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庆祝
“世子慢点, 太快了!”
“不想掉下去就抱紧我。”
不久前昭昭还在睡梦里,迷糊间感觉自己被捞起来,扔到丫鬟手里倒腾一番, 再然后她就被颠醒了。
耳边风声猎猎,如刀片刮在脸上,昭昭埋头躲在卫嘉彦胸口, 双手环绕他的腰身, 能听见他和她逐渐重合的心跳, 一声响过一声。
卫嘉彦握住缰绳的手逐渐收紧, 他喜欢独自策马时游走于天地间的自由畅快,今日怀里多个人,滋味不同以往, 竟然多了几分玄妙。
那是一种类似于被人依赖的安心感, 好像永无止境的孤独终于多了一抹色彩、一份牵挂。
“胆子比猫还小,抱紧点。”他极轻的声音很快淹没在风声里。
两人骑着马飞快离开侯府,周遭风景不断变化,夜晚路上静悄悄的, 街坊房门紧闭,黯然无光, 偶有几只野狗奔跑。
驶出深巷, 两边逐渐响起叫卖声吆喝声, 今日是临州三年一度的灯会, 几乎半个城的百姓聚集于此, 各色琉璃彩灯迎风摇摆, 城中气象一派热闹。
驶进西市时卫嘉彦拉停马, 将昭昭从马背上抱下来。
“世子, 我们到底要去哪儿?”昭昭头回骑马, 有些畏高,小心搂住他的脖子往下跳,被稳稳接住。
“到了你就知道了。”
今日是灯会第一晚,大街小巷挤满人,两人弃马行走在拥挤的街道上,昭昭落后他一个身位,每当与周围人擦肩而过时,她就紧张地收紧手臂。
不仅要注意与路人碰到,还要看清方向跟紧卫嘉彦,渐渐地昭昭后背起了一层薄汗,有种与他走失的不祥预感。
“跟紧。”
卫嘉彦转身看来,狭长的眸子微勾。
“我腿短,跟不上世子。”昭昭微喘着摊开手,表示自己也没办法。
卫嘉彦摇头笑了笑,倾身牵起她的手,牢牢握在掌心,如同抓了团柔软的棉花。
“脾气不小。”
昭昭满意地眯起眸子,像只古灵精怪的猫,垫脚凑到他耳边轻声道:“谁让世子上回欺负我,我还没消气呢。”
话刚出口,昭昭蓦地想起那个迷乱的夜晚,卫嘉彦还没怎么样,她的脸就先红了,懊恼自己怎么提起这件事。
卫嘉彦挑起一边眉毛,浑身散发出危险的气息,意味不明道:“那天是我不对,今晚好好补偿你。”
“我与世子说笑的。”昭昭低眉顺眼地贴近他,“世子别当真。”
卫嘉彦笑着不说话,拉起她往前走,走着走着脚步忽然慢下来,一脸无奈地看向昭昭,幽幽叹了口气。
昭昭迷茫地抬头,乌黑的双眼似浸过水的葡萄,剔透澄澈。
卫嘉彦特意为她挑了身赤色的长裙,外面披一件雪狐披风,发髻上点缀几朵毛茸茸的毛线球,走马灯暖光的灯光打在她白皙的肌肤上,像年画娃娃一样圆润可爱,叫人想捏上一把。
她本就生得清丽脱俗,再精心打扮一番,更加衬得唇红齿白,一路走来不知道吸引了多少人的目光。
起先两人策马而行,周围目光只是浅淡地飘过,现下挤在人群里,无论是男人还是女人都有意无意将视线落在她身上,或好奇、或欣赏,卫嘉彦尚且能够说服自己爱美之心人人皆有,毕竟连他偶尔也会在与她对视时失神。
直到越来越多男人的视线像苍蝇一样黏在她脸上、身上,那是什么样的眼神他很清楚,分明怀着龌龊心思,他便忍无可忍了。
卫嘉彦从前要么独自出门,要么有卫小羽和宋砚雪陪同,几个大老爷们就没这么多顾虑,顶多被弱女子打量几眼,没什么要紧,哪里知道带女子出门会这么麻烦。
他心里不舒服极了。
当然,如果昭昭长得普通些,便没眼下的烦恼了。
他幽幽叹了口气,又自豪又懊恼。
“怎么了?”昭昭被他盯得背上发毛,连忙摸向脸庞道,“我脸上有东西?”
“没有,你先别动。”卫嘉彦试图拉起她披风上的帽子,仍能漏出尖尖的下巴和修长的脖颈,反倒有种若隐若现的美,勾得人更想往里看,好奇衣帽之下是何等姿容。
距离摘星楼还有段路途,卫嘉彦没办法任由别的男人窥探她,而且路上会经过几家花楼,附近尽是眠花宿柳之辈,冷不丁瞧见昭昭这样水灵的小娘子,还不得把眼珠都看掉出来?
光是想想那个画面,他后槽牙就发痒。
最关键的是,他一时兴起带昭昭出来,没有带侍卫,又不想暴露身份被王琬知晓,没办法像平时一样将人驱赶。
昭昭全程盯着卫嘉彦背影走,没有注意周遭,还不知道自己的脸招了麻烦。见他一脸愁容,不由拉下帽子道:“世子,你在找什么?”
卫嘉彦顺手替她戴上,恼火地左右环视一圈,无意间瞥到一处小摊在卖幕篱,不由心中一动。
“你在此处等我回来,不要乱走。”卫嘉彦走出几步,又退回来揽住她肩膀,“算了我们一道去,留你一个人,我不放心。”
昭昭噗地一声笑出来,眼睛弯弯地看向他:“世子今日是怎么了,好生奇怪呀,昭昭难道是瓷做的,旁人一碰就碎了不成?”
“我倒希望你是,扛起来走便是,省得我操心。”
昭昭笑得更开心了,把卫嘉彦气得眼角一抽。
言语间两人走到货摊旁,卫嘉彦挑了皂纱最长的戴到昭昭头顶,雪白的轻纱一路蔓延到脚跟,将人遮得严严实实,只露出碧青色鞋面,远远看着只有个隐约的身形,五官一概看不清楚。
卫嘉彦凑近细细观察,隔着一层纱,模糊地看见里边人朝他眨了眨眼,心口仿若落下一片羽毛,激起轻微的痒意。
卫嘉彦终于满意了,沉声道:“不许摘下,否则狠狠罚你。”说罢不等昭昭回答,揽住她快步朝前走。
昭昭后背靠着他的胸膛,被他结结实实地圈在怀里,一有人靠近就被他凶狠的目光吓退,一路畅通无阻,及至摘星楼都没有遇到任何阻碍。
二楼靠窗的包房内,宋砚雪闭眼假寐,听见脚步声立刻睁开眼。
许是闭目太久的原因,刚开始视线仍然有些模糊,他第一眼看见的不是人高马大的好友,而是他身前娇小的女子。
女子头戴幕篱,白而长的薄纱从头顶垂落,顺着纤长的肩颈而下,如溪水般缓缓流淌。行走间,轻纱又如白云般浮动,衬得她身姿轻盈,仙气飘然,恍然有神女降世,不染凡尘。
宋砚雪长眉压低,疑心自己尚在梦中,不禁用力掐住掌心。
痛感袭来,他再次睁眼时,那神女已经坐到他对面,神秘的幕篱掀起,露出姣好的五官,柳叶眉、杏眼、鹅蛋脸……这一切组合到一起,形成一张生动而熟悉的面孔。
“昭昭娘子?”宋砚雪乍舌。
昭昭点头:“宋郎君。”
“我看她闷在府里无聊,就一起过来了。”卫嘉彦自然地坐到她身旁,“对不住,路上耽误点事。现在可以上菜了。”
最后一句话他是对一旁服侍的伙计说的,伙计十分见机地将温好的酒替两人满上,而后端起托盘下去通知厨房。
卫嘉彦端起酒杯浅尝一口,十分香醇,刚下肚,全身上下都暖和起来。
“这酒是咱俩一同埋在你家枣树下那坛春意晚吧?”
宋砚雪滴酒不沾,为了庆祝卫嘉彦当官,破例抿了一口,辛辣自舌尖滚过,仿佛要烧到心里去。他拧了拧眉,道:“确是那坛,三年过去,比从前更甜了些。”
“伯父酿得许多好酒,可惜存世的只剩下一坛春意晚,一坛醉红杏。今日你用春意晚来贺我,足可见心意,我卫嘉彦领受了。”说罢高举酒杯一饮而下,“第一杯敬伯父,第二杯敬情谊长存,第三杯敬你我官途顺畅,扶摇直上。”
接连三杯酒下肚,卫嘉彦双颊浮上一层薄红。待端起酒壶,欲再倒时被宋砚雪拦下:“今日你有喜事,随你喝多少我不拦你。但空腹饮酒伤身,等菜上了再喝。”
“哎,我给她倒的。”卫嘉彦推开他的手,将酒杯递至昭昭嘴边,“你尝一口暖暖身子。我去年生辰时叫他送我一壶都不肯,这酒平时可喝不到,今日算你有口福了。”
昭昭抿了抿唇,犹豫着要不要喝。
她从前听楼里客人提过春意晚,据说一杯难求,连皇帝都寻不到,是世间罕见的名酒,没想到竟然是宋砚雪父亲所酿。
如斯美酒,尝一口便值千金。但她有自己的小坚持,在不认识的人面前她可以与卫嘉彦咬耳朵,但在熟人面前,她总觉得喝他用过的茶杯有些别扭。
她一时半会理不清缘由,酒杯离她越来越近,快要挨到双唇,晶莹的酒水轻轻摇晃。
“还是算了吧,我不会饮酒,如此美酒落于我口,暴殄天物。”昭昭不动声色地往后仰。
卫嘉彦却很坚持,再度把酒杯送到她面前:“只尝一口,没事的。”
两道目光直直射来,昭昭一抬头就与宋砚雪对上,见他没有不高兴,甚至轻缓地朝她点头,便抬手在衣袖遮挡下小酌一口。
如同放了七八种辣椒的汤汁灌入口中,滚烫的辛辣味浇在舌尖上,昭昭当即皱紧眉头,牙关咬紧,酒水过喉时又辣又呛的滋味涌上来,她再顶不住,一股脑全吐出来,边吐边咳嗽,双眼呛出生理性泪光。
“对、对不住,我不是……故意,咳咳!”
安静的包房中,忽然爆发剧烈的笑声,卫嘉彦笑得前仰后倒,捂住肚子乐个不停。
宋砚雪亦是唇角含笑,清亮的凤眸微微抬起一个弧度。
两人如此情形,昭昭还有什么不懂的?前面说那么多鬼话,不过是为坑她做铺垫。
好一对阴险狡诈的兄弟!
这两兄弟联合起来捉弄她,明知酒烈还故意引她喝下,不就是想看她出丑吗?
昭昭气得咬牙,握住酒杯往桌上重重一放,愤愤道:“两位笑够了吗!?”
“哈哈哈怪我忘记提醒你。”卫嘉彦笑得肩膀耸动,“我自罚一杯,你消消气。”
“世子分明是故意的。”昭昭气哼一声。
这时,伙计推门而入,桌上立刻摆满各色菜肴,米饭的清香味顿时充斥整个房间,宋砚雪起身端起梅花蒸糕放到昭昭手边,温和道:“我也有错,不该纵容他戏耍你,昭昭娘子莫气。”
昭昭扭头不看他,嘴撅得老高:“一碟蒸糕就想打发我,没门。”
卫嘉彦与宋砚雪无奈对视,俱从对方眼里看到悔不当初四字,两人哪里想得到小女娘的气性这么大,只好愈发放低身段,一个夹菜一个敬酒,将昭昭哄得晕头转向、目不暇接。
“行了行了,别再来了,我不气还不行吗。”昭昭看着碗里小山般的饭菜,渐渐见底的酒壶,终于绷不住弯起唇角。
宋砚雪和卫嘉彦不约而同拱手道:“娘子大度。”
话音刚落,三人齐齐哧笑出声。
窗外张灯结彩,腾腾白雾升起,哄闹声悉数传来,偶尔有孩童的惊呼,坐在此间包房里,上有弯月如钩,下有人间百态,三人其乐融融,推杯换盏声渐渐融于人间烟火中。
第24章 花灯节一
沉沉暮色中间拉开一道缝隙, 细密的雪沫子撒向大地。
湖中央巨大的灯船点亮,水面倒影泛起彩光,城中热闹氛围升至巅峰。
三人酒饱饭足后, 决议上街消食,顺便逛一逛花灯节。
卫嘉彦替昭昭戴上幕篱,仔细理顺皂纱, 确保不会露出真容才安心出门。
街上人潮汹涌, 昭昭视线不佳, 行走难免受阻, 未免摔倒,依然由卫嘉彦牵着走。宋砚雪则走在她另一侧,两人之间隔了半臂的距离, 既不疏远也不会过分亲密。
被两名长身玉立的男子夹在中间, 可以避免许多麻烦,昭昭十分乐意,而且这两人都爱洁,两侧时不时飘来清新的皂角香, 极大地净化周遭空气。
昭昭从没有过逛灯会的体验,眼睛睁一眨不眨, 不停地看周围琳琅满目的花灯, 几乎所有的注意都被吸引了去。
于是, 当卫嘉彦突然松开她的手时, 她没有立刻发觉, 愣了一会才看向身侧人。
她比卫嘉彦矮一头, 从这个角度可以看见他流畅的下颌线略微收紧, 英俊的脸上竟然有一闪而过的尴尬。
一道女声娇娇柔柔响起。
“真巧, 竟然在这遇见姐夫。”
转角走出来一位妆容精致的女子, 发上别了支简朴的白玉簪,十二月的冷寒日子,别的小娘子都穿上夹袄,她依然着秋衣,轻薄的面料衬托得腰肢不盈一握,脸蛋比纸还白,不知是否是冻的。
“二娘。”卫嘉彦点头示意,“怎么独自出府,没带侍卫么?”
“家中管的严,父亲不喜欢我出门。我是偷溜出来的,姐夫可要替我保密。”女子仰起脸,露出个明媚的笑。
昭昭一眼认出她是王琬的妹妹王毓芝,当下明白卫嘉彦为何突然松开她。
大概是她姐姐的缘故吧。
花灯节这样的盛会,许多男子会带妻小出游,卫嘉彦不带王琬就算了,偏偏带了她,传到王琬耳朵里,再大度的女人也不会好受。
“原来宋郎君也在。”王毓芝大方地行礼,不动声色走到几人面前,嘴角的笑容愈发灿烂,“不知宋郎君是否还记得我,上次的事是一场误会,毓芝心里过意不去,一直没机会向你致歉。郎君大人有大量,莫要与小女子计较。”
隔着幕篱,昭昭可以不加掩饰地打量王毓芝,总觉得王二娘子与之前有所不同,头两回见面时她似乎要内敛些,许是受到花灯节盛会的感染,今日格外开朗外向。
王毓芝一席话说罢仍维持蹲身行礼的姿势,目光灼灼地盯着宋砚雪,大有他不原谅她便不起来的势头。
宋砚雪面无表情地回了礼,声音不掺喜怒:“娘子多虑了,在下记性不好,许多事过几天便不记得。”
卫嘉彦目光在两人身上打了个转,心中了然,冷不丁开口道:“行了,这件事作罢,休要再提。花灯会人多眼杂,你独自在外行走不安全,我安排人送你回去。万一出了什么事,谁也担待不起。”
昭昭心里也是这么想的,一则为她安全考虑,二则她不想暴露自己的身份。
就在她默默祈祷王毓芝快走时,王毓芝忽然凑过来,十分惊奇的模样。
“咦,这位小娘子是谁?可是与姐夫一起的?”
昭昭心都凉了一半,甚至心虚地退后几步,远离王毓芝的窥探。
谁知王毓芝不退反进,嬉笑着追上来,打趣道:“娘子害羞了?”
昭昭不好再退,硬着头皮任她观察,浑身的毛孔都竖了起来,油然而生一种偷情被人发现的感觉。
这段时间她和王琬毫无接触,偶尔在路上遇见也不会对视,她对王琬的印象其实还算不错,料想王琬也是个大度的女子,否则也不会一直没找她麻烦。
然而她们俩相安无事的前提是——卫嘉彦不惹事。
今日卫嘉彦单独带她出门,把王琬留在家里,就算惹事了。
昭昭欲哭无泪,遇见谁不好,偏偏遇见王琬的妹妹,真够倒霉的。
她可以想象回府后会面临什么样的疾风暴雨。
沉默在几人之间蔓延,气氛骤然凝滞,在昭昭看不见的头顶,卫嘉彦以手抵唇轻咳一声,待宋砚雪看过来,朝他使了个眼色。
宋砚雪不赞同地摇了摇头,表示拒绝。
卫嘉彦做了个“求你”的口型。
宋砚雪无语,手背到身后竖起一根手指,卫嘉彦便明白他说的是下不为例。
两人这边在无声无息地打哑谜,王毓芝不曾注意,注意力全放在对面的神秘女子身上。
其实她对女子的身份已有猜测,故意说破不单单是为了将事情捅到王琬那里给她找不痛快,还为了能拖延时间与他们多呆一会。
能光明正大地宋砚雪站在一起、与他交谈,简直是梦里才会发生的美事,在他身边的每一个瞬间都叫她激动战栗。
因此,当王毓芝看见宋砚雪伸手将昭昭拉入身后时,她完美地如同假面的脸上裂开一道缝隙,所有的伪装崩塌,双眸写满不可置信。
“她与我同行。”
宋砚雪轻飘飘的五个字一时激起千层浪。
比之王毓芝的震惊,昭昭是彻底懵了。前一瞬她还在忧心卫嘉彦会如何应对,下一瞬她就被人抓住手臂,眼前一花就落到宋砚雪背后,他如瀑的长发扫过她的鼻尖,带来痒意。
宋砚雪不比卫嘉彦强壮,身形偏清瘦高挑,但肩膀足够宽阔,站在他身后昭昭被挡得严严实实,手臂上的触感让她短暂地忘记反抗,呆愣地盯着他的脊背,不知道该做出什么反应。
她下意识去看卫嘉彦的表情,只能看见一个立体的侧脸。
他们应当是商量好的吧?
故意将她推到宋砚雪身上,用来打消王毓芝的怀疑,的确是当下情形所能想到的最好办法。
可是他们根本没时间商量,会不会是宋砚雪自作主张,卫嘉彦毫不知情,只是顺水推舟?
昭昭越想越不安,脑子里充斥各种奇怪的想法,像热锅上的蚂蚁,小幅度地左右踱步。
察觉到她的焦虑,宋砚雪手上力道加重,几乎将她整个手腕包裹住,他的掌心微凉,像是往心火浇上一桶冰水,莫名给人安心感。
不知为何,在这一刻,昭昭忽然想相信他,烦躁的情绪随着这个微小的动作神奇地平息。
“你骗人!”王毓芝压根不信,衣袖下的手指微微颤抖,她抿紧唇,压下冲过去将昭昭拉开的冲动,脱口而出道,“刚才我分明看见她和姐夫——”
“二娘。”卫嘉彦快速出声打断,“时候不早了,我先送你回去,不然岳父大人该担心了。”
他原本想再逛会,随便找个人送王毓芝回去,但见她一脸的不相信,不得不走一趟,非要亲自把人送回去才放心。
这段时间的相处,他对王琬的性子了解得七七八八,尽管她装得贤良淑德,在细节上仍然没办法做到真正的大家闺秀。
他心里理想的夫人应当是识大体懂进退的,而不是像王琬一样喜欢使小性子,喜怒全写在脸上。
换做昭昭,他巴不得她黏着他,偶尔耍耍脾气还能增加点趣味。两人身份不同,他对她们的要求也不同。
以他对王琬的了解,如果知晓今日的事,少不得怨恨他,或者迁怒昭昭也未可知。
他最讨厌妻妾之争,他父亲就是现成的例子。即便再喜欢昭昭,也不会因此本末倒置,该给王琬的尊敬一分也不会少。
但有些事,能不叫她知道便不让她知道,落得清净。
这段时间为了讨好王家,他已经忍得够多了,眼看着过几日就要上任,这紧要关头不能前功尽弃。
因此,在王毓芝反应过来之前,卫嘉彦先一步提起她后领,将人往远处赶,以长辈的口气责备道:“你姐姐今日身子不适,在府里静养,最近切莫叨扰她。王府离西市有一段距离,你一个未出阁的小娘子独自夜晚出门,传出去对名声不好,好在是遇见我,若是遇见坏人,肠子都得悔青。今晚见过我的事,不要对外提及。你私自出府的事我也当作不知晓。”
卫嘉彦目光深沉,话毕严肃道:“我的意思,听明白了吗?”
王毓芝刚从惊讶中回神就被他拖走,正一肚子的气,但卫嘉彦浑身散发着强硬的气息,隐约带了三分杀气,她不禁打了个冷颤,竟然说不出违抗他的话。
“……姐夫放心,我一定对今日的事守口如瓶。”
王毓芝隔着黑压压的人群望向远处仍然依偎在一起的两人,男子高挑,女子娇小,如同一双璧人。她只觉舌尖发苦,源源不断的酸涩从心口溢出,流向四肢百骸。
“你明白就好。走吧,我们去前边雇辆马车,省些脚力。”
卫嘉彦松开她,双手背在身后往外走,不料王毓芝毫无征兆地从后面拉住他的衣袖。
他挑眉看过去。
“姐夫。”王毓芝顿了顿,“你就不担心她对宋郎君生出别的心思吗……”
卫嘉彦冷笑:“她和你不同。”
一股凉意从脚底蹿起,王毓芝捂住嘴,仿佛被人捏住软肋,半个字都不敢说了。
第25章 花灯节二
“昭昭娘子可以放手了。”
富有磁性的嗓音在耳畔响起, 昭昭低头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抓住了宋砚雪的衣角,而禁锢在她腕上的手已经离开。
“对不住。”昭昭尴尬地收回手,视线扫过他爬满皱纹的衣衫。
“方才得罪了。”宋砚雪转身与她对视, 语气舒缓而自然,“是世子让我这么做,娘子不必有心理负担。”
“那便好, 那便好。”
昭昭抚了抚心口, 气顺后撩起皂纱以手扇风, 寒冬腊月的天, 她竟然觉得有些发热,也许是这幕篱不太透气的缘故。
雪下得愈发大,宋砚雪站在一朵莲花灯附近, 幽幽的蓝光映照在他漆黑的眸子里, 光点明明灭灭,看不出里边藏着什么情绪。
解除幕篱的隔挡,昭昭能够很清楚地看见他的面容,眉目如画, 肌肤胜雪,五官精致地挑不出任何不完美处, 昭昭暗想, 女娲捏他时心情一定很好。
漫天的雪花落了他满身, 再加上身旁簇拥的团团莲花, 她忽然想到高坐神坛的观音, 也是如他一般淡然、平静, 与他对视好似一切喧嚣和烦恼都消失了。
“观音”动了动, 问:“你想在这等世子, 还是我先送你回去?”
经历方才一波曲折, 昭昭没了兴致,遂答道:“世子一时半会应该回不来,劳烦郎君送我回去吧。”
“好。”
宋砚雪点头,拨开人群往外走,时不时会回头确认她的方位。
昭昭默默跟在他身后。
她以为自己失去兴致,但毕竟是头一回逛花灯会,走着走着眼睛不由自主地飘向周围五光十色的花灯,起先还能跟上宋砚雪,路过一处卖兔儿灯的摊位时便移不动道了,满眼都是那会旋转的兔儿灯。
等她回过神,宋砚雪已经不见踪迹。
“宋郎君。”
昭昭左右唤了几声,无人应她。
看来今晚只能自己走回去了。
昭昭很快接受了这个现实,取下幕篱随意扔到一旁,开始漫无目的地往人群深处走。
每当有男子不怀好意地看过来,她便狠狠盯回去,袖口收着的长簪蓄势待发。
没有卫嘉彦,她可以更自在地保护自己。
她从来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存在,美貌于她而言是借力的利器,若是因为怕人觊觎便退缩,岂不是容忍他人,为自己戴上枷锁?
卫嘉彦愿意做些无聊的事来满足他的占有欲,她可以陪他演到底,扮好一棵菟丝花。但既然他不在,她也可以稍微抽身出来放松下心情。
那破幕篱又闷又重,顶得她脖子酸胀,看花灯也只能看个轮廓,瞧不真切,不知是谁制出此物,简直百害无一利。
好在她摆脱了此物,可以停下来慢慢观赏周遭美好的花灯,这大概是近几个月她最为放松的时刻。
昭昭如一尾鱼自由穿梭游走于人群中,头顶是由琉璃和油纸编织成的庞大灯群,如银河倾泻,一路延伸至看不见的尽头,每当遇见喜欢的样式,她便停驻欣赏片刻。
她看得投入,周围又嘈杂,全然没注意到身后有规律的脚步声。
不知不觉,眼前出现一座庞然大物,也是花灯会的压轴展品——鳌山灯。
鳌山灯位于花灯会中心,以八仙过海为题,数位仙人各显神通。大大小小的花灯重叠,活灵活现地还原了故事的情节。
有顽皮孩童爬到鳌山灯上嬉闹,底下站着的夫妻又急又怕,众人看得心惊,奋勇上前围成圈,将孩子团团围住,即使不慎掉下来也可以及时接住。
这番举动更加助长那小童的气焰,像猿猴般灵活地爬到最高处,摘了仙人的发冠戴到头顶,耀武扬威地走来走去,底下众人不由被其逗乐,有好事者鼓掌欢呼,气氛由紧张转为热烈。
昭昭站在人群后,旁观众人的热闹,嘴角满足地扬起一个极小的弧度。
那孩童受了鼓舞,愈发兴奋,随手摘下花灯,天女散花般朝下面扔去,众人争相抢夺,乐此不疲。
人群渐渐推搡起来,有人从背后推了昭昭一把,她踉跄着扑向前,好不容易撑住架子站稳,一抬头竟然已经站到鳌山灯脚下。
近距离从下往上看,鳌山灯竟然高耸到一眼望不见尽头,犹如一头怒吼的巨兽。
昭昭渐渐看得入迷,没有听见越来越近的脚步声。
“该走了。”
背后响起男人和而缓的声音,“已经耽搁够久了。”
昭昭一个激灵,蓦地回头,不由眼前一亮。
青年站在不远处,银白发带随风飘扬,任四周各色花灯璀璨绚烂,也不及他半分好颜色。
黑压压的人群自动为其分开一条道,走近了昭昭才看见他手里还托着幕篱,胸腔立刻浮现莫名的烦躁。
也就是说,从她扔掉幕篱起,他就跟着她了。那么她一路上的种种行为,也尽入他眼。
昭昭态度不免有些警觉,语气带着几分生硬:“宋郎君,你不是走了么?”
“我没有抛下你,是你走路不专,与我走散了。”宋砚雪如玉的脸庞上浮现一抹异样,又很快消失,快得让人瞧不真切。
宋砚雪从来都是淡定地如同一尊泥菩萨,少有失态,昭昭疑心自己看错,上前一步问道:“郎君生气了?”
“没有。”宋砚雪转身,自顾自往前走,步子不似之前闲适,隐隐带着不耐。
昭昭好笑地盯着他清俊的背影,越看越觉得他怪怪的,冲到他身侧,扬起脸笑道:“原来郎君也会生气,真稀奇。”
宋砚雪斜她一眼,面无表情道:“随你如何想,这回你再不跟上,我不会再回头寻你。”
“郎君说的什么话,我又不是故意与你走散的。”
昭昭觉得自己发现了比花灯更好玩的事,追着宋砚雪不依不饶地说话,企图激怒他。她也不知道自己哪儿来的恶趣味,大约是和欺负老实人一个道理。
但宋砚雪明显不是老实人,他被问烦了,两手一翻将幕篱推过去,微微笑道:“要不,娘子还是戴上?”
昭昭这时候也没有什么装的必要,努努嘴道:“我不戴,看不清路。”
“那就莫要寻我开心。”
昭昭被他猜中心思,盯着脚下的路,不敢再烦他了。
回忆宋砚雪与王氏姐妹的接触,她意识到宋砚雪与卫嘉彦有很大不同,在他那儿压根没有怜香惜玉四个字,她还是不要做得太过,惹他厌烦。
宋砚雪看一眼她垂下的头顶,收回手继续往前走。刚走出一步,一团光晕快速从斜边飞来,被他眼疾手快地接住,揣在怀中。
几米之外的鳌山灯上,男孩朝这边比了个鬼脸,脚下堆砌着大大小小的花灯。
“哇。”昭昭双眼放光地看向他掌心的小灯,造型形似一个南瓜,表面还用墨水勾出笑脸,精致又可爱。
她一脸期待地望向宋砚雪,眼底亮晶晶的,就差把“想要”二字写在脸上。
然而宋砚雪没有让她失望,他掌心转了转,略微打量一眼便想扔出去,眼睛都没带眨一下。
昭昭:“……”
好歹毒的男人。
“哎,你别扔。”昭昭蹦起来阻止他,发髻上的毛绒球随之晃荡。
“无用之物。”宋砚雪不为所动,抬手隔挡她,瞧准空隙就要往旁边扔。
昭昭急的不行,脱口而出道:“我送了你一屉糯米圆子,你把这玩意给我,咱们就扯平了。”
“太甜了,我没吃。”
“你没吃怎么知道是甜的!吃了还不承认。”
宋砚雪侧头掩过笑意,手上力道悄然卸去,任她将灯抢走。
女子如获至宝般将南瓜灯捧在心口,鸦羽般的睫毛轻轻颤动,她爱不释手的模样让他不禁多看几眼,掌心残留的烛火温度有些发烫。
直到回了侯府,昭昭还满心欢喜地捧着南瓜灯,睡觉时将灯放进被褥,狭小的空间里,灯火更加明亮温暖,最后一滴蜡油燃尽,她满足地进入梦乡,嘴角带着甜甜的笑。
卫嘉彦送完王毓芝,没有过多停留,看她进门后马不停蹄往花灯会赶,没在原地瞧见两人身影,猜想他们已经回府,便卸了马,快马加鞭回去了。
路过一处摊位时,他勒停马,多看了眼那旋转的兔儿灯。
翌日清晨,昭昭醒来时雪停了,外边房顶白茫茫一片,天地连成一色,她哈气搓了搓脸颊,正在做思想准备撩开被褥下床时,一抬头看见床头挂了盏白身红眼的兔儿灯,内里烛火已经熄灭,兔儿欢快地旋转奔跑,仿佛永远不会停歇。
昭昭默默垂下眼睫-
东园巷,太傅府。
“娘子,那丫头来了。”
春夏扭着腰,一路将人从后门领到后花园偏僻的假山里,两人弯腰进洞。
角落里站了个素白纱裙的女子,脸色发青,眼下乌黑,通身散发丝丝凉气,在昏暗的山洞里像吸人魂魄的女鬼。
环青与她对视的瞬间脑子里咯噔一声,赶紧跪了下来,肩膀微微发抖:“奴婢拜见二娘子。”
“原来你还记得我这个主子。”王毓芝冷笑一声,“我还当你跟着大姐姐去侯府享了几天福,就忘了自己从哪儿来的。”
环青咬紧下唇道:“奴婢不敢。”
“当初你偷了府里的钱去救你母亲的命,若不是我费尽心力将你保下来,你以为你还能安然站在这里?”
“二娘子的恩情,奴婢一辈子铭记在心。”环青俯身磕了个头,“二娘子有何吩咐,尽管驱使奴婢。”
王毓芝唇边笑意愈盛,转头朝春夏使了个眼色。
春夏点头,走到环青身旁与她耳语。
环青听罢,眼底闪过困惑:“二娘子的意思,奴婢知晓了。只是您既然想对付她,为何……”
她想说,为何不干脆利落点?
春夏说了半天无非就是一句话——挑拨王琬和昭昭。
她很清楚王毓芝有多么心狠,为了整治昭昭不惜将她安插在侯府,原以为会真刀真枪地干,没想到高高拿起又轻轻放下,实在不符合她的风格。
春夏和王毓芝对视一眼,主仆多年,两人早就有了深厚的默契,不用王毓芝说话,春夏便笑着代为答道:“大娘子是只纸老虎,不逼她一把,是不会咬人的。”
王毓芝噗嗤一笑,说得更加直白:“我那大姐姐是个蠢的,表面上看着耀武扬威,实际上只知道窝里横,尽晓得仗着嫡女的权势欺负我。对付外人,就算给她一百个胆,她也做不出什么,顶多嘴贱骂上几句解解气罢了。”
环青回想与王琬这段时间的相处,还真是王毓芝说的这样。
她本以为王琬是个嚣张跋扈的主,实际上她对待自己人十分大方,就是脾气爆了点,没什么弯弯绕绕,是个刀子嘴豆腐心。若论心机城府,一概是没有的。
她没办法说王琬的坏话,只能附和道:“娘子说的是。”
王毓芝接着道:“所以啊,你要在关键时刻帮她一把,将刀递到她手上。你是聪明人,多的我就不说了,该怎么办你该清楚。想来你也不愿意你母亲继续受苦,我说的对吗?”
环青胸口一闷,使劲点头道:“奴婢省的,娘子放心。”
一席话说完,春夏亲自把环青送出王府,而后径直回了王毓芝所在的院子。
主仆两人坐在窗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春夏边替她捏腿边道:“娘子,你说环青会照做吗?大娘子虽蠢,对身边人却不差,惯会笼络人心。她身在侯府,我们没办法监视她,就怕生出二心。”
“你觉得她有那个脑子吗?”王毓芝很受用春夏的按摩,舒服地眯起眼睛,“当初设计她偷钱一事,明明有那么多破绽,她不也到现在都没看出来?再说她娘在我们手上,还怕她不听话?”
“娘子说的是,是奴婢想多了。”
春夏缓缓加重力道,两人闲聊一会,王毓芝便被喊去伺候老夫人。
第26章 丧事
王毓芝与王老夫人关系浅薄, 自王琬出嫁后也没有让她顶上王琬的缺照顾老太太,因此贸然收到传话,主仆两人走在路上时都有些忐忑。
王太傅是国之肱骨, 不好为了私事成天地不上朝,做大孝子也得有个度,因此在几日前就向皇帝销了假。
连亲儿子都走了, 突然叫个八百年没请过安的庶女去做什么?
王毓芝和春夏对上一眼, 赶忙加快脚步。
说来也是神奇, 王老夫人近段时间病情好转, 不知是冲喜当真起作用,还是本就没有病得那么严重,总之与刚病倒时相比, 判若两人, 天气好时还可以由丫鬟搀着下床走两步,因而王毓芝没有往那方面想,只当老太太有事吩咐她。
府里就她和王琬两个小辈是女子,或许是有什么事不方便, 才想到她。
谁知她刚踏入房门,就听到隐隐约约的啜泣声, 听声音像是老太太的陪嫁丫鬟周嬷嬷。
王毓芝暗道一声不好, 两条腿疯狂倒腾着往内室赶, 绕过白云仙鹤屏风, 映入眼帘的是床榻上瘦骨嶙峋的老人, 抹额歪斜, 形如枯槁, 怎么看都是大限将至。
地上跪了七八个丫鬟婆子, 都是红肿着双眼, 想哭不敢哭的样子,连稳重老成的周嬷嬷都忍不住暗暗流泪。
尽管王毓芝对老太太没什么祖孙情谊,好歹在同一屋檐下生活了十几年,一点触动都没有是不可能的,况且现在的情形,就算装也要装出点样子,她掐了掐掌心,立马扑到塌边,含着哭声道:“祖母,芝儿来晚了……”
塌上的人干咳一声,声音似锯子在木头上来回拉扯,沙哑而低沉:“我还没死,倒不算晚。”
“太太……您别这么说。”周嬷嬷埋怨地看了王毓芝一眼。
王毓芝被她看得身子抖了抖,那种被人看穿的感觉又来了。她从小就害怕周嬷嬷,因为她有双狠辣的眼,好像能够看透人内心深处的念头,总是让她生出无穷的恐惧,好像她努力的一切都是无谓的挣扎。
“韵芳,这些年你辛苦了。”老太太拍了拍周嬷嬷的手,“我的身子我自己清楚,能拖到琬儿成婚已是大幸,不敢再奢望更多。我这一生,耽于后宅,从未为自己而活,临了还放心不下子孙,果然是一辈子操劳的命。”
周嬷嬷反手回握住她,指尖却在发颤:“三个爷是顶顶的孝顺,几个郎君长大成材,娘子也嫁的如意郎君。全府上下就没一个长歪的,都是太太管教有方,为他们树立了典范。没有您,就没有如今的王家。”
“你说的不错,但有没有长歪尚不能下定数,还得看将来如何。”老太太浑浊的双眼有一瞬间的清明,眸光如箭,猛然射向王毓芝,“你说呢,芝丫头。”
王毓芝眸底闪过一抹微不可查的嘲讽,提到府里的娘子,两人竟然直接忽略了她,末了还要阴阳她几句,还真是一如既往的刻薄。然而表面上,她愈发恭顺道:“祖母说得有理,芝儿受教了。”
老太太强撑着病体坐起身,周嬷嬷见机塞了个靠垫在她腰下,这架势便是要说正事了。
“今儿个叫你来,是为了聊一聊你的婚事。趁着老身还没撒手,这几日替你定下罢。”
老太太这句话宛如当头一棒,打得王毓芝头晕眼黑,心里用各种恶毒不敬的话把她骂了一通。
老不死的漠视了她十几年,死到临头想起她来了,必然没打什么好主意。她是铁了心要嫁给宋砚雪的,其他郎君再英俊有才都不考虑,但又忍不住好奇,老太太会给她找个什么样的亲事。
王毓芝也顾不得矜持,忙问道:“祖母心中已有人选了?”
周嬷嬷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语含鄙夷道:“太太挑的亲事必然是上上乘,二娘子急什么。”
“无妨。”老太太摆摆手,“毕竟是远嫁,早点知道也有时间准备。”
听到这,王毓芝心凉了一半。京城之外的地方唯有江南一带较为富庶,她可不会觉得老太太会替她择一富商为婿。王家历代官身,再不喜欢她也不会打了王家的脸面。
王老太太接着道:“我娘家三房有一子,名为赫章,年至弱冠,心性热忱,脾气通直。十四岁起便跟随他大兄在军营历练,去年立了军功,升任千总。小小年纪,难得有颗忠君报国的心,比京里的膏粱子弟好上太多,日后必然大有所为,堪为良配。芝丫头,你意下如何?”
王毓芝听到“娘家”二字另一半心也跟着凉透了。
老太太父亲是赫赫有名的大将军,当初嫁入王家算是下嫁。老太太多么刚强的人,嫁过来后却郁郁寡欢过一阵子。因为周家人驻守边疆,所在的远州距离京都上万里,两地民俗不同,食宿相差巨大,气候截然不同。
据府里上年纪的嬷嬷说,老太太刚嫁来时脸上干得能起皮,肤色黑似木碳,在京都养了好几年才养出点红润。
王毓芝不敢想象自己鲜花一样的颜色,嫁到那贫瘠荒蛮的地方会被摧残成什么样。
关键那周赫章十四岁就出去了,定然没上过几年学,多半是个胸无点墨的武夫,在军营混了几年才得个千总,哪里比得上卫嘉彦日后继承武安侯的十万大军?
她越想越气,气到血液倒流,指尖发抖。
周家自大将军逝世后就没落了,连京里三等氏族都比不上,都是老太太的孙女,凭什么王琬嫁入侯府,她只能远嫁他乡?
近来边地战势频发,万一那周赫章死了,她岂不是要守活寡!
老太太想方设法赶走她,就这么怕她对王琬不利吗?
那她偏要对付王琬,否则不就辜负老太太一番心思了!
女子婚事由长辈做主,父亲最听祖母的话,还不是死老太婆说什么就是什么。王毓芝气到发抖,连掩饰都不愿了,蹲身行了个礼,扔下一句“但凭祖母安排”就摔门而出。
“真是越来越不像样了!居然敢给太太使脾气。”周嬷嬷愤愤不平道,“亏太太还给她选了门好亲事,远州多少娘子想嫁给周小郎,若不是太太仁慈,哪里轮得上她?太太,您到底怎么想的,把她嫁到周家,真是便宜她了。”
王老太太叹气:“芝丫头性邪善妒,从小时候起便处处与琬丫头较劲。其实嫡庶之分不过是虚设,咱们家对待子弟从来都是一视同仁,是她自个儿对身份有偏见。琬丫头嫁的人家太过显赫,我怕芝丫头想不开,做出什么错事。周家与侯府相隔万里,嫁给赫章,好歹能有周家人看着她,再怎么折腾也翻不出大浪。若她安分守己,歇了那些心思,三房都是良善识大体的人,她嫁过去享福就是。”
说完这段话,王老太太长长地喘了口气,丫鬟立刻端来人参汤,一勺一勺喂到她口中。
“太太用心良苦,只是她未必接受您的安排。”周嬷嬷红着眼凑近老太太耳边,低语道,“她前几日私自出府一事下面人查清楚了,原来是为了见宋家那个庶子,宋砚雪。”
老太太眼珠转了转,诧异道:“宋砚雪?她眼光倒不低。宋家尚未分家时,我曾见过此子一面,说一句人中龙凤不为过,可惜生在了宋家……我王家的人,绝不能和这样的人家有任何牵扯。这几日你把芝丫头看紧点,周家的人已经在来的路上,最快明日就会抵达,婚事定下前万不可节外生枝。”
室内响起粗重的咳嗽声,宛若一只垂死的老鹅,周嬷嬷痛心疾首地替王老太太顺气,重声道:“是,奴婢知晓。”
周家人是在第二日的傍晚到达王家,一下车就被小厮请进府,王太傅急得左右踱步,听到下人通报,立刻命人将准备好的庚帖带上,风风火火地去接人。
两边人早在信件中就聊好细节,只待走个形式,婚事便可以定下。双方都知晓老太太时日无多,谁也不敢耽搁,刚交换庚帖,就火急火燎朝内院赶。
王太傅步入房中时,王老太太寿数已尽,整个人陷入昏迷,唯有手死死捏住被角,像是有什么未尽之事,留一口气吊着。
周嬷嬷随侍身旁,双眼红肿似核桃,听见脚步声,立刻跪下来,泣不成声道:“大爷,您终于来了,太太她……”
王太傅心脏揪紧,扑通一声跪到床边,带着哭腔道:“娘……儿回来了,芝丫头的事办妥了,您放心。”
话音刚落,被褥上的手滑落,内室响起冲天的哭号。
当夜,王家举丧。
卫嘉彦陪王琬回娘家吊唁,王琬在路上就哭晕过去,被卫嘉彦抱进府里,夜半起了高热,至翌日中午才睁开眼皮。
“祖母走了……”王琬望着天花板,声音沙哑,“世上再也没人疼我了。”
卫嘉彦看着床上人面如死灰的样子,不忍道:“王琬,你还有我。我们是行了天地礼的夫妻,生同衾死同穴,这辈子我都会敬你重你。”
“谁也比不上祖母……”王琬目光缓缓转向他,“卫嘉彦,我身上好痛起不来,扶我去灵堂,祖母还在等我。”
“好。”卫嘉彦搂住她往外走。
在王家吊唁期间,王琬的病一直没好,卫嘉彦亲自照顾她,极尽体贴,对她无有不应。
王琬除了来的路上哭过,几天里一滴眼泪也没掉,整个人安静得有些异常,话也不曾说过几句,饭菜一日比一日用得少,卫嘉彦总觉得她在压抑着什么,心中惴惴不安。
及至出殡那日,漫天白纸飘下,卫嘉彦感受到肩膀上的湿润,绷紧的心弦才放松,默默拥住王琬,任她将心中的悲伤发泄出来。
离开王府那日,王琬忽然主动告诉他,她想带王毓芝回侯府陪她住几日,卫嘉彦盯着她消瘦的脸颊,没有反对,当即应下了。
通往武安侯府的马车里,王毓芝悠闲地靠在软枕上,前所未有地放松。
第27章 南下
当天夜里, 卫嘉彦因为第二日开始上值,要准备一应事项,熬到深夜才歇, 未免打扰王琬,便宿在书房将就一晚。
下午他回府时,昭昭在墙后面瞥见他面色憔悴, 料想这几日没睡好, 特意准备了炸茄盒做宵夜。
她像往常一样走到书房门口, 将食盒递给卫小羽就准备往回走。
“昭昭, 进来。”
房里传来卫嘉彦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
昭昭惊讶地看向卫小羽,问:“小羽, 今日出什么事了吗?”
卫小羽比她更为震惊, 书房是机密之地,每日由他一人打扫,其余下人一概不能靠近,前段时间夫人想进去找世子都被无情赶走了……
他耸耸肩膀, 表示自己也不知道什么情况。
昭昭深吸一口气,受宠若惊地推开房门, 小心翼翼地往房间深处走。
书房比她想象中大, 足足有两个主屋宽, 室内光线充足, 烛火明亮, 两边是一排排齐整的书架, 上面摆满了书, 中间留出一条小道供人行走。
昭昭走了许久都没走到尽头, 正暗自纳罕, 背后凉风飘过,一股巨力拉扯住她的手臂、掐住她的腰将她抵到书架上。
熟悉的温热气息逼近,昭昭轻轻闭上双眼,等了许久也没有后续动作。
耳边响起男人的调笑。
“这么想我亲你?”卫嘉彦抬起她的下巴,炙热的视线缓缓描摹她的唇。
“没有……”
昭昭耳根子刷的一下红了。
“那你为什么闭眼?”卫嘉彦似笑非笑道。
昭昭便咬住唇不说话,秋水似的眸子含嗔带怨地看向他,只一眼便激得卫嘉彦口舌生燥,不敢与她对视。
他侧过头,余光仍不受控地看她的脸,干脆抬手捂住她的双眼,方能压抑住内心的躁动。
王老夫人逝世,他答应陪王琬清修三月,再心痒难耐也不能违背承诺,暂且不能与昭昭亲密,搂搂抱抱已是极限,虽然她的唇看起来是那般软……
卫嘉彦暗骂一句色令至昏,将人翻了个面,从背后紧紧拥住昭昭,总算看不见那张惑人神魂的脸。
“行了,不逗你。”卫嘉彦靠近她颈侧,嗅着幽幽的芳香道,“大理寺公务繁忙,江南一带发生了件大事,上官那边缺人手,原定的上任时间提前,明日我就要上值。这段时间我可能不能时常陪你,你自己在府里好好的,有什么需要找小羽。”
“世子,我很听话的,绝对不会给你惹事。”昭昭回握住缠在腰上的手,歪头躲过他的靠近,咯咯笑道,“好痒,你别挨着我脖子。”
怀里的人挣扎着左右磨蹭身子,腰身细如水蛇,卫嘉彦抱着她渐渐起了反应,不免回忆起洞房那晚的滋味,脑海幻想出昭昭动情的模样,那张脸虽和以往一样娇俏动人,却浮现从未有过的欲色。
仅仅是幻想一下,他便心痒难耐了,暗道等南下回来便叫此事成真。
而脸的主人此刻一无所知地被他抱在怀里,无意识地挑动他的情.欲。卫嘉彦挺身贴近她,如脱水的鱼,又渴又干,异常难受。
“别动,我不想破戒。”卫嘉彦压抑着收紧双臂,将她抱得更紧,“还有一件事,王毓芝会在府里住一段时日,我将人安排在东边的云岚院,离你住的地方很远,你不用担心。平日尽量少与她接触,看见了绕道走。”
昭昭听出他话语里对王毓芝的不喜,好奇道:“世子,王二娘子有什么不妥吗?她毕竟是夫人的妹妹,总不好把关系处得太差。”
卫嘉彦想起花灯节那日王毓芝待宋砚雪的殷勤,眸色深了深:“我总觉得她来侯府不是为了开解夫人,而是另有所图。夫人心无城府,立场不坚,易受人教唆,你多留心院子里的动静,有什么异常通知小羽。”
昭昭思考半晌,点了头。
她和王毓芝不熟,要做什么她管不着,那是主子之间的事,总归不会影响到她。
此后的半个月,卫嘉彦果然如他所说,每日早出晚归,常常见不到人影。昭昭不用侍奉他,也乐得轻松。
听卫小羽说,卫嘉彦因为官职低,在大理寺只被分配一些杂活。武安侯的世子谁敢压榨他,之所以每日晚归是因为他自己到处揽活干,跟打了鸡血似的,把开国以来所有大案卷宗翻出来整理一遍,还真被他找出几件证据缺乏的案子,闹着要重审,可把大理寺众同僚吓坏了。
水至清则无鱼,每日有那么多案件需要处理,不可能每一件都做到绝对的公正。对于已经定罪的案子,若是推翻重审,不是打自己的脸吗?
众人如是想着,不约而同疏远卫嘉彦,将他当作另类。
卫嘉彦仿佛不知道似的,每日精神振奋地翻阅卷宗,见着同僚正常问候打招呼,愈发显出他独立于众人之外。
上官对此敢怒不敢言,生怕世子爷再翻下去,翻到那不该翻的,连忙给他派了个南下的活,把人支得远远的,免得他没事找事,不声不响得罪一大堆人。
苏州距离临州两千里,一去一回行水路也得一个月,这下大理寺至少可以清净几个月,武安侯府的小世子,他们惹不起难道还躲不起吗?
卫嘉彦早就摩拳擦掌想要实践查案,得了这差事自是喜不自胜,欢欢喜喜地回府收拾行李,迫不及待地想下江南。
这厢安排两边的人都满意,算是件两全其美的事,但王琬就不太高兴了。原因无他,两人刚成婚,正是如胶似漆的时候,况她骤然失去至亲,最是需要人陪伴安慰。
夫君是她世间最亲近的人了,听说他要离开京都好几个月,硬是抱着他的腰不许人踏出房门。
卫嘉彦十分不喜欢她的小妇人作态,强硬地拉开她的手臂,语气严肃:“公事在前,容不得耽搁。你是侯府将来的女主人,有掌管后院之职,应顾全大局,怎能为了私情绊住我?”
王琬也知道自己不对,但她控制不了自己的心,眼眶发红道:“可是,我会想你的。夫君……”她扑到卫嘉彦怀里,不禁潸然泪下,“从未有男子像你一般照顾我、关怀我,祖母发丧那几日,如若没有你陪在我身边,我定然撑不过去。我只要一想到早上醒来看不见你,我心里就空落落的,你带我一起去吧,府里有姚姨娘管着,我也帮不上忙……”
不知从何时起,王琬的性子变得柔和许多,卫嘉彦乐意她改掉往日的暴脾气,逐渐变成他心目中温婉娴淑的妻子形象,那么他也不是不可以分一点喜爱与她。
他现在是彻底看清自己的内心,对昭昭是情动而不能自已,对王琬是敬重和责任。若两人能一直相安无事,可以省去许多烦恼。
卫嘉彦见不得她落泪,只好拍拍她的后背,放缓语气道:“你是我的妻,我待你好是应该的。此行是去查案,哪儿有带妻子前去的道理,叫同僚知晓,我定要被人耻笑。这样,我每十日与你寄一封家书,也可解你相思之苦。你看如何?”
谁知话说完,王琬哭得更厉害了,两腮挂满晶亮亮的泪珠。
“夫君是不是要带那个女人去?我午间经过看见她在收拾行囊。”
卫嘉彦此刻才领悟到什么是甜蜜的烦恼。
妻子需管领后院,妾室却只要侍奉好男主人即可。虽然还没正式过礼,这段时间忙没空告知父亲那边,但在卫嘉彦心里昭昭已经是他的妾,两人做尽男女之间的亲密事,就差最后一步,她的身心就全部属于他了。
带王琬下江南,会被人耻笑是妻管严,带个小妾顶多被人说他风流,卫嘉彦对这个评价没什么抵触,世间男子都是如此,不是沉溺酒色就是贪念权势,他也不能例外。
因而卫嘉彦回府之前就吩咐卫小羽通知昭昭收拾东西,明日与他一道去苏州。那边景色雅致,有她相伴也能为这趟出行添色不少。
就像王琬说的,他偶尔睡醒,也会因为见不到昭昭而想念她。
卫嘉彦目光飘忽,一时语塞。他不想骗王琬,也割舍不下昭昭,竟陷入两难境地。
眼见着王琬眼泪不要钱似的往下掉,卫嘉彦胸口涌起巨大的烦闷,纠结良久,最终对妻子的爱重压过私欲,甩开她的手臂,大步推门而出。
“我谁都不带,总行了吧!”
王琬愣愣盯着他的背影,直到消失在视线,才抹干眼泪,坐回贵妃榻上。
屏风后走出一位衣衫单薄的女子,狡黠的双眸满意地挑起。
“大姐姐莫伤心,姐夫是做大事的人,过几日就不气了,你莫往心里去。虽闹了一场,总比真让那贱人跟去的好。”
王琬知晓其中的利害,按住王毓芝的手心,叹息道:“府里这个解决了,外面还有呢。早知如此,我该说半年的。听说江南那边的瘦马最会伺候男人,万一你姐夫三个月后还不回来,真怕他被那边的女人勾了去。我一想到他和别的女人翻云覆雨,心就抽痛得厉害。”
“大姐姐怎么又变回去了。”王毓芝恨铁不成钢地嗔她一眼,“你可千万控制住自己,别在姐夫面前说这些。你方才不是做得很好吗?男人都喜欢温柔如水的女子,可要一直保持住。”
“还是你有办法。我原以为他不会答应,没想到哭一下就让他改了主意,男人的心思真叫人猜不透。”王琬拉她在身边坐下,感叹一会,想起另一件事,好奇道,“你说这次是个绝好的机会,可以把那女人赶走,快与我仔细说说,该如何做?”
王毓芝唇边勾起一抹讥笑,凑近她耳边道:“我们……”
第28章 突变
厢房内, 昭昭正细心清点将要带走的一应用品,听说江南地带气候宜人,不比北方寒冷, 她坐在绣凳上思考,要不要把卫嘉彦新给她做的狐裘带上。
卫嘉彦一踏进房门就看见美人托腮沉思,圆润的杏眼沉静而恬淡, 双唇泛着淡粉色, 因房里炭火烧得旺, 她只穿了轻薄的秋装, 勾勒出起伏的腰身,似乎比刚来侯府时丰盈饱满不少。
他喉结滑动,移开目光轻咳一声。
“世子怎么来了?”
昭昭眨眨眼, 迅速起身走到他身边。
“……在想什么?”卫嘉彦因为方才一幕的冲击, 面对她时多了几分不自在。
以前除非在亲密时,他从来不会过多注意她身上女人的地方,今日怎么了,明明什么都没做, 他竟然……
昭昭还在想行李的事,全然没注意到他表情的微妙, 如实道:“世子送我的狐裘还没穿过呢, 我在想要不要带上, 会不会太热了?”
卫嘉彦害怕从她眼里看见类似憧憬的情绪, 干脆侧过头, 晦涩道:“其实那边也没什么好, 冬天一样很冷, 而且膳食大多偏甜, 你多半吃不惯。你从没出过远门, 不知道行路有多枯燥,大半时间都坐在船上,说不定还会晕船。”
昭昭敏锐地从他话语中听出几分为难,左跨一步迎上他的视线,直接道:“夫人是不是不想让你带我去?”
卫嘉彦默了默,面对昭昭认真的目光,他勉为其难地点了头,却无论如何说不出那个“是”字,整个人被愧疚填满。
他将他按入怀里,贴着她的耳侧,道:“是我失约了。”
昭昭无波无喜地“哦”了一声,既不高兴也不难过:“没事的,我去了反倒会给世子添麻烦,我在府里等世子回来。”
卫嘉彦设想过昭昭知晓后的各种反应,无论哪种,绝不会是现在这样的平静。
他扳起她的脸,强迫她抬起头与她对视,试图从里面看出点不舍或者气愤,然而那双湿润的眸子平静地掀不起任何风浪,好像再大的不公也不会扰乱她的心境,她永远是那个听话懂事的存在。
有时候他觉得她很喜欢他,有时候又觉得她的喜欢是漂浮湖面的落叶,永远不会沉入水底。
“世子?”昭昭再次眨眨眼,不懂他突然的情绪转变。
“没什么。”卫嘉彦努力不去细究深层的原因,他有种直觉,一旦勘破他会比现在痛苦百倍,就维持现有的平和没什么不好,“你有什么心愿吗,当作是我失约的补偿。”
昭昭认真想了想,福至心灵道:“世子不在的这段时间,我可以偶尔出府逛街吗?”
“让小羽陪你。”卫嘉彦取下腰间的玉佩,“待会儿我同下面说一声,看门的人看见此物便会放行。”
昭昭笑得眉眼如弯月,用脸不停地蹭他的胸口,撒娇道:“世子真好。”
卫嘉彦身子一僵,那股不安感骤然消失,想到往后几个月都不能相见,他搂紧她的腰,低头与她耳语道:“亲我一下。”
上回在书房两人闹了一通,却没有实质发生什么,昭昭当时就觉得奇怪,私底下向卫小羽打听,才知道他和王琬的约定。不由吃惊道:“这怎么可以,世子不是在修身养性吗?”
卫嘉彦慢慢贴近她,呼吸微乱:“亲脸就行。”
昭昭不肯亲他,疯狂躲过他的索求,最后还是拼不过力气,被卫嘉彦捏住下巴亲在脸上。
待人彻底消失在尽头,昭昭取出锦帕擦干脸侧的湿痕,眉心一蹙。
她小心摩挲掌间的玉佩,眼底浮现真切的笑意-
第二天卫嘉彦动身前,武安侯难得露面,两父子站在马车旁,像两颗挺拔的冷松,彼此打了个照面就算告别,一句话没说。
宋砚雪姗姗来迟,依然是白衣翩翩的样子,昭昭站在人群后面看不真切,总觉得他嘴角有些发乌,这个距离看不清他的长相,实在是宋砚雪容颜太甚,那俊美无俦的脸骤然暗沉一块,便似白玉有瑕,格外明显。
昭昭凑到前面两人肩颈处,眯了眯眼,确认他是被打的。
宋砚雪竟然与人打架斗殴?
令人难以想象。
卫嘉彦与宋砚雪自是有说不完的话,两人说了些山高路远保重身体,然后卫嘉彦忽然靠近他耳边讲了什么,宋砚雪立刻抬头,视线跨越人群不偏不倚地落到昭昭身上,她吓了一跳,退到后边掩住身形。
这一退就踩到某人的脚,昭昭踉跄着往后倒,被一只有力的手扶住腰身。
“当心。”
来人生就一双丹凤眼,眼波潋滟,十分传神,正是许久不见的卫嘉霖。
“多谢二郎君。”昭昭迅速站好退到一边,避他如猛虎。
卫嘉霖没继续与她搭话,笑着走到前面去,转身时向她投来意味深长的眼神。
昭昭被他最后一眼看得背心凉飕飕的,她以为过了许久卫嘉霖该忘了她,没成想还记得,当真令人汗颜。
前边卫嘉彦已经与几人道别完毕,只剩下王琬,他犹豫几息,走过去轻拍下她的肩膀,不欲与她多说便转身上了马车。
宋砚雪亦笔挺地往回走。
“姐夫!”
与王琬手挽手并排站着的王毓芝忽然出声,隔着车帘,她略微提高声量道:“此行一路顺风。”
因突然的一声呼喊,宋砚雪脚步顿了一下,停滞片刻才继续前行。
卫嘉彦坐在马车上,侧头与她颔首,然后吩咐马夫启程。
车轮滚滚而过,他的目光不禁在人群里搜索,待与那面如桃花的脸对上,彼此相持一会,最后了无牵挂地放下车帘。
送走卫嘉彦,门口众人纷纷往回走,昭昭总觉得王毓芝那声道别有些突兀,走之前特意留意她神情。
王毓芝清秀的脸上满是笑意,细看还带着女子的娇羞,双眸含春,像极了情窦初开的少女。
昭昭惊觉自己发现了一个惊天大秘密,低下头盯着脚尖走,不敢再看。
心里嘀咕着,难怪卫嘉彦不喜她,原来是这层缘故!
花灯节那次,王毓芝肉眼可见的雀跃,竟然是因为见到心上人。
小姨子和姐夫,真是一桩孽缘……
因为和王琬同住一个院子,昭昭为了避免同路的尴尬,不由加快脚步先王氏姐妹往回赶,刚绕过廊柱,有人从后面追上来拉住她的衣袖。
“昭昭妹妹,你走得真快,我在后面喊了你几声都没应。”
女子四肢修长,看起来十六七岁,穿着很是体面,两耳缀金环,头戴宝珠,眉眼透着股机灵劲,一看就是一等丫鬟的做派。
昭昭想了半天没想起这号人物是谁,以为是姚姨娘那边新提拔的丫鬟,问道:“这位姐姐找我什么事?”
环青以手抚胸,微喘气道:“夫人近日心绪低落,没什么胃口,听说你做的核桃酥不错,不知道昭昭妹妹最近有没有空闲?”
昭昭总算想起来她是王琬的陪嫁丫鬟,打过几个照面,没说过话,所以她一直不记得长相。
卫嘉彦刚走就来找她,倒不必如此心急。只是话都说到这,她也不好推拒,便笑应道:“那我晚点做好,送到夫人屋子来。不知道夫人有什么忌口,是否需要少放点糖?”
环青很快道:“按之前的做法就成,夫人不挑的。这件事不急,今日忙的话,明日送来也行。”
对方态度好到出奇,让人不踏实,昭昭不动声色地看着她,决定拖延一个晚上,点头道:“今日确实赶了些,那我明日送来。”
环青捂嘴笑道:“劳烦妹妹了。”
第二日,昭昭提着做好的核桃酥去主屋,出门前她留了点个心眼,把每一块核桃酥底部刮下些许粉末装到瓶子里,若王琬想在这方面做文章,她有证据应对。
自从卫嘉彦成婚后,昭昭再没踏进过主屋,一踏入门槛就发现有几处不同。卫嘉彦不擅打理陈设,屋内惯常以深色为主,家具也挑简单实用的,往日房间内总是充斥着冷淡气息。
而此刻,因为女主人的入住,房内装潢焕然一新,不仅帘子换成生机勃勃的嫩黄色,窗檐前的细口瓶里还插了枝含苞待放的梅花,丝丝缕缕的沁人冷香萦绕整个房间。
不难看出,王琬对这门阴差阳错的婚事应当是满意的。
昭昭随环青绕过屏风,入目是一张檀木桌,王琬端正地坐在旁边,一看见她立刻站起身,眸光微闪,动作略显僵硬。
昭昭惊觉有异,在三尺外停住脚步。
“你来了。”王琬语气说不出的怪异。
昭昭退后几步,背上有些发毛,余光瞥见房门不知何时被人关紧,环青不见踪迹,她咽了咽口水,握在食盒上的手抓紧,尽量平复气息,道:“……夫人金安。”
“既然来了,先坐吧。”王琬微微上前一步,踏入阴影中,面容有瞬间的狰狞。
“奴婢还有活没干,就不叨扰夫人了……”昭昭心中愈发不安,极快地放下食盒,快步往回走。
越靠近门她心跳越快,心里有个声音在嚎叫,快些,再快些……然而无论她使多大的力气,那门纹丝不动,像是灌了铁。她紧张地出了一身冷汗,开始疯狂拍打门板:“开门,开门!”
背后响起混乱的脚步声,矫健有力,越来越逼近,似乎有四五人,昭昭不敢回头,指尖死死嵌入门缝,有鲜血淅淅沥沥滴下,染红粉白绣鞋。
门板投下灰黑的影子,重重叠叠,深深浅浅,像巨大的笼子,彻底笼罩住她。
昭昭脊背发凉,心如死灰地转头,看见五个魁梧的汉子逼近,其中一个凶神恶煞地冲过来用帕子捂住她的口鼻,另一个使绳子套住她的手脚,昭昭使出浑身的力挣扎,帕子上的味道霸道地往鼻息里钻,她双眼渐渐发黑,身子面条似的跌落在地,顷刻间没了意识。
在听力彻底丧失之前,她模模糊糊听见一道女声,似乎是那个叫王毓芝的女子。
“婢女昭昭胆大妄为,包藏祸心,欲毒害主母,即日起逐出侯府!来人,把她抬出去!”
昭昭至此明白,原来在绝对的强权面前,再多的准备都是无用。
高位者要你今日死,你便看不见明日的太阳。
第29章 花船相遇
月上枝头, 夜色如墨,伸手不见五指的深巷里,一辆马车摇摇晃晃驶向东市。
昭昭醒来时头痛欲裂, 有细微的月光透进马车,她方知道自己一觉睡到晚上。
她现在是一个十分屈辱的姿势,牲口似的手脚被人捆住, 口里塞了坨臭气熏天的布料, 差点没把她再次熏晕过去。
也不知道她是被卖到哪儿去。
昭昭努力直起身子靠在车壁上, 刚坐起来便栽下去, 身上软得厉害,使不上一点劲,头还磕到墙上, 发出咚一声。
口腔残留苦涩的滋味, 昭昭确认她是被下了药,一时半会没办法站起来。
马车外的人十分警醒,听见动静立马掀开帘子,恨她一眼, 冷声道:“不想吃苦头的话,就老实点。”
冷风灌进来, 昭昭瑟缩着点头, 咬住舌尖挤出一点泪花, 看起来柔弱可怜。
另一人眼珠子在她身上转了转, 笑声猥琐:“好久没见这种品相的货了, 皮子白得跟牛乳一样, 又滑又嫩, 身上肉全长到该长的地方, 这二两银子花得值, 要不是贵人喜欢干净的,真想先尝尝滋味。”
“过过眼瘾就行了,马上就到地方,好不容易赚笔大钱,你别给老子惹事。等钱到手,随便你包几个妓女。”
车帘被放下,马车里重回黑暗。昭昭侧躺在地上,鼻头一酸,眼泪断线般从左眼流进右眼。
她汲汲营营几个月,以为终于过上想要的生活,没成想老天给她开了个巨大的玩笑。前一天她还躺在侯府的软床上,享受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日子,第二天就被打回原形。
如果一辈子呆在满玉楼,没有见过外面有多美好,她不会这么不甘心,正因为拥有过,失去才显得痛不欲生。
好像做了一个很美很好的梦,梦醒后一切回到原点。
有一个瞬间,昭昭恨透了王琬,她第一次想让一个人去死,最好下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昭昭默默将心中的痛恨发泄出来,自暴自弃一阵,等哭够后又重振起来,闭上眼等体力恢复,伺机寻找逃生的机会。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停下来。车帘微微晃动,昭昭紧闭双眼。
男人粗暴地把她拖出马车,扛麻袋似的扛到肩上,鼻尖传来湖水的微腥,渐渐的有丝竹声响起,她好像被人扛到一艘船上。
有人随意地掐住她的下巴,左右摆动。
“这次的货不错,来路干净吗,别是哪个府上的小姐。”
“妈妈放心,是做错事的奴婢,主家亲手卖的,绝对没问题。”
“卖身契在哪儿?”
“这个……主家出得急,暂时没收到。”
“那价钱上就得低些,万一找上门来可是件麻烦事……若你能在三日内送来,差额可以返还。”
“规矩咱懂,好说好说。主家铁了心不要,绝不会反悔,有字据为证。”
女子又往她身上捏了几下,从头摸到脚,昭昭起了一层鸡皮疙瘩,顿时觉得自已是只肥羊,任人挑选。
女子声音透着满意。
“二十两。”
男人啧一声:“妈妈莫与我说笑,听主家说还是个雏,这身段这样貌,怎么也得这个数。”他竖起一根手指,“您这边若出不起价,那我朝别处看看,实在没人收,留着给我弟弟做媳妇也成。”
“慢着,你家养得起么?别糟蹋好东西。”女人继续道,“算你赶得巧,今儿船上有贵客,眼光高得很,这个应该能入他眼,一百就一百,成交。”
男人喜滋滋收了银票揣进怀里,龇牙笑道:“哎,那敢情好,我帮您把人送进去。”
昭昭暗暗咬紧牙根-
华灯初上,船舫里金碧辉煌,珠链晃荡,推杯换盏声不停,香风阵阵,整个房间充斥男女欢笑声。
东市除了满玉楼这样的青楼,还有时常有花船游湖,供官宦子弟娱乐。
宋景是这儿的常客,此刻正搂着一名舞女,嘴对嘴喂酒。晶亮的琼浆沿着两人嘴角滑入女子衣领,穿过沟壑,引得牡丹娇嗔一声:“爷真坏。”
宋景手指沿着她细白的颈项下滑,顺着衣襟摸进去,坏笑道:“爷帮你擦干净。”
牡丹霎时身子发软,眼角含春,无力倒在他肩上,细细喘息。
旁边的宋氏子弟纷纷拍掌叫好,快意道:“还是大哥会玩,咱们家就属你最风流!”
宋景脸上得意神情更甚,他眯起双眼,余光投向角落里不动如山的男人。
男人坐姿端正如松,面如冠玉,眉眼清冷,与周遭喧嚣隔绝,独立于四方,半点不被凡尘沾染,衬得在座其他人愈发獐头鼠目,污秽不堪,就连卖力旋转的舞女也纷纷好奇地偷瞄他。
男人微微抬眼,双眸灿如星河,光芒四溢,屏风后的琵琶声有一瞬间的停滞,待他垂下目光,乐声缓缓流淌,只是不复之前的松弛。
宋景冷笑一声,对此情景见怪不怪。
从小时候起宋砚雪就是这般,什么都不做,只用站在那里就可以吸引所有人的目光,好像他天生就高人一等,就该被人仰望。
明明他才是该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嫡长子,父亲却处处夸赞宋砚雪,府里的下人也偏爱他,他有时候都怀疑自己是否真是宋家的骨血,过得连庶子都不如。
好在苍天有眼,三年前发生了那件事,总算揭露宋砚雪精致皮囊下的丑恶。
宋砚雪一朝坠落,跌入泥潭。
他本以为逢此巨变,宋砚雪会自忧自伤,观其面貌,却比以往更甚,依然是那副全天下都死绝,也不会撼动分毫的模样。
今日是他生辰,父亲却偏要他带上宋砚雪,说是分家不分亲,即便他那一房出去单过,也不能疏远彼此。
回忆起往事种种,宋景眼底情绪翻涌,手上力道不由加重。
牡丹正沉醉其中,忽然胸口生疼,低呼出声:“爷轻点。”
宋景皱眉转向她,一脚将人踹开:“什么玩意,受不住就给爷滚!来人,给爷送个懂规矩的来!”
牡丹不是头回伺候宋景,往常这个时候他都会与她调笑两句,今日不知怎么回事一件小事竟令他勃然大怒,跟吃了炮仗似的,她不敢触他霉头,连滚带爬地退了下去。
花船老鸨刘妈妈刚买完货回船舱,听说宋景那边出差错把牡丹骂了一顿,另指了个性子稳妥的妓子送去。
宋景烦躁地翘着腿,一把将人拉入怀里,刚要俯身下去,看清女子长相,心神一晃,他揉了揉双眼,发现此女竟与故人有七分相似,尤其是唇下一颗小痣,惟妙惟肖,十分传神,想到自己方才差点亲了她,肚里一阵恶心。
他猛地推开她,只觉晦气。若不是亲眼看见堂姐的尸首,他差点认错人。
宋景心念一转,忽然想到什么,招手让那妓女近前来,掏出一把银票放到桌上,低声与她耳语几句。
芍药看一眼他指的方向,如月亮般纯净的男子,叫人不忍玷污。
宋景循循善诱道:“去吧,做得好这些钱全都归你。”
芍药心下一横,端起酒杯朝下首走去。她颤抖着手,哆哆嗦嗦举起酒杯,紧张道:“阿……阿弟,请饮酒。”
听到前两个字时宋砚雪蓦然抬头,深深凝视眼前人的脸,瞳孔微缩,心跳骤然停了一瞬,脸色由白转青。
“你……”宋砚雪有片刻的恍惚,深埋在心底的往事翻涌上来,有丝丝拉扯的痛。
芍药不敢看他,鼓足勇气再次道:“阿弟,请饮下这杯酒。”
宋砚雪双眼如电,迅速剜了眼上首主位的宋景。
宋景将宋砚雪的失态看在眼里,只觉大快人心,好像终于窥探到他重重伪装下的真实面目,唇边勾起胜利的笑容。
嘴边的酒杯不停晃动,洒出几滴落到手背上,冰而冷,宋砚雪伸手接过,一饮而尽。
她不是阿姐。
阿姐是世间最骄傲的人,即便跌至深渊,也不会露出如此懦弱的表情,叫人生厌。
芍药欣喜地收回空酒杯,娇声道:“多谢郎君成全。”而后施施然行到宋景身边,眼疾手快地把桌上的银票抓走,刚塞入怀中,被一只孔武有力的手拦下。
“爷不是说只要做得好就都给我么?”芍药眼巴巴看着那叠银票,委屈道,“爷是反悔了吗……”
“怎么会,爷说话算数。”宋景另取出一叠银票与之前的重合在一起,厚重地拿在手里晃了晃,“陪我弟弟睡一晚,不管你使什么手段,只要能把他伺候好了,事成之后还有重赏。”
芍药虽然心动,但自知没有那个本事,期期艾艾道:“那位爷神仙一样的人物,妾何德何能,能入他的眼?”
“放心,前路已经铺好,你只需使出看家的本领……”
宋景眼底闪过寒芒,语气森寒,芍药打了个哆嗦,顺着他的目光朝下首望去,只见方才还坐姿挺正的人佝偻着腰,半个身子趴在桌面上,面颊飞上一抹不正常的红。
芍药一惊,手上的酒杯滑落,骨碌碌滚至墙边。
“七弟看起来兴致不错,做哥哥的岂能吝啬?今日我做东,把芍药姑娘相让于他,你们几个,还不快把人送到包房去?”
下面坐着的宋家四郎五郎嘿嘿一笑,屁颠屁颠跑过去,左右架着宋砚雪的胳膊,将人提溜到二楼的包房里。
芍药红着脸跟在后面,心突突地跳。
这时,刘妈妈扭着腰走进来,凑到宋景耳边道:“大郎君,今晚有新货,是你喜欢那种,已经洗漱装扮好,就等着开.苞,你看要不要留宿?”
宋景心情大好,挑眉道:“妈妈莫要诓我,上次你也这样说。”
“这次不一样,满玉楼的月枝,大郎君见过吧?光是样貌就远超于她,更别提身段,那小腰细得一只手就能握住,我亲自验的货,包你满意!”
宋景扯了扯领口:“那试试。”
【作者有话要说】
下一章高能预警!!!
第30章 不可言说
宋景随着刘妈妈来到二楼, 路过宋砚雪那间时脚步顿了顿,依稀听到女子啜泣声,心中愈发爽快。
平时里装得清高, 玩上女人还不是跟他们一个样?
他冷哼一声,迈开脚步朝最后一间包房走。
刘妈妈谄媚地比了个请的手势,宋景推开门往里看。
只见层层帷幔下, 隐隐约约看见一个侧躺的身影, 从这个角度可以看见女子的曲线十分曼妙, 尤其是臀部饱满而圆润, 叫人浮想联翩。
宋景扔了一包金子与刘妈妈,有些急切地冲到床前,一把撕开床幔, 饶是他久经风月场, 看清女子真容那刻,不由小腹一紧,恨不得立马压上去好好释放。
好在春宵漫漫,他有是时间仔细赏玩, 方不算暴殄天物。
他单膝跪到床上,居高临下地勾起她的下巴。
“从前伺候过男人吗?”
女子微微摇头, 巴掌大的小脸俏生生的, 双目很快盈满水光, 不同于风月女子的妩媚, 自有一股青涩, 看起来楚楚可怜, 让人想起初生的嫩芽, 稍微用力便可以碾成烂泥。
她嫣红的嘴唇张了张, 柔声道:“不曾。”
宋景很满意她的回答, 迅速解开裤腰带扔至一旁,按住她的头颅道:“爷今天教你,你可要好好学。”
对于这种极品,当然是要好好调教一番,再攻城掠地,方能享受到最完整的滋味。
宋景闭眼准备接受女子的伺候,然而预料之内的舒爽没有到来,身下一股巨力袭来,他下腹剧痛,被人猛地踢中要害,弓着腰翻倒在地,紧紧捂住裆部,在地上痛苦呻吟。
“啊!”
“贱人!老子弄死你!有本事别跑,别让老子抓到你,啊!”
昭昭回头一笑,本已经摸到门槛,怕力道不够,冲回来又补了一脚。
宋景不防,被她杀了个回马枪,尖叫着蜷缩在地,手心传来湿润,鲜血蔓延开,在赤色衣衫晕染出一团深色。
他又怒又怕,若是没了命根子,他这辈子别想在宋家抬起头,想到这,也不管找昭昭报仇,开始疯狂喊救命,手脚并用朝门口爬。
二楼的叫声太过惊骇,大厅里正在把酒言欢的众宋氏儿郎听出是自家大哥的声音,立刻穿好衣裳朝楼上赶,一进门就看见地毯上触目惊心的红色,血的尽头处宋景因失血过多而陷入半昏迷,看得众人下身一凉。
四郎宋良最先反应过来,将宋景从地上扶起来,许是拉扯到伤口,宋景紧闭的双眼忽然咧开一道缝隙,他气息不稳道:“救我……别让人跑了……”
宋家在场八个男儿,三人留下把宋景送去医馆,其余人火速在船舫展开追捕。
昭昭脚步不停地穿梭二楼走廊中,时不时留心身后有没有人追上来。
她已经尽力在逃离,然而身上的药效还未散尽,方才那两脚几乎用尽她所有的力气,此刻已然精疲力尽,额角细汗淋淋,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船舫从外边看不大,里边却十分宽敞,譬如二楼这条走廊,她跑了许久都跑不到尽头,身后的拐角处传来齐整的脚步声,那些人就快要绕过来。
千钧一发之际,昭昭随手推开一间包房闯进去,反手关紧房门以最快的速度上锁。
做完这一切她背靠在墙上,脱力往下滑坐,能听见自己一声高过一声的心跳。
扑通扑通。
好不容易放松片刻,她的心又高高提起。
因为左前方的空地上,赫然躺了个女人,正泪眼汪汪地盯着她。
女人被人用布条捆住,嘴里塞了团东西,昭昭觉得熟悉,第一反应是跟她一道被拐来的人。
女子口中呜咽,昭昭不由心生怜悯,想走过去替她松绑,然她刚走到她身边蹲下,女子忽然惊恐地瞪大双眼,不住地左右摇头。
昭昭意识到她看的好像是她的背后……
不等她反应,眼前忽然天旋地转,有人从后面牵制住她的双臂,将她翻了个面,死死按在地上,下手又快又狠,不留余地。
“怎么是你?”
清润的嗓音响起,昭昭视线所及是一张惊艳绝伦的脸。
肩膀上的力道骤然一松。
“宋郎君!”
昭昭高兴的快要飞起来,油然而生绝处逢生之感,她撑地而起,忍住扑过去抱住他的冲动。
今夜的宋砚雪有些不同,清冷的气质里参杂些别的东西,有种摄人心魄的美,昭昭一时半刻分辨不出到底哪儿不一样,只觉得他的眼尾格外嫣红,几缕碎发凌乱地搭在额间,增添几分破碎感。
她脱口而出道:“你生病了吗?”
宋砚雪视线扫过她白皙的颈项,冷冷道:“没有。”
“可是你的脸色看起来不太好。”昭昭听出他语气中隐隐的烦躁,越发肯定他是起了高热,又不好意思说,想都没想便用手背触碰他的额头,还没挨到,被宋砚雪极快地侧脸避过,他的眼睛似乎更红了些。
“不必管我。”宋砚雪烦躁愈盛。
昭昭讪讪收回手,也意识到自己有些越界。
背后有衣料摩擦的声响传来,那女子像毛毛虫一样在地上蠕动,似乎是想坐起来。
昭昭不好意思地“啊”了一声,才反应过来屋里还有个人,惭愧道:“不好意思,打扰你们了。但是我现在不能出去,外面有人在找我,只能暂时躲在这里。”
她说得坦坦荡荡,宋砚雪听得眉头一皱,心道她大概是误会了什么,但现在不是解释的时候。
他按了按眉心,将地上的人拖到帘子后面,迅速折返回来问道:“何人在找你?”
“这事说来话长……”昭昭看得目瞪口呆,正在组织语言,思考如何长话短说,冷不防身后传来敲门声。
咚咚,咚咚。
“快开门,船上进了贼人,例行检查。”
昭昭瞳孔震动,焦急地比了个“怎么办”的口型。
宋砚雪抬起一只手掌,缓缓朝她摇头。
半晌没人回话,外面的人有些不耐烦,敲门声转为拍门声:“开门,快开门!听到有人在说话,再不开门冲进来了!”
昭昭无语地瞪他一眼,迅速扫视周围有没有窗户。
自从上次吊坠的事情后,她特意找了侯府的婆子学凫水,虽然游不了太远,但总比被那人逮住好,跳出去说不定还能有新的生机,她无视宋砚雪阻止的目光,拔腿往唯一的窗口跑。
宋砚雪叹了口气,情急之下从后面拦腰抱住她,穿过屏风将人扔到床塌上。
昭昭惊讶地睁大双眼,然后就看见他俯身压上来,强烈的男子气息逼近,他生生跨坐到她腰上,一只手捂住她的嘴,低声道:“别动。”
昭昭老实地眨巴两下眼睛,表示自己会听话。
掌心传来柔软的触感,宋砚雪不动声色移开手掌,倾身到她耳侧,喉音喑哑。
“叫。”
“什么?!”
“就是男女交嫹那种叫。”
昭昭两颊发烫,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什么。
外边的拍门声越来越激烈,她在一瞬间明白他的计谋,可是明白是一回事,做出来又是另一回事。
“我不会,我没有过……”莫名其妙的,昭昭有些不敢与他对视。
宋砚雪神情一滞。
“那……得罪了。”
他猝不及防往她腰上最敏感的地方一掐,昭昭没有设防,只觉酥麻的感觉弯弯绕绕往上爬,她没忍住低吟出声,嗓音又娇又软,宋砚雪脊背一僵,眸色沉了几分。
拍门声戛然而止,又很快响起来。
宋砚雪见有效,轻轻点了点方才触碰的地方,似威胁似引诱:“继续,别停。”
昭昭想起方才的感觉便头皮发麻,生怕他再掐她一下,酝酿了片刻,立马学着刚才的声音叫起来。
有了第一次,突破了心理防线,原本做不到的事便会容易很多。
正如此刻,昭昭夹着嗓子卖力地叫着,为了显得逼真,时不时还哼唧几声,声音越来越大,叫法越来越放肆,甚至颤着声音说些“不要”、“要”之类的,落到门外人耳里,便是里边战况激烈,到了难舍难分的境界。
宋氏几兄弟乍舌,不由对宋砚雪刮目相看。看起来文文弱弱的,没想到有点东西,看把人家姑娘折腾成什么样了,再听下去他们都于心不忍!
几人对视一眼,俱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羡慕”二字。
“算了,搜下一间吧。听动静不像有贼人。”
“就是,别耽搁时间让人跑了,大哥得骂死我们。”
脚步声逐渐走远,昭昭喊得口干舌燥,嗓子冒烟,她推了推宋砚雪,想下床倒杯茶喝,却发现推不动他。
四周静悄悄的,宋砚雪瞳孔黑得惊人,泼墨般晕染出一层雾气,里面是沉沉浮浮的欲念。
刚才太过紧张,她所有注意力都在外面,满心担忧人闯进来,现下危机解除,她可以明显地感觉到宋砚雪的不对劲,以及某处不可言说的……
昭昭很快明白过来——他不是病了,是中了药。
他和她离得极近,近到她的呼吸渐渐被他染得滚烫,一滴热汗自上方滴落,滑过她的唇角,昭昭下意识舔了舔唇,一点粉舌探出,又慌乱地闭紧牙关。
宋砚雪喉结微动,涣散的目光汇聚到她白皙的脖颈上,温润得如同一段羊脂玉,吞入腹中当是最解渴的滋味。
昭昭心脏突突地跳,看清他眼神里明晃晃的渴求,不禁捂住胸口,警告道:“宋砚雪,你敢!”
几乎同时,宋砚雪难抑地闷哼一声。
“我忍不住了。”
他埋首于她耳畔,毫无章法地舔舐起来。
23-30
同类推荐:
[清穿+红楼]点石成金、
被送给敌国主将之后、
枕边美人、
我在明朝开猫咖、
我不是故意成为皇后的、
昭昭明月、
寒门学子的科举路、
我靠宠妃系统当了秦始皇的国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