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除了他身边,她无处可去。
秀儿一出口便觉得不对, 昭昭只是暂居在此的客人,又不是犯人,无论去还是留都是她的自由, 但现在事情紧急,她无暇顾及口头上的说法。
她喘匀气继续道:“今早我按郎君的吩咐煮了白粥给她喝,我手笨不小心打翻了碗, 昭昭当时没有责怪我, 脸色看起来也好多了, 我便没多想。可是等我收拾好地上, 重新回厨房盛粥的功夫,她就不见了。我一开始还怀疑是进了贼,结果发现衣柜里她来那天穿的衣裳也不在了, 不像是出了事, 更像是自己……”
秀儿越说到后面声音越虚,因为郎君的脸色越来越沉,浓眉压得极低,看起来十分生气, 连带着周遭空气都冷却下来,她打了个寒战, 慢慢闭上嘴。
“你把我出门的事告诉她了?”宋砚雪质问道。
秀儿呆滞点头, 想不通为什么不能告诉她。
人在生病时最为脆弱, 她以为昭昭知道有人关心自己, 一大早便出门替自己求医心里会高兴, 所以顺嘴提了句。
退一步说, 难道郎君不出门, 昭昭就不会走吗?
“多嘴。”
宋砚雪冷睨她一眼, 快步往家中赶。
这些年自卖到宋家起, 秀儿尽心尽力,从未出过差错。宋父宋母都是温和的性子,对待下人极宽容。
宋砚雪就更别说了,就没见过他对谁冷脸过,更何况被他出言教训,还是如此威严的语气,秀儿登时面上无光,羞得脸色通红,手指不停搅动衣角。
想到昭昭不声不响离开,她一个妙龄女子独自在外飘零,会不会遇上什么坏人,她擦干眼角的泪光,握紧拳头跟了上去。
张灵惠一听说昭昭离开,担忧地饭也吃不下,守在院子前等秀儿的消息。
她一想到昭昭还生着病,心里就愧疚得紧,好不容易盼到宋砚雪回来,便取了五两银子让他出去寻人,若她不愿意回来,知道她平安也好。
宋砚雪嘴上应下,却一头扎进寝屋,好半会没出来,也不知在忙活什么。
张灵惠和秀儿在外面心急如焚地等着,好几次想冲进去把他拉出来,但宋砚雪总是有自己的主意,两人便忍着没进去打扰他。
好不容易等到他开门,出来时他脸色好了一些,手里还拿了三封信。
“去街上找两个乞儿,一封送到宋府,一封送到侯府。剩下一封你亲自送到侯府后面那排平房里一个叫卫小羽的人手上。”宋砚雪吩咐秀儿,“先送最后一封信,亲眼看见那人拆开再送其他的。切记不要暴露自己的身份,送完信在外面逛一圈,等到天黑再回来。”
“他们会收吗?”
秀儿不解地皱了下眉头,直觉告诉她这两封信的内容恐怕有蹊跷。几封轻飘飘的信落在手里,却仿佛大石头压在胸口,她有些喘不过气。
“他们心里有鬼,自然不会放过任何风吹草动。”
宋砚雪眸色黑如泼墨,神情讳莫如深,说完这句话便不紧不慢进了厨房,搬出砂锅开始熬药。
他搬了根板凳坐到炉火旁,身姿如竹,侧脸曲线优越,骨节分明的手握住团扇耐心地扇动,缭缭的水汽晕染在如画眉眼间,混杂微苦的药香,好似全然不关心少了个人,全神贯注盯着草药的火候。
宋砚雪越是云淡风轻,秀儿心里越没底,她紧紧攥住手心的信封,愁闷道:“郎君这是不管昭昭娘子了吗?”
张灵惠却很相信宋砚雪,她捏了捏秀儿的手臂:“砚儿既然答应便不会坐视不管,应当是有别的法子。你先去送信,如果天黑还没消息,我就去找巷头的杀猪匠帮忙寻人。”
秀儿猛地点头,急嗖嗖出了门。张灵惠心里有事便闲不下来,摸出绣绷给自己找点活干转移注意力。
不远处,宋砚雪揭开砂锅,用筷子翻了翻药材,安慰道:“娘别担心,昭昭会回来的。”
因为除了他身边,她无处可去-
昭昭一口气跑了三条街,跑得气喘吁吁,心脏狂跳,仍不敢停下来,寒冬腊月的天她背心湿了大片,双颊染上不正常的红。
可是她必须拼尽全力往外跑,一旦停下就会有被捉回去的不好预感。
说来也是奇怪,她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会惧怕宋砚雪。
他一个无权无势的瘦弱书生,还不会武功,就算正面对上,她也可以吼叫几句,不是任他拿捏。难不成他还能在光天化日下强抢民女?
可一想到他那双凉薄的眼,她心里便十分不安稳,总觉得他风平浪静的水面之下藏有暗礁,令人从心底里害怕他。
毕竟世上最难防的不是真小人,而是伪君子。
宋砚雪便是是个不折不扣的伪君子,表面上光风霁月,实际上心思比谁都龌龊,与卫嘉彦那般好,还不是趁他不在对他的女人生出不该有的心思,还妄想染指她!
要怪就怪老天给了他一具好皮囊,她才会被他所迷惑,掉入陷阱而不知。
总而言之,远离他是没错的。
毕竟宋砚雪都与她点明了,既不给名分,还要她献身,她不跑就是傻子!
当初之所以住宋家也是想借着他与世子交好,方便第一时间知晓世子回京的消息,但不意味着她没有别的地方可以去。
卫嘉彦替她赎身,她便是侯府的人。陈妈妈看在武安侯府的面子上,收留她一段时间应该没什么问题。
她离开满玉楼之前在楼里有好几个交好的姐妹,实在不行向大家借点银子赁间宅子也行,不管怎么样都比继续留在宋家强。
只可惜卫小羽送她的年货没办法一起带走,便宜那伪君子了!
想到这,昭昭一顿火气上涌。
最令人憋闷的是,宋砚雪对她的觊觎她无人倾诉,更不可能等世子回来,让他给自己做主。
她没有那个自信,能让卫嘉彦在他们二人之间选择她。
但为今之计,是要先找到暂住的地方,至少要平安度过今晚。
昭昭收拢思绪,抬目眺望,隐约能看见东市的大门。
她逐渐放慢脚步,边走边调整呼吸。
东市多风月场所,白天行人稀少,晚间才会出现人挤人的盛景。
但老鸨们个个眼高心黑,不准姑娘们白天休息,通常强迫她们到门口拉客,毕竟楼里的租金和伙计的工钱可不是只给晚上,多拉一个散客便多收回一分本钱。
再次回到这条街,昭昭感慨万千,路过好几家妓馆,看见门口姑娘已经换了一批,莫名有些哀凉感。
明明是大年初一,她们却不能松懈,在别的女子与家人团圆之际,她们还要出卖自己的尊严,换取微薄的报酬,攒钱的速度却远远赶不上年华逝去,大多数都会因为青春不再而被卖到更差的窑子里。
今日出了太阳,阴冷的日光照在身上,昭昭抱紧双臂,快步低头路过,直奔满玉楼。
及至满玉楼附近时,她敏锐地发现门口的商贩似乎变多了些,摊主是清一色的年轻男子,个个身材高大,腰身劲窄,她心中一动,立刻躲到门口的一颗槐树后。
站在树后观察一阵,她渐渐发现有些不对劲。虽然几位摊主演得很像,但还是漏出了破绽。
每每有年轻女子路过,他们的目光便会不约而同地看过去,偶尔有客人上前询价,他们脸上并没有展现出热情,敷衍几句便把人打发走了,不像是做生意,更像是在找人。
昭昭眼皮跳了跳,心中有股强烈的预感,他们是在守株待兔,而她就是那个兔!
她不免想起宋景。
宋家百年世家,因为宋贵妃受宠,更是成了京都炙手可热的家族。
上次听芍药说,宋景是宋家的嫡长子,未来宋氏的家主,那天他伤得那么重,保不齐成了废人,没在船上抓到她,定然会集全族之力搜捕她,且不会轻易罢休。
那日只有宋景一人见过她,虽然可以依据记忆作出画像,但她和宋景相处时间不超过一刻钟,极大可能画不出她的真容,若易个容,或许能够瞒天过海?
满玉楼是她唯一的机会,今天不进去,她只能露宿街头了。
昭昭犹豫着是否应当冒险过去,忽然隔着十几米的距离与其中一人视线对上,那人生得高大魁梧,一看就她便如鹰看见兔子,眸子里散发捕猎的锋芒,令人脊背发毛。
她暗道不妙,拔腿就跑。
而满玉楼门口的货摊处,与昭昭对视的正是宋家四郎宋良。
今日他本想睡个懒觉,大早上就被宋景拖起来,说是有人送了密信,重伤他的那女子在满玉楼附近逗留。
宋景几天抓不到人心里正是憋闷,不想放过任何可能,便让他带了几个兄弟来望风。
他觉得他大哥是魔怔了,居然相信一封来历不明的信,他本没抱希望,不曾想还真看到一个身形相似的女子,虽隔了段距离看不清脸,但那女子一与他对视便跑,这不是心虚是什么?
宋良装也不装了,立刻脱下外面的粗布麻衣,叫了左右追上去。
第42章 难以下咽
正午时分, 街道上烟火气弥漫,路边的烤红薯散发香甜的气息,撕下表皮, 里边饱满而绵密,被人捧在掌心,黄澄澄的极为亮眼。
昭昭躲在深巷的草堆里, 借着缝隙看见这一幕, 没忍住咽了咽口水, 腹中饥肠辘辘, 忽然后悔没吃了白米粥再走。
那白米粥里面加了少许青菜叶,表面浮了一层菜籽油,再撒几颗盐巴, 她当时闻着便觉得香, 可惜被秀儿打翻了。
外边不断传来密集的脚步声,一阵又一阵,昭昭蜷缩着身子,靠坐在墙边, 因为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全身的骨架都快生锈了, 屁股与冷硬的地面相贴, 疼得小幅度左右抬起。
最要命的是, 这干草堆里不知道淋了什么东西, 一股泔水味, 几只苍蝇飞来飞去, 吵得她耳朵疼。
巷口忽然传来脚步声, 昭昭立刻屏住呼吸。
一根又细又长的干草恰好伸到她鼻端, 草尖上有细细的绒毛, 像芦苇的毛絮,昭昭强忍那股冲动,憋得脸色胀红。
“几个大男人,连个娘们都追不上,白吃那么多饭了!”宋良没好气地走在前边,顺脚踢开边上一颗石子。
“四哥,是不是你长得太凶,把人家姑娘吓到了才跑的。”其中一个努努嘴,“你都没看清脸,怎么就能肯定是伤了大哥那人。兄弟们觉都没睡好就起来了,我看今天又是白跑一趟。”
另一人道:“是啊,为个女人用得着这么大阵仗吗?有这功夫,不如替大哥找几副止疼药有用。”他忽然放低声量,“大哥那儿真的能治好吗?要是治不好,大哥是不是就成太监了?”
“闭嘴,大哥的事少打听。”宋良拍了下他的头,他对于抓人没什么劲头,捂嘴打了个哈欠道,“大哥的性格你不是不清楚,谁惹了他必定加倍报复回去。再抓不到人,估计得把账算到七弟头上。我们再把后面几条街搜一下,你们两个回满玉楼守着,晚点回去,算是有个交代。”
一行人嘻嘻哈哈地路过,昭昭却吓出一身冷汗。待脚步声走远,她打了个巨大的喷嚏,头差点磕到地上。
竟然真的是宋家的人。都过了这许多日子,宋景竟然还惦记着她。
宋家手眼通天,能查出她的来历在情理之中。但是宋景如何提前知晓她会在今日去满玉楼?
又为何要把账算到宋砚雪身上?
诸多疑惑萦绕心头,昭昭心神定了定,暂时将这些抛到脑后,为今之计是要解决今日的住宿问题。
这下满玉楼是彻底回不去了。
她还能去哪儿?难不成真的只能回宋家……
一想起宋砚雪那副笃定她会束手就擒的模样,她决定再挣扎一下,铤而走险回侯府求助卫小羽。
只要能联系上他,至少今晚上她就有着落了,不用风餐露宿。
然而不等她走出巷子,背后再次响起脚步声,还有类似于利器杵在地上,因滑动而发出的尖锐声响。
刺啦刺啦。
那声音越来越近,令人毛骨悚然。
昭昭猛地回头,视线里挤入一个苗条的身影,那是个她见过但完全没想到会出现在这的人。
那人笑吟吟地看着她,细长的眼睛蓄满深深的恶意,雪白的裙摆随之摆动,在潮湿的地面上投下深影。
她周围簇拥着四个男人,一身短打,手上握着半人高的铁棍,反射出金属的光泽,尖端打磨得极细,可以想象捅进人身体将会多么容易。
昭昭打了个寒战,边说边不动声色往后退。
看清为首之人面目时,她忽然想起宋砚雪说害她的另有其人。
冰封的湖面裂开一道缝隙,真相呼之欲出。
“王二娘子,原来是你在背后害我。昭昭何德何能,让王二娘子如此惦记。”
王毓芝缓缓转动腕上手镯,面上是尽在掌握的神情,不疾不徐道:“要怪就怪娘子不安分,招惹不该招惹的人。”
昭昭只当自己设计卫嘉彦的事被她查出来,眸子里立刻闪过一丝寒凉,很快垂眸遮掩,颤声道:“二娘子出身高贵,有家族撑腰,生来便有一番锦绣前程。我只是一个卑微的小女子,尚不算蠢笨,为了立足于世间,即便使些不入流的小计策,也不会影响你们这些贵人分毫。二娘子既已打发了我,我离远了不碍你眼便是,又何必痛下杀手?”
“你承认自己别有用心了?”王毓芝冷哼一声,眼里是不加掩饰的厌恶,“你朝三暮四,三心二意,霸占姐夫不够,还勾搭宋郎君,不愧是那腌臜地出来的人,从根上就坏了。你这种女人合该扔到河里浸猪笼!”
此刻华灯初上,夜幕薄纱般笼罩在城内,热闹的贩卖声渐渐传入小巷。
昭昭背在身后的手悄然抠住墙边,不知不觉她已经退到巷口两三米的地方,只要能趁其不备冲进去,外边人潮汹涌,未必不能趁乱脱身。
她转瞬间换了脸色,咬牙切齿道:“即便如此,你能奈我何?”
话音刚落,昭昭猛地推翻墙上的竹竿,砰一声巨响,十几根竹子紧贴着滚落在地,阻挡几人的脚步。
趁他们分心之际,她转身拔腿就跑,一尾鱼一般冲进熙熙攘攘的人群,漫无目的地往前跑。
她身材娇小,顺着人与人之间的缝隙钻过,很快隐匿在茫茫人海中。
王琬带来的四个武人手上拿着家伙事,本该阻碍通行,但他们凶神恶煞的样子吓退一众百姓,生怕一个不小心被误伤,渐渐的人群自动散开一条道,几个呼吸间便将距离缩至一半。
昭昭疯狂在前边跑,听见后面不断传来喧哗。
“府上抓逃奴,无关人等速速避让!”
她能感受到那些人离她越来越近,甚至有好几次那铁棍就要戳到她的脊背。脑子里轰然有朵血红的鲜花绽放,像她即将被捅开的身体。
昭昭惊悚地摇了摇头驱散幻想,她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双腿酸软到发颤,只要停下便会因为惯性扑倒在地。
她麻木地跑着,前方忽然分成两个岔口,左边通往穿花巷子,右边通往武安侯府。
昭昭凄凉地看向右边,好似能看见雕梁画柱的府邸朦胧地隐在黑夜里,可是她知道那里已经没有能够庇护她的人!
人生的选择往往在一念之间,几息的纠结之后,昭昭怀着不甘心冲向左边。
不远处的货摊上,卫小羽取下斗笠,系紧手上护腕,一个蓄力跳到四人身前,抬腿便横扫过去,瞬间掀翻两人。
另外两人立刻后撤,指着他道:“武安侯府拿人,多管什么闲事?毛头小儿,哪儿凉快哪儿呆着去!”
卫小羽怒目而视,眉间隐隐带着兴奋之意。
从今晨起他便跟着昭昭,一路冷眼旁观,若不是宋郎君吩咐不到必要时刻无须出手,暗巷时他便按捺不住要大展拳脚。
“我在武安侯府十五年,怎么没见过尔等?你们几个好大的胆子,竟敢打着侯府的名头兴事!”
两根铁棒从左右夹击而来,卫小羽一个旋身躲过,抬脚伸向中间的重叠处,猛地往下一踩,剩下两人不禁踉跄两步,不等他们使出下一招,冷风从面门而过,顷刻间两人飞出几米远。
王琬赶到时,亲眼看见四人被缴了械,蚂蚱一样捆在一条绳子上,由巡逻的官兵押走了。
卫小羽跟随在后,回头朝她所在的位置比了个鬼脸,王琬气地跺脚,连夜坐马车回了王家。事情闹得这样大,惊动官府,她需得回家躲一阵。
此刻穿花巷子里,秀儿和张灵惠不安地看向门口的方向。
秀儿心不在焉地在外边晃了一天,好不容易挨到天黑,回家一看,院子里静谧无比,哪儿有昭昭的身影?
张灵惠一听见动静就赶忙出来,握住秀儿的双手,焦急道:“怎么样,那丫头有消息了吗?”
秀儿摇摇头:“我还以为过了这么久昭昭已经回来了……她身上没钱今晚住哪里呢?”
两人同时叹气,草草吃了顿饭,手挽手坐到院子里等消息。
柴房那边的烛火早在一刻钟前就熄了,出了这么大的事,郎君竟比平时还睡得早,好歹同吃同住过几日,又是那么讨喜一个姑娘,竟然冷心冷情到这种地步。
秀儿看得手心发凉。
她原本还觉得郎君对昭昭有几分特别,没想到真出了事,他是最漠不关心的那个。
天一黑冷风就嗖嗖地吹,张灵惠精神有些不济,头枕在秀儿肩膀上,昏昏欲睡。秀儿叫醒她,从里间拿了绒毯给她披上,两人依偎在一起,俱沉默着没说话。
冷风呼呼地吹,又过了许久,秀儿低声道:“快到亥时了。”
张灵惠两颊吹得泛红,吸了吸鼻涕道:“再等半个时辰吧,那杀猪匠也出去找了,不行……就只能报官了。”
两人不约而同噤声。真到了报官那步,昭昭的名声算是毁了。不到万不得已,她们宁愿私底下找。
有杂乱的奔跑声在墙壁外从远到近传来,张灵惠困意顿扫,期望地望向门口的方向。
秀儿也伸直脖子看过去。
门板被人拍响,带着某种急躁,在夜深人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两人眼前一亮,立马过去开门,然后便看见昭昭满头大汗,发丝凌乱,不过一天的功夫,憔悴得像霜打的茄子。
昭昭看见两张熟悉的脸,眼眶发热,直直地扑进两人怀里,哽咽道:“夫人,秀儿,我再也不乱跑了。”
张灵惠一看就知道她必然遇见了不好的事,温柔轻拍她的背道:“回来就好。锅里给你留了饺子,随我进去,咱们先填饱肚子再说。”
昭昭瞄了眼周围,没有看见宋砚雪的身影,心里的别扭少了些,她挽住张灵惠的手臂,跟秀儿一道掺着她进了门。
一盘饺子下肚,又喝了碗热汤,浑身上下总算暖和起来,昭昭正准备回寝室睡觉,秀儿便端了碗黑呼呼的药让她喝下。
昭昭一闻见那气味便想吐,十分抗拒,只说自己已经大好了,不用再喝药。刚说好便觉得头沉甸甸,鼻子也有些堵。
秀儿却很坚持:“你在外边冷了一天,现在是不觉得难受,就怕晚上又起热。”她顿了顿,“郎君亲自煎的,手上烫了好几个泡,你不喝就太对不起他了。”
昭昭着实吃惊,宋砚雪竟然为她做到这种程度。
正当她捏着鼻子,准备一饮而尽时,忽然意识到这药是早就煎好的,那么他是笃定自己一定会回来了?
这么想着,便有些难以下咽了。
昭昭怄气一会,决定以身子为重,闭眼闷了一口,然后立马吐了出来,巴掌大的小脸皱成一团,比汤药还黑。
这药不是一般的难喝,她舌根都苦得没知觉了,合理怀疑里边放了三倍的黄连!
昭昭狠看了眼柴房的方向,缓缓擦干嘴角药渍。
【作者有话要说】
下一章见面啦
第43章 来日方长
因躲躲藏藏一整天, 昭昭身体异常疲惫,几乎沾床就睡,这一觉却睡得不踏实, 断断续续的,中途无缘无故醒了两次。
第二日鸟雀喳喳叫时,她艰难地顶着两团乌青爬起床。
宋家愿意再次收留她, 她总得表现好一些, 遂起来做了一顿丰盛的早饭。秀儿扶着张灵惠路过餐桌时都惊呆了, 不仅有桃酥、糯米圆子、红薯馒头、蒸白糕, 粥还做了两种,甜的咸的应有尽有,满室飘香。
“你还病着, 起这么早做甚?生病就得多睡觉, 快再去躺会。”张灵惠摸了摸昭昭的脸蛋,比刚来时消瘦几分,显得下巴尖尖的,惹人怜爱。
“我睡不着, 干脆起来找点事干。”昭昭看了一圈,随口道, “郎君还没起吗?”
“他随同窗去拜访陈夫子了, 估计会在那边用过午饭才回家, 咱们不用等他。”
大周崇尚尊师重道, 是以年节时学子们会提点腊肉香肠之类的年货去夫子家中拜年, 聊表心意。
云安书院学子众多, 未免扎堆, 学子们自发分批拜访几位夫子, 宋砚雪排到大年初二, 因而早早便出门去了。
昭昭不由松懈下来。昨日闹成那样,她还没想好怎么面对他。
早饭几人吃了一半便撑了,剩下许多没动,张灵惠便让秀儿和昭昭提了篮子送给旁边几家邻居。
住在附近的都是平头百姓,性格质朴而和善,昭昭一通送下来得了许多东西,基本上都是自家做的零嘴。
最令她印象深刻的是巷头那家卖猪肉的人家,那杀猪的汉子一脸横肉,身材异常魁梧,肩膀比她和秀儿加起来还宽,通身带着股杀气,出来时手上还提了把沾血的长刀。
昭昭和秀儿瑟瑟地说明来意,一听说她们来自宋家,那汉子表情瞬间憨厚起来,肥墩墩的双颊挤出两坨肉,常年杀猪的戾气减去大半。
他朗笑几声,视线忽然落到昭昭身上。
“你是宋家那小子新娶的媳妇?”
昭昭脸上一红,摆手道:“我不是,我只是暂住宋家。”
秀儿打圆场道:“周叔,你去年还说是我呢,怎的今年又变了?”
“行,不逗你们两个小姑娘了。”周震生哈哈大笑,“家里脏乱就不请你们进去坐了。礼我收下,替我向张娘子问个好。”
说完,他转身走进院子里,回来时抗了半扇猪肉并四根猪蹄,硬要塞给昭昭做谢礼。
昭昭和秀儿见上面有血不敢摸,一顿推脱,最后还是周震生帮忙送回宋家。张灵惠请他喝了杯热茶,周震生为人幽默,几人聊聊闲话倒比平时热闹几分。
临近中午时,周震生十分热情地邀请几人家中做客,扬言自家的蒜苗回锅肉比酒楼里的还地道,猪肉用的是肥瘦相间的精五花,蒜苗是地里现采的,再配上豆瓣酱,可谓是色香味俱全。
昭昭忽然想起昨天早上闻见的那股香气,立马咽了下口水。
她固然馋,但宋夫人是个寡妇,还带着她和秀儿两个未婚女子,去一个成年男人家里蹭饭总觉得不太好,而且这个男人极可能是有家室的。
张灵惠虽然不像一般的女子害羞,但昭昭内心觉得她是有分寸的人,心道回锅肉多半是吃不成了。
出人意料的是,张灵惠非但没拒绝,还十分爽快地答应下来。
昭昭惊讶异常,她快速去看秀儿。秀儿站在张灵惠旁边,脸上竟然有丝欣慰的笑容。
再看另外两人,俱笑得见牙不见眼,一个是高大威猛的屠夫,另一个是风华正茂的寡妇,竟然莫名有些般配。
昭昭捂住嘴,忽然有种发现秘密的刺激感,同时还有些担忧。
等几人随着周震生去到他家里,昭昭的担心瞬间烟消云散。
因为周震生看起来四十的年纪,至今还是孤家寡人一个,根本没有娶妻,宅子也不像他说的那般脏乱差,反而很干净明亮,各色家具摆放整齐,连杀猪的工具都规矩地罗列在一旁,给人利落的感觉,与他豪爽的性格如出一辙。
周震生做了四菜一汤,基本都与猪有关,用料十分大方,与宋家清淡的饮食截然不同。
虽然有些许的油腻,但小糠小菜吃久了,乍然吃一顿油荤,口腹之欲得到极大满足,会有种皮都伸展开来的舒服感。
三人美美饱食一顿,谢过周震生,便懒洋洋地家去。
下午昭昭与秀儿一道坐在张灵惠脚边帮忙绣东西,期间两人不住地打趣秀儿这个准新娘。
秀儿脸皮薄,没多久就败下阵来,自己躲到寝室里睡午觉去了。昭昭捏着绣花针,努力跟张灵惠学习绣鸳鸯,奈何功夫不到位,最后绣出两只胖水鸭,直把张灵惠看得笑弯了眼。
院内时不时爆发女子银铃般的笑声,宋砚雪推门而入时,一眼就看见昭昭坐在绣墩上,明媚的阳光打在她侧脸,眸中含笑,双颊呈现淡粉色,一副岁月静好模样。
“砚儿回来了。”张灵惠头一个看见他,站起身来,“用过午饭没?”
宋砚雪点头,步伐轻便地走到她身旁,路过昭昭时有短暂的停顿。
“在夫子家中用过了。”
昭昭处在两人中间,也跟着站起来,起身时衣袖不防治擦过他的手背,如羽毛划过,轻飘飘的,转瞬即逝。
宋砚雪生硬地退了一步,与她拉开距离。
昭昭被他突如其来的冷漠扎了一下,她露出一个甜美的笑,像太阳花追随阳光,扬起脸与他搭话道:“锅里还留了几块酥饼,郎君要再加点吗?”
“不必。”
宋砚雪眉眼疏离,目光浅淡地扫她一眼,转头道:“儿先回房温书了。”说完不等人回答便转身走了,只留下一个清瘦的背影。
昭昭捏了捏掌心,默默低下头。
他做得太过明显,连张灵惠都看出两人之间起了龃龉,她不明所以地朝昭昭使了个眼色。
昭昭无奈撇撇嘴,表示自己也不知道。
然而她心里却无比清楚是为什么。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既然做了决定,便要承担后果。
昭昭咬咬牙,快步追了上去。
然而宋砚雪人高腿长,一步抵她两步,等她来到房门口时,他已经关了门。
昭昭鼓起勇气抬手扣了几下。
里边传来男人懒散的声音。
“我已睡下,昭昭娘子有事下午再说吧。”
时人有午睡的习惯,这个时间点,昭昭其实也有点困意上头,她“哦”了一声,没再打扰他,回隔壁眯了一会。
这一眯就到了晚饭时间。
这个时节天黑得早,门口的大红灯笼散发喜庆的光晕,昭昭隔着窗扉看见那一抹红光时,立马从床上爬了起来。
穿好衣裳出门,一看隔壁,果然没人了。
听张灵惠说,宋砚雪又出门拜访夫子去了,晚上有一位同窗会在外边举宴,叫她们不必等他。
一连两回吃瘪,昭昭有些坐不住,胡思乱想地觉得宋砚雪莫非是故意躲着她?
平时可没听说他和哪位同窗关系好。
但人不在家中,她也不可能出去找他,只得暂且放下这件事,等他晚上回来再说。
等到月上中天,张灵惠和秀儿睡下,宋砚雪还没回来。
这几日虽没下雪,但凉风一阵一阵的,刮得院子里的枣树东倒西歪,昭昭抱膝蹲在屋檐下,冷得脸色发白,脚趾僵硬,干脆洗个热水澡暖身子。
反正家里没男人,两个女人也睡下,昭昭裹着里衣便从浴室出来,打算回被窝里躺着等。
刚推开浴室门,便看见月下一抹白色的身影,皎皎的月光落了他满肩,绸缎般的长发似水流般流动,即使看不清脸,那股超脱尘世的清冷气质也知道是谁。
昭昭下意识捂住胸口,又很快放开,笑道:“郎君回来了?”
宋砚雪走近了,面容逐渐清晰,如玉的脸庞多了几分红润,眼角略显水润。
他身上那股幽幽的香气里参杂了别的气息,像香料和酒水的混合味道。
昭昭凑到他胸口嗅了嗅,皱眉道:“郎君喝酒了?”
“没喝。”宋砚雪否认道,“席间沾上的。”
“哦,那我帮郎君烧水吧。”
宋砚雪惯是爱洁,每日雷打不动地沐浴,更何况今日还参加了宴席。昭昭牵了牵嘴角,宋砚雪肯和她搭话,说明没生她的气。
宋砚雪沉默一会,点了头。
他左跨一步往寝室方向去,衣裳被拉扯了一下,昭昭站在原地握着他衣袖,放软声音道:“等郎君沐浴完,我有话想对你说。”
宋砚雪疲惫的双眼亮了一瞬,表情忽然有些玩味,他侧过身,隐晦道:“想清楚了?”
昭昭双手握紧,在他深深的注视下点了头。
宋砚雪便笑了,笑得极为好看,宛若冰山融化、春水盈湖,昭昭有片刻的失神。
因这一笑,冷硬的空气软化不少,带着几分难言的燥热。
昭昭预感不好,想赶紧离开这个地方,朝厨房的方向去,身前却投下大片的阴影。
他忽然走到她身前,倾身过来抚摸她鬓边,呼吸萦绕在她额间,渐渐染烫肌肤,随之而来的是他冰凉的发丝,不经意间垂到她手背,柔软的触感像有水蛇缠绕,冷与热的交融令她浑身一震,条件反射地后仰,与他拉开距离。
后腰垫上一只手臂,以不容拒绝的力道强势地将她拉回。
她目之所及是他微微突起的喉结。
“你要学会习惯。”青年嗓音沉沉,手上力道骤然加重,“不习惯也没关系,我们来日方长。”
第44章 骑
昭昭几乎是逃一般回的寝屋。
她钻进被窝里, 把自己缩成一个团,脑子里阵阵发懵。说好帮宋砚雪烧水,但她心绪久久无法平息, 根本没办法心平气面对他。
好在宋砚雪没有叫她出去,隔壁静悄悄的,应当是自己烧水去了, 趁此间隙, 她可以短暂逃避一会。
一想到他说的那句来日方长, 她就止不住地慌张。
她忽然后悔自己的决定, 甚至侥幸地想,若是一直不提那天的事,是不是就会因此不了了之。宋砚雪总不会把她赶出去, 宋夫人心地善良, 一定不会允许他这么做。
但宋砚雪明显不是善茬,说不准真干得出来。
今天一整天没什么事干,她想了很多。譬如昨天为何就那么巧,王毓芝和宋景的人同时找到她?
两伙人像商量好似的, 连番追上来,把她两条出路都堵死。
事情过于巧合, 她不得不多想。
她心里有个猜想, 该不会是有人故意通风报信, 暴露她的行踪……而知道她方位且有动机这么做的只有一个人。
刚沐浴完, 身上还带着热水的湿气, 被窝里暖烘烘的, 昭昭却打了个哆嗦, 一颗心凉了半截。
她拉高被子兜住头顶, 努力不去深想。
一刻钟后, 隔壁传来开关门的声响。昭昭立马掀开被子,随便披了件外裳,硬着头皮冲出去,屈指轻轻敲了隔壁的门。
宋砚雪很快开门,他身上只着中衣,头发半干,发尖还在往下滴水,被热汽氤氲后的肌肤微红,眉眼湿润而慵懒。
昭昭移开目光,心里默念准备好的词,正准备一气呵成说出来,岂料宋砚雪先开口道:“进来说吧,外边冷。”
他自顾自往里走,走出几步发现人没跟上,笑着回头道:“不然去你房里?”
他的语气太过自然,好像孤男寡女独处一室是什么很正常的事,昭昭惊地微微张嘴,半晌道:“不用,就这儿吧。”
她的房间离宋夫人房间只有几米的距离,宋砚雪这边还远些,若是发生什么,被发现的可能性小些。
昭昭回身关上门,亦步亦趋地跟在他后边,越走心里的疑虑越浓。
房间小得可怜,没几步路就走到尽头,室内的摆设一眼就可以看完,几乎可以说是没有,只有一张床和一套桌椅。
床像是临时搭建而成,用料十分粗糙,充其量算块木板,比正常床窄了一倍不止,也就长度还比较宽宥,宋砚雪比寻常男子高大不少,睡在上面估计想翻身都难,只能一晚上保持平躺的姿势,想想都觉得难受。
最为奇怪的是,墙角上布满黑灰色的印迹,看得出被人洗去不少,但仍看得出之前堆放过什么东西。
昭昭不好意思地垂下头,对这间房之前的用处有了大概的猜测。
一想到是自己鸠占鹊巢,她心情便有些复杂了。
“在想什么?”男子清润的嗓音在头顶响起。
昭昭回神,发现不知不觉跟着他走到了床边,床单平顺地垂下来,落到她小腿上。宋砚雪站在她正对面,隔了半臂不到的距离,她脑海里闪过被他扑倒在床上的画面,立刻站远了些。
“没什么。”
她的小动作落到宋砚雪眼里,他眼尾漾了漾,勾唇道:“怕我?”
这话昭昭不敢答,只睁着大眼十分无辜地看着他。
宋砚雪无奈,自然地坐到床沿,拍了拍旁边道:“房里没凳子,将就坐吧。”
昭昭瞄了瞄不远处的桌椅,上面摆满书册和纸张,倒是不好移动。
“左右没几句话,我站着就行。”她清了清嗓子,接着道,“郎君昨天说的话还算数吗?”
宋砚雪略一挑眉:“看你的诚意了。”
“我自然是有诚意的。”
昭昭给自己打了会气,走到床边飞快地往他唇上啄了一下。
宋砚雪浑身一震,摸了摸唇角,拉长声音道:“不够。”
“你与世子就是这么亲密的?”他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的双眼,视线如有实质,像要看到她心里去,“昭昭,我要的远远不止一个似有若无的吻。”
昭昭强令自己不往后退,可是身前人的压迫感太强烈,叫她难以呼吸,身不由已地便踉跄几步。
“昭昭愚钝,别的不会了。”
她垂下目光,却被他双手捧住脸蛋,然后便听到他悦耳的声线,比平时更为低沉磁性,似某种蛊惑。
“你与世子如何,便与我如何。”
心脏像被人捏了一下,强烈的羞耻感染红耳根,昭昭觉得自己快晕过去了。
说难听点,他们两个现在是偷.情,他是怎么做到面不改色提卫嘉彦的?
宋砚雪却没给她太多的反应时间,他迅速地弯腰抱起她,一个不留神就把她放到床塌上,翻身压了上来。
突然的下坠,床板发出咯吱一声。
身上一沉,昭昭呼吸微滞,双手紧紧推住他的肩膀,阻止他的动作。
然而男女力量悬殊,宋砚雪很轻松地拿开她的手臂,五指穿过她的手,死死禁锢在两侧。
仿佛是为了回应刚才的吻,他先是低头亲了下她的唇角,而后贴到她耳侧低声道:“我也不会……不过前几日在书上学了些许,应当够用。”
若只是简单的亲几下,昭昭不会这么抗拒,她注意到宋砚深不见底的眼眸,宛若巨大的深渊,要彻底吞噬她。
这样的眼神她在花船那晚见过很多次,一下就猜到他是起了欲,想与她行夫妻之事。
她是答应与他欢好,但不代表她就要与他做到最后一步。
既然宋砚雪把时间定在卫嘉彦回来那日,说明他不想让卫嘉彦知道,破坏他们的情谊。
只要他还有所顾忌,那么便可以周旋。
“你冷静点。”昭昭连忙叫停道,“我答应和你欢好,但不能用我的身子……等世子回来肯定会纳了我,到时候他发现我不是初次,你让我如何解释?”
宋砚雪沉沉地笑了一声,手掌摩挲她滑嫩的脸颊。
“书上说,男子动作慢下来,做足准备,女子初次便不会落红。只要我温柔些,他便发现不了……”
他呼吸粗壮了些,迫不及待地咬上她的脖颈,急切地吮吸,含糊不清道:“再推拒,我便当你不愿意,咱们的交易到此为止,你今晚便收拾包袱离开。”
昭昭万万没想到他竟然如此懂男女房事,不由感叹能中举人的,果然是什么都学得好。
她心下一沉,强忍住脖子的酥痒,手指抠住他的背部,祈求道:“可不可以不要是今晚,至少等秀儿出嫁以后……”
宋砚雪动作一顿,从她身上起来,殷红的唇覆一层水光,潋滟而绮丽。他舔了舔唇角湿润,不解道:“与秀儿有什么关系?”
“我不信你看不出秀儿对你……”昭昭及时止了声。
宋砚雪好笑地看着她:“我只把秀儿当作妹妹,绝无男女之情。与我在一起,你觉得对不起她是吗?你与她不过相处几日而已,便愿意为她做到这种程度,实在令人叹服。”他顿了顿,意有所指道,“那世子呢?”
他们这段见不得人的关系本该是隐晦的,但凡有点羞耻心都不该三番几次提到卫嘉彦,昭昭虽不敢惹怒他,但泥人尚有几分气性,一昧地软弱只会让他变本加厉地侮辱她,于是豁出去道:“世子对郎君那般好,与他的女人敦伦,郎君就不觉得愧疚吗?”
宋砚雪闻言冷笑一声,眼底慢慢浮现戾气,他幽幽地盯着她一会,摸出枕下的药瓶,极快地倒出一颗吞入腹中。
昭昭愣住,第一反应他吃的是壮阳药。
“我若不做点什么,倒是当不起娘子的这句愧疚了。”
身上的人说完便快速地扯开她的里衣,俯身一口咬在她肩头,白皙的肌肤立马起了牙印子。
与他身上是同一个位置。
他指尖缓慢地流连于她精致的锁骨,眼底欲色愈浓,因为跨坐在她腿上,所有的变化都能清晰感觉到,却迟迟没有下一步动作,昭昭不禁怀疑他是在等药效起来。
为了和她敦伦,甚至不惜用药,这人真是个色迷心窍的坏胚子!
昭昭又恼又恨,偏偏不能发作,一股气怄在胸口不上不下。腿根处的压迫感越来越强烈,隔着衣料都能感受到灼人的热度。
虽然看不见,她脑海却控制不住地闪过画面,以及那羞耻的触感。
似是酝酿好一切,宋砚雪掀起她的裙摆,膝盖抵开她的双腿,声音喑哑道:“别怕。”
眼看着他就要沉腰贴过来,昭昭脑中飞转,忽然道:“你与我做那事,不就是要快.活吗?”
他动作停下,迷蒙的目光有几分清明。
见有成效,昭昭紧接着道:“若女子不甘愿,男子是不会快乐的,一定要双方都……方能水到渠成。”
她抱住他翻了个身,两人位置颠倒,床板因此晃了晃。
昭昭心下一横,主动凑到他唇边。
先轻轻拂过他的下唇,再含住细细品尝,末了撬开防备,颤颤巍巍探入其中。
相触的瞬间,她能感觉到他僵硬了一瞬。
宋砚雪从未感受过如此奇异的感觉。
他曾在书上见过,当时只觉恶心,如今切身体会,方知其中妙处,比他所吃过的所有蜜糖都要甘甜,叫人想要彻底拥有……
他不由按住她的后脑勺,想要加深这个吻,却被她猝不及防挣开。
女子微喘着看向他,眼尾有个小钩子,像极了狡猾的狐狸。
“郎君只要答应我先前的提议,我还可以教你更多。”
第45章 床塌了
宋砚雪好以整暇地看着身上人得意的神情, 愉快地勾起唇角。
她很聪慧,极擅长揣摩人的心思。
但她不知道的是——男人在这种事上是无师自通的。
鼻尖萦绕淡淡的女子熏香,不同于男香的冷冽, 更加温和,和她这个人一样清新,叫人想起汁水四溢的桃子。
他摩挲掌下的细腰, 倒是不急着将她拆吃入腹, 决定耐心陪她玩一段时日, 将桃子切成几瓣咽下, 方能细细品味其中滋味。
“既然你不愿意,那便等秀儿出嫁以后再说。”宋砚雪笑道,“反正你又不会跑不是吗?”
他竟还在为昨天的事耿耿于怀。昭昭尴尬地侧过脸, 乖巧地点头道:“郎君放心, 我再不会跑了。”
“如此甚好。”宋砚雪抱住她坐起身,抚平头顶的乱发,温声道,“那你先回去吧。”
昭昭不太适应他突如其来的温柔, 僵着脑袋任他动作,末了提起裙边下床去, 只是她刚迈开一步便停下脚步, 因为她的一截后摆被宋砚雪压在身下。
她扯了下没扯动, 宋砚雪迷茫地看过来:“怎么了, 可是有落下什么东西?”
昭昭心里便笑了。
她就是再傻也知道宋砚雪是故意的。明明不想她走, 还要作出大度的模样, 非要她主动提出来。
但现在不是开罪他的时候, 昭昭只得忍气吞声道:“我一个人睡太冷了, 郎君若是不介意, 我想与你一起。”
“好啊。”他俊朗的脸上有淡淡的笑意,暗示性地拍了怕大腿道,“床窄,娘子怕是睡不下,只能挤一挤了。”
昭昭吹了灯,借着微弱的光线,慢慢撑住床沿爬到他身上,宋砚雪顺理成章将她揽入怀中,美其名曰怕她掉下去,下巴却枕在她颈侧轻嗅着。
背后是男人坚硬的胸膛,不比床榻柔软,昭昭硌得慌,尤其是大腿处,让她无法忽视,根本没办法睡着,她干脆转过身正对着他。
身下的木板发出一声脆响,不等昭昭彻底转过身子,意外忽然发生,大约是他们先前太折腾,床板不堪重负,竟然从中间生生断裂,两人搂抱着一道摔到地上。
“……”
好在床榻不高,又有棉絮垫在下面,摔下去倒是不疼。
两人面上都有些讪讪,不约而同移去目光。
月隐入云层,夜色浓稠,穿花巷子的住户大半做些小生意过活,需得早起准备,大多已经歇下,四周格外静谧。
秀儿婚事在即,张灵惠比新娘子本人还要紧张,躺下后不断回想是否有什么遗漏之处,辗转反侧地睡不着。
因而当柴房这边发出突兀的塌陷声时,她噌地一下惊坐起,推醒尚在梦中的秀儿,两人相互搀扶着去了柴房。
隔着窗户纸,能看见里边有微弱的灯光闪烁,张灵惠关切道:“砚儿,没事吧?”
“无事,这几日天冷,床板冻塌了。我将就睡一晚上,明日去集市重新打一张。”宋砚雪声音听起来十分镇定。
秀儿站在窗边,抠了抠后脑勺。
她的那张小塌和郎君的床用的是同一批木材,睡了几年了都没塌,难道是过年吃得太好,郎君长胖了?
张灵惠没想那么多,听到人没事便舒了口气。
“娘去给你拿床棉被垫在下面,地上怪硌人的,你晚上睡不安生。我记得去年弹了床十斤重的,还在你原先屋子里放着,正好派上用场。”
过几日新郎官来迎亲,家里必须有个主事的男人,张灵惠生怕宋砚雪出点什么状况,到时候她一个寡妇没法撑场面,这件事无疑是除了会试以外最紧要的事,容不得半点疏忽。
她说完急急转身,往隔壁奔去。
这时门忽然开了。
“不用。”
许是才从被窝里出来,宋砚雪双颊泛红,胸口衣襟也有些乱,露出小片锁骨,他一把拦下张灵惠,低咳一声:“娘不用操心我,我把床板合上了,能睡。”
张灵惠多看了他几眼,埋怨道:“你急什么,在屋里说不就行了,这大冷天的还跑出来。”
宋砚雪笑了笑,不动声色用身体挡住隔壁的房门,隔绝两人的视线,向来平稳的语气隐含催促。
“更深露重,娘先睡吧,明日不是还要早起去赶集吗?”
外边传来悠长的梆子声,不知不觉二更天了,临州的早市十分热闹,许多外地商贩会提早进城,因而开市的时间会比别的地方更早些,张灵惠打算买点好吃的果子。
婚仪通常会进行到晚上,新娘几乎一天不能吃饭,秀儿出嫁那日便可以吃点垫肚子,她一拍脑门道:“我倒是忘了。行了行了,你先将就一晚,明早找人来修,我和秀儿再睡会。”
这段时间凡是涉及秀儿婚事的事,无论大小,张灵惠都十分重视,闻言立刻牵着秀儿走了,全然把被子的事抛到脑后。
黑暗里,宋砚雪站在墙边擦去额间薄汗。
另一边,昭昭心惊胆战地蹲在窗下,耳朵贴住墙时刻留意外边的动静,只要有一点不对劲,她便跳窗而出。
宋砚雪进来时,便看见她跟个小贼似的蹲在角落,侧脸弧度饱满,十分乖觉,他眼底笑意荡漾,弯腰把人拉起来。
那床板一分为二,断然是不能睡人了,两人只好在昭昭房里歇下。
并肩躺在床榻上时,昭昭还有些忐忑,不自觉往里挪动,尽量贴着墙睡。宋砚雪却很守信,没再对她动手动脚,那壮阳药大概是个便宜货,竟然这么快就失效了。
昭昭悄悄瞄了他一眼,多么完美一张脸,可惜是个不行的,莫名其妙的,她叹了口气。
宋砚雪睡姿板正,闭眼后一动不动,昭昭听着他平稳而规律的呼吸,渐渐困意上涌,很快进入梦乡。
也许是身旁有人的缘故,昭昭睡得不踏实,半夜醒了一次,神奇地发现自己竟然滚到了宋砚雪怀里,不由吃了一惊。
她睡觉从小就不老实,喜欢左右翻动,掉下床都有几次,遂也没多想,趁着人没醒,轻轻抽手,拉高被子滚到远处,继续眯上眼。
结果第二天醒来时,她直接枕在他颈窝处,手还不规矩地环住他的腰。
昭昭不由审视自己,难道是她潜意识里想亲近宋砚雪,所以睡着后不能自抑地靠近他?
她再次感叹,果然是男色惑人!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她一个没见识的小女子,如何能抵抗如此大的诱惑?
有时过于压抑自己反倒会起反作用,不如坦而待之。
想清楚其中关节,昭昭也不再纠结,心安理得地搂住他,准备睡个回笼觉。
怀中绵软而温暖,宋砚雪眼睫微动,默默收紧双臂-
接下来几天在平淡中度过,每日三餐都是饺子,茴香馅的、蘑菇猪肉的、大葱牛肉的,各种饺子只管往嘴里塞,昭昭吃到后面做梦都是饺子手拉手转圈圈。
开春后过不了多久就是会试,宋砚雪从早到晚呆在房里温习功课,那张断了的床修补过后铺上被单,看不出之前的断痕。
他偶尔会趁张灵惠和秀儿睡着后,敲开她的门与她同床共枕,但每回都很安分,好像只是与她睡觉,没有别的意思。
两个人睡觉暖和得多,昭昭十分乐意多个抱枕,表面上却表现地很冷淡,依然睡在靠墙的那边,待他呼吸匀称后便偷摸钻入他怀里,宋砚雪睡觉很死,从未发现过。
日子很快到了初五这天,出城的马车是平时的三倍,学子们休沐完毕,纷纷收拾行囊返回书院,宋砚雪重新回归早出晚归的生活,当初说好过完年搬回书院住,却因为张灵惠和秀儿忙于准备婚仪而暂时搁置。
既没人提起,他倒不必主动说。
大婚前夕,宋家门口挂了两个硕大的红灯笼,双喜窗花贴满墙壁,处处透着喜乐的气氛。
周震生大方地送了半头猪祝贺秀儿新婚,顺带做了些猪下水送来,猪大肠嫩滑弹牙,配上咸香的卤汁,咬上一口满嘴留香。
宋砚雪受不了那股臭味,一筷子没动,自己下了碗鸡蛋面。昭昭没他挑食,因为接连吃了半月饺子,骤然换个菜,胃口大开,连添了两碗米饭。
然而暴饮暴食的结果就是,到了晚上都快睡觉时,她肚子依然胀气,躺了半天睡不着,只好穿好衣裳到院子里走几圈消消食。
却不想,在院子里遇见秀儿。
秀儿抱膝坐在枣树下,细瘦的身影显出几分伶仃,双目出神地盯着地面,连她走近都没注意。
都说嫁人前夕是女子最难熬的一晚,因为天一亮就要到别人家去,与一个不相熟的男人成为夫妻,做尽男女间最亲密的事。
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成婚后女子的一切都属于丈夫,与娘家再无干系,秀儿要想回来便难了。
昭昭听张灵惠说过,男方家是卖药材的,开了两家铺子,算是家境殷实,虽然比不上官宦人家富贵,但至少不用担心温饱。
那郎君生得浓眉大眼,一表人才,是家中的独子,房里的通房全部打发了,就等秀儿嫁过去享福。
平心而论,这是一桩相当不错的婚事,以宋家现在的境况,必然是花费了极大的财力心力才促成。
秀儿之所以不满意,不过是因为心有所属罢了。
昭昭蹲下来拍了怕她的背,安慰道:“别想那么多,女子都会有这一遭。听说刘氏药铺每月会请大夫义诊,付不起药钱的病人还会酌情减免,这样的人家定然不会差,你嫁过去一定会幸福的。”
秀儿牵过她的手攥到手心,眼睛湿漉漉的,像是刚哭过。
“昭昭,你说郎君以后会娶什么样的女子为妻呢?他那样好的人,应该配世间最好的女子。”
昭昭一噎,不忍打破她的幻想,玩笑道:“谁知道呢,反正不会是我。”
秀儿抬手刮了刮她的鼻子,佯怒道:“你这小妮子,都这时候了,还往我伤口上撒盐。”
“大喜的日子,咱们不提他。”昭昭抿唇一笑,忽然想到什么,“对了,夫人有没有给你讲洞房的事?”
“你不知羞的!”秀儿捂住满脸的红霞,躲躲闪闪不敢看她。
昭昭便知道张灵惠讲过了,她笑嘻嘻地凑到秀儿耳边低喃几句。
秀儿听罢脸红得能滴下血来,像只煮熟的虾子,抱住耳朵便往寝屋跑,哪儿还有先前自哀自伤的模样。
第46章 变故
翌日天还未亮, 临州下起小雨,细如牛毛,斜飞着刮进屋檐。
张灵惠今日穿了身崭新的湖绿色褂子, 头发光滑地贴在头皮上,浑身透着股庄重,早在一刻钟前她便站在门口, 几乎望眼欲穿。
昭昭撑一把油纸伞, 静静立在她身旁, 伞面倾斜, 她半边肩膀洇湿。
受身旁人感染,昭昭伸长脖子朝巷口望去,心中亦有些焦虑。
吉时已至, 迎亲的队伍却迟迟未到, 四周规律的落雨声愈发令人心烦。
“这雨早不下晚不下,偏偏赶上这时候,误了吉时可怎么办。”
张灵惠担忧地看着地上逐渐不成形的泥巴,浠沥沥的拉出长长的水痕, 长叹一口气。
当初媒人选了三家同时相看,砚儿忙着准备院试, 这门婚事最终是她敲定的, 她一向运气不好, 见刘家迟迟不来, 恐出了什么事。
“夫人别急, 刘家什么时候来什么时候便是吉时。”昭昭安慰道。
这话听着入耳, 张灵惠总算露出点笑意:“你说得有理。”
不多时, 吹锣打鼓的动静渐渐传来, 视线里涌入一抹靓丽的红, 由小变大,那新郎官端坐于高头大马上,衣裳虽有雨渍,脸上却洋溢着意气风发的笑。
张灵惠暗舒一口气,由忧转喜,立刻将队伍迎入院中,昭昭见机钻入房里,关了门。
身后床塌之上,秀儿双手合十置于膝盖,端庄地坐在边缘。
虽盖着红盖头,看不清神情,她挺直得有些僵硬的脊背透出内里的紧张。
“迎亲队伍来了。”昭昭捏了捏她的手,扒着窗边往外看。
那新郎官下了马,被宋砚雪拦在院门口,两人负手而立,嘴唇蠕动,似乎在吟诗。
宋砚雪背对着,一袭素衣,身形纤长而挺拔,如白鹤振翅于天,自有一番高洁气质。
刘瑜虽是中人之姿,但人靠衣裳马靠鞍,喜服华丽辉煌,为他平添了许多贵气,倒也输不了太多。
因刘家出身商贾,家中对才学的重视不足,宋砚雪并未多加为难,选的是《论语》中耳熟能详的句子。
刘瑜平时打理药铺,哪个药材放在哪个柜子,功效是什么,他往往门清,记性不是一般的好,眼下却脑袋空空,只能看见对方嘴唇开合,却听不到声音。
还是旁边人推了一把,他才骤然醒悟,拱手作揖道:“烦请兄长再说一遍。”
秀儿虽干婢女的活,但宋家人早就把她当成了家人,因此是按照宋砚雪妹妹的身份出嫁的,刘瑜便跟着称呼他一句兄长。
宋砚雪耐心地重复一遍,这回刘瑜听清了,他擦了擦鬓角的汗,努力回想,隐约记得几个字,滚至舌尖又没办法拼成完整的一句话,支支吾吾半天愣是没答上来,一滴热汗顿时沿着下巴滴落,与冰冷的雨水混合。
宋砚雪见他连最简单的都答不上,脸色便不大好了。
刘瑜暗恨自己太过紧张,在举人大舅哥面前丢了颜面,不得已求助旁边一道跟来迎亲的友人。
宋砚雪却凉飕飕道:“刘郎君,他人替你做答,是否也替你成亲?”
刘瑜立刻吓得脸色发白,不敢再作弊,在原地抓耳挠腮地想。周围人俱向他投去同情的目光,摊上这么个油盐不进的大舅哥也是倒霉。
秀儿虽看不见外面的形势,但宋砚雪那句近似斥责的话清晰地传了进来,她心情复杂,又是紧张又是担心,双手紧紧交握住,整个人像根绷紧的弦。
昭昭走到她身边坐下,捏了捏她的手背:“没事的。”
盖头下传来秀儿闷闷的声音。
“刘家那般好,我怕他们嫌弃我。”
昭昭哑然。
她不知道刘瑜人品如何,单论身世背景,算是不错。
秀儿是个孤女,没有有力的娘家,嫁到刘家这样的富庶人家,很难有底气。
她懂秀儿的担忧。
但宋砚雪是多么心思缜密的人,既然为她择了这门亲事,便打点好一切。
想起今早点嫁妆时,那四箱绣品下铺的层层黄金,昭昭笑着拍了拍她的手背,宽慰道:“我的好姐姐,放心吧,你只需守好嫁妆,刘家必然不敢怠慢你。谁会和真金白银过不去呢?”
她凑到秀儿耳边,偷偷与她说了嫁妆的事,秀儿惊地深吸口气,大红盖头随之起伏。
“当初分家时,郎君这一房不过分到五百两并一座宅子,宅子就是现在这座,银子在夫人那里,说是保底钱,不到紧急情况不能动。这些年郎君替人抄书,夫人刺绣,勉强能维持生计,哪里能赚到这么些钱?”
这一点昭昭也很困惑。
看宋砚雪平日清俭的样子,也不像是藏了私钱。
左右想不出结果,昭昭随口道:“别想了,有总比没有好……或许是向侯府借的。总之,有了这些金子,你在刘家有了底气,倘若刘瑜以后辜负你,咱们也有退路,你可得把嫁妆看好了,别落到刘家私库去了。”
“我晓得了。”秀儿也知道是这个理,回握住她的手,腼腆道,“他……怎么还没进来?”
“他”自然指的是刘瑜。
昭昭眺望一眼,宋砚雪竟然还在为难小舅子。他有时候格外圆滑,有时候又迂腐得不行,全然不按套路行事。
眼看着秀儿越发焦虑,她起身走到窗前,屈指敲了敲窗沿。
几声轻响在滴答的雨声里并不明显,然而宋砚雪几乎是下一瞬就望了过来。
昭昭摇了摇头,又指了指坐在床上的秀儿。
她想说意思意思就行了,别太为难对方,两人的视线在雨幕里轻轻一碰,宋砚雪明晰地点点头,便让出道路让一行人过去。
刘瑜喜上眉梢,弯腰作了个揖,带着一群人风风火火朝里边跑。
雨越下越大,刘家距离穿花巷子有半个城的距离,前头已经耽搁了许久,昭昭守在门口,一个问题都没问,收下红包就放行。
门口堵了七八个健硕的儿郎,都是刘瑜的兄弟和友人,乍一见昭昭这样好颜色的女子,登时不好意思起来,几人推推攘攘的,眼看着就要将她挤倒。
这时一只强有力的手臂拽住昭昭的手腕,以身体作为抵挡,护着她远离纷杂的人群,退到空地上。
宋砚雪白玉般的面庞沾上一层薄薄的雨水,乌黑的眸子里湿气弥漫,愈发鲜活动人。
他认真地打量她,凑过来低声道:“今晚我到你房里,记得等我。”
昭昭头皮一紧。
之前宋砚雪来过几次,每回都是所有人睡下后来,所有人醒来前回去。
有一次若不是第二日起来闻到那股独特的馨香,她甚至不知道他来过。
突然让她等他,那必然不是简单的睡觉了……
这几天两人相安无事,她还以为宋砚雪忘了,没想到竟一直记着,他倒是一天都等不得,秀儿出嫁当日便来提醒她。
握在腕骨上的手力道加重,带着隐隐的强势,昭昭只得抿唇道:“……好。”
余光飘过一抹红色,在众人欢乐的簇拥下,刘瑜那边牵着秀儿上了花轿,吹锣打鼓声渐渐远去。
门口传来深一脚浅一脚的动静,在张灵惠过来之前,宋砚雪意味深长地看一眼她略微发白的脸,放开牵着她的手。
“你们俩愣着干嘛,快走,那边在催了。”张灵惠扬了扬手,招呼两人跟上去。
刘家准备得十分周到,体谅张灵惠行动不便,特地雇了辆马车接送几人一道去刘府吃席,就跟在送亲队伍后面。
马车里,昭昭坐在张灵惠身边,听见她既伤感又欢喜地说:“没想到刘瑜那小子收拾起来一表人才,先前秀儿上轿子时他还护着秀儿的头,可见是个细心的后生,秀儿嫁过去便可以享福了,我肩上的担子便松了一半。”
说到这,她盯了宋砚雪一眼:“过几个月你就满二十了,寻常男子这个年岁孩子都会跑了,你那个同窗,叫什么来着,哦顾瑨,都生两个了,就你还是孤家寡人一个,王媒婆都找我说多少回,再拒绝下去便伤情分了。等会试以后,你不准再推脱,也给我相看个媳妇回来。”
虽然宋砚雪名声不大好,还与宋家分了家,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小门小户的人家并不清楚勋贵圈子里的这些弯弯绕绕,只知道宋砚雪长得极俊,还中了举,因此王媒婆没少帮着说亲,都是些小百姓家的女儿。
宋砚雪一个都不愿意见,说是不想分心。
张灵惠倒不急,若是她儿子中了进士,到时候什么样的婚事没有?
外边锣鼓喧天,吵闹声震耳欲聋,宋砚雪其实没听清她说什么,只看见他娘一路上嘴巴就没停过,心里还在想昭昭方才的反应,莫名的烦躁,便一昧道“娘说得是”。
张灵惠不由露出欣慰的表情,只要他这边松口,那边就好办了。
昭昭一路都未开口,自住到宋家她还没出去过,正好坐着马车,可以顺道看看沿路的景致。
她攀着窗户,薄纱滑落,露出一小截羊脂玉般的手腕,眼睛不住地流连在两道店铺,心想以后若是卫嘉彦纳她,她有了私房钱,也想开间铺子。
马车摇摇晃晃,车壁上的红绸时不时拂过她的脸,鲜红的颜色覆盖双眼,又随风逝去。
昭昭眨了眨眼,视线忽然落到不远处惨淡的白色队伍,同样是吹落打鼓,那声音却是刺耳而悲戚,伴随沉重的哭声。
天色灰蒙蒙的,两只队伍狭路相逢,白与红交织,莫名有几分诡异。
细雨被狂风卷积着吹进马车里,夹带一张白纸,还未飘落便被张灵惠眼疾手快地扇了出去。
“晦气!”
她使劲甩了甩手,生怕沾上不吉利,连忙带着昭昭坐到另一边去,车窗骤然关上,马车里顿时一黑。
两只队伍擦肩而过,在车窗彻底落下之前,昭昭余光扫见一个白衣少年发了疯般在雨中狂奔,看背影竟有几分熟悉。
大概这个年纪的都是这般随心所欲,不喜家中管教,昭昭收回目光,背靠到车壁上养神。
在刘家观了礼,用过宴席后,宋家三人坐着马车原路返回,张灵惠眼睛红红的,一头扎进屋子里,看起来十分舍不得秀儿。
宋砚雪面上看不出什么波动,淋了一天雨,他身上不可避免沾染尘土,宴席上的酒菜味亦令他难以忍受,此时回到家中立刻钻进厨房烧水准备沐浴。
昭昭受张灵惠影响,也有些伤怀。
天边忽然电闪雷鸣,大雨倾盆而下,她正准备关门,吓得心脏猛地跳动一下。
四周狂风大作,一股大力从门外袭来,斜飞的雨点飘进眼里,她揉了揉,睁开眼时面前悄无声息站着个人,浑身充斥着阴森冷气。
“小羽,你怎么来了?快进来。”
昭昭去拉他没拉动,留意到他一身缟素,腰间还系了根麻绳时,指尖顿时颤了颤,一颗心狂跳起来。
她强自镇定下来,手指不受控制地掐紧掌心,面如死灰地看着他翁动的嘴唇,浑身血液在一瞬间冻结。
“世子……遇害了。”
昭昭双腿发软,登时跌坐在地,雨水飞溅,很快将她下半身淹没。
第47章 “保你下半辈子无忧。”
“你说什么……”
很长一段时间昭昭都是懵的, 脑中是轰鸣声,眼前阵阵发黑,她好像丧失了站起来的勇气, 任由自己浸泡在雨水中,像一条好不容易找到避风港的鱼,却在新一轮急风猛浪中被拍打到岸上。
卫小羽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 他只是僵硬地站在原地, 颤声道:“三天前有消息来报, 世子回京述职的路上遇见山匪, 马车从悬崖掉下去,尸骨都没找到。送回京的只有去时的那身衣裳,碎成了一片一片, 血肉模糊地粘在上面……”
背后有双手将她捞起来, 昭昭像具木偶,任由来人搂抱住自己。
她颤颤巍巍地伸出手,想去拉卫小羽的衣袖,却抬不起来。
“世子……他……在哪儿?”
“今晨已下葬了。在青山, 卫氏祖坟……”
昭昭卡壳的思绪终于转动了一下,像腐朽的车轮, 卡顿地转动起来。
她记得——
今早偶遇的丧葬队伍, 正是往出城的方向去。
可是怎么会这么巧呢?
卫嘉彦才二十岁, 身强体壮, 武艺高强, 不久前才与她耳鬓厮磨, 是她见过生命力最旺盛的人, 本该有最光明的前途, 怎么会去趟苏州人就没了?
不, 她不信。
昭昭忽然生出巨力,宛若垂死前的挣扎,使劲推开身后的人,不管不顾往外跑。
除非亲眼见到尸骨,否则她绝不会相信。
“娘子,你要去哪儿?”卫小羽冲上去拦住她,虽心中悲痛,但逝者已逝,重要的是关心活着的人,“你要去祭奠世子,等明日雨停了再去。”
昭昭疯魔了一般,大喊道:“我才不信你的鬼话,世子待你不薄,你为何要咒他!还是说你收了王琬两姐妹的好处,故意胡言乱语,想以此断了我的念想!”
“娘子冷静,我之所以今日才告诉你,就是怕你接受不了。现在这个时辰城门已经快关了,你去也无济于事。”
卫小羽抓住她的胳膊,头一回知道女子的力气这么大,他被带得踉跄几步,险些摔个狗啃泥。
昭昭满心满意想着“青山”二字,根本听不进去,趁他松懈立刻甩开他,拔腿往前跑,只是没跑出几步,腰上缠绕一股巨力,猛地将她往回拖。
“你冷静点,明日雨停了我陪你去。”
宋砚雪刚沐浴出来,身上还带着温热的水汽,依旧是那副翩翩公子,白衣胜雪的模样。
昭昭却觉得他脸色异常怪异,没有悲伤也没有不信,只是纯粹的平静,好像他最好的友人去世是一件平常小事。
这种近乎冷漠的平静刺伤了她。
“冷静?人都没了,你告诉我冷静?那是我未来的夫君,我要托付终生的人,我要怎么冷静!”
她忽然想起秀儿说宋砚雪天生冷情,他父亲去世他都没掉一滴眼泪。
心中的悲痛仿佛找到发泄口,她挣扎着推开他,放声道:
“宋砚雪,你的心难道是石头做的!”
宋砚雪压低眉尾,眸子里是深深的不解。
“所有人都会死,身边的人总会接连离去,难道每一次都要痛哭流涕才叫伤心?死不可怕,遗忘才可怕。将逝去的人放在心里,永远铭记,即便阴阳相隔,也不会因此损伤彼此的情谊。省下伤心悲惘的时间,去为活着的人做更多事,难道不对吗?”
他每说一个字,昭昭便深呼吸一口。
她从未听过如此言论,越听越觉得瘆人。她根本听不懂他在说什么,更不知道怎么反驳他。
她只知道此刻最重要的事是验证卫嘉彦的生死,而不是耽搁在这里,和他说些没头没脑的话。
“你这个怪人,我和你说不通。”昭昭最后看他一眼,头也不回地往外跑。
雨点噼啪地打在身上,糊了满脸,眼前渐渐模糊,光影变成结块的斑驳,昭昭狂奔在巷子里,深一脚浅一脚,淌过成片的水坑。
快要奔至巷口时,脚下一崴,半个身子扑出去,砸到水坑里,吃了一嘴的淤泥,从胸口往下几乎成了个泥人,快要与大地融为一体。
听闻卫嘉彦死讯时,她没哭。
因为这骤然的一摔,眼泪却断线似的,不住地往下落,很快淹没下半张脸。
她默默趴在原地,只想借着大雨放肆哭一场。
膝盖和脚腕处的真切疼痛,将她彻底拉回现实。
卫小羽没理由骗她,出殡的队伍是真,卫嘉彦的死也是真。
她再也没办法骗自己,她好不容易争取来的出路,就此断绝。
她又变成那个无依无靠的存在。
倘若她从未离开牢笼,便不会向往外边自由的天地。
“卫嘉彦,你好狠的心,你早不死晚不死,为什么偏偏要死在我进了侯府之后。给了我希望又亲自掐断,我这些天一直在等你,等你回来接我……”
身后响起男人无奈的叹息。
“城门已落锁,出不去的。”宋砚雪浑身湿透,单膝跪地,“昭昭,我们回家吧。”
良久,昭昭抬起头,呆呆地看着眼前人,轻声道:
“我没有家了,那是你的家,不是我的。侯府也不是我的家,我六岁那年就被卖到满玉楼,那才是我这辈子有过的家。”
他小心拨开她脸上粘连的发丝,温柔地别到耳后,声音微哑。
“我说过会庇护你。只要你想,宋家永远是你的家,哪怕我以后不在了,你也可以与我母亲住在一起。”他顿了顿,继续道,“秀儿嫁妆里的东西你看见了。日后我腻了男女情爱,便为你找一门好亲事,嫁妆只多不少,至少可保你下半辈子无忧。”
“真的?你会我为安排好一切?”
“绝不食言。”
昭昭还有些恍惚,从泥坑里撑起上半身,脑中思绪混乱,如万千丝线绞缠,难以分辨。
宋砚雪驾轻就熟地抱起她,一步步往家里走。
她靠在他胸口处,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忽然抬起头,声音闷闷的。
“……那些钱哪儿来的?”
从这个角度,只能看见他清晰的下颌线。
青年轻笑一声。
“放心,不是赃款。”
“既然有钱,为什么不换个大点的宅子,你和夫人住着也舒坦些。”
宋砚雪笑容更盛。
“我以为你猜得到。”
昭昭搂紧他的脖子,脑子里疯狂搜刮着所有可能,最终定在一处。
“……你是说周大叔?”
“父亲去得早,母亲这些年不容易,能有人相伴不失为一件好事。待我日后——”
“你们两个怎么搞成这副模样,这么大的雨还往外面跑,傻子不是,快进来!”
张灵惠站在门口,忽然出口打断。
宋砚雪脚步一顿,没有再继续刚才的话题。
因昭昭太过狼狈,张灵惠自动忽略了宋砚雪抱她的事,一心想着把人带回去洗干净。
她虽然没有她儿子洁癖那么严重,但是脏成这个程度是个正常人都接受不了,跟泥里面滚过一遭一样。
厨房里还有先前宋砚雪没用完的热水,把人放到净室后,两人一个拿干衣裳,一个提水,各自忙碌起来。
张灵惠见昭昭两眼红红的,心情低落,提不起劲,便想帮她洗漱。
昭昭连忙拒绝了,只说想一个人静静。
关上浴室门后,张灵惠才注意到宋砚雪浑身湿哒哒地站在门口,身上的脏污没比昭昭少多少,尤其是抱过她以后,胸腹处已经看不见原来衣裳的颜色。
他人生得高大,衣裳紧贴在身上,越发显得修长清瘦,尽管他极力克制,这寒冬腊月的,北风呼呼地刮,肩膀冷地微微颤抖,两颊青紫青紫的。
张灵惠心疼得不行,想到昭昭还在里面,始终不方便,边掉泪珠子,边哄道:“儿啊,你进厨房躲躲风,昭昭毕竟是姑娘,身子骨没你们男人强健,等她先洗罢。”
宋砚雪淡声道:“娘先回屋吧,我没事。”
张灵惠看他听话地往厨房方向去,这个时候灶还热着,也能暖和些,便放了心,自行回了房。
刚才两人手忙脚乱,厨房里散落着木桶和柴火,宋砚雪一一扶正,把物件放回原位,取出灶台边的火折子。
橘黄色火焰跳跃,成了昏暗厨房里唯一的火源。
他注视片刻,回寝室取出两封信。
一封是昨夜刚从南方寄来的。
一封是几天前写下,尚未来得及寄出去。
想到少女濡湿的双眼,可怜又可爱,他唇边不由浮现浅薄的笑意,眼角光亮乍起。
两封信纸被火苗舔舐,由边缘起卷成黑色,火焰向中央汇聚,渐渐化为一滩灰烬,只余满室的焦臭味。
宋砚雪推开窗户,闭眼感受迎面的冷风,冰冷肌肤下的血液却急速奔腾,滚烫地传遍四肢。
他吐出一口热气,再睁眼时,眼底疯狂消散地无影无踪,又是那个翩翩如玉的宋家七郎。
清理完地上的残渣,宋砚雪关上房门,径直去了净室。
隔着门,能听见里边哗啦的水声。
他晃了晃铃铛。
“开门。”
女子略显慌乱的声音传来。
“我还没洗好,郎君再忍忍吧,如果可以,帮我换桶清水,放在门口就行。”
宋砚雪低应一声,很快搬了桶干净的热水,轻敲三下门。
净室内,昭昭胡乱擦干身子,裹上纱布,赤脚来到门口。
“郎君,你还在吗?”
回应她的只有呼呼的冷风。
开门之前,她透过缝隙看了一圈,确认无人后,轻手轻脚地取下门闩,只露出桶身大小的距离,伸出胳膊把水桶拖进来。
然后转身关上门。
只剩一道缝隙时,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卡进来,门缝之外露出男人深邃的乌眸。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晚上没有了,别等,明天晚上见[撒花]
第48章 “等我死的那天……”
昭昭低呼一声, 来人强势地挤进来,提起她脚边的木桶。
意识到他的意图,她后退几步, 怔怔望着他。
“我还没洗完,你先出去。”
宋砚雪从下至上扫了她一眼,眉头蹙起, 俊美的脸上是不加掩饰的侵略意味, 如露出锋芒的利刃, 透着几分危险。
“我帮你。”
不及她回答, 宋砚雪强势地贴过来,单手揽住她朝净室深处拖行。
有力的胳膊锢住腹部,昭昭双脚离地, 被宋砚雪强行抱到浴桶内。
温水没过头顶, 她跌入其中,极快地撑住桶壁坐起来,脸上溅满水珠,晶莹地挂在腮边。
她抠住浴桶边缘, 抗拒道:“我自己会洗,不用你帮我。”
宋砚雪只当耳旁风, 手掌没入水中, 提起热水缓缓倒入浴桶, 直到水温变得温热方才罢手。
暖洋洋的热水滋润皮肤, 昭昭沉入水里, 纱巾紧紧贴在身上, 只露出肩膀以上的部位。
“今晚我会与你同床, 务必要洗干净些。”宋砚雪眸光顿在一处, 继续道, “我不喜污泥气味。”
女子牛乳般的肌肤在热水的滋润下泛起薄红,肩颈线条流畅而轻薄,精致的锁骨凸起,盛了些许液体,在烛光的反射出亮光。
随着呼吸起伏,靠近胸口的水面微微推开涟漪。
察觉宋砚雪看的地方,昭昭再次下沉,双手捂住胸口,只露出脸呼吸。
“你自己身上更脏。”她弱弱地控诉道。
“我是为了谁才弄脏的,娘子忘了?”宋砚雪好笑地看着她,脱下外衣挂到一旁,取了帕子走过来。
“背过身去。”他语气强硬。
“真的不用,我保证会洗干净的。”
昭昭欲哭无泪,哪里肯让他帮自己,默默朝后面退,后背抵在桶壁上,呈防备姿态。
“先洗前面也行。”
宋砚雪忽然弯下腰,手臂没入水中,说着便要来扒她身上的纱巾。
昭昭侧身躲避,被他抓住肩膀拉到身前。
水花溅起,洇湿周围地面。
宋砚雪半个身子靠过来,因那一下没收力,昭昭被猛地拉过去,两人鼻息贴近,彼此的呼吸过渡至对方身体里,昭昭肌肤更红了些。
宋砚雪呼吸一紧,顺势低了头,去够她的唇。
青年的脸近在咫尺,昭昭看着他漆黑的瞳孔,没有躲开。
她现在只剩下宋砚雪了。
早在迈出院门那一刻,她就想清楚一切。
卫嘉彦没了,她再回不去侯府。
她不该把时间浪费在伤心这种无意义的事上,如今最紧要的是先稳住宋砚雪。
她承认她对那几箱黄金动了心。
宋砚雪对她应当是比秀儿上心的,既然能对秀儿那般好,那么对她只会好上加好。
因此在跑到一半时,她故意摔了一跤,在他面前暴露自己的脆弱。
意料之中的,宋砚雪十分怜惜她,还主动提出安顿她一事,省去她许多功夫。
卫嘉彦对她很好,他死了她很难过,但比起她自己的安危,便不值一提。
轻柔的吻落到唇边,昭昭缓缓闭上双眼,等待他后续的疾风暴雨。
只是等了许久,宋砚雪也没有下一步动作,贴住她片刻便移开,满脸审视地看着她。
“娘子这会又不伤心了?”
昭昭面色一滞,也意识到自己的现在的反应太过平静,与先前形成鲜明对比。
她咬了咬舌尖,逼出泪花,泫然道:“郎君说得对,伤心无用,不过是自己作践自己。世子若还在人世,知晓我为他肝肠寸断,定然会心疼的。”
她游过去,手臂搭在边沿,抬目道:“逝去的已然不会重来,应当更加珍惜眼前人才是。”
她抬目与他对视,眼尾微微上挑,像个勾人的钩子。
“好一个珍惜眼前人,娘子果然是聪明人,一点就透。”
宋砚雪伸手覆上她纤长的脖颈,缓缓往下移动。
手掌下的肌肤微微颤抖,他感受着肩颈的起伏,最终停在锁骨处,顺着凸起处来回游走,搅乱其上盛着的水珠。
微凉的触感落下来,昭昭打了个冷颤,不由屏住呼吸。
他每每靠近纱巾,她的心便揪到一起。
大概是故意想折磨她,每每碰到边角,指尖又猛地收回,如此循环往复,她呼吸滞涩,背心起了一层热汗。
昭昭对自己逐渐被动的局面感到无措。
不能就此被他拿捏住。
她深吸一口气,催促道:“郎君,水快冷了。”
宋砚雪饶有兴味道:“可是我还没玩够。”
哗啦一声。
昭昭从水中起来,与他面对面站着。
她知道宋砚雪并不是真的要帮她洗,不过是要她给个态度。
想清楚利弊,昭昭胸膛起伏,抠住纱巾边缘的手捏紧又松开,最终心下一横,彻底往外拉开。
纱巾缓缓坠落水中,肌肤骤然失去庇护,她冷得声音发颤:
“郎君既然想洗,便洗吧。只是要快些,我真的好冷……”
宋砚雪凝视她片刻,胸口涌起一股烦躁,对她的所作所为感到莫名的恼怒。
可是在看清的那一刻,他立刻有了反应,无比迅速地从下腹窜至头顶,燃烧着他的理智。
他忽然想不管不顾地翻进去,与她狠狠纠缠一番。
但面前人泛白的嘴唇是那样刺眼,她颤抖的身子亦让人无法忽略。
他心里叹了口气,将她按入水中,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净室。
望着男人远去的背影,昭昭浑身一松,靠到浴桶边闭上了眼-
从净室出来时,外边的雨停了,昭昭拥住被子躺到床上,心里空落落的。
外边响起开关门的声音,透过窗户能看见宋砚雪忙碌于厨房的身影。
哭了一场,双眼酸涩,上下眼皮不住地打架。
想起宋砚雪说过要与她同睡,昭昭忍着困意,翻身睡到靠墙的地方,给他留半张床。
她隐约听见有开门的声音,便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第二天天色大亮,昭昭揉了揉肿胀的眼皮,发现身旁没人。
一出门就看见宋砚雪端着热气腾腾的面条从厨房出来,神色平淡,看见她还点了点头,示意她过去,不像是生气的样子。
他做事不按套路走,昭昭不再细究其中原因,回房里加了件斗篷。
用过早饭后,宋砚雪提出带她去青山祭拜卫嘉彦。
昭昭惊讶于他的守诺。
她想了想,换了身更加素净的衣裳随他出门去。
门外,卫小羽等候已久,形容憔悴,眼下青黑,大概一夜未睡。
想起自己昨晚虽做了几个噩梦,但好歹睡足了三个时辰,昭昭心头涌起巨大的愧疚。
他递过来一个荷包,哑声道:“一起运回来的……我看是女子的物件,便留了下来,给娘子做个念想吧。”
昭昭接过,上面浸了些许的血迹,她手心一烫,颤着手打开。
里边是一根玉簪子,上面有只活灵活现的兔子。联想到卫嘉彦曾送过她一盏兔儿灯,她呼吸艰难,心口酸胀不已。
等坐着马车到了卫嘉彦坟前,昭昭愧疚的心情达到极点。
经过一夜雨水冲刷,到处都是杂乱的藤蔓,石碑却被冲刷得亮堂而干净。
上面刻的名字刺入眼底,她再忍不住放声大哭。
这一次是真情实感,从心底里惋惜他的英年早逝。
那盏被她遗忘的兔儿灯,不知是否被人收去了库房,再无人问津……
她哭到站立不稳,蹲下身缓过一阵,替他上了香,烧了纸钱,再熬不住,回了马车上。
这件事尘埃落定,她心底最后的柔情随着卫嘉彦的死消失殆尽。
尽管他们的相遇是她筹谋而来,但朝夕相处的感情并非作假。
她说不清自己对卫嘉彦是否是男女之情,至少有感激、信任……
接下来的三天,昭昭都呆在屋子里,只有用饭时会出门。张灵惠怕她哀伤过度,时不时会宽慰她,给她买点小物件耍着玩。
昭昭都提不起兴趣,自从青山回来后就闷闷不乐,在宋砚雪面前装都装不下去了。
晚间宋砚雪回来时,见她哭丧着脸,也没了兴致,任由她自哀自伤几日,没有去纠缠她,晚上也没去她屋。
到了第七日,昭昭主动敲了宋砚雪的房门。
似是预料到她会来,宋砚雪猛地拉开门,双眼黑如泼墨,里边盛满她看不懂的情绪,像是压抑已久的野兽,终于发现猎物,迫不及待地想要进食。
“郎君,我有事找你……”
不等她说完,青年扣住她的手腕,反手关上房门后,另一只手托住她的后脑勺压到墙上,从下往上吻住她的唇。
昭昭被吻地仰起脸,炙热的呼吸裹挟着她,湿热的触感渐渐蔓延至齿间,试探着往深处去。
她难受地唔一声,艰难地侧过头,避过他进一步的冒犯。
宋砚雪胸膛起伏,靠在她肩膀细细喘息。
属于男子的灼热呼吸喷洒在颈侧,不仅没有消停的趋势,还越演越烈,急不可耐地往她耳垂处贴近。
昭昭推了推他的胸口。
宋砚雪动作顿住,沉声道:“有什么事明日再说,今晚我们有别的事要做。”
话里隐含的意思不言而喻,昭昭听得头皮发麻,下唇泛起些微的痛感,是方才被他咬住的地方。
虽然宋砚雪知道后一定会生气,但她不能再拖了。
“明日说便晚了……我想……”
他从她身上起来,眼底滑过一丝狠戾,伸指按住她的唇道:“想好了再开口。”
昭昭料想他猜到几分,鼓起勇气道:“我想为世子守孝一年。”
“守孝?”
宋砚雪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
他扳起她的脸,几乎气笑了。
“你与世子是有夫妻之名还是夫妻之实?”
昭昭抿了抿唇,底气不足道:“都没有……”
“既然什么关系都没有,你为他守的哪门子孝?”他眼底的嘲讽更浓了,“昭昭啊昭昭,我虽喜爱你的聪慧,但不意味着能一直容忍你的小伎俩。你是想替他守孝,还是以此为借口拖延与我行房,你自己心里清楚。”
被人一举揭穿内心的想法,昭昭脸唰的一下就红了。她感到前所未有的羞耻,只想立刻找个洞钻了。
她咬着唇不吭声,宋砚雪却不打算放过她,语气暧昧道:“说起来,昭昭似乎与我更为亲密。等到我死的那天,你也会为我守孝吗?”
第49章 猖獗
昭昭悚然一惊。
怎么会有人如此平淡地提起自己的生死?
正常人只会说如果我死了, 而不是等我死那天,宋砚雪语气中对死亡的淡漠令人不寒而栗。
他这句话不像调情,也不像假设, 更像是某种预言。就好像他知道自己会什么时候离开人世,并且隐隐带着些期待。
昭昭被他话里的怪异吓得脸色一白。
她猛地回忆起,初见时宋砚雪眼看就要被马车撞飞, 却不躲不避。
越与宋砚雪相处, 她越觉得诡异。
从前他偶尔会胡言乱语几句, 但从没有像此刻这样直白。
她隐约猜到他的想法, 却不想捅破,垂下双眼道:“郎君莫要说这些不吉利的话。”
在她看不见的上方,宋砚雪扯了扯嘴角。
他捧起她的脸, 拇指反复按压她的下唇, 不依不饶道:“会吗?”
昭昭生硬道:“会。”
宋砚雪笑了,昳丽的面容染上一层薄红,眼角有浮光升腾,整个人容光焕发, 仿佛听到了天大的喜事。
“有娘子惦记,那时我一定很欢喜。”
昭昭见不得他这副癫狂模样, 趁他心情愉悦, 趁热打铁道:“为世子守孝的事……”
她抬起潋滟的双眼, 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隐隐露出几分讨好。
宋砚雪仔细想了想, 这几日他有件要紧事, 晚上抽不开身。
她迟早是他的人, 不如等一切尘埃落定, 到时候心无旁骛, 方能感受最极致的快.活。
“可以,但一年太长,我只给你十天。”
也是给他十天。
昭昭望着他欲言又止,水灵灵的大眼眨了眨。
宋砚雪却仿佛看不出她的不满,心情极好道:“走吧,我屋子凉,去隔壁睡。”
他伸手扣住她的手腕,昭昭任由他牵着往外走,看着他高大的背影,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十天就十天。
能拖一时是一时。
经过这些时日的相处,她知道宋砚雪不是言而无信的人,按理说他承诺了会给她金子,她便该满足他的要求,陪他玩玩男女情爱那套。
以他冷冰冰的性格,倒不用担心事后会不放她走。
她之所以在犹豫,是因为宋砚雪给的还不够。
钱固然有用,但世上还有比钱更有用的东西,那便是家世和门第。
她一个弱女子,留那么多金子在身边,是福还是祸,谁也说不准。
这也是为什么她当初一眼相中卫嘉彦。
即便是在永安侯府做个奴婢,也比自己在外打拼来得安全,至少不用担心身家性命,不怕被人欺负而无人撑腰。
她惋惜地想,若是宋砚雪没和宋家分开就好了……
这一夜,昭昭意料之中的没睡好。
宋砚雪躺在她身侧,睡姿十分板正,看起来丝毫没受到影响。
昭昭于黑暗中睁开眼,越想越气不过,悄悄往他小腿上踹了一脚,然后迅速翻身背对着他。
过了许久没听到动静,她小心翼翼转过来面对着他,不期然撞上一双沉邃的双眼,眸底烟雨朦胧,明显是刚醒过来。
被人抓包,她心虚地移开目光,嘀咕道:“不是有意的,床太窄了。”
“不想睡我可以陪你做点有趣的事。”
他直勾勾盯着她,语气暧昧。
昭昭缩进被子里,只露出上半张脸,立马闭上眼不动了,被子下掩盖的嘴角隐秘地翘起。
她本来想装睡,不知怎的,竟然稀里糊涂睡了过去,意识涣散前她闻道一股沉郁的香气。
女子一头青丝散落,鸦羽般的睫毛乖顺地垂在眼下,打下一片阴影。
宋砚雪没了瞌睡,索性睡不着,干脆以手枕头,目光巡视她的五官,从细长的眉毛到樱粉的唇,每一样他都看过千百次,却总能发掘出新的趣味。
他从未见过如此契合他感官的人,好似天生就该属于他。
她的一颦一笑总能牵动他的心绪,喜怒哀乐何其浓郁,又何其陌生。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与她相处时,他才觉得自己在活着,而不是浑浑噩噩,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他喜欢这个意外的插曲,并且愿意一直拥有,直到厌倦。
睡梦中的女子眉头皱起,似乎做了噩梦,鼻腔里哼出一声低沉的气音,渐渐地有热泪自眼角溢出。
他喉头滚了滚,忍不住凑得更近些,舔去那颗滑落的晶莹,留在舌尖回味了许久-
翌日。
晨光大开,云霁天清。
一声嘹亮的鸡鸣后,穿花巷子的住户开始活动起来,锅碗瓢盆的声音杂乱无章,巷头的杀猪声渐渐掩过所有动静。
不多时,周震生提了食盒出现在宋家门口。
他犹疑片刻,敲了门。
开门的是张灵惠,她倚在门边打了个哈欠,看清来人的瞬间,立刻端正了姿态,声音带着初醒的沙哑。
“找谁?”
女子脸色灰败,全无往日的光鲜靓丽,显然还未从愁苦中走出来,周震生心尖微动,有种迷惘的无力感。
这些年,他对宋家多有关注,知道她是把秀儿当女儿养的。
秀儿嫁人了,短时间内她难免不习惯。偏偏儿子又是个冷性的,只怕不会出言宽慰她。
她一个女人,腿脚不方便,没办法出门散心,他便想着走动走动,说上几句话,希望能稍稍帮她渡过这段时间。
周震生摸了摸后脑勺,硬挺的轮廓柔和几分,大咧咧道:“我找你。”
他的声音一如往常嘹亮,张灵惠却听出几分扭捏。
她假装没看见他藏在身后的食盒,扬起眼尾道:“找我作甚。”
“今天猪杀多了,吃不完,你拿去。”
周震生猛地将手抬高,食盒散发肉香,横在两人之间,仿佛一道连接的桥梁。
“哦,谢了。”张灵惠不在意地接过,拎到一边,“没别的事我就关门了。”
她作势转身,堪堪推开半边门,男人上前一步,高大威武的身体严严实实地挡住缝隙。
张灵惠抬眼。
男人五官生得粗狂,下巴有一处不明显的疤痕,常年杀生的缘故,总是带着几分令人畏惧的戾气,但若是离近些就会发现他生得周正,剑眉下是双明亮的眼。
此刻那双眼一眨不眨地看着她,向来坚定的目光竟然有瞬间的凌乱。
他抿了抿唇,话几乎是从齿缝里蹦出来,说得十分艰难,整个人极其紧绷。
“那个,男大当婚女大当嫁,秀儿嫁人是好事,你不要太过伤怀。等过几年那小子娶个媳妇,家里就又热闹了。我看昭昭就不错……”话题突然岔开,周震生连忙掐断,顿了顿道,“有什么想不通的,来找我聊聊,我虽然嘴笨,但是可以听你说话。”
他咕噜咕噜说了一大堆,张灵惠听着听着便笑了出来:“我跟你个大老爷们有什么可聊的,知道自己嘴笨就好。”
周震生一听就泄了气。
“不过你回锅肉做得还行,以后有多的都送来吧,倒了可惜了。”
女子笑着推门进去,上扬的语调暴露几分好心情。周震生愣在原地,想清楚她这是变相接受他的示好,也跟着咧开嘴角,笑得痴痴的。
今日托了周震生的福,宋家三口素了几天的午饭多四道硬菜,辣子炒猪肉、红烧猪蹄、糖醋排骨、卤猪骨棒。
宋砚雪的清粥便显得不够看了。
自秀儿出嫁后,宋砚雪寻了伢人帮他留意机灵的小丫头,准备买回来给张灵惠使唤,中间见了几个,他都不满意,不是嫌弃心不够细,就是嫌弃性格太张扬,因此一直耽搁到现在。
离会试还不到一个月的时间,书院能教授的知识都教了,留在书院也是温习旧功课,因此许多学子都向书院请了假,这段时间便在家中待考,宋砚雪也不例外。
张灵惠不会烹饪,秀儿又走了,这几日都是他亲自下厨,做的菜单一不说,口味还淡。
好不容易改善伙食,张灵惠多添了半碗饭。
宋砚雪不喜蒜味,夹了几筷子甜口的糖醋排骨就白粥吃。
昭昭是真心为卫嘉彦守孝,虽然很馋周震生的手艺,但一丁点儿都没吃,埋着头吃碗里的炒青菜。她快速刨了几口,就准备收拾碗筷下去了。
各式各样的肉香不断往鼻内飘,一桌美食无法享用,坐在此处太煎熬,眼不见为净。
刚放下碗,对面递来一筷子烧椒茄子,极其顺手而自然地放到她碗中,仿佛是什么理所应当的事。
“多用点,你这几日清减不少。”
宋砚雪收回手,给自己也夹了一块送进口中。
坐在左边啃猪蹄的张灵惠动作一顿,表情有瞬间的僵硬,视线在两人身上打转。
昭昭以手挡脸,暗戳戳瞪了宋砚雪一眼,然后大方地笑了笑。
“多谢郎君。”
桌案下,她猛地踩了他一脚,没有收力。
宋家用饭时极讲规矩,往常有秀儿在时,大家都是各吃各的,很少在饭桌上讲话,更遑论互相夹菜了。
她不懂他为何突然关照自己,还是当着张灵惠的面。
像是巴不得张灵惠不知道他们私底下勾在了一起。
昭昭异常恼火。
张灵惠待她极好,她想给对方留下个好印象。与宋砚雪之间的种种,能瞒多久便多久,最好永远不叫她知道。
否则,一旦他们之间的事情挑明,她在宋家会变得很尴尬。
不知张灵惠是否同意他们俩的事,但总归是无媒苟合,就算张灵惠喜欢她,只怕知道自己与她儿子搅合在一起,也会对她失望,进而产生厌恶。
同一屋檐下,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她不想多事。
昭昭尽力保持镇定,踩一脚解气后就收了回来,然而小腿一紧,竟然有另一只腿挡住她的去路。
她低着头,看清一截雪白的裤腿。
想默默绕开,那只腿却像黏住了她,她落在哪儿就跟到哪儿,不大的空间内,她无论如此都没办法抽离。
对面张灵惠还在看这边,眸子里是深深的审视,隐隐带着冰寒。
昭昭顶着她的目光,心乱如麻,几乎把头低到碗里,半个身子趴在桌上。
她呼吸一紧,额间起了细密的汗珠。
饭桌下,宋砚雪两腿并紧,直接夹住她的脚腕,缓缓移动,能听见轻微的衣料摩擦声。
“烧椒太辣了?”
作恶的人扬起唇角,微笑道,“娘子怎么出了这么多汗?”
“我……我去厨房倒点水……”
昭昭猛地抽回脚站起身,桌上碗盘抖了抖,差点掀翻桌面。
“小心。”宋砚雪稳住翘起的桌角,也跟着站起来,“我陪你。”
“不用麻烦郎君,今日胃口不好,你们先吃,不用等我。”
昭昭深埋着头,转身往回走,虽极力稳住身形,逐渐加快的脚步暴露了内里的慌乱。
宋砚雪嘴角含笑,坐回原位,慢条斯理地拿起筷子。
等女子窈窕的身影消失在尽头,张灵惠忍耐到了极点,啪的一下放下碗筷,一掌拍在桌板上。
自家儿子她还是了解的,是个能不多嘴就不多嘴的,说白了就是怕麻烦。
哪儿见过他对小娘子和颜悦色,一会操心人家吃饭,一会操心人家喝水。
再回想昭昭,虽言语上很客气,但两颊通红,眼神飘忽,一脸的心虚。
“说吧,你们两个,到底怎么回事?”
“就是娘看见的那样。”
张灵惠心口一跳:“哪样?你说清楚!”
宋砚雪抬眼,坦然道:“她心慕我,我亦有意,然后便水到渠成了。”
张灵惠虽没学过多少书,水到渠成的分量有多重,还是晓得的。
意味着二人越过了男女大防,有了不该有的关系。
宛如晴天惊雷,她怔在原地,半响没动。
这段时日因操心秀儿婚事,她过得浑浑噩噩,重心不在宋砚雪身上,因此忽略了许多他和昭昭相处的细节。
虽然宋砚雪领昭昭回来那日,承认两人发生过一些不合礼数的事,但他那时坦坦荡荡,全然没有一点染指兄弟女人的心虚,倒像是不得已而为之。
昭昭也是个守本分的女子,白日时常陪着她说话,与砚儿见面只点头示意,并不多搭言。
两人都是懂分寸,知礼数的好孩子,她万万没想到会彼此看对了眼。
如今回想起来,其实有诸多可疑之处,都被她暂时埋在心底。
昭昭发烧那日,是砚儿第一个发现,第二天还亲自替她煎药。中午吃饭时她听见他压抑地咳嗽几声,脚步也有些虚浮,她当时还以为是风大吹的,便没放在心上……
诸如种种,如万千银丝,逐渐连成一张细密的网,罩得她喘不过气。
两人只怕在秀儿出嫁之前就暗度陈仓了。
发生了这样的事,她的第一反应不是愤怒,而是深深的罪恶和愧疚,以及一丝不可言说的恼恨。
她想起那个如朝阳般灿烂的小郎君,不过几个月没见,再听到他的消息便是死讯。
自搬离宋府独户而居后,他们母子受尽白眼,外面那些传言闹得沸沸扬扬,她很长一段时间都不敢出门。
如果没有卫世子的照顾,他们母子很难在穿花巷子扎根。
可以说,卫世子是他们的恩人。
然而,她的儿子,却在恩人去世后,恩将仇报,将他的女人据为己有。
张灵惠自认从小溺爱儿子,很少责骂他,此刻却因良心,不得不狠下心来,将不该相交的两条线拨正。
她猛地起身,扬起手掌打在那张与她有七分像的脸上。
响亮的一声后,宋砚雪错愕地抬起头,目光里满满的不解。
这一下张灵惠没收力,打下去才发现自己太过使劲,手心火辣辣地疼,更何况被打的人,脸颊肉眼可见红肿起来,上面有清晰的指印。
他肌肤生得白,那片红便格外明显,张灵惠不忍再看,侧过头,恨恨道:“世子待我们母子情深义重,你看上谁不好,非要看上他的人!想我张灵惠一生清白,全都毁在你们宋家……上梁不正下梁歪,你好的不学,偏要学那腌臜的做派!”
宋砚雪摸了摸刺痛的脸颊,不解道:“娘为何打我?”
张灵惠气不打一处来,有种一拳打到棉花上的无力感。
“娘打儿子,需要理由吗?”她顺了顺胸口,继续道,“不管你与昭昭是如何说的,又是谁主动开始的。从现在起,给我断了,不许再往来!你还嫌自己的名声不够难听吗?”
这回宋砚雪总算听明白了。
他自嘲地笑了笑。
大概是祖坟出了问题,或者像他娘说的,他从血脉上就是恶劣的,宋家一门,竟然出了两个畜生。
如果对方是昭昭,那他当了畜生又如何?
外人的看法,抵不过温香暖玉在怀舒坦。
宋砚雪义正严辞道:“娘为何不同意我和昭昭?你不是很喜欢她,时常夸赞她吗,还说要收她做干女儿。”
“你说为什么?读书这么多年,难道还不知道‘兄弟妻不可欺’的道理?”
张灵惠太阳穴抽抽地疼。
她知道自己儿子百无禁忌,也没料到罔顾人伦的地步,竟然还敢问她为什么。
宋砚雪却不这么想,无奈一笑道:
“娘误会了。”
张灵惠说得口干舌燥,盛了碗萝卜汤喝,碗已到嘴边,一听误会,以为是自己想岔了,带着点希冀追问道:“……难道你们没有相好?”
她双眸放光,心想只要她儿子否认,她绝不会再追问,只当今日没看见两人的亲近。
其实那一巴掌落下去她就后悔了,怕本就不深厚的母子关系疏远,也怕他记恨自己。
他们之间不能再加一道隔阂了。
宋砚雪摇头。
张灵惠喜上眉梢,端起汤一饮而尽。
“其一,他们二人并没有成婚,昭昭算不得世子的妻。其二,儿子没有欺负昭昭,相反,我在代替世子照顾她。我与世子亲如兄弟,他如何做,我便如何做,方不负世子恩情。”
张灵惠一口汤喷了出来。
宋砚雪见她喝得急,一直防备着,赶忙站起身退到几步之外,刚好避过。
“这种鬼话你也说得出口!”
张灵惠气极,叉着腰不住地喘气。
她从来不知道自己儿子脸厚至此,毫无廉耻之心,竟然将夺人妻的事说得如此冠冕堂皇。
她气得两眼发黑,只觉一股火气冲上头顶,烧得她有些头晕目眩,本想追过去打他一顿,双腿却软绵绵的,失衡跌坐回原位。
气急攻心大概就是如此。
宋砚雪立刻追过来,一下一下顺他娘的背,终归是软了语气,言辞恳恳道:“娘莫动气,你和周叔的事我不反对,等会试以后,你想改嫁或是招赘都行。我和昭昭是两厢情愿,你莫棒打鸳鸯了。”
张灵惠好不容易喘过来气,再次被他的话气得要躺倒,脸色由白转黑又转红,一时间精彩极了。
“倒反天罡,真是反了天了!娘老子的事,竟然还要你做儿子的同意,好好好,还没行冠礼,就敢做你娘的主了。你给我滚,别在我面前碍眼!”
张灵惠以为自己和周震生的事隐瞒得天衣无缝,没想到还是被他知道了去。
自宋砚雪父亲去世后,她经历了宋家的搓磨,知道男人都是些心硬手狠的货,就没想过再嫁的事。
周震生热忱、直接,胆大心细,许多次在她伤心失落时都能及时出现安抚她。
她的心是肉长的,三两日还行,几年下来被人如此用心呵护,如何能不生出些情意来?
倘若早几年,她不管不顾也就嫁了。只是儿子如今都十九岁了,她半老徐娘一个,再学人家年轻小娘子改嫁,总是有些臊得慌,心里还没想好要不要答应周震生。
纠结徜徉之际,被亲儿子骤然挑破这层感情,她脸都丢光了,羞愤地不知如何是好,哪儿还腾得出心思去追究他和昭昭之间的牵扯?
况还被他当着面噎了一下,张灵惠这下是彻底不想管了,两手不住地扑打他,不让他碰自己。
“你能耐,以后想做什么做什么,到时候吃了亏别给我寻死觅活就是!你也别诓我什么两情相悦,都是女人,我比你懂女人的心思。她心里根本没有你,就你还巴巴地往上凑。也不知道使了什么见不得人的手段,哄得人跟了你。感情的事强求不来,我把话放这,日后有的是你吃苦的时候!”
宋砚雪很清楚,他只图当下的欢愉,那些长长久久的事根本不在他的考虑范围之内。况且,他也没那么多长久。
他挨了好几下,也不退,心满意足地笑起来。
“多谢娘成全,周叔的事您想好了告诉我,我来安排。”
“你还敢提,快点滚!”
宋砚雪行了个礼,脚步轻快地往厨房方向走,走出几步被张灵惠叫了回来。
“回来把碗筷收拾了。”-
昭昭在厨房倒了碗乳白的米汤喝。
浓稠的汤汁里加少许糖末,用汤匙搅拌均匀,再加几颗小汤圆和醪糟,便是一碗朴实好吃的小食。
若是在夏日,铺一层碎冰,配上鲜甜的水果,最是清凉解渴。
她捏着勺子,一点点送入口中。
有了美食的安抚,脸上的热度渐渐降下来,心跳也没那么快了。
背后的热汗冷却下来,凉飕飕的。
冬日出了一身汗,极容易受凉。
但她现在不想回屋子换衣裳,更准确来说,她是不想出门去面对宋母。
宋砚雪能明目张胆地关心她,说明压根没有想着隐瞒他母亲。
她听着外面密集的争吵声,虽听不清具体说了什么,但宋母语气十分激烈,间或有拍桌的动静,便幽幽叹了口气。
换位思考,若她处在宋母的位置上,也不愿意自己儿子和兄弟的女人搅在一起。
她甚至隐隐期待着,宋母大闹一场,逼得宋砚雪改变主意,放她一马,不再执着与她纠缠。
可她无比清楚,腿长在自己身上,她不愿意,大可以直接离开,而不是一边贪恋宋砚雪许诺的金子,一边又不想委身于他。
这世上,哪儿有两全其美的事?
一条暂时遮风避雨的小舟,承受不了狂风暴雨,若是弃船而逃,说不定会落个葬身鱼腹的下场。
不逃便是以下半辈子为赌注,赌这条小舟来日是否能成长为真正的避风港。
两条选择各有利弊,都不是最优。她只好缓而行之,视他为踏板,待来日寻得更好的选择,便毫不犹豫抛弃他。
白瓷勺子在碗里转了一圈,酒酿汤圆被舀起,又通通落入水中,溅起微小的水花。
昭昭双目失焦,思绪随之起起落落,最终汇聚为一点,有光线穿过云层。
这几日的迷茫霎时一散,如拨云见日般,她找到了自己的路。
门砰的一声被人踢开,来人兴奋地冲过来,双臂揽住她的肩膀。
“以后,我们不必再遮掩了。”
看清他脸上红痕,昭昭有瞬间的惊诧。
更为惊讶的是,宋母居然同意了。
这意味着,唯一的阻碍解决,以后在这个家里,宋砚雪找她就不会有所顾虑,行事会比以往更加猖獗……
她垂眼掩过情绪,柔顺地靠在他胸口,舀起一勺甜汁喂到他嘴边,轻笑道:“郎君辛苦了。”
宋砚雪低头浅抿一口,甜蜜自舌尖化开。
他品味着自己喜欢的滋味,凑到怀中人嘴边,索取她的气息。
“郎君……”
昭昭抵住他胸口,“我还在守孝……”
女子脸蛋红扑扑的,像颗成熟的蜜桃,红唇微微张合,表面覆一层湿润的水光,乌黑的眸子蒙上一层雾气,看起来我见犹怜。
宋砚雪闭眼缓了缓,想到那封自江南送来的信,唇边浮起嘲讽。
为活人守孝,当真可笑。
【作者有话要说】
昭:不是太辣了,是你太烧了
——————————
破千撒花,今天晚上没有啦,别等(顶锅盖逃跑
第50章 只要被他缠上,就再也摆脱不了
“行了, 我不动你。”
宋砚雪松开禁锢她后腰的手,退开一段距离,“这段时间我会在家里, 有什么想要的告诉我。外边不安定,再过不久会有动乱,你就不要出门了。”
昭昭细细聆听, 冷不防听见“动乱”二字, 心中疑窦丛生。
大周已经许多年没有打仗了, 自太祖起便收复了周遭各国, 当今圣上亦是一代明君,外无蛮夷入侵,内里政治清明, 怎么会有动乱呢?
昭昭自认是全天下女子中平凡的一个, 她不关心那些打打杀杀,只要不被波及就好。
秉持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的态度,她老实应下了。
往后的几天里, 昭昭都在减少自己在宋家的存在感。
因为这一闹,她和宋砚雪在张灵惠那里算是过了明路。
昭昭无颜面对她, 除了用饭, 她会尽量呆在屋子里, 若非必要, 几乎不会往院子里走动。
夜里沐浴完毕, 昭昭很早就上了床, 没有等宋砚雪。
她和他是同盖一床被褥, 用的是十斤的厚棉被, 沉重地压在身上, 虽然保暖但也很容易滑落,好在有宋砚雪撑着,不至于掉到地上。
今日不知怎么的,她背心一阵阵发凉,有冷风不断吹进被窝。
过完年的这段时间积雪消融,比前段时间还要冷些。
昭昭虽睡得昏沉,却招架不住身上越来越冷,在被窝里打了个滚,想靠身边人更近些,没想到这一滚竟然畅通无阻。
她没有防备,一个翻身摔到地上,懵了许久才爬起来,看着空荡荡的床榻发愣。
今夜,宋砚雪竟然没来。
难道是还在看书?
昭昭没多想,也懒得管他,实在是困极,爬上床再次睡过去。
第二日,她去给宋砚雪送小食,没问他昨夜为何没来。
青年脊背挺直,身姿如松,握着笔杆专心默诗。
她不经意看到他眼下覆了层淡淡的乌青,白得透明的肌肤下有清晰的血管。
她放下食盒,转身走了。
然而今晚,宋砚雪依旧没来。
不仅这晚,连着三天,宋砚雪都没有出现,而且脸色越来越差,整洁如他,连下巴处的青茬都忘了刮掉。
昭昭第无数次被褥滑落,被活活冻醒后,她一肚子火气,忽然埋怨上他。
宋砚雪虽然平时体温低,但多半是因为穿得少,男子的身体自带阳刚之气,捂在被子里很快就能热起来,简直是天然的火炉,她虽觉得拥挤,但是贪恋他的温暖。
往常她一人睡时也没觉得冷,但由奢入俭难,他突然不来,她便忍受不了了。
昭昭有些好奇,她到底是哪儿惹了他,莫名其妙就冷待自己。
可是白日又好好的,跟没事人似的。
她越想越烦躁,干脆下床披了件厚衣裳,准备去看看他到底在干什么。
抬手敲了隔壁的门,手指刚碰到门板,一阵风吹过,房门竟咯吱一声开了。
里边静悄悄的,黑得不辨方向,她有些害怕,试探性地喊了一声。
里边安静到有些诡异,风吹书页的哗哗声清晰可闻。
“宋砚雪?”
昭昭摸黑到了床边,掀开被子一看,那张曾经被他们睡塌的床上空无一人,被单冷到有些硬梆梆的,一点余温都没有。
再去桌边,书卷整理得齐齐整整,笔尖是干的,砚台上没有墨痕……
种种细节指向一个结果。
宋砚雪出门了。
难怪他这几日精神不济,估摸着是几夜未曾合眼,白日里还强撑着身体念书,做得人不知鬼不觉,也不知是去干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昭昭有种不好的预感,回到房间后整晚都没睡好,还做了个噩梦,梦见宋砚雪和卫嘉彦两兄弟一道按住她,质问她为什么要左右摇摆,为什么挑拨他们云云。
快天亮时,她感受到强烈的被注视感,像蛇一样在身上游走,冰凉凉的,难以忽视,整个人像是被魇住了一样难受。
睁开眼却什么都没有。
昭昭迷迷糊糊地走到隔壁,她脚步很轻,几乎是飘到窗口,本以为宋砚雪这晚又不在,却看见床榻上隐约有个身影,正在缓缓蠕动。
她隐住身子,只露出一双眼睛。
只见男人撩开帷幔,从里边扔出一坨衣裳,即使隔了十几米的距离,那洁白衣料上的斑斑血迹亦十分扎眼。
昭昭吓得六神无主,飞快回了房里,脊背贴在门板上,胸膛剧烈起伏。
早饭时,三人各坐一方,饭桌上死一样的静。昭昭从碗里抬头,略扫了宋砚雪几眼,他神色自然,唇色浅淡,除此之外看不出任何不适。
幽幽的香气从他身上散发,比平时浓了三倍不止,像在掩盖什么。
昭昭草草吃完,低头回了房。
下午她尚在午睡时,院子里响起女子的笑声。
她没多想,蒙住头翻了个身,没睡多久,被子被人一把掀开。
凉风肆意地卷进来,她打了个哆嗦。
正要发火,来人笑吟吟道:“才几日不见,就认不得我了?”
床前站了个穿着富贵的妇人,精致的云鬓,上好的云锦,从头到脚都彰显着来人的深厚家底。
若不是她那张清丽的脸与过去一样,她几乎认不出来了。
“秀儿!”
昭昭从床上坐起来,亲热地抱住她的腰。
“你怎么回来了?还不提前告诉我。”
时下成婚,新媳妇没有回门的习俗,除了过节时会跟随丈夫回娘家陪伴长辈,其余时间都是呆在夫家。
她笑嘻嘻地抬起头,注意到秀儿眉目间有一闪而过的愁苦。
她顿时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
“就是想你们了,想回来小住几日。”秀儿笑了笑,打趣道,“怎么,你不想我回来?”
“怎么会呢……”昭昭下床穿鞋,挽着她的手往外走,“夫人十分想念你,这几日她该高兴了。”
因为秀儿的到来,午饭变得格外热闹,张灵惠不断地嘘寒问暖,关心她过得好不好,在刘家习不习惯云云。
秀儿一一点头,只有提到刘瑜时,有片刻的停顿。
宋砚雪从始至终一言不发,席间咳嗽几声,被张灵惠赶回屋子里。
没他在身边,三个女人说话方便许多,没什么顾忌。当然大部分时间都是张灵惠和秀儿在说,昭昭偶尔附和。
吃过饭,昭昭被委派出门,陪秀儿买点食宿用具,之前那套落了灰,既然要小住,便重新购置。
宋砚雪不放心,想跟着去被张灵惠骂了回来。
昭昭和秀儿兴奋地在西市逛了两个时辰,满载而归。
路过一处铁器铺时,忽然被人拦下。
“嫂子,我大哥才走,你怎么就和他的至交好友搞在一起了?”
铺面里走出一个高挑的人影,肩宽窄胯,着一身水蓝色圆领襕衫,腰间挂一个白玉葫芦,尽显书香气,是当世士子最爱的打扮。
许久不见,那张脸褪去青涩,有了青年人的硬朗。
尤其是那双灼灼发亮的丹凤眼,落在人身上的目光深且沉,昭昭被他看得不自在,捏住衣角的手不由收紧。
“二郎君。”昭昭无意与他多说,行了礼便准备拉着秀儿离开。
卫嘉霖却不依不饶,强行挤到她们中间。
他低头看着她,眉目深邃。
“这段时间,我一直在找你。”
秀儿被挤到一旁,双眼不由瞪大。
昭昭客气而疏离道:“我现已经不是侯府的人了,不劳郎君挂念。”
“你非要与我装作不熟吗?”卫嘉霖细细打量她清丽的脸蛋,下定决心,忽然转身朝秀儿道,“可否请这位姑娘回避一下,我有话要单独和她说。”
昭昭不住地摇头,秀儿却不听她的,尴尬地退到几米之外。
不等她拒绝,卫嘉霖牵过她的手,强行把她带到深巷里。
“郎君何必要执着于我。”昭昭甩开他,懊恼道,“别叫我嫂子,我和侯府、和世子都没关系了。”
卫嘉霖眼前一亮,满脑子都是那句——和世子没关系了。
他顺势道:“是我家对不住你,我现在来找你,就是想弥补。”
“二郎君现在才说这话,是否太晚了些?”昭昭冷笑一声,“若没有别的要紧事,劳郎君放开。家里有人等我,不好在外边呆太久。”
他宽大的手掌还紧紧握住她的手腕,因激动而勒出红痕。
卫嘉霖难得语塞,心中却激荡澎湃,难以消弭。
自从王琬出手后,他便一直派人搜寻她的踪迹,几个月音信全无,本以为此生都在见不到她。
直到他发现卫小羽时常出入一处宅子,行踪诡异,安排人跟踪才知晓是宋砚雪的住处。
而卫小羽要见的人,竟然会是他梦寐以求的那人。
他派人监视,知道他们同进同出,亲密无间,嫉妒到失去理智。
他无比疯狂地想,既然宋砚雪可以,他为什么不行?
比起宋砚雪,他和大哥有相似的血脉。他国就有小叔子娶寡嫂的习俗,大哥既然故去,他也可以效仿,代为看顾她。
大哥在时,他争不过。
可是大哥不在了……
那么,站在她身边的,就应该是他。
被人呛了一嘴,卫嘉霖并不动气,他的注意全都飘到面前的妙龄少女身上,看她娇怯怯的,避他如洪水,他便心尖发痒,想与她说说话,想那双水灵的眼只看着他。
可她越是平静,他越不知该如何开口,嘴皮像粘了米粒,难以张合。
一番早已深埋心底的话,想要说出来却比院试做文章还要难。
热汗自鬓边滑过,他深吸一口气,猛地睁眼看向她,眸底烈火灼烧。
“昭昭,跟我回侯府吧,大哥故去后大嫂情绪便不好了,整日以泪洗面,神情恍惚,王太傅那边已经有了带她回去的意思,父亲亦没有强留,只待她孝期满便放人。有我保护你,这段时间她不敢再对你怎么样。”
王琬年轻守寡,要回娘家无可厚非,昭昭对此早有预料。
说实话,卫嘉霖的提议她很心动。仿佛峰回路转,一切殊途同归。
她喜欢的是侯府,无论跟了卫氏兄弟的谁,对她而言没什么区别。
只是姚姨娘真的能容得下她吗?
一个大活人进了家里,定然瞒不过侯爷,到时她怕是会被当成红颜祸水打出去。
卫嘉霖这番话看似为她考虑,实则只解决了表面上的难题,对此事的核心却避过不提。
比起侯爷和姚姨娘的认可,区区王琬根本不算什么。
她若贸然答应了他,还不知等待她的是什么。至少在宋家,她不用担心生命受到威胁。
昭昭思来想去,都不该立刻答应他。可她仍抱有一起期望,眨着眼弱声道:“二郎君也知道,姨娘不大喜欢我……”
卫嘉霖有些头疼,但他灵光一闪,很快道:“母亲对你有些误解,但日后我会慢慢说服她接纳你,你先跟我回去。若你实在介意,后院有处院子偏僻,荒废了许久,可以暂住到里边,等会试以后我中了名次,借此机缘与母亲说你的事,到时候她一定会同意。”
昭昭嘴角的笑容有些绷不住了。
又是这样。
男人遇到事情,是不是都只会拖延这一招?
卫嘉彦带她入府尚且知会过侯爷,卫嘉霖到底是哪来的底气,觉得她可以当他暗地里的情人?
若是姚姨娘一直不接纳她,难不成她要躲一辈子?
成婚以后,卫嘉彦分明有很多次机会可以纳了她,最后都是没成。
同样的当,她不会上第二次。
没直截了当拒绝卫嘉霖,是因为送上门的机会,即便不是什么好路子,也没必要一口咬死。
她总要留一条退路。
昭昭重新翘起嘴角,与他对视一阵,末了低下头道,咬唇道:“二郎君,此事重大,干系昭昭的下半辈子,我不想仓促之下做出决定,反而践踏了郎君一片真心。”
卫嘉霖向来自信,听她没立刻拒绝,心中有了七分的底气。
他眸光发亮,郑重道:“好,我可以等你考虑清楚,但不要太久。若是愿意,就到那间铁铺下找掌柜的,我亲自到宋家接你。”
昭昭顺着看过去,羞涩地点了点头。
卫嘉霖不介意自己的女人从前跟过别的人,只要现在属于他便好。
但想到对方是宋砚雪,他走出几步,又返回来告诫道:“宋砚雪从小就是丧门星转世,专克身边亲近之人。亲姐和父亲相继自缢而亡,嫡母疯疯癫癫,亲母年纪轻轻就是残废,一家人没一个有好下场……总之,你就算不跟我,也不要和他走得太近,小心祸及自身。”
昭昭神色一凝。
外边那些骂名多半是说宋砚雪德行有亏,她没放在心上,也没想过去打听详细。
经卫嘉霖的口,她才知道宋家竟然有如此秘辛。
她不信鬼神,更不信“丧门星”一说,不过是他人泼的脏水,内里定然有别的隐情。
只是这么多人死的死,伤的伤……
这些年,宋家究竟发生了什么?
一瞬间,手臂上汗毛倒立,昭昭脸色沉重下来。
而给她带来这个惊天消息的卫嘉霖本人却没受到影响,离开时他的脚步前所未有地轻松,唇边笑意不止,一副春风满面的模样。
回去的路上昭昭一直心神不宁。
快到宋家门口,她才想起来叮嘱秀儿:“今日的事……不要告诉郎君和夫人。”
秀儿有些为难,但还是咬牙道:“昭昭,遵从你自己的内心吧,不要选错了路。”
她哀哀叹了口气。
昭昭原本都打算和宋砚雪将就了,卫嘉霖的出现打破现有的平衡。
但在她心里,他们俩都比不上卫嘉彦。
就在她纠结犹豫之际,临州忽然爆发一场戒严,彻底让她下定决心。
起因是当今圣上不受宠的第三子裕王在大街上遭受刺杀,落了个重伤,刺客当场就逃了。
堂堂皇子在京都管辖范围内遭遇刺杀,说明京都防守出了大窟窿。今天是不受宠的皇子,明天就可能是金銮殿上的圣上。
皇家威严被如此挑衅,圣上震怒,下令封锁城门,展开全城搜捕,酒楼市集全部关闭,务必要捉拿刺客归案。
一时间人心惶惶。
锦衣卫带队挨家挨户搜捕,到了穿花巷子门口时已是深夜,张灵惠赶忙叫了家里的女人穿戴好衣裳,戴上面纱,战战兢兢等着官兵们到来。
昭昭没经过这种大场面,官兵们蜂拥而入时,她缩头躲到张灵惠身后,看着他们翻箱倒柜,突然发现宋砚雪不见踪影。
官兵们见家里只有三个女人,很快便走了。离去时,昭昭听见他们说刺客腰腹处受了伤跑不远,沿路调查血迹就是在穿花巷子这一带。
昭昭听得脸色泛白,猛然想起刺杀当日,也就是她偷看到宋砚雪受伤那日,而且伤口的位置也对上了。
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他,她不得不多想。
最可疑的是,今天锦衣卫搜人,他刚好不在,像是提前得知消息藏了起来……
她旁敲侧击地问过张灵惠一次,张灵惠没搭理她。
昭昭得不到答案,担惊受怕一夜,熬得双眼布满红血丝,第二日一早天还没亮,就收拾包袱去了卫嘉霖说的铁器铺。
掌柜听说她的来意,将她引到后院暂歇,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卫嘉霖就风风火火地跑进来,紧紧将她拥住,欣喜道:“昭昭,我必不负你……”
她靠在他怀里,却没有想象中的安心。
两人坐着马车,从角门秘密回了侯府。昭昭却没像卫嘉霖说的住在那荒凉的院子里,她躲在他披风下,一路踩着熟悉的石子路,去了他寝屋。
院子内的下人被封了口,昭昭在他房里歇了一晚,心里总是不安稳,总觉得有什么事情要发生。
侯府分明是她心心念念许久的归处,真的回到这里只觉不真实,脚步轻飘飘的,落不到实处,莫名其妙便会突然心悸一下,她都怀疑自己得了什么病。
卫嘉霖见她吃不下睡不着,也跟着着急,安慰她是“近乡情怯”,等过段时间适应了就好。
昭昭微微笑着,却并不赞同。
强烈的不安笼罩着她,这种无知的恐惧像细细的藤蔓,缠得她喘不过气。
太容易了。
她太容易就逃离宋砚雪,回到了侯府。
她在侯府接连住了五天,宋家都不声不响,没有一点动静。
太不符合宋砚雪的脾性了。
秀儿虽然答应帮她隐瞒,但她莫名其妙失踪,定然能联想到这件事。
秀儿又是个喜怒形于色的人。
以宋砚雪的城府,不可能看不出她不对劲。
怎么可能过了这么久,连到侯府问一句都没有呢?
等到第十日时,城中取消戒严,听说是刺客落网,当天就抓入审讯司,出来时被扒下一层皮,没多久就咽气了。
在那人死之前,供出是受了太子的指使,才对裕王展开刺杀,还说太子意图谋反。
太子自然喊冤,锦衣卫动作却很快,连夜搜出太子一处别院里藏的书信,字字句句都昭示了他的谋逆之心。
人证物证确凿,太子被废,降为庶人,判了个终生幽禁。官场上盘根错节的关系网从中间断开,那些拥护先太子的官员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唯恐被连带。
短短几日,朝中遭遇一场血洗,无数人被罢免,无数颗人头落地。
自然,新的一群人爬了上来,秩序依旧不变,唯一的变化在于无人问津的裕王成了党争中重要的一名候选,他贤德的名声助他吸收大半未落马的前太子党。
新一轮夺位就此开始。
听卫嘉霖闲话一样说起此事,莫名其妙的,昭昭心脏缩紧,一股剧痛从心口迸发,竟然两眼一黑晕了过去。
再次睁眼,鼻尖是浓郁的药味。
她被呛地咳嗽几声,撑住床板想坐起来,被站在一旁的婢女眼疾手快地扶住。
“……我这是怎么了?”
婢女碧桂想到主子走之前吩咐的话,如实道:“娘子,您中了毒,二郎君出门替您求药去了。”
毒?
昭昭懵了一瞬。
侯府的吃食管理十分严格,她这几日吃住都在这里,与卫嘉霖用的一样的饭菜,怎么会中毒呢?
她晃了晃昏沉的头,有一个想法慢慢浮现。
难道是进侯府之前就染上了?
屋子地龙很暖,昭昭却打了个冷颤。
她意识到什么,抓住碧桂的手,凝重道:“二郎君去哪儿为我求药?”
“穿花巷子,宋家。”
原来如此,果然如此。
得到心中的答案,昭昭闭了闭眼,那把悬在头顶的刀终于砍下来,竟然有种尘埃落定的踏实感。
宋砚雪总给她阴飕飕的感觉,只要被他缠上,便形同鬼魅,如影随形,无论如何也摆脱不了……-
卫嘉霖是踏着月色回来的。
他脸色阴沉,眸中烈火燃烧,下人们纷纷夹紧屁股,生怕犯错被他逮到,徒遭一场横祸。
他回来时,昭昭正平静地坐在桌边用饭,动作慢条斯理,没有半分慌乱。
卫嘉霖看着她岁月静好的模样,忽然不忍告诉她自己没本事,不仅无功而返,还必须把她原封原样地送回宋家,才能保全她的性命。
他高大的身影伫立在门口,半晌没有移动。
昭昭早就注意到他,等咽下最后一口米饭,她捞起盆里的水净手,认命地叹了口气。
“我还能活多久?”
卫嘉霖心口一痛,咬牙道:“若没有解药……最多不过一个月。”
昭昭动作顿了顿,僵笑道:“那劳烦二郎君送我回去吧。”她笑着笑着落下一滴泪,又很快抬袖抹去,“没能与郎君厮守,是昭昭没福气,多谢你这段时间的庇护,若日后有机会,昭昭再来报答。”
卫嘉霖猛地冲过去,握住她的肩膀将人死死拥在怀里,脸颊贴着她滑腻的肌肤,缓缓厮磨道:“再等我几日,我一定想办法接你回来。”
他从怀里掏出一把锃亮的匕首塞到她手上,丹凤眼闪过凶戾。
“待解了毒后,宋砚雪若敢强迫于你,便趁机于床榻间杀了他。昭昭别怕,你能做到对不对?”
昭昭接过冷冰冰的匕首,沉默地点了头。
去宋家坐的马车与回侯府是同一辆,心境却截然不同。
卫嘉霖不忍心亲眼看她羊入虎口,叫了随从陪她回去,随从见她进了宋家院子,便回侯府复命了。
昭昭握住袖子里的匕首,手心溢出汗水。
秀儿走在前面,一个字都没说,可她惨白的脸色,已经说明了太多。
自开门后,她们对视一眼,彼此相顾无言。而后秀儿就把她带到了她先前住的屋子,默默退了下去。
走之前,秀儿不忍地看了她一眼,低声道:“娘子……莫要再违逆郎君了。”
【作者有话要说】
好消息,下一章是昭昭说的“那个”。
坏消息,我明天要加班,所以今天把明天的一起写了,两章合起来一起发。
也就意味着,下一章是后天……
别骂我啊啊啊啊啊我是牛马我顶键盘逃跑了
40-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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