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饶了她吧
温热, 湿滑,酥痒。
三种不同的触感游走于颈侧肌肤,或轻或重, 深浅交加,每移动分毫,便激起一层战栗, 叫人难以忍受。
除此之外, 宋砚雪的下半身极其老实, 没有其他更无礼的动作, 却勾得人心尖发痒,想推开他或是拉他更进一步,偏偏身上人迟迟不给她个痛快, 像钝刀子割肉, 不杀人,只折磨人!
昭昭身子发软,与在车上中药时的酸胀感觉不同,更像是烈日炎炎下的一块冰, 渐渐化成水流向四肢百骸。
“宋砚雪,我求你, 饶了我吧……”
一开口, 她才发现自己嗓子喑哑得厉害。
颈窝处的声响停了片刻, 宋砚雪含糊道:“再等会儿, 还差一点, 娘子别怕, 我会给你一个交代。”
原来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这是昭昭的第一反应, 她气到想要发笑。
他说这话时语气略比平时急躁几分, 速度不失条理,大概并没有全然被药物操控,却依然选择欺负她。
他当她是什么?
释放他肮脏欲望的工具吗?
昭昭恨自己不争气,即便心里无比厌恶他,却被他轻易牵动着身体的本能,比她想象中还要来的迅速、猛烈,好像中了药的人是她。
似是尝够了滋味或是长时间维持一个姿势过于疲惫,宋砚雪终于肯放过她的脖子,单手撑起上半身,而另一只手却在解她胸前的系带,看清她动作的瞬间,昭昭脑海空白了。
突然的裂帛声唤回她的意识,她身上这件衣裳被船舫里的人换过,是妓女常穿的那种,轻薄而繁复,层层叠叠包裹在身上,每解开一层,衣裳之下的莹白肌肤愈发明显,有助兴的效用。
可宋砚雪压根没有那个耐心,他握住顶端的系带大力扯开,昭昭胸口一凉,顿时只剩下一件极短的抹胸,堪堪遮盖重要部位,锁骨与细腰一览无遗。
宋砚雪呼吸粗重,脑海里闪过无数旖旎画面,内心深处有个声音在说,撕烂它,只要撕烂最后一层,他就可以彻底解脱。
他缓缓伸出手抠住衣料边缘,双目充血,呼吸急促。
“不,不要!”
昭昭从床上坐起来,猛扑进他怀里,双臂紧紧环抱住他,身子微微发抖的同时一股火从脚底窜起,烧得她全身发烫,热汗淋漓。
宋砚雪显然没想到她会主动迎上来,有几息的时间,他都没有下一步动作,整个人愣住,大概没反应过来。
昭昭无比清楚,若是再不阻止,任他继续下去,事情将再无回转的可能,她并不介意和一个相貌俊美的男子春风一度,可那个人绝不能是宋砚雪。
趁着他出神的间隙,她边抚摸他,边在他耳边轻声道:“我知道你很难受,可是我不能把身子给你,不然我再也回不去侯府了……中了春.药不一定需要男女交嫹才能解,也可以自己……你是男子,应当懂得如何做……”
昭昭只能提示到这,多的她就不便说了,她相信宋砚雪明白她的意思。
宋砚雪沉默半晌,苦笑道:“你来之前,我已经试过了……没办法纾.解出来……”
话毕,他用力把她推倒在床,视线在她身前打转,冰冷柔软的发丝与她的纠缠在一起。
他慢慢俯下身,像饥饿了许久的野兽,牙尖细细地磨她的皮肉,连吞带咬,大有将她拆吃入腹的架势。
昭昭疼得五指收紧,床单留下一片凌乱的褶皱,在羞耻和活命之间,她最终做出决定,忍无可忍道:“好,我帮你,我帮你,别再碰我!”
在她看不见的下边,宋砚雪黑沉的眸子里有微光转瞬而逝,眨眼间被欲孽掩盖,只剩下深不见底的黑。
“娘子愿意?”
他从她身上起来,下了床。
昭昭飞快拉过被子捂住身体,跪坐在床边,从这个角度刚好能看见他劲窄的腰身,以及其下紧绷的大腿。
她屈辱地移开目光。
事已至此,她不想再做无用的回答,咬牙切齿地点了头,算是承认。
宋砚雪双膝跪在床沿上,微微挺腰,闭上了眼。
昭昭颤着手迎上去,忽然觉得他和方才的嫖客没什么两样。若是她一开始就从了,便不会遇到宋砚雪,也不会陷入如今的局面……
昭昭不停地在心里辱骂宋砚雪,另一方面又怕不起效用,不住地回想上回是怎么做的,心口渐渐被汗水濡湿,不知过了多久,一声悠长的喘气后,身前人站立不稳,带着她一道躺倒在床。
“……别看。”宋砚雪疲惫地捂住她的眼。
一天之内经历接二连三的波折,昭昭鼻头酸胀,再忍不住,抽抽嗒嗒地哭了起来,边哭边使劲锤打他,抽噎道:“宋砚雪,你混蛋!你这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你趁人之危,你衣冠禽兽!”
“都是我的错,娘子骂得是。”
昭昭几乎用上了所有她会的词,仍觉得不解气,报复性地咬住他的肩头,咬的又深又重,丝毫没有收力,血腥味透过衣衫沾染到舌尖,她渐渐松口,背过身不再搭理他,胸口因激奋而剧烈起伏。
两人身下的床极宽敞,宋砚雪睡在外侧,任她发泄完心中委屈,拉起散落的被子替她盖上,翻身躺到床的边缘。
困顿来袭,他默默闭上双眼,温声道:“睡吧,睡醒就都忘了。”
这一夜,两人出乎意料地好眠。
昭昭上一秒还在生气,下一秒就听到窗外雀鸟叽叽喳喳的叫声,睁眼后整个人神清气爽,精神抖擞,像是把过去十年郁结在心的苦水都倒了个干净。
因为不想暴露自己的脆弱,她其实极少哭,但从今天起她决定时不时嚎两嗓子,就当排毒了。
昭昭盯着天花板发了会呆。
永安侯府她是断然回不去了,在卫嘉彦归来之前,她必须找到一个安生之所,不仅要安全还要消息通达,能够第一时间知晓卫嘉彦回临州。
东市鱼龙混杂,消息四通八达,在这边赁座小宅院是个不错的选择,但她一个弱女子在外独居毕竟不安全,而且她在侯府几月积攒的银钱没来得及带出来就被扫地出门了,租金一时半会也筹措不到。
冥思苦想许久,昭昭决定下了船先回满玉楼找姐妹们借点银子,后面的事走一步看一步。
计划好一切,她轻手轻脚从床上坐起,尽量不发出声音,被子撩开一道缝隙,她这才注意到宋砚雪只盖了个被角在胳膊 ,大部分身体都露在外面。
屋里的炭火早已化成灰烬,周遭空气干燥,他的脸色苍白如纸,几无血色,配上狭长的眼,高挺的鼻,恍惚间状似一座冰冷的玉雕,没有半点活人气息。
昭昭大惊,赶忙用手掌贴到他脸上,果不其然是凉的,肌肤也有些许的僵硬。
“宋砚雪,快醒醒。”
昭昭心急如焚,不断地推搡他,身侧的人纹丝不动,身子沉重异常。
一个恐怖的念头从心底升起。
她颤着手到他鼻息间,似有若无的冷冽气息喷洒在指尖,书上说的气若游丝不过如此。
她昨夜恨惨了他,可她没想他偿命,若不是他急中生智庇护了她,落到被她踢烂命根子的男人手里,她焉有命在?
昭昭又急又悔,生怕他死在这,拉过被子蚕蛹似的裹在宋砚雪周身,小心封好所有缝隙,做好一切她伸手探进去,依然冻得厉害,她温热的手掌没多久就冷得发抖,这点温暖只是杯水车薪。
以宋砚雪如今的状态,盖被子防止体温散去只能维持现状,除非立刻搬来炭火供热,不然就是盖一整天也不可能暖和起来。
可那群人没有找到她,必定会看牢所有出口,她从哪儿去给他炭火?出门无异于送死。
眼看着床上的人唇色开始发乌发紫,脸颊最后一丝血气抽空,再耽搁下去恐再无回转的可能,紧急关头也管不了那么多,昭昭心下一横,心道先把人救活再说。
她使劲扯松被褥,从侧边钻进去抱住他,双腿夹住他下半身,脸颊紧紧贴在他胸口处,最大限度地把自己这个人形火炉铺在他身上,口中还不断地呼出热气,企图烘热他的心脏,让冻结的血液流动起来。
昭昭默念自己抱了坨冰块,而不是什么男人……
体内热度一点点流逝,昭昭无助将他拥得更紧,像要嵌入他体内,可宋砚雪依然没有转醒的迹象,她的理智近乎崩溃,巨大的无力感漫过头顶,接下来是深深的愧疚与悔恨。
她听见自己带着哭腔的声音:“宋砚雪,你睁开眼,我不怪你了,你别死好不好。”
宋砚雪长睫微颤,有女子的声音断断续续传入耳中。
不知什么时候起,他陷入了沉沉的梦境。
梦中他不慎跌入冰湖,不断下坠,湖水冷得惊人,水底锋利的冰尖刺入他的骨头缝隙,绞动翻转,切断关节之间的所有连接。
无数鱼儿噬咬他的皮肉,拉扯出一圈圈血口,很快他就只剩下一副残缺的骨架,只剩下半个眼球定定地望向水面上的一张张熟悉的面孔。
父亲、兄弟、叔伯……原来是他们推他入水,如此,他忽然就不那么怕了。
他慢慢闭上眼,享受这场灾难,不知从何处伸出一只柔软的手,带着义无反顾的勇气,猛地将他拉出深渊。
【作者有话要说】
嘿嘿[撒花]求求收藏,v后会日更[加油]
第32章 交代
“只要你醒来, 你冒犯我的事一笔勾销,只要你肯醒来,我就不跟你计较了……”
宋砚雪缓缓睁眼, 只觉一股暖流从心口的位置迸发,在血液里翻滚、循环,全身上下每一个部位都环绕着暖洋洋的气息, 身上的“被子”更是绵软无比, 让他想起小时吃过的一种糖果, 舌尖生甜, 入口即化。
他本能地抱紧“被子”,深吸从内而外散发的香甜气味,心情愉悦道:“娘子说的可是真的?”
听到熟悉的声音, 昭昭愣了愣, 胸腔爆发巨大的喜悦,高兴到忘记挣扎。
她的手臂被他压在身下抽不出来,只好用耳朵贴到他胸口,感受到有力的心跳声, 昭昭破涕为笑道:“太好了,我不用愧疚一辈子了。”
宋砚雪没听清她的低语, 不动声色侧身, 询问道:“你说什么?”
“没什么。”人既然救回来, 那么她说的话也可以收回, 昭昭立马改口道, “我还记得, 你昨晚说会给我一个交代, 不会反悔吧?”
宋砚雪轻笑一声。
昭昭不懂他是个什么意思, 想滚到一边去, 解除现在这个尴尬的姿势,再与他详谈此事的解决办法,奈何环在后腰的手比铁还硬,根本挣脱不开。
她拧了拧眉头,不满道:“还不放开?”
宋砚雪五指张开,无奈道:“不是我不想放,是放不开,不信娘子翻身试试。”
昭昭试着左右扭了扭,竟然真的动不了,渐渐意识到是自己担心宋砚雪不够暖和,把被子卷得太紧,所以还真怪不上他……
想到他死里逃生,好不容易活过来,昭昭也觉得自己态度有些凶,想说点什么缓和下尴尬时,肚子上忽然硬邦邦的。
她先是不可置信,然后怒不可遏道:“这种时候你也能想那种事,你读的圣贤书都吃到狗肚子里了!”
“我没想,娘子误会。”宋砚雪无力辩解道,“……男子清晨都会如此。”
昭昭全然不信他说的话,心底把他当成了衣冠禽兽,彻底不想跟他说话。若不是动弹不得,真想给他一巴掌。
宋砚雪也不知该如何让她相信自己,索性自己昨晚不该做的都做了,早就没什么形象可言,干脆跳过这个话题,道:“娘子先抱紧我。”
昭昭看向那张极具迷惑性的脸,警惕道:“为什么?”
“带你脱困。”
不等昭昭反应,温热的被褥内,宋砚雪搂住她用力朝旁边倒去。
他澄澈如镜的眸子深深与她对视,带着她翻过一个又一个圈。
每当她在下边时,空气里便会涌动炙热的气流,几息的时间便天地颠倒,如此循环往复,身上的束缚感渐渐消失,被褥完整地平摊在床。
两人一齐滚到床尾时,昭昭正好在上方。
她错开目光,极快地从他身上下来,躺倒另一侧,呼吸略有不稳。
“我没有反悔。”宋砚雪顿了顿,轻描淡写道,“娘子想要我的命吗?”
昭昭听罢无语:“我若想要你的命,何苦牺牲自己的清白救你?我虽出身青楼,却不是任人欺辱。你昨日那样对我,我才想死呢,但……”
不等她说完,宋砚雪冷不丁打断道:“我会一五一十告诉世子,听凭他处置。”
昭昭惊得不知说什么好,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用奇异的目光盯着他,想看看他是不是脑子被冻坏,不然怎么开始说疯话了?
怎么可能把这种事告诉卫嘉彦!
告诉他,她差点和他的好友睡了吗?
光是想想这个画面,昭昭便脖子发凉,有种命不久矣的预感。
“不,不能告诉世子。”昭昭是真的怕宋砚雪有这个想法,把他从床上拉起来,准备好好与他说道这么做的后果,“昨天是场意外不是吗?我和你都是被迫行事,并非出自本心,既然没有真的……便当做没发生。世子对我很好,对你也很好,我们不要告诉他让他伤心好吗?”
“意外……”
宋砚雪暗暗咀嚼这两个字,一时半会也分不清是什么促成了昨日的错事。
昭昭见他态度有所松动,乘胜追击道:“你不是要给我个交代吗,我不要你的命,我要你答应我两件事。”
宋砚雪转眸与她对视,诚恳道:“娘子请说。”
“第一,将昨夜的种种烂在肚子里,不要告诉任何人,尤其是世子。”
他沉思一会,最终经不住她祈求的目光,轻点下巴道:“好,我应下了。”
最要紧的事解决,昭昭心弦松懈,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琢磨着怎么让他同意第二件事。
她是临时起意,短时间内没想好怎么开口。
毕竟发生了那样的事,这当口她委实不该再与他搅到一起,但那是目前来看最佳的选择……
宋砚雪见她浓长的睫毛垂在眼下,嘴唇微微嘟起,便知她在为难,不由低下头,嗓音清润:“娘子不必忌讳,只要是在下做得到的,尽可以提出来。”
“真的?”昭昭抬眼,不由往前爬了两步,与他面对面坐着,“什么都能答应?”
女子身材娇小,坐到一起只到他下巴,从这个角度可以清楚地看见她粉白面颊上一层薄薄的绒毛,黑如点漆的眸子有流光闪过。
丝丝缕缕的甜香钻入鼻息,宋砚雪背在身后的手紧了紧,低头道:“无有不应。”
“我要住你家。”
“……”
宋砚雪薄唇微张,他想说在下家中逼仄,不比侯府舒适,恐委屈娘子,话出口却是一个干脆的“好”字。
昭昭扬起小脸,笑吟吟地眨了下左眼,俏皮灵动,让人想起山间的茉莉花。
宋砚雪垂下双眼,不再看她。
想到以后要同处一屋檐下,昭昭决定告诉他自己的遭遇:“世子走后,王琬诬陷我下毒,然后以此为由头把我卖到人牙子手里,后来我又被转手到此处,老鸨令我伺候一个穿着贵重的嫖客,我侥幸逃了出来,再然后就遇见了你。”
昨晚门口人的声音宋砚雪再熟悉不过,对她话里的嫖客身份有了八分确定。想到那人的嘴脸,他胸口有瞬间的憋闷。
但是关于王琬突然翻脸,宋砚雪有所怀疑。
从仅有的几次相处来看他不觉得王琬是个做事果决的人,相反她其实有些愚钝。能在如此短的时候做出这一切,显然是事先预谋,极可能有人替她出谋划策,或是恶意教唆。
思及此处,他蓦然想到一个人。
“王二娘子最近是否去过侯府?”
昭昭不知他为何提起王毓芝,如实道:“王二娘子这段日子在府里暂住。”
“原来如此。”宋砚雪抬眼,徐徐道,“真正暗算娘子的人恐怕是她。”
昭昭被他说的一头雾水,不解道:“我和二娘子无冤无仇,她为什么要对付我?”
说到这,忽然想起王毓芝对卫嘉彦有意……
宋砚雪隐约知道原因,却无法宣之于口。有些事他自己都没发现,却被别人轻易看了出来。
他晦涩道:“只是在下的猜测。”
昭昭嗯了一声,不想再纠结这个问题,反正这两姐妹都不是好东西,她迟早一起算账!
理好衣裳从床上下来,麻利地穿好鞋袜,昭昭明媚一笑:“我们先离开这吧。”想到现在的处境,她支吾道,“我被卖给那老鸨,还得罪了她的客人,怎么下船好像是个问题……”
宋砚雪正了正凌乱的领口,一撩袍子下床。
“娘子不必担心,在下已有对策。不知娘子的卖身契何在?”
昭昭笃定道:“定然还在世子手里。”
“如此甚好。”他提步往外走,余光瞥见她亦步亦趋跟上来,“但离开之前,还有件事要处理。”
昭昭跟随他走到门口,呀了一声,指着廊柱后道:“完了,竟忘了还有位娘子……”
繁复的牡丹纹刺绣淡色布帘落在地上,重重叠叠堆砌在角落,中间一块明显的凸起,静悄悄的。
昭昭赶紧跑过去,掀开布帘,瞧见少女双颊红润,呼吸均匀,尚在熟睡中,心中大石落地。
这布帘为了有效遮蔽光照,用的布料十分厚重,阴差阳错成了御寒的被褥。
“到底怎么回事?”昭昭边替少女松绑,边质问宋砚雪。
起先她还以为是宋砚雪眠花宿柳,有什么特殊癖好,但他对少女一整夜不闻不问,便打消这个念头。联想到他中药的事,更觉其中有隐情。
宋砚雪似乎无意多说,简单道:“无奈之举。”
此刻少女已经悠悠转醒,一睁眼就看到宋砚雪冷淡的面容,想起昨晚他看向自己时嫌恶的眼神,吓得背心发凉,猛地打了个哆嗦。
她不过是想服侍他更衣,连头发丝都没碰到,就被他捆绑起来粗鲁地扔到一旁,好像她是什么令人作呕的脏东西!
芍药脸色苍白,额头起了一层冷汗。
“小娘子勿怕,我们不会伤害你。”昭昭轻拍她的背,声音温柔而体贴。
芍药目光转向她,这位娘子身上穿的是船舫为姑娘特制的衣裳,专为伺候贵客,船上的贵客只有宋景一人,显然是妈妈为他准备的,缘何进了这间屋?
昨晚的动静她听得一清二楚,哪里不清楚二人发生了什么。
客人之间互相争抢姑娘在船舫中是常事,芍药稍一思考就明白过来,泫然欲泣道:“昨晚的事我只当不知道,绝不会告诉妈妈和宋景郎君,你们行行好,放了我吧。”
宋砚雪撩袍蹲下身,芍药立刻吓得后退一步,畏畏缩缩躲到昭昭后边。
“只要你守口如瓶,在下不仅不会为难你,还会助你重获自由。”
“郎君说的是真的?”
芍药不可置信道。
“自然。”
第33章 同居
宋砚雪徐徐道出一出狸猫换太子的计策, 芍药听得心惊胆寒,唯恐被识破。
昭昭不怕冒险,很快答应下来, 劝说芍药与她到内室换了衣裳。
为了隐匿容貌,宋砚雪弯腰抱起昭昭往船舱刘妈妈的房间走,昭昭全程搂住他的脖子, 如瀑的长发披散下来, 她“娇羞”地埋于他胸前, 遮住大半张脸, 只露出精致小巧的下巴。
刘妈妈为着宋景重伤的事,愁得一夜没睡,就怕他有个好歹, 她这生意就别想做了。
冷不丁有人来访, 一开门就看见一对壁人相拥而立,女的看不清脸但身姿妖娆,一头长发滑亮如绸缎,男的生得泠泠如松间雪, 皎皎如云间月,霎那间看痴了去。
“刘妈妈, 在下想替芍药姑娘赎身, 您开个价。”
男子清冷的嗓音响起, 刘妈妈捕捉到其中的“赎身”二字, 眼珠子一亮, 立刻转悲为喜。
芍药的性子, 说好听点叫老实, 说难听点叫怯懦, 是摊扶不上墙的烂泥, 教了许多次都不会讨好客人,养着是就个赔钱货。
刘妈妈正愁甩不开,没想到竟然有人愿意赎她,喜笑颜开道:“郎君真是好眼光,芍药这丫头最是乖巧懂事,能被郎君看上是她的福分。”
她见芍药一声不吭,只顾着粘在人身上,说着就要上去拧她的胳膊,嗔怪道:“你这丫头怎的还让宋郎君抱着,还不快下来行个礼,半点规矩都不懂,枉我费心栽培你。”
宋砚雪侧身避开她的手,语气略有不善:“芍药姑娘受了凉,身子不爽利,不便下地,礼就免了吧。”
昭昭立刻抚胸咳嗽一声。
刘妈妈讪讪收回手,心里嘀咕往常不是生龙活虎的吗,怎么说病就病了。
她总觉得有点不对劲,怀疑地看过去,刚巧一阵微风拂过,女子发丝荡开,露出纤长的脖颈,其上有几处暗沉的红痕,触目惊心。
原来如此,刘妈妈呵呵笑起来。她久浸风月场,很快想明白受凉是托词,恐怕是面前男子太凶猛强悍,连累芍药难以正常行走。
当时买芍药花了五两银子,这些年养她花了二十两,刘妈妈琢磨着不能要价太高,好不容易有人愿意,万一把人吓走就不好了。
但昨天买的丫头跑了,她需得把这笔钱捞回来,计较片刻,刘妈妈竖起两根手指道:“这个数,郎君意下如何?”
刘妈妈故意往高了喊,就等着他还价,哪知宋砚雪眉头都没动,毫不犹豫应下,心里就后悔该喊高点。
昭昭悄悄朝他吹了口气,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道:“你有那么多钱吗?”
宋砚雪呼吸微滞,低声道:“没有。”
“那你还答应?”
“娘子觉得二百两很多吗?”
“嗯……”
不等她说完,他按住她的后脑勺,将人朝身前压,沉声道:“娘子本就不属于这里,所以我一两也不会出。”
“那我们怎么出去?”昭昭拗不过他,推了推他的肩膀。
宋砚雪一脸尽在掌握的表情,颠了颠把她抱高些。
“郎君果然爽快。”刘妈妈脸上笑出花来,翻出卖身契,谄媚道,“您看怎么结账?”
昭昭心都揪紧了,就听宋砚雪道:“记我大哥账上。”
还能这样?
昭昭靠在他肩膀,忽然想起芍药说的那人好像叫宋景,她早该想到他和宋砚雪是兄弟,不过这两兄弟关系应当很差。宋砚雪被扫地出门,说不定就与他有关,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她已经不信外边的传言了。
刘妈妈听罢有点犹豫,万一宋景有个好歹,这钱收不回来怎么办?
恰在此时,远处跑来一个粗布麻衣的小子,面带喜色,眉目舒展,一看就有好消息。
他凑到她耳边道:“宋大郎救回来了,妈妈放心吧。”
“那敢情好。”
刘妈妈松口气,交了卖身契与宋砚雪,亲自将人迎下船。
宋砚雪抱着昭昭往外走,下船后昭昭立刻拉紧领口,遮住脖子上的痕迹,幸好芍药这件是个立领,否则她真是没脸了。
花船白日没生意,通常停靠在码头接些散客,宋家几兄弟搜了一整夜没搜到人,正在岸上守株待兔。
五人眼底乌黑,形容憔悴,乍然见到宋砚雪出现在船头,精气神极好,头发丝都带着光,与他们形成鲜明对比,还抱得美人归,对他的羡慕嫉妒恨达到巅峰。
“操,凭什么他宋砚雪享受一晚上,咱哥几个熬更受累的!要我说一个妓女罢了,逃了就逃了,大哥不是救回来了吗,还管她做甚!”
“就是,有这力气,不如去看看大哥伤势如何,平白浪费在抓人上,多荒唐。若是识水性的,说不定早就趁夜跳船跑了,咱们守在这也是白搭。”
几弟兄你一句我一句,纷纷打起退堂鼓。宋孝家中行三,是在场最年长的人,他想了想,最终忍受不了寒冷,带着众人回了宋府。
而宋景此刻,正面如死灰地平躺在床,有丫鬟来替他擦汗,轻则辱骂,重则挨打,整个人变得阴晴不定。
他连夜被送去全城最好的医馆,因救治及时,命根子是保住了,但大夫说以后极有可能不举,吓得宋景两眼一黑晕死过去,被人抬回府里,对外宣称骑马摔断了腿。
宋景暗暗起誓,若是被他抓到那贱人,定要将她往死里玩,方能解心头之恨。
可惜等到快正午,还没有那女人的消息,他痛骂了声废物,刚进屋的小厮果子脚步顿住,有冷汗从鬓边流下。
“大郎,贵妃娘娘差人送来一封急信,您现在要看吗?”
宋景一听是贵妃送来的,立马招手道:“快拿来。”
贵妃宋清媛是他的亲姐姐,要说后宫谁最得圣宠,她排第一无人敢排第二。
出了这么大的事,又涉及男子尊严,宋景原本不打算告诉任何人,但这回伤情太重,他只能拉下面子向阿姐求助,说不定能从宫里太医那里弄到秘方。
只要在父亲知晓之前治好,就不会令他失望,从而被厌弃。
宋景怀着满心的希望拆开信件,一字一句往下读,看到最后心情大好,赏了果子一枚大金锭。
宋清媛在信上说,刘太医的师兄对治男子杂症十分拿手,从前有个病人比武被人伤了要害,与他一样失血过多,后来去针灸过后几次便彻底治好,于房事无碍,甚至更加威武。
得知此人正好在西市坐馆,宋景立马派人去请,这下是气也顺了,胸也不闷了。
果子喜滋滋磕了个头,趁他心情不错,把几位郎君抓人无果,不久前已经从花船回来的事情禀明宋景。
宋景对此早有预料,倒没多大波动,在听到宋砚雪赎了个妓女时,欢喜地拍手叫好,比命根子能治还高兴。
“我这弟弟装了许多年,总算露出狐狸尾巴。”宋景眉目舒展,语调松快,“多新鲜,洁身自好的宋砚雪居然狎妓!父亲若是知晓,必然会痛心疾首,夜不能寐了。他学什么不好,偏学卫嘉彦给妓女赎身哈哈哈。果子,你立刻找人传扬出去,务必要全府上下都知道咱们家出了个情种!”
宋景沉浸在抓到宋砚雪错处的喜悦里,他哪里知道,卫嘉彦和宋砚雪是为同一人赎身。
另一边,冰冷刺骨的湖水里沉沉浮浮飘来一团纱衣。
芍药精疲力尽地爬上岸,趁着无人发现,一口气跑到码头左边第三颗树下大石头旁,附近泥沙有被翻过的痕迹,她屏住呼吸,果不其然挖出一张泛黄的卖身契。
青葱般的五指沾满污泥,芍药一头躺倒在地,双手捂住脸,不禁流下两行清泪-
正午时分,缭缭炊烟升起,穿花巷子的家家户户开始准备每日饭食,锅碗瓢盆的叮咚声不绝于耳,米饭的清香顿时萦绕整条巷子。
邻家的人间烟火气渐渐飘到巷尾的一间院落里,张灵惠和秀儿双双坐于冷灶旁,望着放凉的三碗面条发愁。
一声肠鸣荡开,呼呼噜噜,尾音拉得极长。秀儿脸皮泛红,偏头道:“郎君今天还回来吗?”
张灵惠想了想,大房富贵,宴席摆两天不是没可能。但儿子惯来细心,不知为何,这回没往家里捎句话就在外面过夜,她也拿不准他到底去了哪儿,什么时候回来。
莫不是宋家出了什么事?
想到这,张灵惠心脏突突跳起来。
她推了推旁边人的肩膀,担忧道:“秀儿,你去街上瞧瞧,看人回来没。”
秀儿小跑着推开门,正巧遇见宋砚雪抬手敲门,身姿挺拔,肩宽腰窄,身上还是去时的那件月白色长袍,胸口处略有褶皱。
秀儿痴痴地望着他,心中有些奇异的感觉。她觉得自家郎君好似和平时有些不一样,具体是哪里不一样又说不上来。
五官依然精致而立体,但眉眼温和几分,嘴角微微牵起,那股冷若冰霜的气质淡下去,转为一股微妙的温柔。
郎君总是让人惊艳,即便每日相见也看不够。秀儿没多想,欢笑着回头大声道:“夫人,郎君回来了!咱们开饭吧……”
秀儿双目瞪得浑圆,说话声戛然而止,因为宋砚雪身后竟然还跟了位如花似玉的姑娘!
郎君不好女色,更遑论带个女子回家,秀儿整个人惊呆了,磕磕绊绊道:“这,这位是?”
宋砚雪没有回答,与她点头示意后,搬了只凳子,将昭昭迎到院子里一颗枣树下坐着。
“娘子稍等片刻,我与家母言明情况。”宋砚雪看一眼门口呆若木鸡的人,语气微凉,“秀儿,看茶。”
秀儿一怔,连忙跑到厨房烧水备茶。
第34章 娘子想多了
“你的意思是, 卫世子的妾室要住到咱们家?这怎么能行,我不同意!”
张灵惠一脸不可思议,秀儿清洗茶盏的手一抖, 差点手滑打碎。
“还未过礼,不算世子的妾室。”
“那也不行,毕竟是世子的女人, 不住侯府, 住咱们家算哪门子道理?世子不在, 本就该避嫌。叫人知道了, 背地里嚼舌根,说你们兄弟共妻!”
秀儿在旁边猛点头,一脸的赞同。
宋砚雪捏了捏眉头, 耐心解释道:“世子临走前曾托付儿照拂昭昭娘子, 如今她蒙了难,因故不能回侯府,只能暂住于此,岂有不应之理?谣言止于智者, 儿不在意外面人如何说。”
张灵惠提高声音道:“你不在意,娘在意!你又不是不知道大房一直在挑你的错处, 要是那边知道, 再加以编排传扬出去, 给你落下个风流的名声, 以后还怎么娶妻!”
宋砚雪没所谓道:“不巧, 那边已经知晓了, 而且我也没想过娶妻。”
“你个竖子, 不许再说不娶妻的话!老娘把你生得如此俊朗, 你不给我生个漂亮的孙女就是对不起我!”张灵惠气不打一处来, 指着他骂,“平时心比头发丝还细,怎么这回如此不小心,这不是把把柄送到人家手上吗?”
秀儿扔了茶壶,过来替张灵惠顺气,边拍背边劝道:“夫人就别骂郎君了,郎君也是好心。“
这一句话忽然点醒张灵惠。
她儿子什么时候这么好心了?而且还是对同一个女子。
她眯着眼睛打量他:“你昨天一夜未归,是不是和外边那位有关?”
“不全是。”
“你糊涂!”
张灵惠气地抬起手就给他一巴掌,又惋惜他那张俊脸,不打自己心里又不舒坦,最终方向偏移了下,落到他胳膊上,力气也卸去大半。
宋砚雪理了理衣裳,没有反驳。
两个血气方刚的年轻男女,又是最容易冲动的晚上,张灵惠是过来人,一听就知道必然发生了点什么。
她恼怒的同时不免有些欣慰,至少证明她儿子是个正常男人,天知道她听到外边谣传他和卫嘉彦是一对时,她愁得三天三夜没睡着觉。
可是他与谁扯上关系不行,偏偏是世子的女人。
真是一桩孽缘!
宋砚雪见她一会愁容满面,一会唇角带笑,把她的心思猜了个七七八八,补充道:“借住的事我会写信告诉世子,待他回临州,桥归桥,路归路,一切复原。”
室内有很长时间的沉默。
张灵惠还能说什么,叹气道:“咱家就两间卧房,秀儿月底出嫁,倒还可以腾出张出床铺凑合着住。这几日该如何是好?天寒地冻的,总不能打地铺。”
宋砚雪早就想过,他徐徐道:“我寝室后边那间柴房,收拾出来也能住。”
连秀儿都听不下去了,插嘴道:“让客人住柴房,不好吧……”
“对。”宋砚雪理所当然道,“所以是我住。”
“那怎么可以,会试在即,这段时间郎君可不能生病,我身体好,让我去住吧。”秀儿焦急万分,说不清是因为担心宋砚雪的健康,还是因为柴房与他寝室只一墙之隔。
张灵惠道:“哪儿有让新娘子睡柴房的道理,还是我去,你俩都不许与我争!”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谁都不肯让步,宋砚雪无奈,使出杀手锏道:“昭昭娘子不习惯与人同住,还是单独房间最好。等过完年我就搬到书院,到时候会方便许多。”
几天后就是除夕,如此一来,两人住在同一屋檐下的时间就很有限了,张灵惠和秀儿对视一眼,不再说什么。
炉子上的水壶咕噜噜地响,将盖子顶得高高跳起,秀儿赶忙灭火,捻起茶叶洒到茶碗里,很快泡好绿油油的茶水端了出去。
“娘子喝茶。”
昭昭接过放到一边,微笑道:“多谢。“
秀儿静静站在一边,眼睛忍不住偷偷打量她,昭昭当作没看见,揭开杯盖小口小口润喉。
接下来一段时间,两人谁都没再开口,坐了会秀儿就被唤进厨房。没了她在旁边,昭昭不用拘谨,干脆站起来走动。
这间小院子虽然年久破旧,但地上还算干净,家里没什么家具,只有一颗两层楼高的枣树作为装饰,显得有些空旷。
她不知不觉走到一间屋子旁,透过窗户可以看见里边桌椅摆放整齐,地上光得发亮,书架一尘不染,各式各样的书罗列其中,连倾斜的角度都相同,处处透着规矩和严谨。
昭昭起初以为是间书房,不经意间看见屏风后似乎有张拔步床,反应过来是宋砚雪的寝室,立刻退后几步不敢再看,转身时迎面撞上一人,被来人拉了一把才没跌倒。
鼻尖萦绕淡淡的清香,一道内敛沉静的声音响起。
“当心。”
宋砚雪长身而立,冬日浅淡的光亮洒在他发丝间,如玉的脸庞镀了层朦胧的金色,在漆黑的眸子里跳跃起伏,望过来的目光稀疏平常,好像不久前发生的一切都是梦境,他和她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很快放开她的衣袖,不拖泥带水,只是轻轻拂过衣料,像捡起一片落叶。
昭昭默默收回手,难以忽视的痒意在手背绽开。
“娘子随我来。”宋砚雪走得很快,“秀儿在准备午饭,还要会功夫,我带你看看住的地方,有什么需要添置的告诉我。”
昭昭摸不清他的态度,提起裙摆快步跟上他。
“委屈娘子暂时住在这,房间逼仄,活动不开,娘子若有需要,我可以把外间的书架搬出去。”宋砚雪带着她穿过屏风,往深处走前,“床还算宽敞,应当不会挤。”
昭昭乍舌:“我住你的寝室?你想干嘛?”她害怕地左跨一步远离他,站到离房门近的地方。
宋砚雪好笑地看了她一会,忽然快步走过来。
他比她高出许多,站得近了极具压迫感,浓重的阴影整个包裹住她,昭昭呼吸一滞,眼睁睁看着他靠过来,如玉山倾倒,双手护胸抵抗他的挨近。
宋砚雪身形凝滞,视线在昭昭不住颤抖的长睫上定了定,抽出她背后墙壁上挂着的钥匙,举到眼前晃了晃。
“我不住这,娘子想多了。”
昭昭双颊胀红,眼神闪烁,为自己会错意而尴尬。
“那你住哪儿?”她随口问。
“隔壁。”
宋砚雪垂下双眼,将钥匙绳套到她手腕上,不等她再次追问,推开门走了出去。
秀儿见院子里没人,心急之下到里间寻找两人身影,正巧撞见宋砚雪从寝室出来,她出神地盯着宋砚雪唇边一抹似有若无的笑容,舌尖溢出苦水。
“郎君,饭好了。”
宋砚雪目不斜视道了声“辛苦”,与她擦肩而过。
张灵惠为了保养皮肤不食油辣,宋砚雪口味清淡,午饭通常是几碟清炒小菜,因为有客人在,特地多添了一道藿香鲫鱼,一道糖醋肉。
用饭时昭昭准备说几句诸如往后有叨扰处请夫人见谅的场面话,看清对面妇人长相时,她脑子里轰然一声,当即羞愧地低下头,最后只小声地说了句“见过夫人”,便鹌鹑似的坐在位置上,埋头吃碗里的饭,全程不敢抬头。
她早该想到,儿子通常肖母,宋砚雪那般长相,他母亲定然也是极美的,只是也太过年轻了些,两人五官极像,瞧着更像是姐弟,而不是母子。
张灵惠极爱看小女娘害羞时娇艳欲滴的样子,捂嘴偷笑一会,筷子一转,夹了块糖醋肉到她碗里。
“多谢夫人。”昭昭耳根子血红,更不敢看她了。
宋家没什么大规矩,秀儿虽是婢女,却与主子同桌吃饭,她和宋砚雪分坐在张灵惠左右,佯装失落地对张灵惠嘟了嘟唇。
张灵惠见状,心里一片柔软,伸手替她也夹了一筷子。
另一边的宋砚雪静静用饭,身子板正,肩膀平整,几乎没有发出声音,姿态十分优雅,像在品鉴什么精美佳肴。
四人里最拘谨的还属昭昭,她闷头吃白米饭,偶尔夹点面前的菜。
好在几人吃饭都很规矩,秉持食不言寝不语的原则,省去许多尴尬。
整个下午的时间宋砚雪都在打扫房间和收拾柴房中度过,秀儿在旁边帮忙换水拧帕子,把两间屋子里里外外清洗了三遍才罢休,末了还采了鲜花去味。
张灵惠早习惯宋砚雪在这方面的执着,便由着他折腾,因腿脚不便,帮不上什么忙,与昭昭一起坐在房檐下做女红。
昭昭看着绣筐里的帕子袜子都是喜庆的大红色,花纹多为鸳鸯,好奇道:“家里有喜事吗?”
“秀儿快出嫁了。”张灵惠感叹道,“时间过得真快。”
昭昭有些诧异,目光落到院子里,少女双臂衣袖撸起,一件件拎出盆里的被单枕巾晒到杆子上,时不时双眼含光地望向旁边专注拧水的青年,嘴角不住地往上翘。
“怎么不留在家里?”昭昭想,秀儿应当也是愿意的。
“我巴不得如此。”张灵惠摆摆手,惋惜道,“只是我儿没这个心思。”
昭昭不好再问下去,想到自己在人家家里白吃白住,什么活都不干,怪不好意思的,主动捻起针线道:“夫人不嫌弃的话,我可以做点简单的,就当是我的一点心意。”
喜被上的纹饰还没开始绣,两个人做会松快许多,可以赶在婚礼之前多做几床。
“你这孩子。”张灵惠十分爽朗地笑了几声,慈爱地拍了拍她的手背,“那我替秀儿多谢你了。”
【作者有话要说】
开启新地图[害羞]
第35章 狐狸精
宋家人少, 不像侯府时常有下人走动,一到晚间就显得冷清,院子里静悄悄的, 风吹树叶的沙沙声清晰地似在耳边。
大约是老天知道快过年了,雪簌簌地往下落,没多久就铺满院子, 几人简单吃了鸡蛋臊子面, 各自回了屋子。
昭昭锁紧房门后, 慢慢走到床塌前, 床边整齐放了几套女装,花样是几年前的款式,但布料颜色鲜艳, 摸起来还很柔软, 应是张灵惠的旧衣,保存得很好,一看就是很少穿。
屋内没有炭火,唯一的热源是盏豆灯, 幽幽地发着蓝光,微弱得打个喷嚏就能吹灭。
昭昭冷得牙齿打颤, 在昏暗里发出咯咯的声音, 脚趾僵硬没有知觉。
明明关紧门窗, 仍然有不知从哪个缝隙里钻进来的凉风, 吹进人骨头缝里, 遍体生寒。
她算是明白宋砚雪为何那么抗冻, 完全是冷习惯了。
昭昭抱紧身体坐在床边, 望着满室陌生的陈设, 忽然想起在满玉楼的日子。
像她这样未接客的姑娘, 没有单独的房间,被褥里的棉花硬邦邦挤成一团,压在身上重得翻不了身。
她和几个小姐妹晚上睡觉便抱住彼此取暖,身体冻得发抖,心却火热。回忆起来,倒还比现在还暖和些,也不觉得孤单。
在床前站了半晌,抠了抠有些发痒的手指,抽出里衣托在臂弯处,准备洗个热水澡祛寒。
再这样下去,她明早起来得冻成雪人。
宋家并没有单独的净房,厨房后边有间小屋子,中间用木板隔开,两边各放置一个浴桶,就是个简易的净房。
下午张灵惠告诉她,热水需要自己在厨房烧好提进去,里边一应洗漱用具都有。
左边的浴桶是宋砚雪专用,右边的她们三个女子共用。若要沐浴,需要拉一下门口的铃铛,确认无人后便可以进去。
昭昭一靠近厨房,便看见一抹清瘦的身影在里面晃悠,似乎是在生火烧水。
“宋郎君。”
昭昭顶着漫天的雪沫子小跑进去,双手使劲揉搓冻得通红的双耳,身上挂着一层冰晶,原地使劲跺脚,扑朔朔碎了满地,一开口就有热汽冒出,模糊了面目。
细碎风雪斜飞,拂动身后长发。
她伶仃地站在门边,小脸冻得煞白,鼻尖却是红彤彤的,莫名有些可怜,原本淡粉的唇也转为乌紫,紧绷的衣料越发显出单薄的身体。
宋砚雪笔直站在屋内,不合时宜地想,风再大点,她会不会被吹走?
“先进来。”
他绕到她身后关紧门,寒气瞬间被隔绝,锅内热水沸腾,温热在厨房里弥漫开。
昭昭终于找回一点知觉,跑到灶台旁的柴火堆坐下,灶内橘黄色火焰热烈跳动,她伸出双手汲取温暖。
“你屋里一直那么冷吗?”她直白道。
宋砚雪仔细回想一番,摇头道:“不算很冷。”
昭昭瞠目结舌地看向他。
这么大的雪,宋砚雪只穿了两件单薄的衣裳,他神态自若,看起来确实不冷。
她视线下移,忽然捕捉到他垂在腿边的手,修长、骨节分明,白得近乎透明,于是肌肤表皮的青紫色血管便格外明显。
“是吗。”
昭昭自觉发现他的漏洞,不动声色站起来,趁他不注意猛地握住他的右手,不出她的意料,果然又冷又冰。
她翘起唇角,很快收回好不容易烤热的手,眉毛灵动地扬了扬,一字一顿道:“你、就、装、吧。”
宋砚雪的心跟着手一齐抖了一下,温热柔软的触觉仿佛还残留在手背,他捏紧拳头,迅速收到背后。
“真的不冷。”
比起在宋府时,这点冷不算什么。
昭昭一脸的不信,转到他身后,再次捉住他的手腕,毫不费力地举到他眼前晃了晃,仰起脸道:“那你心虚什么?”
宋砚雪低头与她对视,有片刻的出神。
女子眼神狡黠,瞳孔亮晶晶的,笑起来眼尾有个小勾子,莫名让他想起小时候在山上遇见过的一只狐狸。
那是只极漂亮的狐狸,明明很想吃他的馕饼,却不肯摇尾讨好他,只是围着他转啊转,神气地展示一身蓬松的皮毛,直到他忍不住将手放上去,那小狐狸极快地咬住馕饼,眨眼间逃出他的掌控。
他顺势收紧手臂将她带得往前一送,衣摆与他的轻轻靠在一起,微眯着眼道:“娘子来了以后,就没那么冷了。”
昭昭猝不及防被他带动,鼻尖轻擦过他的衣襟,有一缕似有若无的冷香钻入鼻息,霸道而强势。
待站稳后收回手,就着这个过于亲密的距离,昭昭不着痕迹道:“郎君是要沐浴吗?那你先去吧,我待会再来。郎君可要快些,趁着灶还热,我好准备烧水。”
宋砚雪直勾勾看着她的眼睛,礼让道:“不如娘子先去,等我洗漱完你恐怕都睡了。”
“这怎么使得。”昭昭揪起眉头,看起来十分苦恼,“还是郎君先去,那水桶看起来挺重的,我现在手还僵着,没什么力气。等郎君洗完,我身上暖和起来,再想办法吧……”
“这有何难。”宋砚雪极上道地走到灶边,将木桶灌满水单手提起,“我帮娘子提过去便是。”
昭昭感激地看向他,不好意思地点了点下巴。
宋砚雪极有分寸感,将水桶提到净室门口就掉头回去了,等他的身影消失在雪地,昭昭双手握紧提手,卖力地拖到浴桶旁,留下一条长长的水痕。
她仔细上了锁,解开衣衫泡了个舒舒服服的热水澡,从头到脚都是暖洋洋的,每个毛孔都舒展开。
回去时,路过宋砚雪寝室,她轻轻敲了三下,示意自己洗漱完毕。
不等他回应,她就走到隔壁屋子冲到最深处,撩开被褥灵活地钻进去,闻着被子上淡淡的皂角香气,很快进入梦乡-
宋砚雪开门只看见雪地上一串脚印。
他重新烧水沐浴,洗完已经是三更半夜,熄了灯躺在用硬木板临时搭成的床上,脑子里不断浮现四岁那年上山踏青的事。
那时山上的雪比今日还大,密密麻麻下个没完。
宋景难得邀请他一道玩耍,几个哥哥拉着他的手臂热情地带他到密林里玩捉迷藏。
为了多些趣味,他们用布巾蒙住他的眼睛,推着他走了好久好久。
他听见他们嬉笑着跑开的声音,夹杂着呼呼的风雪。
数到一时,他缓缓睁开眼,望着陌生的深林发呆,参天的树木遮天蔽日,树干是湿冷的黑色,每颗都长得一样,四周除了雪还是雪,白与黑浓烈地交织在一起,他跌跌撞撞奔跑其中,怎么也跑不出去。
“大哥,你在这吗?”
他绕到石头后,没人。
“二哥,你们出来吧,我认输。”
他拨开几丛杂草,还是没人。
“你们快出来好吗,我好饿好冷。”
天彻底暗下来,目中所及的一切都褪为无穷无尽的黑色,四周偶尔会传来奇怪的咯吱声,像有人踩进松软的雪里,又似树枝折断掉落,他怕地发抖,心跳的咚咚声震耳欲聋。
在林子苦等许久,身上覆盖厚厚的积雪,躺下去大约会和大地融为一体,那是他第一次知道,人在寒冷到极致时皮肤反而会发烫,如同烈火炙烤,痛苦难耐。
大哥他们应该不会来找他了。
他这么想着,眼珠转了转,按住饥肠辘辘的肚子,寻了棵矮松蹲下。
手伸到胸口,那里还有半张中午没吃完的馕饼,掉到地上像石头一样硬。
他捡起来咬了一口便放下了,实在是嗓子太干咽不下去,如果现在有一碗热水就好了。
随着时间的流逝,他的眼皮越来越重,将要完全闭上时,忽然从天而降一团火焰,在冰天雪地里十分亮眼,等火焰近了,才发现是只乌瞳红毛的狐狸,直勾勾地盯着他脚边的馕饼。
“小狐狸,过来。”
他把馕饼往前推了推,红狐狸惊吓着跳开,见他没有伤害的意思,便迈着缓慢的步子靠近,高昂着头,姿态傲慢,仿佛方才那一瞬间的失态只是错觉。
他心里十分欢喜,大着胆子摸了摸它火红的大尾巴,柔软而蓬松,然后意料之中的,那狐狸趁他分心,一口叼住馕饼跑了。
只是没跑出几步,一颗大石头飞出去,狐狸当场被砸死在地上,气息断绝,乌黑的瞳孔放大,比宝石还要漂亮。
因为没控制好力道,那一身完美的皮毛被砸出大洞,鲜血汜汜流淌,染红大片白雪,令人惋惜,却有种别样的妖冶,在黑暗里开出生命之花。
他伸出食指粘了一点涂抹到唇边。
还是热的。
远处的黑暗里,渐渐有火光亮起,成群结队的马儿轰隆地朝这边靠近,浩浩荡荡,声势盛大。
他抱着狐狸起身,凑近它耳边低声道:“你吃了我的食物,就是我的了。”然后耐心地站在原地,等那群人马奔袭过来。
没多久的功夫,大伯父带着护卫找到了他,一下马就紧紧抱住他,嘴里不停地道歉,眼角湿润异常,声音隐隐带着哭腔。
从山里回去过后,大伯父请了家法,宋景等人被打得皮开肉绽,整个冬天都没能下床,婶婶们找上门,想替自己儿子讨说法,被父亲堵了回去。
从那天起,父亲和母亲关系就不好了,看他的眼神也开始变得复杂。
那片记忆已经许久不曾记起,宋砚雪板正地躺在床上,轻柔地摸着怀里光滑红艳的皮毛,眼底渐渐有了笑意。
他忽然奇异地想,昭昭会不会是那红狐狸转世,来找他报仇的。
他愉悦地回味她柔软的掌心,口中喃喃道:“狐狸精。”
【作者有话要说】
榜单字数完成啦,咱们周四见[亲亲]
第36章 男女之事
雪下了一夜终于停了。
因为在陌生的环境, 这一晚昭昭睡得很轻,天还未亮时她隐隐听见隔壁有动静,宋砚雪大约出门去了。
听卫嘉彦提过几句, 宋砚雪和京都许多学子一样在云安书院读书。
云安书院位于城郊的一处山坡下,距离城里较远,所以大部分学子都选择住在书院, 休沐方回家, 像宋砚雪这般每日来回跑的属于少数。
如此他每日早出晚归, 可以不用时时面对彼此, 倒省去许多麻烦。
她也是昨晚才猛地想起从前做过一个怪梦,花船上的情形竟然有大半与梦境相印证,不免有些发怵。
昭昭闭眼眯了会, 直到天边浮现鱼肚白, 她起身去到厨房,准备做顿早饭表现一下。
谁知揭开锅盖,里面赫然盛了一锅青菜粥,蒸格上有三个绵软的包子, 足有拳头大小。
倒是贴心。
她盛了半碗,用小勺尝了一口, 又不信邪地咬了口包子, 眉头慢慢收紧。
宋砚雪忘放盐了吧。
秀儿服侍张灵惠起床, 两人慢悠悠洗漱完, 一踏进院子便看见厨房那边昭昭忙碌的身影。
糕点的鲜甜香气丝丝缕缕地飘荡在空中, 引得人肚里馋虫出动, 不知不觉就被吸引过去。
“夫人日安。”昭昭笑着打了声招呼, 胡乱擦了擦脸上的面粉, “饭马上出锅, 你们先去坐着吧。”
“你这孩子,怎么不多睡会。砚儿起得早,咱们家的早饭都是他在做,哪儿有让客人劳累的道理。快放下,小心烫着手。”
张灵惠心惊肉跳地看着她去揭热气腾腾的锅盖,十分过意不去,吩咐秀儿进去帮忙。
经她提醒,昭昭抓了快抹布垫在手上隔绝热度,揭锅时又快又准,滚烫的水蒸气丝毫没沾到身上。
她转头朝两人笑了笑,同秀儿一道端起做好的豆沙馅包子和油炸米糕,连同宋砚雪做的,放到院子里枣树旁的饭桌上。
宋砚雪做饭简单,属于能吃但不好吃,张灵惠和秀儿从不挑剔,平时用得很少,最多吃个七分饱就撂下筷子。
今早这一顿卖相极好的甜食,勾得两人指尖大动,双双吃得肚子圆滚滚的。
本想给宋砚雪留点,反应过来时桌上只剩下他的粥和包子没动,其余的一扫而空。
昭昭顺理成章提出用早饭来抵偿住宿,张灵惠起先不肯,经不住美食的诱惑,最终同意下来,但是只此一事,其余的事强烈反对她承担。
于是昭昭变着法地做各式各样的早饭,吃饭时渐渐有了欢声笑语。
她从小长在青楼,最擅长与女子打交道,与张灵惠和秀儿的关系不知不觉升温许多,也会互相嘘寒问暖,说些俏皮话。
入了夜,宋家没什么事可做,昭昭只能通过睡觉打发时间,宋砚雪月上枝头才归家,两人的作息彻底错开,一整天都没见着面。
然而昭昭不知道的是,宋砚雪晚归并非因为课业繁重,事实上他一晚上都和宋良厮混在一起。
“四哥可以教我一些和女子的相处之道吗?尤其是男女敦伦,有些细节我尚不清楚。”
宋砚雪亲自倒了杯茶推过去,一脸的谦逊,仿佛在问什么正经严肃的事,声音亦没有压低半点,丝毫没有语出惊人的自觉。
宋良惊地咽了咽口水,周围响起戏谑声,他难得老脸一红,差点冲过去捂住他的嘴。
这样的宋砚雪让他感到陌生,这还是他那个自视甚高的七弟吗?
太他妈邪门了!
宋良仔细回忆一番,一切的反常还要从下午说起。
宋景因为治伤向书院请了几天假,听说是得了秘方,不仅有的治,还可以重振雄风。
但治疗的过程十分痛苦,需以刀片在要害处生生刮下一层皮,再施以针线缝合,拆线之前还要修身养性,若是一个冲动下起了反应,便可能导致伤口崩开,需要重新缝合。
光是想到针刺入命根子的场景,宋良就下体一凉,两股战战。
如此酷刑,宋景自然疼得鬼哭狼号,最后实在受不了,吃了一剂麻沸散才熬过去。
受了这老罪,人还抓不到,宋景一腔怒火没地方发泄,便将气撒到宋砚雪身上。
作为宋景最狗腿的跟班,整治宋砚雪的活顺理成章交到宋良手上。
宋良就是个满肚子花花肠子的货,想不出什么高深阴险的计策,随便找了本春.宫图塞到宋砚雪书囊里,然后下午夫子讲课时,学子们眼睁睁看见他的书里掉出来几页活色生香的图纸。
室内顿时响起热烈的起哄声,陈夫子是最众夫子中最古板的一位,怎能容忍有人秽乱课堂?
但他深知宋砚雪最是守节知礼,不是那种风流的脾性,便问是不是谁人栽赃于他,要为他主持公道。
宋良见陈夫子没有当场发怒,便预感大事不妙了。
然而谁也没想到的是,宋砚雪愣了愣,捡起春.宫图后,竟然当着众人的面认认真真翻看起来,连夫子的呵斥都没听到。
结果就是,宋砚雪被当场赶出去,并且罚他回家思过一日,什么时候交上检讨,什么时候再回书院。
宋良虽然觉得有些奇怪,但办好宋景交代的差事,他也不再关注。
晚上下学时,他按例去东市消遣,刚出学院便看见树荫下一个人幽幽地望着他,黑白分明的眼珠随着他的移动而转动,像抹幽魂,气氛诡异极了。
宋良以手抵唇,咳嗽一声:“太阳都下山了,七弟还不回家吗?”
“嗯,今日不急。”
宋良觑了他一眼,莫名有些发怵。
但他一想,宋砚雪就算猜到是自己设计他,也拿不出证据,便挺起胸膛,雄赳赳地擦过他往外走。
边走边用余光留意宋砚雪的动向,见他一直尾随自己,阴魂不散的,宋良心里发毛,最终忍无可忍,回头质问道:“你老是跟着我做甚?你不会觉得那春.宫图是我放在你书囊里,所以想报复我吧?我告诉你,我可没那么无聊,你少诬陷我。”
宋砚雪听罢没什么反应,像是忘了那件事。他静了静,恍然大悟道:“原来如此,我不怪四哥。”
“我说了不是我,你少给我泼脏水。”宋良太阳穴跳了跳,“快点滚回去,别再跟着我!”
宋砚雪忽然上前一步,走到他身旁,宋良立刻警惕地格挡他,谁知他凑过来一板一眼道:“四哥是要去嫖.妓吗?”
“你小声点!”宋良把他拉到一旁,见他直愣愣地望着自己,心道原来是在这等他,“什么嫖不嫖的,我去那些地方可不是找姑娘,不过听点小曲打发时间,权当做个消遣。你提这个干什么,莫不是想告到你嫂子那儿去?你胆敢多嘴一句,小心我打折你的腿!”
宋良料定他是想告自己的状,又说了许多威胁的话,哪里想得到宋砚雪不是来报复他的,而是来加入他的。
“我的意思是,四哥也带我一道去消遣吧。”
就这样两人来到满玉楼——隔壁的茶铺。
宋良:“……”
他们的消遣好像不是一个消遣。
“这种事你成婚以后就知道了,问那么清楚做什么。”隔壁的丝竹声断断续续飘入窗中,宋良早就坐不住了,一口喝干茶水,不耐烦道,“那图上不是画得很清楚吗?你自己钻研去。”
宋砚雪提壶为他续茶,解释道:“四哥勿恼,我先前和世子去过一次满玉楼,里面脂粉味太熏人,只能委屈你在此处了。”
他抬起乌黑的眸子,纠结许久,最终启唇道:“我非重欲之人……最近我遇见个女子,每每与她接触便心神不宁,极易被她牵动情绪,温书时那些耳熟能详的句子变得晦涩不已。最严重的是,夜间我总会梦见和她……”
宋良听罢,捧腹大笑:“哈哈哈我的好弟弟,你这是思春了啊!!!”
宋砚雪挑眉:“何为思春?”
“就是想睡女人了呗!”
宋良笑得更大声了,笑得眼角飞泪,腹疼不止。
“四哥莫笑了。”宋砚雪面色一沉,“我与她早就相识,彼此以礼相待,从不僭越,缘何会突然有此转变?”
宋良擦了擦眼泪,忽然想到什么。
“花船那天,你不会是第一回吧?”
宋砚雪长睫微动。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宋良一听就知道说中了。
他摆了摆手,起身拉紧腰带:“这种事,男人一旦沾上就戒不了,心中欲壑难填,与女子接触自然会和没开过荤前不同。今儿就聊到这儿吧,哥哥我要去释放释放,改日再招待你。”
“为何只有她……”
能挑动他的情.欲,任他受□□焚身之苦?
宋砚雪望着宋良大步离去的背影,心中默默将未问出的话补齐-
日子很快到了除夕这天,穿花巷子萦绕着节日的喜悦,家家户户贴春联,放炮竹,孩童们拉着手挨家挨户敲门要红包,张灵惠心疼钱,摸出几颗粽子糖打发他们。
书院给学子们放了五天假,昭昭一大早就被宋砚雪叫到院子里替他磨墨。
宋砚雪难得穿了身鹅黄色的圆领阑衫,身形挺拔,眉眼俊逸,通身一股朝气,不似以往疏淡。
昭昭手上不停,眼睛却抑制不住往他脸上看。
几日不见,他好像更好看了。
她忽然意识到,宋砚雪其实没比她大几岁,甚至比卫嘉彦还小一岁,也许是他性子冷话少,给人少年老成的感觉。
宋砚雪弯腰抚平红纸,执笔在上面一气呵成写下一副春联,字迹清正,走势如流云,散漫中透着不羁。
昭昭凑过去看了会,只认识中间几个字,连起来就看不懂了,她没什么兴趣,撒开手准备去帮秀儿贴窗花。
“还不知道你的名字是哪个字?”宋砚雪冷不丁开口。
昭昭很小就被卖了,已经忘记父母的样貌,只记得那时候家里捡了本书,母亲随手从书上指了个字就是她的名。
那句诗听起来很有文气,她因此记到现在。
“去白日之昭昭兮,袭长夜之悠悠。”
当着宋砚雪这个真正的读书人念一句不知什么意思的诗,昭昭有股莫名的羞耻感,她想了想,福至心灵道:“你可以教我写我的名字吗?”
“过来。”
宋砚雪眉眼弯了弯,他重新蘸墨,落笔写了两个苍劲有力的大字,比春联上的字凌厉几分,一勾一捺尽显锋芒。
昭昭站到他旁边,低头一看,笑容凝在脸上。
“不想教直说便是,郎君何故戏耍于我?”
她是不识字,但红纸上的两个字截然不同,怎么可能是她的名字。
当她眼瞎还是当她傻?
昭昭说完便气得想走,被宋砚雪勾手拉了回来。
女子双颊气鼓鼓的,像只圆呼呼的河豚,甚是可爱,宋砚雪放软声音道:“没有戏耍你,这是我的名字。”
他又在那两字旁边写下“昭昭”二字,笑道:“这是你的。”
今日暖阳高照,红纸上投下一片金色辉光,漆黑的墨迹勾勒出两人的名字,随着光线变动愈发深刻而醒目。
砚雪,昭昭。
昭昭伸出食指隔着段距离,一笔一画地描摹自己的名字,她夺过他的笔,扬唇一笑:“我想试试。”
她学着宋砚雪方才的姿势握紧笔杆,学葫芦画瓢,艰难地“画”出一个“昭”字,鼻尖泛起颗颗汗珠。
然而眼睛学会了,手却没学会。她的字歪歪扭扭,如同爬虫,与旁边宋砚雪写的天壤之别,恐怕连三岁小儿都不如。
看来她在书法一道上着实没什么天赋。
昭昭泄了气,默默把笔塞回宋砚雪手上,不防被他反手捏住,手臂轻轻一带就被他圈在怀里。
他站在她身后,一手撑住桌案,一手握住她的手,神情专注而认真,从这个角度能看清楚他流畅的下颌线。
冷香扑鼻而来,让人想起经风雪吹打的林间孤松,幽而不浓,淡而不寡,隐秘地勾着人沉溺其中,待发觉时已然盈了满身。
“别看我,看字。”
昭昭一怔,垂眼于纸面。
【作者有话要说】
“去白日之昭昭兮,袭长夜之悠悠。”——宋玉《九辩》
第37章 “郎君喜欢你。”
身后, 青年似乎为了让她更加细致地感受笔画的顺序,运笔缓而慢,每写下一笔便停顿片刻, 带着她的手写完“昭昭”二字时,她掌心被汗水洇湿,手腕更是酸胀不已。
“原来写字这么费力。”
昭昭不由感叹。
“你第一回写字, 手上力道不足, 下笔不稳, 才会如此。”宋砚雪松开她, 与她面对面站着。
昭昭一时好奇:“要写到纸上这种程度,需要练多久?”
“看个人资质,少则三五年, 多则十年不止。”宋砚雪顿了顿, 眸中有流光闪过,“若有师傅每日教导,会更快些。”
昭昭总觉得他话里有话,练字这么苦她才不学呢, 卫嘉彦又不需要她写诗做文章,有这功夫不如多学几个菜有用。那些文的墨的最是虚假, 还是吃在肚子里实在。
她脸上淡淡的, 眼皮耷拉着。
“多谢郎君, 能学会自己的名字我已经知足, 不敢贪多。既然春联写好了, 我在这也帮不上什么忙……”她指了指厨房, “我去看看饺子包好没。”
宋砚雪淡应了一声, 不动声色拿起写有两人名字的红纸, 裁成手掌大小, 折叠两下装入香囊中。
收拾好桌上的废纸,他捏住春联两端,往门口的方向走去,转过拐角时,余光闪过一片衣角。
“秀儿,你怎么在这。”
秀儿从门后边走出来,垂下眼掩盖慌张,努力挤出一个笑,却笑得比哭还难看。
“郎君,夫人叫我来取擀面杖。”
“哦。”他语调拉长,不急不缓道,“竟拿了这么久吗。”
一滴汗自鬓边滑落,秀儿盯紧脚面,能感受到他落在头顶的冰冷目光,脖子像被人架了把刀子,不敢有丝毫的动作。
她明明觉得郎君是全天下最好的男子,应该坦然地倾慕他、尊重他,有时却不知缘由地害怕他。
再过不久她就出嫁了,能与他同处的时间越来越少……
在昭昭来之前她尚且可以安慰自己,郎君有大抱负,不拘泥于儿女私情,所以才不愿意收了她。
可是方才她亲眼看见他教昭昭写字,眉眼间不自觉流露出的温柔令人心折。原来郎君不是不懂如何与女子相处,只是不想花心思罢了。
经过几天的相处,她不得不承认,昭昭是个很好的女子,兼具美貌和聪颖,比她见过的所有女子都好。
她羡慕她能够得郎君和夫人的青睐,却并不嫉妒。毕竟,连她自己也忍不住想要与她多说几句话。与她相处,哪怕再小的事也会变得有趣。
可是她不甘心,她太不甘心了。
明明她才是那个最了解他,离他最近的存在……
秀儿心里燃起一团火,烧得她头脑发昏,非要说出点什么才能解脱。
她听见自己颤抖的声音。
“郎君……可以教我写字吗?”
秀儿无比煎熬地等着他的回答,时间仿佛被拉长变缓,变成许多个瞬间,过了许久,久到她以为对方已经离开时,他悦耳的声音响起,如同一桶冰水迎面浇了她满身。
“我不擅教人,恐怕会耽误你。”-
今年春节比以往多了个人,张灵惠特意多包了十二个饺子,她不擅厨艺,饺子馅却调得不错,尤以茴香猪肉饺子最拿手,做得多汁又嫩滑,一口下去满嘴留香。
昭昭在厨房就被她投喂了一个,吃得胃口大开,连连赞叹,第一回知道饺子也能做得如此美味。
她许多年没过春节了,本以为在别人家里,今年这个节必然会拘谨,没想到宋母如此好相处,丝毫没有把她当外人,于是从早上起昭昭心情就很不错,完完全全沉浸在年节的喜悦里。
当她笑嘻嘻端着热气腾腾的饺子出来时,明显发现气氛有些不对。
宋砚雪还是老样子,脸上淡淡的,没什么情绪波动。秀儿早上还好好的,这儿却看起来兴致不高,两人面对面坐着,谁也没看谁。
好不容易有个独处的机会,秀儿居然没有与宋砚雪说话,实在太反常了。
昭昭慢慢坐到两人中间,想说点什么缓和气氛,她刚要开口,秀儿猝然站起来,声音怏怏的,听起来没什么精神。
“早上吃得多,现下还没克化,肚子不舒服,我回屋躺会。”
说完,秀儿垂着头走了。
昭昭更惊讶了。
换做别人,这番话没什么,但放到秀儿身上就太奇怪了。
这几天相处,她摸清了秀儿的性子,最是文静乖巧,脾气温良,甚至有些过于卑微,干再多活也不会说一句抱怨的话,更何况在人面前发脾气。
“秀儿怎么了?”昭昭其实挺喜欢秀儿的,虽然秀儿比她还大几岁,但她总觉得秀儿是个小妹妹,不免就想多关心她几句。
宋砚雪对秀儿的离去无动于衷,摇了摇头,没说话。
看他这个态度,昭昭隐隐猜测秀儿的反常或许与宋砚雪有关。
男人和女人,好像总绕不过这点事,她心里叹口气,不再操心他们,回厨房帮张灵惠把最后一盘饺子端来。
好好的一顿年饭,突然少了个人,几人吃得都不太开心。张灵惠担心秀儿,草草吃了几口就进去看她,留下宋砚雪和昭昭大眼瞪小眼。
昭昭捏着筷子有一搭没一搭地戳碗里的饺子,乳白的饺子皮裂开,忽然从里面滑出块粘着猪肉的铜板。
“咦。”她惊喜地夹起来,举到宋砚雪面前,眼睛弯成月牙形,“夫人有心了,特意为我包了这个。”
宋砚雪淡淡道:“每个人都有,年年如此。”
“哦。”昭昭顿了顿,又问,“郎君吃了几个饺子?”
“十二个。”
“这样啊,你吃饱了吗?”
宋砚雪轻吸口气,放下筷子,抬眼与她对视,琉璃般剔透的眸子里有些许波动。
“娘子到底想说什么?”
昭昭尴尬地笑了笑,打哈哈道:“没什么,随口问问。”
她有些好奇宋砚雪和秀儿是什么情况,但莫名其妙打听别人的事似乎不太好,不知该怎么开口,纠结半晌决定还是不要问了。
昭昭埋下头继续百无聊赖地戳饺子。
宋砚雪却仿佛能看到她心里想什么,他忽然认真道:“我没打算娶妻。”
既然他主动说,昭昭就来精神了,放下筷子坐到他旁边,睁着大眼道:“为什么呢?世子之前也这么说,后来缘分到了,自然而然就娶妻了。”
宋砚雪目光落到一旁:“世人皆凉薄,为了一时的情爱结为夫妇,总会有变心之时,到时候彼此厌弃,却被一纸婚书强行绑在一起,分开不得,岂不可笑?”他讥笑一声,意味深长道,“无论过程如何,结果总是不变。”
昭昭心中一震,宋砚雪的想法与她不谋而合。她从前和月枝透露过几分不想嫁人的想法,结果被她说教一顿。
如此言论称得上是惊世骇俗,没想到男子也会这般想。
昭昭表面上不便赞同,好奇道:“若郎君遇到一个很喜欢的人,她不愿意无名无份地跟着你,那你娶还是不娶?”
宋砚雪忽然转眸,视线扫过来,简短道:“不娶。”
昭昭一噎,提高声音道:“不娶如何让她心甘情愿留在你身边?郎君难道还能把人捆了,锁在屋里一辈子不成?”
今日天空低垂,乌泱泱的云厚重地卷积在一起,近得伸手就能够到,空气里有些微的泥腥味,四周灰蒙蒙的,一看便是大雨将至。
天际忽然有闪电划过,宋砚雪板正坐在那里,面容在一瞬间亮起,俊朗的五官有些微的狰狞。
昭昭本说的是玩笑话,观他神色如此,心中不由惴惴。她有种直觉,宋砚雪是真会这么干。
椅背搭上一只手,男子气息靠近,昭昭被他虚虚地圈在手臂之间,无形的压迫感摄住她,相抵的膝盖让她感到一丝微妙的不适,像是有毒蛇缠绕上来,呼吸有片刻的凝滞。
宋砚雪倾身过来,近到能看清根根分明的睫毛,昭昭本能地想后仰,脊背抵到他手臂,顿时汗毛竖立。
青年掀起唇角,眸底晦暗不明:“娘子的提议不错,若真有这么个人出现,不失为一个好法子。”
“郎君莫与我玩笑……”昭昭不用照镜子都知道自己此时笑得有多难看,她扯了扯僵硬的嘴角,强自镇定道,“我去送盘饺子给秀儿,兴许她现在饿了。”
不等他说话,她急不可待地从他臂下钻出,端起饺子便往屋里跑,脚步肉眼可见的凌乱。
宋砚雪饶有趣味地盯着她的背影,心情好了不少-
昭昭头回进张灵惠屋子,与她现在住的格局相仿,因为没有书房,要略宽敞点。
秀儿侧躺在窗下的小塌上,脸朝里面,看不见神情。张灵惠皱眉坐在一旁,不住地叹气。
听见动静,张灵惠勉强对她露出个笑脸,美人一笑,满室生辉,昭昭有瞬间的惊艳。
宋砚雪和她五官长得很像,但是气质迥然不同,昭昭不由幻想了下宋砚雪穿上女装的样子,竟然比他母亲还要美,若是在男风盛行的前朝,指不定会被抓到宫里当妃子。
昭昭莫名其妙抿唇笑了下,她赶紧把这怪念头从脑子里挥去,小心翼翼坐到旁边,柔声道:“秀儿,你现在好点了吗,想不想吃点东西?”
秀儿缓慢地翻过身来,巴掌大的小脸皱成一团,她没看昭昭,反而对张灵惠道:“夫人,我想和昭昭娘子单独讲几句话。”
张灵惠惊讶归惊讶,但也没阻止,很快退出去关上门,把空间留给两人。
昭昭不明就里,脸上写满疑惑。
“怎么了?”
秀儿难得双眼直视她,目光不偏不倚,重重地盯着她的脸蛋。
“郎君今日很高兴。”
过年不就该高兴吗?昭昭忍了忍没说这句话,她能感觉的秀儿此刻心情很差。
她敷衍道:“我倒是没注意。”
“郎君是因为你才高兴的。”秀儿眼眶发酸,艰难道,“郎君喜欢你。”
昭昭难得沉默了。
若是在以前,她可以很快反驳,根本无需犹豫。但自从花船那晚后,一切好像发生了变化,宋砚雪待她不一样了。
他会注意她的状态,会主动与她说话,最明显的是他对她的肢体接触变多了。
甚至可以说,他在有意无意地撩拨她。
这些她不是没感觉到,只是故意忽视。
她本想继续稀里糊涂下去,可是秀儿点破了,她便没办法继续逃避。
“我也不知道他心里的想法,或许是新鲜感吧。”昭昭避开她的视线,“换成别的女子,与他朝夕相处,一样会如此。如果你是因为这个伤心,我很抱歉。但你放心,我是世子的人,绝对不会做背叛世子的事,我想郎君亦是如此。”
秀儿惊得微微张大嘴。
“你不喜欢郎君?”
“自然,我心中已有世子,再装不下别的人。”
门边忽然发出一声轻响,两人很快看过去,似乎有老鼠跑过。
听昭昭承认对宋砚雪无意,秀儿以为自己会高兴,可是胸口却憋闷得厉害,她怎么想都想不明白,郎君那样好的人,怎么会有人不喜欢呢?
这样想,便问了出来。
昭昭有些头痛。她要怎么告诉秀儿,比起男人,她更爱钱财呢。
为了防止带坏秀儿,昭昭想了另一个理由。
“我总是觉得看不透他。”
这一点,秀儿感同身受。
“郎君小时候就是这样,什么事都喜欢藏在心里,就算被其他郎君欺负得再狠也不会告诉夫人。我有时候都怀疑郎君生了什么怪病,他好像天生就对周围事物不太敏感,喜悦和悲伤对他而言是很难的事。老爷走的时候,郎君一滴眼泪都没掉,看起来一点儿都不伤心……”
听完秀儿的描述,昭昭立刻想到楼里有位姑娘和宋砚雪的情况十分像,那位姑娘很少说话,比常人更缺乏同理心,无论发生多么令人哀痛的事她都不会被触动,心性单纯地如同八岁小孩。
她谨慎开口道:“会不会是呆症……”
秀儿捂住嘴,不可思议道:“世间竟有这种病?”
“我也只是猜测,除了性格冷漠以外,宋郎君似乎和正常人无异,也许是我想多了。”
昭昭总觉得在宋砚雪家里说他有病不太道德,提过一嘴便结束话题,她看着秀儿神情比之前松快不少,便端了饺子与她,让她填点肚子。
秀儿接过盘子,心中有些愧疚。
她很清楚,不管宋砚雪是否喜欢昭昭,昭昭都没有错,就算没有她,宋砚雪也不会喜欢自己。
道理都明白,但亲眼看见两人亲密接触,她的心还是会抑制不住地抽痛。
从订下婚约起她就开始逼自己忘了他,可毕竟是她恋慕了十几年的人,怎么可能有那么容易放下。
秀儿咀嚼绵软的饺子皮,真心道:“多谢娘子开解。”
第38章 湿
晚饭依然是饺子, 昭昭努力多吃了几个,吃到一半,有淅淅沥沥的小雨落下来, 在院内用饭的几人连忙往屋内躲。
许是人少的缘故,宋家的除夕夜透着淡淡的冷清。相比邻家的欢声笑语,这一方小小天地好像凝固了, 有种异常的安静。
昭昭一个人站在屋檐下, 望着细如牛毛的雨丝发呆, 其余人洗碗的洗碗, 看书的看书,就剩她找不到事干。
笃笃的敲门声打破平静,昭昭护住头冲到门口, 一开门就看见个十四五岁的小郎君, 做小厮打扮,嘴角有颗痣,怀中抱着高高的年货。
“小羽!”
昭昭双目发亮,见到他十分有亲切感。
明明才离开侯府十几天, 却好像过了许多年,乍一看见熟悉的人, 她鼻尖泛酸, 差点落下泪来。
卫小羽看起来并不惊讶, 反而眼神闪躲不敢看她, 声音也虚虚的, 像个做错事的孩童。
“是我无用, 没有保护好娘子。”他深深地垂下头, 拳头握紧, “娘子放心, 我已将此间事去信给世子,待世子回来,必然会为娘子主持公道。这段时间只能委屈娘子暂住在宋家,这是我用自己的月钱给娘子带的年礼,不是府里发的,娘子收下吧。”
昭昭略看了一眼,除了果脯花生等零嘴,还有几颗上好的人参,一看就花了大价钱。
侯府虽然是勋贵,但下人的月钱最多不过几两银子,这傻小子怕不是把自己几年攒下的银钱都花了,只为给她赔罪。
同是为生活苦苦挣扎的人,昭昭从没怪过他,毕竟谁也没想到王琬会这么迫不及待处置她,卫小羽虽然奉命保护她,但也不可能整日围着她转。
她把礼盒推了回去,语重心长道:“快拿去退了吧,这些好东西我用不上。你能帮我在世子面前作证,已经是帮了我最大的忙。”
“不行!”卫小羽却很坚持,“娘子不收下我良心难安。那日世子一走我就被夫人支到铺子上买东西,天黑才回府,然后就听说娘子被赶出去的事。我寻了娘子许久,唯恐你出事,若不是宋郎君告知,我都不知该如何向世子交代,只有以死谢罪了……”
昭昭看他浑身上下湿透,必然是一路冒雨前来,犹豫片刻还是伸手揉了揉他的头顶:“若是有人存心想做恶,我们是没办法提前规避的,你不要太过自责。我在宋家很好,比在侯府还自在呢。你把东西拿回去退了,给自己买身新衣裳穿。如果有世子的消息,一定要快点告诉我。”
卫小羽咬紧嘴唇,忍住那股酸涩,使劲点头道:“我会尽快接娘子回来。”
他坚定地看着她的眼睛,放下年货,一头扎入雨中。
昭昭望着他瘦弱的身影,心口微微发热。
她合上门,看着地上的东西,忽然陷入苦恼。
与卫小羽说话的功夫,雨势比之前大了许多。天空低垂得似要坍塌,大雨倾盆而下,地上形成坑坑洼洼的小型水潭,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往下砸,溅起层层水花。
干果一旦受潮就不好吃了,更何况还有人参这些娇贵药材,昭昭本想自己跑回去,等雨停了再来搬,想到是卫小羽的一片心意,便止了步。
她静静倚在门边,等了许久也不见雨停,天色黑沉沉的,眼看着有越下越大的趋势,昭昭自知不能再耽搁,一咬牙,蹲身抱起一半的礼盒,摇摇晃晃地往寝室方向走。
视线被礼盒遮挡不辨方向,她走出几步一脚踩进水坑,整条小腿都湿了,刺骨的湿冷迅速钻入骨缝,她身子发抖,立刻打了个寒颤。
反正已经淋湿,昭昭不管那么多,一脚一个水坑,迈开步子在雨中狂奔。
好不容易奔到屋檐下,喘了口气,又返回去把剩下一半抱过来,如此两趟下来,她全身湿透,额发淅淅沥沥地往下淌水,淋成落汤鸡,每走一步就在地上留下深深的水印。
把所有年礼抱回屋里,昭昭拿帕子里里外外擦干,归置到干燥处,确保不会泡水,才闲下来收拾自己。
手上一停,原本被她忽略的寒冷一下钻出来,窗外风一吹,湿透的衣衫紧紧贴住肌肤,仿佛坠入冰窖。
昭昭立刻把湿衣服脱下来,擦干身子换了套干净的,可是浸入骨髓的阴冷不仅没驱散,还愈发往身体里钻,冷得她头脑昏沉,思考都慢了许多。
她一心惦记着洗个热水澡,一路上不是踢翻板凳,就是被门槛绊倒。
大概是老天可怜她最近太倒霉,等她跌跌撞撞进了厨房,发现锅里已有热水,心下大喜,使出吃奶的劲把水提进净室。
走到门口时,昭昭迟疑地顿住脚步,身子不受控制地后仰,只觉天旋地转,脚步虚浮,那净室竟然有一摸一样的两个门。
揉了揉眼皮,重影似乎更严重了。
室内诱人的热气溢出,昭昭闷头随便进了一个,脚步蹒跚地往里去,摸到浴桶边缘时,又是一阵头晕目眩。
她艰难地撩起眼皮,正欲抬起木桶往里倒水,指尖触到一层温暖。
咦,原来她已经倒了水。
水蒸汽蒸腾上来,模糊了视线,昭昭等不及脱衣裳,直接一头栽进去,久违的热水环绕在身上,她舒服地闭上了眼,任由意识彻底混沌-
宋砚雪站在净房门口,视线落到开了一半的门缝上。
自中午无意间听到昭昭和秀儿的谈话后,他一下午都心神不宁,方才沐浴时,水都放好才想起忘了带换洗衣物,又匆匆回房拿。
出于谨慎考虑,他拉响门前的铃铛,几声清脆的叮咚声后,里边无人应答。
宋砚雪缓缓推门往里走,脑子里绷着根弦,地上偶尔的水痕让他的步子变得犹疑。
再转过一个屏风就是浴桶,某种直觉令他停下脚步,试探道:“昭昭娘子,你在里面吗?”
出来前他才与母亲说过话,知道她和秀儿已经歇下,断不可能出现在此处。而隔壁的房间从很久以前就黑着,如果屏风之后有人……那么只能是她。
万幸的是依然无人应,宋砚雪吐出口气,觉得自己有些过于谨慎了。
她那么机灵,怎么会走错呢。
然而当转过屏风,走到浴桶前,看清里面的情形时,他脑子的那根弦猝然断开,有很长的时间意识都是空白的。
女子乖顺地蜷缩在里边,面带红晕,睫毛长而翘,水面刚好没过胸口,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轻薄的里衣紧贴肌肤,严丝合缝地勾勒出身体曲线,即使隔了层衣料,其下的粉白却呼之欲出,山峦连绵,有沟壑纵横。
宋砚雪以最快的速度闭上眼,然后背过身去,脑海里却不断浮现那一幕画面,身上渐渐开始发烫。
他站在原地缓了片刻,待耳根的热度消散,才迈步回了寝室-
张灵惠刚睡着不久就被一阵急切的敲门声闹醒,她披上外裳,睡眼惺忪地开了门。
视线里涌入一个高挑的身影。
是宋砚雪。
她儿子那张历来平静无波的脸上竟然出现了类似焦急的神色,白皙如雪的面颊隐隐有未褪完的浅红,眼神也不像往常清亮磊落,怎么看怎么奇怪,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
她暗自打量他,不满道:“这大晚上的,有什么事不能明天说,非要把你娘吵醒?”
“昭昭娘子的房门一直开着,我担心出事,娘进去看看吧。”
张灵惠一听就慌了,立刻点了火折子,带着秀儿去昭昭房间查看,刚进门就差点被凳子绊倒,放眼望去地上一片狼藉。
张灵惠深吸一口气,抓紧秀儿的手往里去,床榻上空空如也,只有边上散落一堆凌乱的衣裳,两人顿时惊叫出声,背心被冷汗打湿。
“夫人,昭昭她不会和李娘子一样,被贼人掳去了吧……”秀儿瑟瑟道。
前年春节时,巷子里李家的小女儿因为长得太过貌美,被坏人惦记上,连夜就被掳走,此后再找不回来,报了官也是无用。那户人家怕人议论,没过多久就搬离此地。
这件事当时闹得很大,巷子里很长一段时间家家户户都闭上门窗,不准女人出门。
张灵惠想到昭昭如花似玉的脸蛋,一阵心悸。她强令自己镇定下来,语气异常严肃:“别胡说,我一点动静都没听见,人不可能凭空消失,一定还在家里,我们再去厨房看看,说不定是她饿了在做糕点。”
秀儿忍泪点头,扶着她去了厨房,经过净室时,忽然看见左边的门大敞开,里面灯火通明,瞧着像有人。
但那边是郎君沐浴的地方,怎么会呢?
张灵惠却没想那么多,她胸腔内燃起希望的火苗,不顾瘸腿,拔腿就往里赶,果不其然看见昭昭睡在浴桶中,一脸的乖巧恬静,不由松了口气。
“好孩子,快醒醒。”
张灵惠推她两下没反应,伸手到她额间,一片滚烫,竟是起了高热。
两人又忙活着把人捞出来,替她擦干身体重新换了身衣裳,拿出常备的草药煎了给她灌下。
一系列事情做完,已经是深夜。
两人眼都不眨地守在她床边,时不时给她擦汗,喂热水。
过了一个时辰,昭昭身上的热意总算褪下来,秀儿和张灵惠肚里大石落地,身心俱疲地回了房。
两人整个晚上担惊受怕,心力消耗过大,一沾枕头就睡过去,睡得十分沉。
夜里雨歇了,月亮钻出云层,洒下浅浅一层银辉,院子里静得针落可闻。
只听咯吱一声,有人推开房门,些微的上锁声后,院子里重新归于平静。
第39章 吻
昭昭睡得很不安稳。
她身上好热, 浑身黏腻腻的。
老是有人把她吵醒,往她嘴里灌难喝的东西,又苦又酸, 喉咙似含着刀片,每每吞咽都刺痛难忍。
她好难受,好想睁开眼把人赶走, 可是上下眼皮沉重地粘在一起, 手脚软如面条, 半点力气使不出。
好不容易安静一阵, 迷迷糊糊的,又有人开始摸她的脸蛋和额头,好像她是什么任人摆弄的东西。
烦死了。
“滚开!”
宋砚雪动作一滞, 扬起眉头看过去。
床上的女子双颊红扑扑的, 像颗粉嫩饱满的蜜桃,只是这桃子大概熟透了,稍一用力肌肤便绵软地凹陷下去,带着灼人的热度。
他睡下后一直无法入眠, 听见隔壁传来微弱的动静,想来确认下她的状态, 没想到又起了高热, 好在药总算有点效用, 没有之前那么烫人。
母亲那边忙了一夜, 好不容易歇下, 断不能再打扰, 他只能代为看顾她。
左右过不了多久就天亮了, 若高热还是降不下来, 便送去医馆。
宋砚雪这么想着, 拎起茶壶倒了杯水送至她唇边。
“喝点水吗?”
女子鸦羽般的睫毛微微颤动,缓缓睁开眼望着他,眼神迷离失焦,大概还不太清醒。
他又问了一遍,床上的人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然后就着他的手小口喝着,乖顺得样子让他感到新奇。
因为睡得太低,茶杯里大半的水顺着她嘴角露出,沾湿一小片衣领。
女子嘟了嘟唇,不满道:“我还要喝。”
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听起来嗡嗡的,莫名有些孩子气。
宋砚雪唇角微勾,忽然起了逗弄的心思。他移开茶杯,语气严厉道:“茶水放凉了,你还病着,不可贪多。”
昭昭哪里肯答应,先前不喝还好,感受过凉水的甘甜,那股刺痛再难忍耐,喉咙里的火立马蹿起来,疼得她呼吸都难受。
她强行撑起上半身,满心满脑都是水,直直地朝他扑过去,夺他手上的茶杯,哪知扑到一半,上半身就不争气开始发软,最终什么都没捞到,半个身子伸出床,眼看着就要掉下去。
宋砚雪眼疾手快搂住她,拿过软枕垫在她背后,准备将人推过去坐着,谁知怀里人像个八爪鱼似的缠在他身上,竟然不肯松手。
她靠在他肩上,脸蛋轻蹭着,口里喃喃道:“好凉快啊。”
昭昭满足地闭上双眼,只觉置身冰窖,有源源不断的甘泉冲刷燥热的身躯,从脚尖到头顶,每一处都舒爽地伸展开,好比久旱逢甘霖。
女子肌肤的滚烫隔着衣料传过来,宋砚雪受她影响,忽觉口干舌燥,腹中烈火烧灼,他深吸一口气,冷硬道:“放开。”
昭昭在他身上动啊动,好不容易找到最舒服的姿势,怎么肯放弃这个人形凉枕,环住他脖子的手越发收紧。
“我不要。”
她忍不住叹谓一声。
“你身上好舒服啊,香香的,凉凉的,就是有点硌人,再长点肉就好了。”
考虑到她此刻脑子不清醒,恐怕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为了避免事后后悔,宋砚雪强行抑制住内心的冲动,问出最为关键的问题。
“你知道我是谁吗?”
昭昭皱眉,不爽道:“我管你是谁。”
“你睁开眼好好看清楚。”他扳起她的脸,强迫他看着自己,不放过她任何表情变化。
昭昭双颊被他捏住,脸上的软肉挤到一起,十分难受。她不情不愿地睁开眼,视线有些模糊,像隔了层迷雾,叫人看不真切,只能看见大致的轮廓。
她疑惑地歪了歪头,手指描摹他的五官,从浓长的眉毛到高挺的鼻子,慢慢往下,滑到柔软的唇,用力按了按:“这里好软。”
宋砚雪极力忍耐着,声音逐渐不稳:“我是谁?”
“你是……”昭昭努力在脑子里搜索,有如此标志五官的人,她只遇见过一个,不由眯眼笑道,“月枝姐姐,你终于来找我了,昭昭好想你。柳郎是不是对你不好,你告诉我,我替你教训他。”想到前段时间受的委屈,昭昭哭诉道,“你为什么才来找我,昭昭好伤心啊……”
女子还在絮絮叨叨的念着,声音越来越小,跟蜜蜂似的,嗡嗡说个不停。
宋砚雪第一次知道自己耐心这般好,不仅不觉得聒噪,反而有些类似心疼的情绪划过胸腔。
他抬了抬手,落到她背后边拍边轻声道:“好了,都过去了。”
昭昭听他安慰自己,越发来劲,用力摇头道:“不好不好,一点儿都不好。你身上不凉了,我好热。”
宋砚雪十分无奈。
他平日穿得少,体温略低于常人,但不意味着捂不热,被人抱了这么久,跟揣了个火炉似的,暖和起来是迟早的事。
经她这么一打岔,宋砚雪抱着抱着也习惯了,没了那方面兴致,索性道:“你若实在难受,要不松开我到床上去躺会,等我身上冷了再……”
后面的话他说不出口,但他知道她应当听得懂。
昭昭认真想了想,妥协道:“那好吧。”
她离开他,老实躺回床上,手却抓住他的衣角,拍了拍旁边道:“你过来挨着我,我怕你跑了。”
衣裳被人拉扯着,宋砚雪没犹豫太久,撩袍躺了过去,与她隔了一拳的距离。
总归不是第一次,没什么可扭捏的。
“月枝姐姐。”
旁边人忽然凑过来,下巴垫在他肩膀,呼吸近在咫尺。
他懒得纠正她,淡应了一声,估摸着又要说些有的没的,不太想搭理。
“为什么和不同的男人那个,感觉会不一样呀?”
耳边轰然一声,无异于平地起惊雷,宋砚雪不敢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
从理性上讲,她入侯府那么久,又是抱着别样的目的,定然和卫嘉彦已经有了首尾。
然而花船上他让她叫,她却说不曾有过。
那时她迟迟不肯出声,眼看着宋良他们就要冲进来,情形如此紧迫,根本没必要为了所谓的颜面而撒谎骗他。
可是按她刚才的话语,分明就是有过,而且还不止一人。
宋砚雪疑心自己听错,迅速翻身正对着她,语气带着自己都没觉察的愤怒:“把你刚才的话再说一遍。”
昭昭乖巧地“哦”了一声。
“我最近遇到个男人,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长得太好,和他那个的时候很奇怪,他只亲了我的脖子,我就受不了了。和世子亲密时就不会那样,反倒是世子先受不住。”
宋砚雪怔了怔,惊觉她说的男人好像是他自己。而她口中的“那个”并没有他想得那么深入。
所以,那晚动心起念的人不只是他吗?
宋砚雪喉结滑动,旖旎的画面不断在脑海闪现,强压下去的燥热重新席卷而来,烧得他理智近乎崩溃。
而那张粉嫩的唇还在不知危险地张合着,声音带着对熟识人的信任。
“月枝姐姐,听说女子第一次会很疼,其实我有点怕呢。”
“别怕。”
他揉着她的额发,慢慢揽她入怀,抬起她的手放到唇边,一下一下亲吻她的指尖。
绵软清凉的触感蔓延开,昭昭痴迷地转动手掌,只想让他亲遍她每一寸肌肤。一股酥麻从腰间涌起,她舒服闭上眼,轻轻喘息。
“舒爽吗?”
他蓦地停下动作,眼角晕开一抹淡红。
昭昭急切地点头,迫不及待仰起脸贴近他,暗示道:“我脸上也好热。”
这一回,他没有继续。而是垂首至她耳边,轻飘飘道:“我不是月枝,你想好了。”
昭昭被方才一连串的亲吻搅得晕头转向,身子彻底软下来,早不知自己身在何方,也不想管他到底是谁,只要能解了她内心深处的干涸,要她做什么都行。
她被逼得双眼垂泪,紧紧拥住他,难耐地扭动身子,可怜兮兮看着他的双眼,脸上是呼之欲出的渴求。
可那人却非要她说出口。
他的声音低沉而磁性,有种独特的散漫腔调,落在耳里十分动听,像是蛊惑人的妖精,引诱她一步步跌至欲望的谷底。
“你觉得我是谁?”
“我不知道。”昭昭内心剧烈挣扎,理智游离在崩坏边缘,沉沉浮浮,难以决断。
身前的人迟迟没听到想要的答案,将她拥得更紧,强烈的男子气息包裹着她,他的呼吸喷洒在她面上,有一股浓郁的香气,她被迫吸入,扣在他胸膛的手不自觉抓紧。
“继续吧。”她容许自己放纵这一刻,以解答心中的疑问。
即便她妥协到这种程度,可他依然不肯放过,非要逼她承认。
“所以,我是谁?”
他的每一次吐息都如蛇信子般在她脸上舔舐而过,令人无法忽视,痒意从身体深处开始蔓延,昭昭痛苦地闭上眼,最终抵不过身体的本能,自暴自弃道:“你是宋———”
后面的话被悉数封入口中,男人低头含住她的唇,从唇角吻至唇珠,来回辗转,吞咬吮吸,极尽勾缠。
昭昭死死捏紧他的衣襟,仰起头承受这一刻的欢愉,灵魂随着他的深入震颤不止。
嘴里像嚼了颗冰糖,丝丝缕缕的凉爽终于抚慰她身体的燥热,周身关节的疼痛亦被抹除。
她至此知晓,男人和男人之间是不一样的。
不知从何时起,药效上来,她便能看清楚他了。雪白的里衣,瀑布般披散的长发,勾人心魄的深眸……
理智逐渐回归,后脑勺的沉重感减轻,昭昭望着他专注的神情,勾着他脖子的手骤然一松,猛地推开他。
【作者有话要说】
写到文案啦[星星眼]
第40章 龌龊
“宋砚雪, 你卑鄙。竟然趁我生病虚弱之际,引我与你行龌龊之事!”
昭昭触电般从床上坐起,拥住被子缩在角落, 明晰的双目惊恐中带着嫌恶,双肩抖动如筛。
宋砚雪侧卧着,凤眸幽深, 面上情潮瞬间退去, 化为阴沉。
“你现在觉得龌龊了?”
他如玉的脸庞上仍留一丝薄红, 唇角水润昭示两人先前种种, 清冷的气质化去,更显得姿容昳丽,容色逼人。
昭昭闭了闭眼, 指着门口的方向, 颤声道:“你出去,我不想看见你。”
黑暗里传来一声冷笑。
昭昭眼睁睁看着他朝自己靠过来,跪坐于她身前,强烈的压迫感袭来, 一双手捧住她的脸,她被迫与他对视, 猝不及防看清他眼中深深的寒凉。
她立刻移开视线。
“不是你求着我吻你的吗?”宋砚雪手上施力, 强行抬起她的下巴, 逼着她迎接他的目光, “我是初次, 本不知章法, 若无人回应, 缘何能如鱼得水?分明是你更龌龊啊, 昭昭。”
最后两字说得缠绵悱恻, 暧昧又不失温柔,像是夫妻间的低语,昭昭却听得头皮发麻。
回忆起方才种种,她有片刻的怔忡。
诚然她脑子糊涂,可意志力最为薄弱时恰好能反应内心最深处的想法,若是没有丝毫的兴趣,她怎么可能容忍他的触碰。
她很清楚地记得——她是想要和宋砚雪亲近的。
那是一种源自身体的纯粹的吸引,无关情爱,只是在高热后所有情绪都被放大。她自己都没意识到不对劲,要不是草药发挥作用,她甚至以为是在梦中,说不定稀里糊涂地就和他……
果然男色惑人。
昭昭不得不承认,比起卫嘉彦的英武,她就是偏爱清俊斯文的男子。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宋砚雪那张貌若谪仙的脸便印在脑海中,挥之不去。她起先没想和他怎么样,不过当成个美丽的物件,远远欣赏便好。
老天却非要来考验她,她越是避嫌,越是叫他出现在她面前,一次次的接触、相处,及至花船那日,彻底叫她知晓自己原来是个如此肤浅的人!
但她怎么能承认?
当然是推到宋砚雪身上。
想清一切,昭昭有了底气,提高声音辩驳道:“我病中糊涂,以为你是世子才与你行事。可你全然清醒,分明可以拒绝,却半推半就,甚至蓄意引诱。深更半夜,你身为男子,却独自潜入未婚女子房内,分明欲行不轨!”
宋砚雪俊朗的面庞上是不加掩饰的嘲讽。
他轻嗤一声。
“达成目的便翻脸不认人,世上哪有这种好事?”
他凑近她的脸,却在贴近时移向耳侧,唇瓣无意间擦过她的耳垂。
“是否趁人之危,你心里清楚。与你耳鬓厮磨的人是谁,你亦心知肚明,又何必拿腔作势?”
“你胡说!”
昭昭被他说得恼羞成怒,抬手便想打他巴掌,却被他推倒在床,抓住手臂固定在头顶,毫无还手之力。
宋砚雪语气冷淡,指尖缓缓勾起她的衣带,轻佻之意溢于言表。
“我若想继续,你待如何?”
昭昭彻底慌了,她知道宋砚雪不是什么正人君子,说到便会做到,疯狂用脚踢他,急道:“你疯了!你要是敢强迫我,我就告诉世子,告诉夫人,告诉所有人……”
低低的笑声从胸腔震颤而出,宋砚雪仿佛听见什么笑话。
天际浮白,第一抹阳光透过窗户洒进床帐,将床铺分为两个世界。
青年跪在光线交界处,俊美无俦的脸上阴阳相割,昼夜分明,像是披着人皮假面的恶鬼,令人汗毛倒立,头皮发麻。
“你敢吗?”
他温柔地摩挲她光洁的脖子,视线利如细刀:“我母亲固然心善,但你凭什么觉得她会帮一个外人?世子确实有几分看重你,可是又怎能和手足相提并论?昭昭,你是聪明人,为了后半辈子的荣华富贵,即便被我欺辱,你也只能打落牙齿往肚子里咽。”
无形的恐惧冲上头顶,昭昭顿时有种陷入绝境的悲凉感觉,因为她知道宋砚雪说的是事实,闹得再大也不过是损伤自己。
她是一定要回侯府的。
昭昭忍不住落下泪,声音已经没有刚才的底气,像条落难的猫狗。
“宋砚雪……你到底想怎么样?”
身下女子哭得梨花带雨,眼眶微红,晶莹的泪珠挂满腮边,甚是可怜,宋砚雪心尖一颤,细细擦去她眼角湿润,徐徐道:
“男女之事不过情.欲二字,我本无意沾染,是你动摇我心性,此间因果理当由你承受。情与欲我只取后者,你想清楚利害关系,若心甘情愿,便来找我。”
他从她身上起来,下了床往外走,身形高大伟岸。
昭昭扑出去拉住他的衣袖,抽泣道:“期限呢?总不可能叫我一辈子都与你牵扯,你别太过分!”
宋砚雪拂开她的手,认真思量一阵,很快下了决定。
“那便定在世子归来之时,这期间我庇佑你,你教我男女欢爱,事后尘归尘、路归路,互不打扰。”
门砰的一声关上。
昭昭摊倒在床,半晌没回过神,狂跳的心脏随着时间的推移趋于正常,室内针落可闻。
一声洪亮的鸡鸣拉开晨光,穿花巷子开始响起洗漱的窸窣声。
巷头那家杀猪匠手起刀落,一扇排骨利落地切成若干根,豆瓣和蒜苗混合新鲜猪肉炒在一起,浓酱热油,肥瘦相间,缭缭的香味传遍整条巷子,顺着窗缝一路延伸至屋内。
昭昭趴在床上一动不动,肚子却咕咕地叫。
这个时辰她该起床为宋家众人做早饭,但是她现在没心情做这些。她人都快被宋砚雪占了,难不成还要为他家当牛做马?
谁爱做谁做去吧。
昭昭拉起被子蒙住脑袋,把身子蜷成一团,任由自己短暂逃避外边的一切。
这时有人笃笃敲门,是秀儿的声音。
“昭昭,你还难受吗?郎君去医馆请大夫了,让我做了白米粥,你先垫垫肚子,待会好喝药。”
“我不饿。”昭昭闷声道,“我已经好了,不用喝药。”
“那我进来把粥放下,你饿了吃。”
秀儿端着盘子,轻手轻脚推门进来。床上一团鼓起,铺的是她亲手洗的被褥,郎君不惯用的那套,秀儿忽略那点酸涩,想伸手进去试试体温。
倾身时,鼻尖嗅到一股熟悉的馨香。
她动作蓦地顿住。
这股幽幽的香味她再熟悉不过,是老爷还在时自己调制的香,夫人嫌这香太冷,几乎不用。
郎君却独爱此香。
昨夜郎君告知昭昭不见后再没现过身,是她和夫人整夜陪在昭昭身边。清晨郎君教昭昭写字或许沾上些许,但她亲自替昭昭换了新衣裳。
无论怎么样,都没机会沾上才是。
秀儿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除非她们走后郎君来过。
不会的。
她安慰自己兴许是被单没有洗干净,香气是以往残留在上面的。郎君是懂礼知己节的君子,极其有分寸感,怎么可能夜闯女子居所?
秀儿手掌停在空中,犹疑着要不要伸进去,昭昭察觉到有人靠近,撩起被子从里面钻出来。
拱成小山的被子露出一道缝隙,浓密到近乎窒息的馥郁香气扑鼻而来,秀儿如遭雷劈,另一只端陶碗的手脱力垂下,室内顿时响起噼里啪啦的破碎声。
秀儿惊醒,下意识蹲身去捡,却被扎伤手指,她不知疼一样胡乱将碎片揽成一团,慌乱道:“……对不起,对不起,是我没拿稳,我马上去重新盛一碗,娘子等我。”
“秀儿,你的手流血了。别捡,我去拿抹布。”
昭昭望着她失魂落魄的样子,莫名有几分心虚,疑心她是否看出端倪。
只是她刚准备下床,秀儿已经一股脑跑出去,眨眼间消失在门口,像是见了鬼似的,跑得比兔子还快。
她看着满地的米汤,无奈摇了摇头。
这叫什么事!
都是宋砚雪造的孽。
不过秀儿刚说什么来着,宋砚雪出门了?-
西市。
今日成衣街上忽然比平时多了三层客人,本就不宽松的道路更显拥挤。
其中一间不起眼的医馆门前排起几十米的长队,问诊者多为女子,只因坐镇大夫擅女子杂症,尤以治不孕症最佳,因此许多妇人慕名而来。
在一众鲜衣粉面的女子中却有个异类,那人身穿月白色澜衫,身量颀长,肩宽腰窄,站在一群女子中央显得格外引人注目。
周遭的窃窃私语持续了很久,那人却泰然自若,仿佛听不见有人在议论他。排在他前后的人受不了周围人打量的目光,悄悄隔开距离。
王大娘站在旁边,见人生得相貌堂堂,气度不凡,立刻起了说媒的心思,与他搭话道:“这位小郎君,你是不是走错地方了?”她委婉道补充道,“这可不是寻常医馆。”
宋砚雪淡淡道:“多谢提醒,在下特意寻人打听过,没有走错。”
王大娘不由试探他:“你是替你夫人来问诊的?”
“不是。”宋砚雪微微扬起唇角,“是我一个妹妹。”
王大娘一听是妹妹,趁胜追击道:“小郎君如此看重亲情,真是难得。不知小郎君是否婚配?我娘家的侄女今年十七,生得如花似玉,性子也温良,你看……”
“下一个。”
医馆前的门童咳嗽一声,对王大娘见怪不怪,她是街坊里出了名的媒婆,见着长得不错的郎君便极力推荐自己侄女,这附近都传开了。
王大娘气得跺脚,瞪着门童骂了“没眼色”。
宋砚雪委婉地摆了摆手,跟着门童进到内间。
刘大夫见进来的是个男子,倒没有外面众人那么惊讶,有的女子不便出门,偶尔会有丈夫或兄弟代为问诊。
“老先生安好。”宋砚雪撩袍坐到对面,开门见山道,“晚辈想请教您一个问题,女子服用避子汤可会损伤身体?”
“阴阳结合方能孕育,这是自然之理。避子汤性寒凉,即便加上些温补的草药,长期服用也会对女子身体造成损伤,且剂量难以把控,多则使得癸水失调,少则无法达到避子的效用。鱼和熊掌不可兼得,郎君自行斟酌吧。”
宋砚雪有几分了然,询问道:“若是服用三月,可会影响日后孕育?”
“每日都用?”
宋砚雪认真算了一下,自己不是重欲之人,而且她极大可能会推脱耍浑,应当没这么频繁,七日一次刚刚好,不会伤了她身体。
但他惯常喜欢把事情往极端方面想,由此可以推测最坏的情况。
他轻点下巴,一本正经道:“差不多。”
刘大夫听得乍舌,暗道年轻就是精力好。
“如此频繁,对男女双方身体无益,郎君还是节制的好。我这另有一配方,既不伤害女子身体也不会影响日后生育。”刘大夫面露难色,“不过这药……”
“可是有什么后遗症?”宋砚雪谦逊道,“请老先生直言。”
刘大夫抚了抚胡须,仍在犹豫。
几个月前有位女子带来一种药粉,由西域奇花的果实制成,那果实的汁液有剧毒,通常用于制作毒药,没想到与另一种温补药物中和后毒性大大减弱,竟然有避子的功效,但致使女子终身不孕过于阴狠。
于是他翻遍古籍,对其功效进行改逆,终于研制出一种标新立异的避子药。
“此药由男子服用,不会影响房事,一次可保五天,若想要孩子需断服三月。里面有一味草药含毒,若是长期服用,可能会影响男子寿命。因服用的人不多,尚不知是否有其他弊端。”
宋砚雪双眸发亮,只觉此药就是为自己量身定做,立刻拍板道:“如此甚好,请老先生再替我开个治风寒的方子。”
他细细说明昭昭的症状,不一会药童抓好药,大包小包地递过来,还有一瓶药丸单独包好。
宋砚雪数了数,一共十八颗,刚好够三个月的量。
他提着药买了几串糖葫芦,咬着酸甜的山楂回家,刚走到穿花巷子,便看见秀儿站在墙边左右踱步,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郎君你终于回来了!”秀儿蹬蹬跑过去,胸口剧烈起伏,“不好了,家里出事了!”
宋砚雪镇定道:“出了何事?你慢点说。”
“昭昭,昭昭娘子她跑了!”
【作者有话要说】
昭昭是颜控来的,以及宋真的很狗,后面会越来越狗越来越疯(打个预防针),在世子回来的那一刻达到巅峰。
30-40
同类推荐:
[清穿+红楼]点石成金、
被送给敌国主将之后、
枕边美人、
我在明朝开猫咖、
我不是故意成为皇后的、
昭昭明月、
寒门学子的科举路、
我靠宠妃系统当了秦始皇的国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