日子朝夕相处的回忆涌上来,各种旖旎的画面在脑中飞转。


    昭昭手心紧了紧,暗中调整呼吸。


    “今日厨房备的五花肉格外新鲜,便想着做了这一道,世子喜欢就好。”


    卫嘉彦大笑:“你做的我都喜欢。”


    两人目光相接,黏腻地相持了一会。


    宋砚雪坐在中间,眸底闪过寒光。


    几人用了会饭菜垫肚子,卫嘉彦忽然站起来,急不可待地取了架子上的酒壶,砰一下放在桌上。


    “世间仅此一坛的醉红杏。”他小心地揭开盖子,倒了三杯,动作缓慢,生怕倒漏了一滴,“来,咱们先干一杯!”


    卫嘉彦推了一杯到昭昭面前,清新的酒香扑鼻而来。


    喝春意晚时,昭昭被两人笑话了好久,于是并不敢接这一杯,不住地摇头。


    卫嘉彦猜到她的顾虑,笑道:“放心,这坛是果酒,温和许多,很适合女子饮用。”


    昭昭半点不信:“世子和郎君先喝。”


    卫嘉彦无奈摇头,笑容忽然僵了一瞬。


    她方才喊的是——郎君。


    埋藏心底的苗头又冒出来,卫嘉彦极力说服自己,眼角的光却淡了下来。


    这本不是什么特殊的称呼。


    他却觉得听得耳痛。


    卫嘉彦觉得自己下了趟江南,接触太多底部的黑暗,疑心病越发重了起来,居然三番两次怀疑自己的女人和好友。


    他越想越觉得惭愧,捏住酒盏猛灌一口,视线却控制不住地在两人身上来回打量,企图看出些异样。


    卫嘉彦喝得爽快,宋砚雪却一直没动。他从袖中掏出一瓶巴掌大的药罐,倒出黑色的药丸生吞下去。


    “可是身子有什么不适?”卫嘉彦关切道。


    “小病而已。”


    宋砚雪说完这句便端起酒杯,仰头时双眸半垂,锐利的视线不经意扫过来,很快掠过身旁的女子。


    清凉的酒液顺着唇角溢出少许,他用手帕擦拭干净,抬眼时眸子亮得惊人,薄唇弯起细微的弧度。


    昭昭如坐针毡,双腿条件反射地开始发抖。


    那药丸她记得清清楚楚,每回行房之前,宋砚雪都会服用。


    她觉得自己想多了,这是在侯府,卫嘉彦还在对面,宋砚雪就是再胡来也有个限度。


    然而下一刻,卫嘉彦便咚的一声倒在桌上,双目紧闭,面颊通红。


    第60章 解蛊


    “世子, 醒醒。”


    昭昭跑过去,试图将卫嘉彦推醒,手臂都推累了, 他却跟死猪似的一动不动。


    卫嘉彦酒量不错,怎么会一杯就倒。她明明记得,不胜酒力的是宋砚雪才对。


    而他此刻却笑意盈盈地望着她, 眸中一派清明, 哪里像是喝醉的样子。


    “郎君什么时候下的药?”


    昭昭压抑着怒气, 目光灼灼地回视他。


    仿佛听见什么笑话, 宋砚雪轻扯嘴角。


    “原来我在你心里这么坏。”


    说罢,他端起卫嘉彦的酒杯重新满上,一饮而尽, 动作又快又利落, 没有丝毫犹豫。


    透明的酒水一滴不漏地下了肚。


    做完这一切,宋砚雪以手支颌,好以整暇地望着她,玉白的脸上浮起薄红, 显得容色越发昳丽。


    “家父遗物,就剩这么一坛, 怎能掺入其他脏物?世人皆知醉红杏是果酒, 却不知其纯度极高, 沾杯即倒。昭昭不信, 可以自己试试。”


    他再满上一杯推到中间。


    酒液在玉盏中晃荡, 散发迷人的果香, 昭昭看过一眼便移开目光。


    她看向倒在桌上的卫嘉彦, 脸色通红, 呼吸匀称, 与醉酒无意,便对他的话信了七分。


    “郎君喝了为何不醉?”


    “家父喜好酿酒,每次酿出新酒都会让我先试用并且猜出原料。若是猜不出便一直喝。有一次喝了五大坛子,我还是说不出最后一种原料,父亲很生气,将我扔到酒缸子里,泡了一晚上。”


    他自嘲地笑了笑:“世人皆称他为酒仙,却不知最初的酒仙是我。小时候喝过太多酒,再好的酒到了我这都如同马尿。我不是不能喝,而是不愿。”


    他的声音平和,回忆起童年黑暗的往事没有半分怨恨,就好像在说一件平常的事。


    昭昭却听得毛骨悚然。


    这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狠心的父亲。宋砚雪扭曲的性子,必然有他父亲一份功劳。


    如果醉红杏真如宋砚雪说这般刚烈,她更不能喝了。


    昭昭调整呼吸,温和道:


    “昭昭酒量清浅,不比郎君深藏不露。郎君费了这么多功夫,找我究竟有什么事?”


    “当然是……”


    宋砚雪起身走到她身旁,倾身低语道,像山中的妖精,蛊惑人心,“让蛊虫见面啊。”


    戏谑的笑声传入耳中,昭昭想起他之前说的见面地方,手心紧了紧,强颜欢笑道:“见面可以,但是回回这样太麻烦。不如郎君将你我的蛊解了,一劳永逸,免得两地奔波。”


    “好。”


    他目不转睛地看着她,指尖划过她微敞的衣领,挑开一道缝隙。


    春光乍泄,莹白呼之欲出。


    昭昭长睫微颤,控制住后退的想法,强迫自己站在原地。


    她竭力稳住声音道:“那就劳烦郎君开始吧。”


    宋砚雪忽然笑起来,话锋一转:“解蛊过程辛苦,不知道昭昭能否承受得住?”


    昭昭皱了皱眉,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下一刻,宋砚雪忽然将她抱上桌案,如狼似虎地扑过来。


    昭昭低呼一声,男子高山般沉重的身躯压下来,手掌垫到她脑后。


    酒盏悉数滚落在地,发出叮叮咚咚的声响,伴随着破碎声。


    昭昭仰面躺在桌上,视线被他的脸占满,离得近了,那双黑沉的眼眸犹如深不见底的漩涡,汹涌的情绪翻滚,牢牢地摄住她。


    熟悉的冷香混杂果酒香扑面而来,强势地入侵鼻息,她猝不及防吸入,只觉两股香味在脑中争斗,时而清醒时而昏沉。


    耳边忽然响起微弱的动静,似有猛虎酣睡。


    昭昭晃了晃脑袋,然后便看见卫嘉彦正趴在她脸旁不到一掌的距离。


    他眼皮动了动,换了个姿势,却离她更近了。


    心脏猛地缩紧,昭昭小幅度地推搡身上人,用气音道:“你发什么疯,世子随时会醒来,你想让事情糟糕到无法挽回的地步吗?”


    此处凉亭虽偏僻,却不是没有人经过,无论是被卫嘉彦发现还是被别的人看到,他们的事都瞒不住,会立刻掀起滔天巨浪,尽数将她淹没。


    昭昭又气又怕,右手握拳,用力锤了他一下,专打在肩骨处,能够更好地减小声音。


    宋砚雪不躲不避,任由她发泄。然后一手抓住她的两只手腕,强硬地举至头顶。


    昭昭原本还想挣扎,可这一微小的动作便引发桌脚晃动,发出咯吱的声音,在安静的亭中显得极其刺耳。


    她飞快看了一眼旁边昏睡的人,心提到嗓子眼。


    好在卫嘉彦醉得不轻,仍然睡着。


    不等她喘一口气,温软的唇压覆上来,仿佛野狗用食,先是用舌尖在表面舔舐,待尝够了滋味,便狠狠咬下去,急迫地拆吃入腹。


    昭昭疼得倒抽口气,想骂他,却不敢张嘴,怕被他抓住机会疼到里面去。


    身上人却忽然离开她,暗示道:“不是想解蛊吗,你知道我喜欢什么。”说着,往卫嘉彦的方向扫去一眼,带着威胁的意味。


    因他这句话,昭昭双耳火烧一样得疼,她张大眼睛怒瞪着他,却不敢不从。


    她羞愤地闭着眼,慢悠悠地要张口,宋砚雪却连这一时半会都等不了,先一步掐住她的两腮,熟练地吞咽、搅入。


    渐渐的,她双目发黑,难以呼吸,仿佛置身沼泽,越挣扎越深入。


    最后她舌尖发麻,忍无可忍地推开他,颤声道:“够了,你别太过分。”


    “你明明也很喜欢。”宋砚雪眯了眯眼,不动声色将探入裙摆的手抽出,指尖剐蹭她的脸颊,“不是么?”


    感受到肌肤上残留的湿热,昭昭气得牙齿打颤,强辩道:“即便是和别的男人……也会如此,郎君莫要把自己看得太重了。此乃身体本能,非人为能控制!”


    “哦?”宋砚雪却半点不生气,笑得眼睛眯起,“不是你说,和我会更有感.觉吗?昭昭是否太健忘了?不过你忘了也没关系,我会让你重新想起什么叫本能,什么叫难以自持。”


    话毕,他猛地扯开她的衣裳,恶劣地扔到桌边趴伏着的人背上。


    昭昭余光瞥见这一幕,差点一口气没提上来。


    耳边的呼吸时轻时重,偶尔会停滞一瞬,仿佛下一刻就会醒来。


    如同头顶悬了个不断涨大的水球,不知什么时候会达到极限,等待的每一分都是煎熬。


    或许是两天没见,她有些忘了他的手段,居然敢出口顶撞他。


    昭昭彻底慌了,抱住他的脖子求饶道:“我方才是与郎君说笑的,从前我们在一起的每一次我都铭记在心。你别这样,至少不要当着世子的面……”


    一滴晶莹的泪水滑到手背上,宋砚雪动作一顿,从她胸口抬起头,唇色鲜亮。


    “娘子倒是说清楚,当着世子的面什么?”


    明知故问。昭昭咬了咬牙,那两个字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只泪眼汪汪地望着他,祈求他能心软放过自己。


    青年冷不丁开口:“卫嘉彦。”


    昭昭心跟着抖了抖。


    “卫嘉彦。”


    这一回声音更加洪亮,带了几分不易觉察的笑意。


    昭昭心里尖叫一声,立马捂住他的唇。


    她回头看了一眼,确认卫嘉彦没醒,悬着的心才落下。


    “宋砚雪,你要疯到什么时候!你有没有礼义廉耻!你这般折磨我,倒不如杀了我,给我个痛快!”


    她压着嗓子,眼底要冒出火来。


    青年只露出上半张脸,显得那双眸子更加深邃,她看见他眼尾勾了勾,然后下一瞬,被他抓住肩膀翻了个面,整个人趴在桌案上。


    他喑哑的声音蛇蝎般萦绕她耳畔。


    “既然你喜欢看他,那就让你看个够。”


    昭昭头皮一炸,浑身的汗毛都立了起来。


    如此这般,她和卫嘉彦的脸正好对上,连角度的一样,只要他醒来,立刻就能与她对视。


    他们离得太近了,她甚至能看清他脸上肌肤的纹路,只差一厘,她的鼻尖就能贴到他的手臂。


    身后人沉沉地压在她背上,耳边是扰人的呼吸,昭昭死命捂住嘴巴,不敢泄出任何声音。


    因他的动作,本就不牢固的桌子前后晃动了几下,于是她的鼻尖便有节奏地碰到卫嘉彦手臂上滑软的布料。


    每靠近一次,她的屈辱便多一分。


    她如同案板上的鱼肉,只能任人宰割。


    青年从后面抓过她的下巴,轻轻扭过来与他唇瓣相贴。


    怕再次激怒他,她不敢再死守,任由他肆意妄为,仰着头承受所有雨露。


    “你答应了……解蛊……”


    喘息的间隙,她哭着提醒道。


    青年低笑着回应:“蛊虫在体内寄生太久,需得反复、多次地引它出笼,在宿主精神最为亢奋时,两只蛊虫的防备也是最弱的时候,等到那时再出手,方能永绝后患。”


    他顿了顿,笑着补充道:“昭昭可要受住了,千万别晕过去,否则前功尽弃,又要重蹈覆辙。当然,若是你现在反悔,也来得及。”


    昭昭勉力压下从内心深处爬到喉咙的叫声,颤声道:“不要,停……”


    落到宋砚雪耳中却是连贯的三个字。


    她这句话刺激到了他,解蛊的程度明显深了些。


    于是昭昭毫无防备地撞到身前人的手臂上,压出一块凹陷。


    因为这猝不及防的一下,她的心突突地跳,快到要在胸腔内炸开。


    她瞳孔震颤,眼睁睁地看着卫嘉彦动了动,因受到打扰,浓眉蹙起,然后缓缓睁开了眼。


    眼底迷蒙而失焦,就那么直愣愣地盯着她。


    【作者有话要说】


    论停顿的重要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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