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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穿越后的第十年 60-70

60-70

    第61章 分别


    “不对, 你哪来的钱?”


    这是一个很严肃的问题。


    他的俸禄还有赏赐,基本都在她这儿了,哪儿还有余钱赔偿。


    纪瑄摸了摸头, 颇有些不好意思的说道:“这段时日我不都在忙着皇后娘娘的差事吗,多在外头走动,便将闲暇时做的那些小玩意儿托秦虞找了买家拿去卖了,行情还行, 所以小赚了些许。”


    麦穗听着这理由哭笑不得。


    谁敢信堂堂的司礼监掌印,这东西两厂厂督,手里头空空如也, 还得靠做些小活儿补贴, 只怕古往今来也就这一个了。


    “那行罢, 那就勉强算原谅你了。”


    两人就这个问题说明白, 这才堪堪起来收拾梳洗, 过后纪瑄还真的按照他说的去与她人解释,人家听了不过是掩嘴笑,连连应声是是是。


    府上人早便默认他俩在一块了。


    这些于人来说根本不算什么新鲜事儿, 真假也无所谓。


    只有纪瑄在意。


    在宫禁民间犹如活阎王一般叫人闻风丧胆的人,在家中与呆头鹅无异。


    真有趣!


    ——


    今日风光正好, 用了早膳, 两人也没在家闲着, 又出了门。


    “这个天儿啊, 最适合用来游湖赏玩了。”


    “就是就是。”


    春杏尖着嗓子应和:“我在家里都快无聊死了, 在学堂夫子要抽我课业,回来哥哥还要盯我字帖,呜呜呜呜,我这一天到晚啊!”


    京生反驳, “谁叫你每次总是不好好写!”


    他跟麦穗道:“姐姐你莫管她,都是自找的,回回夫子交代的作业,她都不老实写,夫子才特意盯她的。”


    春杏不满意他的说法,两手往腰上一叉,道:“那怎么样,夫子每次抽完还说我写得好呢!”


    麦穗看着兄妹二人你一言我一语的,谁也不饶谁也,给纪瑄倒了一杯茶,笑问他:“你瞧他们俩,像不像那时候在学堂的我们。”


    纪瑄视线随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变得无比柔和起来,却是反驳她的话。


    “不像。”


    “嗯?”


    纪瑄直了直身子,抿了一口茶,煞有其事的说:“小春杏是不想写,你是真的不会。”


    麦穗:“……”


    无可辩驳!


    不过她还是试图强词夺理,“可我有……”


    她有什么?


    想了半天,麦穗勉强能找出一个词来说,“我有态度呀!起码我的学习态度是端正的!”


    “是吗?”


    纪瑄盯着她,不疾不徐的说:“是谁的课业写了快两个时辰也没写完,还先睡着了,最后理直气壮拿我的上去交的?”


    麦穗:“……”


    “那你……你课业写得好,借我抄一抄怎么了!”


    麦穗理不直,气也壮。


    “而且当时你也没说不可以,怎么还带事后算账的?”


    纪瑄看着她笑得眉眼都弯了。


    怎么会有这样的女郎啊,哭大声哭,笑大声笑,还这么能辩,胡说八道还理直气壮的,一点羞耻意没有。


    真是个有意思的姑娘。


    “你笑什么?”


    麦穗莫名被他这带笑的眼神盯得不自在。


    “你不会现在才想起来记那会儿的仇吧,哎呀都过去多久了,大方点别这么计较。”


    纪瑄不说话,还是看着她笑。


    这不声不响的举动叫麦穗心里直犯嘀咕,不过她也清楚,他这人呐,也不会真跟自己计较什么,便继续大着胆子“以下犯上”。


    不过还是小小妥协了一下。


    “行啦行啦,这往后我多给你些零用钱,便当抵了好不好?”


    “好啊。”


    他也没反对,笑眯眯的眼睛看着她,抬手揉了揉她的脑袋,感慨道:“这世间怎么会有穗穗这般有趣的姑娘啊,真有意思。”


    “那是自然了。”


    麦穗半点没谦虚,满口承认,自卖自夸道:“不是我吹,这满京城你可是找不着的,打着灯笼都难找,如今你就偷着乐吧你。”


    “是是是。”


    风拂杨柳,水荡清波,半开的湖面上一只小船中说笑打闹声不断,银铃儿的声响在望江湖上飘荡,久久不绝。


    望江楼上。


    水榭楼台,歌舞升平,有人倚窗而坐,举酒合歌,视线却是望向湖面的。


    “好没规矩的姑娘。”有文士不满,唤来望江楼掌柜,道:“不知这是什么地方吗,怎什么人都放进来,扰了人的雅兴?”


    掌柜无辜,他不过是个开酒楼的,这望江湖亦不归他管,七八月,正夏时,是大好风光,总有人携家带眷,或是文人骚客同游,还有些会叫上两岸湖畔的几个歌姬作陪,昼夜不歇呢,他如何管得了旁人如何,何况,这湖上来的人越多,他这酒楼生意也越好,没道理有生意不做,赶客的。


    往日也无人说什么,头一遭被人这般指着骂,掌柜心中有不自在,可想到这一个个的,都是去岁三月的新科进士,有官职在身,还正是得祁王殿下青眼的时候,也便忍下了。


    “小人这就叫人过去问问。”他伏低做小的说。


    有人道:“将那个没规矩的小女郎带过来,叫我等瞧瞧,究竟什么样的人家,才教养出这般女子!”


    那人说完笑呵呵的问视线一直还在湖面上停留的人。


    “您说是罢?”


    被问的朱衣男子不言不语,没有直接表态。


    ——


    日暮时分,红日落下,在外头用过晚饭,麦穗让人将春杏和京生送回去,她陪着纪瑄两人又走了走,毕竟这一入宫,又不知什么时候再见了。


    唉。


    分别总是多伤情人心。


    怪不得以前那些文人墨客能写出那么多离别的哀愁诗词呢,可惜了,纵使这般,她还是不会,不然也能说道两句,卖弄一下。


    “照顾好自己。”麦穗将他送到宫门外,到底是不能再继续往前走了,只得止下脚步。


    纪瑄抱了抱她,“你也是,在外头照顾好自己,有什么事托人到衙署去说,我得到消息会想法子出来的。”


    “那我明天一大早就去说。”


    麦穗开玩笑道:“我就说我想你了,想见你,那你会不会出来?”


    她说笑的,不过纪瑄还真的认真思考了这个问题。


    他点头又摇头。


    “如若没什么要紧事在身的话,我会出来的。”


    “哈哈,那敢情好呀,你进宫以后,我就天天过去说。”


    纪瑄笑了,忍不住摸了摸她的头。


    “别闹。”


    “好了好了说笑的。”


    麦穗拥着他,还是那一句嘱咐,“万事小心,要多多想我,不准想别个小姑娘。”


    “好。”


    ——


    分开两日后,麦穗收到了一封来书,是去岁状元郎任平家的来信,请她过去杀猪。


    刀子匠生意不算广,但素日宫中不需要人手,无活计的时候,也会偶尔接一些这样的活,包括给动物阉割之类的。


    送上门的生意,不要白不要。


    麦穗收拾过,还是背着自己的工具上了门,到门口,说明来意,管家让她先交了刀。


    “嗯?”


    “不是请我过府做事吗,这收了刀,如何做得?”


    管家解释:“刀子府上已经给师傅准备好了,之所以如此,乃是因府里诸多女眷缘故,这亮着白刃,只怕过处不小心吓到府里的夫人们,还请师傅见谅。”


    麦穗不理解,但也态度软了几分,只是还试图再争取一下。


    “我已用惯自己的刀,旁的只怕不好出手,不知先生可否去找大人说一声,宽容宽容?”


    顾虑到他的担心,麦穗还特别解释,“如若见到府上女眷,我会将它藏好,不会惊扰旁人。”


    “对不住嘞师傅,这个小人也做不得主,大人是这般交代的,小的也不过照做,还请师傅不要为难。”


    麦穗这两年也算接了不少此类的生意了,还是头一遭碰上这样的事儿,心想这状元郎架子可真大,苏蓉的相公赵沛轩跟这样的人做同事,只怕平时也不会太好过去。


    她其实也不缺这个钱,或是转头就走?


    算了。


    反正来都来了,起码把钱拿了再走,谁会嫌钱多呢。


    麦穗将刀交给管家,随后跟着他进了府,一路走一路看,只感叹还是有官身好,她跟纪瑄攒了好久的钱,才勉强能租得起如今现在住的那宅子,养府里的那些人,还是靠着皇帝赏赐,这才有了一座大宅,可一个状元郎,考上了就有大房子住,瞧这亭台水榭,移步换景的,还有随处可见的仆婢,适才管家说的是“夫人们”,这还指不定后院多少女人呢,真是美得他!


    实在叫人嫉妒!


    麦穗想,等会儿做完了活,或许可以抬抬价,谁叫他有钱还这般怠慢自己,哼!


    她也是有脾气的!


    ——


    麦穗跟着管事的进了后宅,可并未见到猪在哪儿,相反的,倒是见了一群好看的婢女,她们一个个手里拿着东西,便是围上了她。


    “这是?”


    管事道:“师傅见谅,我们家主子是个讲究人,这来客在干活前,须得沐浴清洁,洗尽外边带来的污秽,方可以。”


    麦穗:“……”


    “我就杀个猪而已呀,有必要吗?”


    麦穗十分不理解。


    “何况我这就算洗了又如何呢,等会儿见了血,不都一样?”


    面对她的问题,管事的依然是那句话,“这是主子交代的,还请见谅。”


    “如若我不照做如何?”


    麦穗话落,只见管事的眼神骤然变得凌厉起来,他往外抬眼一下,几个拿着刀棍的护院走进来。


    一个个凶神恶煞的。


    这是进狼窝了?


    “哎哎哎,有话好好说嘛。”


    第62章 危机


    识时务者为俊杰, 寡不敌众,麦穗不打算与人硬杠。


    唉,早知道就该在门口转身就走的。


    果然老话说得没错, 贪小便宜吃大亏!


    不过她想,堂堂一状元郎,一年升从五品翰林侍读,左右不会在皇城根儿底下, 拿自己儿的前程来开玩笑罢?


    暂且观察一番再说。


    麦穗任人将她带进去。


    彼时。


    水榭台上。


    “子安兄,我实在不懂,你将一粗野丫头叫过来作甚, 今日在府宴邀殿下, 此番岂非多此一举, 万一若人不懂事, 冲撞了殿下, 你我可如何是好?”


    “哈哈哈。”


    状元郎大笑,道:“那可正好了。”


    “嗯?”


    “此话何解?”


    任平道:“你想想,那日在望江楼上, 殿下什么态度?”


    那贡生道:“能有什么呀,他黑着一张脸, 后边都没再说话了!”


    “愚蠢!”


    任平与他重新回忆当日的场景。


    “那日游湖者众多, 纷乱繁杂, 殿下面上不曾改色, 唯独这女郎经过, 他便沉了脸,我与掌柜言,唤她过来……”


    “可殿下不是没说好吗?”


    任平又骂了一句“蠢货!”


    “无声,便是默认的意思!”


    “如今国母新丧, 天下缟素,殿下想如何,直言不讳,那叫天下人如何想他?”


    “哦。”


    那贡生恍然大悟,“还是子安兄慧敏,观察细致入微,我等望尘莫及!”


    “祁王殿下成亲已有一年,如今府上除了王妃,并无其她侧室,又因新丧,寡这大半年,大家伙都是男人,合该清楚怎么一回事!”


    任平抚了一把自己的短胡须,假模假样的说道:“我告诉你罢,这官场啊,做事不重要,会做人,那才是顶顶要紧的。”


    贡生受教,“是是是,能得子安兄点拨,又搭上祁王殿下这条线,是某三生修来的福分。”


    ——


    麦穗沐浴更衣完,在那些仆婢给她梳妆时,特意留了一个心眼儿,头上的配饰基本都选带尖端的物什。


    又是洗澡,又是穿新衣打扮的,这哪里是请她来杀猪的,这分明是将她当作餐桌上的肉了!


    也不知道她是哪里得罪这位爷了!


    难不成她做过的生意里头,有他的亲戚或相好的,那人伺机报复?


    麦穗想了很久,始终没有想明白。


    不管了。


    见招拆招罢!


    装扮完毕,麦穗被领着又换了地方,一路上她走得极慢,时不时寻机做个记号,免得到时候逃跑忘了走过的路。


    这地方太大就是这一点不好,跑都不好逃跑!


    ——


    “是你?”


    在这里见到朱厌,麦穗着实有一些意外,不过转瞬又不觉有什么奇怪的了。


    如今成安帝一众皇子,伤的伤贬的贬,还有的尚为年幼,不堪大任,也便是四皇子朱厌,最有可能承大统,何况还有裴家的支持呢!


    官场这些人啊,精着嘞,尤其这刚登科的,想巴结他谋个好位置,也属正常。


    朱厌见她,脸上也露出些许吃惊之色,须臾化为平常,他让左右两侧的人都退下去,悠悠开口道:“可还真巧啊麦穗,在此都能碰上。”


    麦穗:“……”


    是巧合还是有意为之,天知道!


    她心里吐槽,却不敢太明目张胆,毕竟如今她要顺利走出这儿,只怕还得仰仗着人。


    麦穗忽然庆幸,起码是他。


    嗯。


    两人有些旧交情……


    虽然不一定管用!


    “是巧。”


    麦穗走过去,在那黄梨木桌一侧坐下来,朱厌给她斟了一杯茶。


    她没喝。


    “怎么,怕我给你下毒?”


    “怎么会。”麦穗否认,却依然没喝,只是说道:“殿下并非那般人,只是其他人,我就不敢保证了,出门在外,还是谨慎为好。”


    她都贪点钱吃这个亏了,不能再吃第二次。


    朱厌将茶端过去,自己把它喝尽,凑过来,好奇问:“哦,那在你眼里,我是什么样的人?”


    “有能力,有野心,也大胆神秘罢,嗯,还可能是个不错的人。”


    “不错的人,怎么个不错法?”


    麦穗道:“起码在我和纪瑄最难的时候,你愿意搭了一把手,还让我进宫去,跟他见了一面。”


    朱厌勾了勾唇,笑了,只是那笑意不达眼底,瞧得叫人不禁背上一阵凉寒意。


    他不紧不慢说道:“如果我说,我那并非是为了帮你,而是为了利用你呢?”


    “君子论迹不论心,不管出于什么目的,至少事情是实实在在做了的。”


    在那森严规矩的宫里,稍微不小心就要掉脑袋的,他这也是冒了极大的风险。


    而且最后,她跟纪瑄两个人都没事……


    许是没想到麦穗会这么说,朱厌愣了一下,片刻狂声大笑起来,他凑上前,拧着笑道:“我发现了麦穗,你就是个骗子,骗术极好,为了纪瑄,什么谎话都可以说得出来。”


    毫无征兆一张脸忽然凑近,麦穗吓了一大跳,她推开人,“你干嘛啊!”


    她力气不算小,毕竟是能按住一个小子能杀猪的人,不可能是娇滴滴的,这么冷不丁推一下还是可以推开的。


    朱厌被一股力量推开,毫无防备情况下,差点没狼狈摔到地上,脸色阴沉得难看,眉头更是拧成一条线,银牙紧咬,低声怒喊:“麦穗!”


    她当时是出于防御本能,这一声也叫她意识到好像有点闯祸了,麦穗哂笑的挠了挠头,“对不住,你突然过来,我确实被吓到了,无心的。”


    “别跟我装傻!”


    朱厌再一次上前,两手搭在她肩上,贴着她在人的耳边呼了一口热气,哼哼笑道:“你被打扮成这样过来,难不成还不清楚什么意思吗?”


    这人啊,什么都好,有时候便是太容易相信人了。


    她自以为聪明算计,其实那些心眼子,在真正要算计她的人眼里,根本不够看。


    麦穗抖地一激灵,心下骇然,可还是勉强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人凝神,暗暗深呼吸一口气,假意的笑着真说起了谎话。


    “我相信殿下并非这样的人。”


    “我是呢?”


    “您不是!”


    “我是。”


    “我相信您不是!”


    “口头的相信是没有用的。”


    朱厌掰正她的头,叫她视线扫视过这一圈,阴恻恻的说道:“看到了吗,这在高台之上,四下无人,不论我对你做什么,都不会有人知道的。”


    他目光垂下,落在那莲池里,时下八月,一池莲花开得正好,还有鱼儿在水中游荡。


    “你唯一的反抗,是跳进这莲池中,不过我不会救你的,你会死得悄无声息,没有人知道,池里的花沾了人血的供养,来年会长得更好。”


    “哦。”


    他想起来什么,笑得更欢了,“也不是完全没人知道,你死后一段时间,在宫里头的纪瑄,大抵是可以得到消息的,他会查到这里,嗯,会很生气,然后跟任平作对,一个太监和一个朝廷要员,在不被需要的时候,谁更重要,不言而喻,他们保他,天子保他,最后只有纪瑄得罪朝堂那些人,死无全尸……”


    朱厌贴着她的耳朵,一字一句道:“你们会分开,生死两处,永生不见哈哈哈哈!”


    麦穗听着这些声音,分明是夏日炎炎,她却如临冬境,只觉得遍体生寒。


    她紧绷着身子,喉间煞觉干涩无比,张着嘴似乎想说话,却是一句话也没有说出来。


    朱厌将她的反应都看在眼里,那眸光更生冷意。


    呵!


    讲到宫里头那个人,总是反应这般的大!


    “你还有个法子麦穗。”


    他重新坐回原来的位置上,笔直着脊背,正襟危坐,目光直视她,略带着几分戏谑的笑意。


    “讨好我。”


    “我现在,是你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你要讨好我,将我哄高兴了,也许我会开恩,放了你。”


    麦穗:“……”


    她没表态,朱厌也不慌张,慢条斯理的喝着茶,不疾不徐说:“你可以考虑,不过我不确定我是否有那么多耐心等你考虑清楚,毕竟啊……”


    他视线在她面上逡巡而过,嘴角微扬,“你也算不得什么绝色的美人,不过是颇有几分姿色和个性罢。”


    朱厌说着又补充了两句,“这一身红衫倒是衬你得紧,可我还不至于被蛊惑失了分寸,为你如何。”


    麦穗:“……”


    空气中一阵凝重的沉默。


    麦穗坐在那里不动,也没有言语。


    “怎么,委屈你了?”


    长时间没有得到回复的人脸色又黑了几分,他俯身过来,手捏住她的下巴,目光在她脸上游离,最后落在她的眼睛处,两人视线相接。


    他再一次警告:“麦穗,你可想清楚了,在这里,除了我,没有一个人能带你出去,你莫要指望着像之前在陈安山处一般,自己还能寻着机会跑,那个老太监年纪大了,脑子不好,他手底下的人,也多是一群无用的废物,这府里头……那可不是!”


    “罢了!”


    “我与你说这些做什么?”他站了起来,瞧了一眼日头,道:“我还有事要忙,并无时间与你折腾,你自己个儿在这里想罢。”


    那缎面皂靴在一点点的远离她的视线范围。


    麦穗清楚,他说的都对,是这个理儿,可是……如果她真的低头讨好,他当真会帮自己吗?


    他凭什么帮自己呀?


    若是顾念往日的旧识情谊,或是念及她曾两次出手相救之恩,根本不用开口,他至少会有那个意识帮她,哪怕没有……那也决计做不到如此言语羞辱。


    “讨好”这个词,本身就带了不平等的玩弄意味。


    她知道,在这个时代去讲平等,是一件极其不现实的事儿,可是……


    唉,总归来说,真正在意的话,是不可能会如此的。


    纪瑄便从来没有对她说过这样的话,哪怕他们在纪家之时亦是。


    然而一旦他离开……


    “等等!”


    麦穗开口。


    果然,这女子,还是得训一训,方才听话。


    过往是他太纵着了。


    朱厌唇角扬了扬,徐徐转身,一双幽深的眸子敛着笑意,问:“怎么,想通了?”


    “嗯。”麦穗站起来,抬头看向他,人并未躲闪她的视线,相反的坦然迎上来,饶有兴味的打量着。


    这一刻,麦穗忽然感觉,自己方才是真正认识了眼前人。


    他从来不是那个她能够肆意打趣说闹,不当一回事的朱四。


    是祁王!


    是天潢贵胄。


    是跺一跺脚,一个眼神一句话就能要了你性命的权贵。


    过去那些,不过是权贵纡尊降贵的一场人生短暂体验罢了。


    她是那个体验石。


    不重要!


    麦穗暗暗敛了一口呼吸,沉声道:“殿下该帮我出去,留我在这里,对你一点好处没有。”


    朱厌对她的回答很是失望,那本来挂着笑意的脸渐渐僵住。


    他后退几步,背过身去,“我想,我想不到帮你的好处。”


    麦穗道:“你忘了吗,你想到的,刚才你提了,纪瑄。”


    “如果我出事,纪瑄一定不会轻易算了,以他现在的身份地位……”


    麦穗顿了一下,微微抬首瞧向他,把握十足的说道:“殿下,如今东宫未定,是一个从五品文官重要,还是一个能左右朝局,在皇帝跟前说上话的太监重要,这笔账,您应该会算的。”


    很多时候,利益远比感情更有用的。


    果不其然。


    朱厌闻言脸色微僵,他半晌从牙缝里挤出来一句话,“麦穗,我还真是小瞧你了!”


    “可是你说如若……”


    “罢了。”


    他最后也没将那句话说出口,人将他的扈从唤过来,道:“将麦穗姑娘送出去。”


    “等等。”


    “嗯?”


    麦穗道:“这姓任的骗我过来说是杀猪的,收了我的刀,还没了生意,耽误我这大半日的功夫,我的刀和这笔损失费,你都得帮我拿来方才可算了。”


    朱厌:“……”


    他沉着脸在那里,让人去将任平叫过来,二人得到指示,兴匆匆前往。


    ——


    麦穗并不打算多纠缠,这不是个久留之地,她拿回刀,换了补偿,就立即离了府。


    出那个大门还心有余悸。


    “唔,好险,差一点!”


    麦穗拍着胸口缓气,加快了脚步,待彻底远了那地方,才终于释放自己,一边走一边骂这些人不做人!


    她不过一个就靠着这点手艺攒点钱过日子的普通人,多不容易啊,还拿这些为理由来骗她!


    麦穗不敢想,如若对方不是朱厌……如若没有纪瑄。


    她想到了之前纪瑄说过姨娘的事。


    他们随意一个念头想法,就轻易的毁了一个人的一生啊!


    太坏了!


    这些人真的太恶了!


    在麦穗骂骂咧咧往家的方向走时,状元府内,朱厌端坐于上,目光睥睨着下首的位置。


    “谁的主意!”


    修长的指节轻轻地敲打着桌面,不怒自威的天家仪态叫人不由心生胆寒。


    下首两位跪着,不敢出声。


    “嗯?不说是吧?”


    朱厌站起来,“本王忽然觉得平宁二十三年的贡卷或可以再重启探讨一下。”


    他说着要往外走,那贡生先撑不住压力,招了。


    “殿下恕罪!是子安兄,不对,任大人,他说您为国母守丧,寡了诸多时日……这才特意安排了这一出,跟我完全没关系,我不知道的,您清楚,那日我根本瞧不出来什么,更莫要说其它了。”


    大难临头各自飞。


    再好的交情,在面对自身利益受损或者生命威胁时刻,也都不存在了。


    任平到底是有些才学的人,面对这般情状,亦了然,恨恨地瞪了那忘恩负义的小子一眼,承下了一切。


    “很会揣测本王的心思嘛。”


    朱厌捏着指腹,长身立在那儿,依然瞧不出喜怒。


    任平重重的磕了一个响头。


    “是臣下鲁莽,自作主张,还请殿下责罚!”


    “嗯。”


    朱厌点头,“那你说该如何罚好呢?”


    “……”


    “你这性子颇有些急躁啊,难当大事,听说东厂那块近日正好走了一个执写文书的主薄,这倒与你现在的差事区别不大,不如你就过去历练一下罢,也正好在那群阉人里头,磨磨性子,免得啊,做事不知轻重。”


    “这……”


    任平觉得侮辱,他一个正儿八经的官身,是文官士人,怎可与那些不男不女的太监为伍!


    “怎么,对我的处罚不满?”


    任平想开口为自己再求个情,却又听人说道:“别忘了,你这个状元郎是怎么来的,这座宅子,谁允的你。”


    话一落,再大的怨气,也消停了。


    他扑通一下又是磕了一个重重的响头,“一切任凭殿下处置!”


    朱厌满意的点了点头,“这就对了。”


    他说:“如今的司礼监掌印,你未来的顶头上司纪厂督,也是我提携上去的,不过这人啊,一旦手里有了权力,总是容易忘了自己原来是什么样了。”


    任平是才学差些许,但也仅仅只是些许而已,他是真正十几年寒窗苦读上来的,脑子并不笨,这一听便明白了,忙道:“臣下愿为殿下马首是瞻!”


    ——


    麦穗回了家,依然心绪难平,将自己锁在屋里好半日没有出去。


    她在反省自己今日的过错。


    不过不等她反省出个名堂来,一个不速之客登了门。


    “姑娘,祁王殿下求见,可要叫他进来。”


    他来做什么?


    道歉的?


    看着也不像,当时他那姿态,可是傲着嘞……


    “就说我不舒服,歇下了,叫他回罢。”


    麦穗不想见他!


    想到在状元府的事儿,她就心底一阵犯恶,那任平定不会是无缘无故如此,毕竟此前她同他毫无交集,一个风光无限的状元郎,何苦跟她一个刀子匠折腾,麦穗想,或是朱厌在人面前透了什么风,叫他闻着了苗头,这才走险的。


    本质还是为了讨好他。


    所以根本问题在朱厌这里!


    麦穗也不知道自己是哪里得罪他了,虽然此前她确实对他有一些冒犯之处,但也不至于吧?


    三番两次拿所谓的妾室羞辱她,这会儿更是变本加厉了……


    过往的恩是恩,论迹不论心,但她也算救了他两回,功过抵了,算起来还是他欠了人呢,也不求了,敬而远之罢。


    惹不起还躲得起。


    ——


    麦穗并不想再同他有诸多往来,毕竟这几次的桩桩件件都太吓人了,她不敢保证每一次自己跟他打交道,都能够这么幸运,全身而退。


    还有纪瑄,她也须得顾虑一些,不消说与外男频繁来往多失分寸,会叫他如何,便是不考虑这一点更是。


    她总拿纪瑄的位置来做谈判筹码,是安全脱身了,可难免也会叫他人心里有疙瘩,万一人由此心生怨气,不对付她,反而转对付纪瑄呢?


    想到这些,麦穗都是一阵阵的胆寒。


    然而似乎人也早这般想法,逼得她不得不妥协,还是叫人进了门。


    “不知殿下来此,还有何事?”


    麦穗按礼给他上了茶,与他分开而坐,距离甚远,说话也是客气疏远。


    朱厌视线落到那茶上,没有喝,只是感慨道:“我还是比较怀念过去那个不知我身份,在我面前毫无规矩的麦穗。”


    “之前那个麦穗尚为年少,不懂事,殿下不消记在心上。”


    朱厌道:“可是我已经记了,那该怎么办?”


    “没什么怎么办的,记了也能忘的,很多事随着时间就忘了。”


    就好像她……渐渐会对现代记忆模糊,渐渐会凭着本能去妥协,顺应这个时代的生活方式。


    甚至不用去刻意遗忘。


    时间总是这样的。


    “你在怨我?”朱厌只从她的话里头听出了这个意思。


    难道不该吗?


    她做错了什么要遭遇这些?


    不过因着旁人要讨好他,自己就被骗,差点出事,甚至还要在那里被他那般威胁折辱。


    可她不敢了。


    她真的害怕!


    麦穗只是低低的说道:“殿下不嫌,能记得住小人,是我的福报,不敢有怨。”


    朱厌嗤笑了一声,道:“晓得吗,你说谎话的时候,都不敢正眼瞧人,戏演得十分拙劣。”


    哪怕他如此说,麦穗仍然坚持着,还是那份低微的态度,垂着眉眼站在那里,小心翼翼的说:“污了殿下的眼,还请见谅。”


    “哼!”


    朱厌见她一直如此,心里也窝了火,“适才倒是厉害,张牙舞爪还敢威胁我,如今到了自己个儿的地方,倒是胆子小了起来,麦穗你在想什么?”


    “怕我会因为你波及纪瑄吗,还是怕你出了事,他一个人,你舍不得?”


    麦穗不作答。


    她不知道该怎么答。


    人心里已经有了答案,她开口,说什么都是错的。


    可不开口,也是错的!


    朱厌嗤鼻,“呵,不过一个太监而已,也值得你如此!”


    人大抵是得不到什么正面的反馈回应,终于是烦了,起身便走,走之前,回头与她道:“麦穗,总有一天,你会心甘情愿入府的。”


    第63章 正义


    “神经病!”


    望着门口彻底消失不见的身影, 麦穗低骂了一句,手心却是在发冷,身体止不住的微微颤着。


    “姑娘。”小婢上前扶她。


    “我没事。”


    麦穗摆手, 叫人不用管她,忙自己个儿的事儿去。


    人离开,她迈着沉重的腿回了屋,坐在那方榻上, 却是怎么也待不住,脑海里全部是今日种种……


    啊!


    突然好想纪瑄啊!


    要是他在就好 了。


    他会抱着她安慰她,告诉她:“有我在, 你什么都不用怕。”


    麦穗忽然很想见他。


    哪怕什么都不做, 便是见一面也好。


    是啊。


    见一面也好。


    她坐起来, 换了一件清凉的嫩绿轻衫, 随手挽了个髻便出门, 动作又急又快,惊了院子里忙活的仆婢,人问道:“姑娘去哪儿, 可要套车?”


    “嗯,去将后院那头毛驴牵来罢。”


    这是她新买的代步工具, 马车太招摇, 而且各项费用颇贵, 不是太过远和着急的, 她尽量选择用这头小毛驴出行。


    “得嘞。”


    小厮暂放下手里头的活忙了去。


    麦穗交代还在那儿的几个人, “今个儿我不定会否回来,你们记得去接春杏和京生,与他俩告清楚,不用担心我。”


    “是。”


    ——


    她骑着毛驴进了城, 到衙署门外,这两年人来的次数不少,门口多熟人,那守卫都记着她了,瞧着人过来上前,帮她牵了驴,问:“姑娘又来找大人呢?”


    “嗯,你家大人今个儿在吗?”


    “不凑巧了您说这是,近日都没过来呢,您看要不要我找人通知一声。”


    “嗯。”


    换了平时,她也不想打扰,不在定是有旁的事儿要忙,可今日大抵是受了些刺激,她心绪颇为不平,还是希望能见一遭,便是应了下来。


    “好嘞。”


    他找人帮她将毛驴牵过去喂养,又叫人领着她进了内院,到了纪瑄办公休憩的住处。


    早前她也来过。


    他们还在这里,一块过了她十五岁的生辰。


    那是个清朗的明月夜,风吹得很是舒服,残月在天际挂着,四周人影皆无,鸟兽皆散,静谧无声,整个世间仿佛只剩下他们二人。


    她站在窗前许下那一年的心愿,是岁岁年年。


    这一晃时间过得尤为快,两年多过去了,麦穗抚着这一方小天地上的东西,却又忽方觉岁月悠长起来。


    什么时候他能离开那里呀?


    什么时候他们可以成亲?


    这一年半载,太长太长了,长得她无法去预知会发生什么事。


    ……


    她在衙署等了有一日,从白日到黑夜,又到天大亮,始终未见纪瑄的身影。


    唉。


    她该猜到的。


    这一入了宫啊,就身不由己了。


    麦穗擦了擦眼角的泪,长长的呼了一口气,便是起身往外头走,有内侍瞧着她,唤她留下来用了饭再走。


    “不用了,你们吃罢。”


    她应了腔,但没留下,这么回了家,换过衣衫之后,又是出门去了铺子。


    今朝也有生意,不过都是在下午时分,她本可以在家中休息半日,用过午膳再来,只是麦穗待不住,便想叫自己忙一些,免得总是胡思乱想的。


    她查了账,又清点了一番铺子里生意需要的东西货存,这缺的少的,就得补给采买,过往这些事儿,麦穗都交给了雇的人手。


    是纪瑄给的人,她也信得过。


    但今儿查完她又自己去采买了,眼瞧着快到约定的时候,人方赶回来,这一路可是忙得紧,不曾给自己半点休息停歇片刻。


    进屋连口气儿都没喘匀,抹了一把汗就又干活了。


    今日的客人年纪大了些许,懂了事,瞧着她这般状态,捂着下身颤巍巍道:“师傅,咱换一日,也还行。”


    麦穗摆弄着手里的东西,想都没有想回道:“不用。”


    他说:“我害怕。”


    “虽然说这一刀下去,那便是将来什么都与我无关了,可这要不是实在艰难,为了活着,谁肯做这屈辱的买卖,既然要做,既然要活,那总得要活得好罢,那才不枉了这一遭,我不想还没成呢就白白……丢了性命。”


    “你信不过我?”


    “不是,只是……”


    麦穗将刀往漆盘上一丢,人往边上一坐,也没听他解释,“行了,既然信不过,那便走罢,找你信得过的人来处理!”


    十八岁的少年一听,从那榻上起来,扑通一下跪了下去。


    “对不住师傅,我错了我错了。”


    他像是下了莫大的决心一般,牙一咬,哼声道:“您开始罢,怎么样都行!”


    这里是最为便宜的,才收一两银子,还可以赊账,后续补的费用,那利钱也比其它地方少两成,他们本来就是穷,走投无路这才不得不选择这一条道的,而且宫里头选人,那也并非是个阉人就能进,都是需要挑挑选选的,过了门路才可以。


    这过门路一遭,里头便是有生意可做,费了那么多功夫,也花了钱,自己哪还有余钱再去旁的刀子匠那里……


    “呼!”


    “对不住。”麦穗看着眼前的少年,他与纪瑄差不多大,模样已经长开,旁人在这个年岁,家里该帮着操持娶妻生子了,便是不消如此,好一些的,当是读书,考取功名才是。


    若非全无法子,谁会在这大好的年纪选择如此呢?


    “今儿个我状态不太好,明日罢,明日再说,至于费用……嗯,是我的问题,给你再减一半,可好?”


    “你放心,时间差不大,调整休养也差不多,不会耽误了原来定好的进宫时间的。”


    少年听着感恩戴德,又是重重磕了一个响头,“谢师傅!”


    分明是她的错。


    可透一点子好,人还要对她各种感激涕零,连怨都不能有。


    呵!


    从来如此。


    在这个位置上的人,都没得选。


    小刀吴有句话说得没错,这宫里头有宫里的皇帝,他们啊,在这铺子里,也是自己的“皇帝”。


    可出了这铺子,又多的是其他的“皇帝”。


    大家伙就是这样,一层压着一层。


    她不忍再看,也不想再细思下去,人起身出了房子的门,交代人看好那个少年,便是又出了铺子。


    她好累。


    整个身体像是被掏空了一般,她该回去歇着的,可是不知怎么的,步子却迈不出回家的路,只在街上胡乱走着,不知不觉的,走到了苏蓉的铺子。


    “麦子?”


    人正在跟一个客人讲她新研制的胭脂,瞧着她惊了下,将东西放下忙迎过来。


    “你这……”


    一抹鹅黄的倩影出现她眼前,一点点向她靠近,触及真实,能感觉到热量的时候,麦穗忽的眼前一黑,便是倒了下去。


    铺子生意很好,人来人往,都吓到了,做鸟兽散。


    苏蓉手忙脚乱的喊着,将她抬进了后院内室。


    ——


    麦穗也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醒来天已经黑透了,屋里燃着油灯,是苏蓉守着她床前,人打着瞌睡,却是警醒得紧,她一丁点动静,人就醒了。


    “哎呀你可算醒了麦子,吓死我了。”


    人一边说一边将她扶起来,问:“可是还有哪里不舒服,饿不饿呀,要不我让人去给你弄点吃的。”


    麦穗摸了摸肚子,颇不太好意思的说:“好像有点。”


    “哪里是有点,我听着都该饿死了。”


    苏蓉打趣,“怎么还有老板自己干起活来不要命的,居然一天一夜都没吃饭,给饿昏过去了。”


    麦穗:“……”


    这不过是夸张的说法,麦穗确实是因为没怎么吃东西,没怎么休息,又长时间做活,身体乏累的,不过大夫诊断却是说为心病,是以忧思过重导致。


    只是人方醒来,又问这些沉重的话儿,岂非在这个节骨眼上又给人雪上加霜?


    她是大大咧咧,但并不是完全不通人事的稚童,这点分寸还是有的。


    不过夜已深,倒也不便做什么珍馐佳肴的,苏蓉唤厨房煮了一碗临安的特色面食槐叶淘送来。


    那厨娘是从苏家带来的,怕的就是苏蓉在京吃不惯口味,父兄特意给她挑了家中厨艺最好,也素日最得她心的厨子跟来。


    做的东西地道,麦穗也跟着有口福,吃了好多,待吃过东西,缓过了几分精气神,苏蓉这才将话题扯到了正事上,问:“麦子,你好好的,怎将自己折腾成了这样?”


    麦穗看着她,却一时又不知该如何说起,只是微红了眼,她这一红眼,苏蓉就慌了神。


    “哎哎哎,你别哭啊,好了好了,算我不问了好吧。”


    她抱着她,一下又一下的拍着麦穗的背安抚。


    “我已经跟相公说过了,今儿个他回来得晚,这才知晓,明日他上值的时候,会找机会看看能不能见着纪瑄,跟他说一声,你放心,不会有什么事的。”


    麦穗下巴顶着她的肩,莹润如白玉一般的漂亮肩头,很舒服,很温暖,她有些贪恋的靠近,环住人,哭腔唤道:“蓉蓉姐。”


    “嚯,还真是难得听你唤这一声。”苏蓉打趣,“这人生便是有意思啊,活着活着什么都能听着了。”


    麦穗本来还有些感伤的情绪突然被这话给搅破了功,也跟着笑了。


    苏蓉大她近五岁,少时两人打闹,她一直就说她不通礼数,以下犯上,以幼欺大,两人因此可是折腾了好几出,闹得双方的家里头人都颇有些无奈。


    可如今,身在它乡,不曾想她能依赖的人,这会儿竟只有她。


    也还好有她。


    否则便是像两年前那个冬日一般,这偌大的京城,一时又不知该何处去了。


    ——


    这夜,两人挤在一张床上睡,说了很多的私密话,她跟她说这两年来到京城发生的种种事情细节,她是怎么跟纪瑄碰上的面,又怎么两个人一直维持联系,怎么过年等等……


    苏蓉与她讲在临安的事,讲她跟赵沛轩之间的故事。


    “以前我根本不喜欢他,比你我大那么多,家里头也穷得叮当响,还连那些学生都管不住,可是后来日子长了,我忽然发现他也没那么糟糕,人家里穷是无法子的事,可他上进孝顺,为母守孝三年,甘愿放弃到手的名利,他还脾气很好,对所有学生,不管好的坏的,都能细心开解教导,像个大家兄长一般值得信任,难怪那么得夫子的心,嘿嘿嘿,最最主要的,是对我也好。”


    苏蓉问:“麦子,你知道当初我那么执着纪瑄,为何突然之间改了性子,跟他成了亲吗?”


    “为什么?”


    荧荧烛火闪烁着,苏蓉脸上露出难得的娇羞神态,面色微红,道:“他说……让我跟他试试,不用对外说明什么,便是我们两个人之间的事儿,一年的时间,若是他不能叫我忘了纪瑄,便帮我一块追他。”


    麦穗:“……”


    “你可别误会。”她急着解释,“后来我是真对纪瑄没想法了,而且我也看出来了,他喜欢你而不是我,才不会自讨没趣呢,我有喜欢我的人呀,浪费时间在一个不喜欢我的人身上做什么。”


    她说得那么坦诚洒脱,仿佛如同再谈论天气一般自然,倒是麦穗有些心绪来,她问:“你不怪我吗?”


    虽然苏蓉曾经说过,她挺感激当初她一直阻着自己,纪瑄也拒她,否则不会有机会遇着赵沛轩,可是如若没有她的话……


    苏家是富户,纪家是带着官身的乡绅,邺朝鼓励经商,商人地位并不那般低,两方在现实条件下可以说是门当户对,而且夫人亦不是什么有门户偏见的人,如果她没有存在过,那么,一切会否不一样呢?


    苏蓉诧异道:“怪你做什么?”


    “你我打打闹闹的,是你我之间的问题,怎是一个人的过错,再说了,那时候你我才多大呢,谁还真的记得那点事儿啊,至于纪瑄……”


    苏蓉笑道:“不是我的终究不是我的,又不是因为你才变得不属于我的,这更怪不上你了,本来感情这种事儿就不好说,如若每个不喜欢我的,我都得怪旁个女郎,那这世间女子,我要怪得可就多了,我还喜欢过那唱戏的名角宴白楼呢,他后头跟一个比我有钱的寡妇成了,我是不是还得去怪她?哎呀呀这一想,天啊简直要累死人了哦。”


    “噗!”


    麦穗忍不住笑了出来。


    她扑上去抱住人,“苏蓉姐,有没有人跟你讲过,你好可爱啊!”


    苏蓉仰着头骄傲的说:“当然了,我相公天天这么说我的,你跟他一样有眼光!”


    她推开麦穗一点,“不过啊,我已经有我相公了,可对你没兴趣,你别有什么想法啊,我可听说有些……”


    “想哪儿去了。”


    麦穗拍她一下,大声宣告说:“我才不会对你有兴趣呢,我有喜欢人的!”


    “嘿嘿。”


    苏蓉捏了捏她的脸,“知道了知道了。”


    她话头一转,“那这会儿子心情好些了,可以跟我说说今儿个怎么回事了吧?”


    麦穗思索了半晌,将这两日发生的事,还有她跟朱厌的一些过往,简单的与她说了一下。


    苏蓉听着暴跳如雷。


    “这么大的事儿,你怎么现在才说!”


    她气得从床上起来,骂声道:“那姓任的我就知晓不是个好东西!”


    赵沛轩跟任平为同一年新科进士,据说贡院那边本是属意赵沛轩,点他为状元,可不知怎么的,过了一日,又改了主意,于是人退了他之后。


    他二人早有交集,过往来京赴考,祁王殿下重才德之人,还特设了梅林宴,邀他们一道过去,只是宴上也发生过不快,后来赵沛轩就很少参与这等场合了。


    高中同在翰林院做事,任平因着自己高出赵沛轩一个品阶,虽是同为新人,但精于算计,经常将事情交由赵沛轩来做,惹得他频频过夜方才从公廨回家,他自己不肯将这些事与妻子细说,免得惹人烦心,但苏蓉也能猜到些许,只是人不言,她便不挑明,二人这般过着罢。


    不曾想现在他竟是将那些个小心思还放到了麦穗身上。


    女儿家的清白何其重要?


    他谁啊!


    有什么权力做这个主,算计她,将她赠于旁人!


    “麦子,你莫怕,我这就去跟相公说,让他写奏疏,等上了朝就将他二人参一本,太坏了这些人!”


    麦穗摇头,“不用了,莫要再为此连累你们。”


    从纪家的事后,她便半点不信朝堂上,官衙里那些人,如果真的有用,那么多条人命,早该被阻止了。


    御史台呢?


    他们不是每天弹劾这儿,弹劾那儿,连皇帝后宫的私事都能管得上吗?偏生在这事儿上,一个个就跟锯了嘴的葫芦一般,都不会说了。


    纪瑄说过,时下这天下,瞧着是安宁,可实际那内里犹如腐木,早就不堪的,随时会坍塌。


    何必多此一举,再伤无辜。


    “这件事,我也只与你说过,咱们就到此为止,你当没听过罢。”


    苏蓉僵坐在那里,定定的看着人,脑海中浮现几年前的身影。


    那小小的身子在风中凌乱,人昂着脑袋,无比的自信,跟她拍拍胸脯保证道:“怕什么,不会有事的,京中那么多贵人,这事儿纪家本就是无辜的,肯定能找着为他们申冤的大人的!”


    可如今,她受尽了委屈,却只有一句:“到此为止罢。”


    “麦子。”


    苏蓉两手扑过来抱住她,只唤了这么一句,什么都没有说,但是麦穗听明白了。


    她是心疼她了。


    “我没事,已经过去了。”


    在说开之前,麦穗心里一直也是过不去,她很害怕,很惶恐,尤其是朱厌离开她府上时说的那一句话,更是像一块石头一样在她心上压着,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她想找纪瑄,想见他,安一安自己的心。


    可是人不在,于是这一份惶恐更甚,但跟苏蓉聊完她就想开了。


    人不该为已经过去和未发生的事而浪费时间,专注当下,那才是顶顶重要的。


    说如此,不过苏蓉是个嫉恶如仇的人,眼睛里头如何容得下这些,还是将事情与赵沛轩说了。


    如今的赵沛轩不过一个六品小官,只有在大朝之时,才有机会面一次圣,进一回言。


    本想着人微言轻,只怕还会给自己惹来麻烦,不曾想居然真的成了。


    麦穗刚忙完一单活,收拾着东西,就见苏蓉兴匆匆的跑过来与她说,“成了成了麦子,相公参了那两人一本,这会儿那个姓任的已经被罚,好像是降到哪里去了,干点小活,就是那个祁王,都被罚了半年的俸禄!”


    “看吧我就说了,只要去做,总有希望的!”


    苏蓉很是激动,可麦穗却是没她那么乐观,满面愁容,“你是说,赵大人不过参了一次,这事儿就有结果了?”


    “对啊。”


    “那他没什么事?”


    苏蓉道:“能有什么事啊,好像祁王殿下还称赞他如何的,跟皇帝献言,叫他升官了,做个什么御史台的什么台院,反正我也不太懂这个,就说他刚正不阿,公正严明,叫他在这个位置上,监察百官德行的。”


    “他参了祁王,然后祁王给他进言升了官?”


    苏蓉道:“说来这也是怪了,你说会不会这其中有误会呢,只是那姓任的主意,他不好好做事,总想走歪门邪道,所以才会做出这样的事来,我看着这祁王殿下看着跟民间传言差别不大,还挺有肚量的。”


    麦穗沉默须臾,抿唇艰难的扯了一抹笑,道:“赵大人是个难得做实事的好官,百姓有他是福气。”


    “是了是了。”


    苏蓉道:“你还怕他冲突惹麻烦呢,真是多虑了,其实就像相公说的,这人生在世,哪有没冲突的,官场也一样,不过我们还是得恪守本心,做自己认为对的事,否则要是为官者人人都想着自保,那这天下万民上哪儿说理去。”


    她搭上麦穗的肩,爽声道:“麦子,你不用怕,一切都已经过去了,以后有我,有相公在,还有纪瑄,都会好起来的。”


    “嗯。”


    麦穗还是隐隐觉得有哪里不对劲儿,可总是说不上来。


    ——


    纪瑄跟朱厌因着任平的事先起了龃龉,连素日只管着吃吃喝喝的秦虞都看出来了。


    “那东西厂的位置,从来都是由我们自己人,或者武官那边的锦衣卫百户来坐的,几时从这翰林院里拿人了,还是个劳什子厉害的状元郎,分明是故意的,只怕是来监视我们干活的呢。”


    他明白的道理,纪瑄如何不清楚,可这个位置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他也不想因为这么个事儿彻底跟人翻脸难看。


    哪怕他们如今已经离心甚远了,可这表面的体面,还是要有的。


    怎想的居然这些事儿里头还牵扯到了麦穗!


    他这些时日忙得紧,煞才恍惚过来,便是还未来得及去找祁王再摊牌说什么,先是匆匆忙忙的想法子离了宫出来找人。


    麦穗吃了苏蓉给她宴请的一桌去灾宴,醉意熏熏之际,便见一个白衣青衫的少年映于眼帘。


    “哎呀瞧瞧,我也是高兴糊涂了,都好像见着纪瑄了。”


    苏蓉也喝醉了,搭在赵沛轩身上,带着微醺的酒气说:“那我也糊涂了,我好像也见着了,相公,你也看到了吧?”


    赵沛轩跟纪瑄对视了一眼,相互无奈的笑了一下,应和她的声,“看到了,不是糊涂,是人真的来了。”


    麦穗迷迷糊糊间将这话半听入了耳,不过还没等细看去,朝思暮想的人就到了自己个儿跟前。


    纪瑄将喝醉的人拦腰抱起,同赵沛轩夫妻道了别。


    “我先将她带回家了。”


    第64章 会面


    夏夜的晚风不冷不燥, 很舒服,吹到麦穗脸上的时候,她清醒了几分, 仰头就见是纪瑄,不知怎的,分明已经过去多时,不太记得的事又忽而间想起, 立时委屈起来,只觉得鼻子泛酸。


    “你终于来了。”


    纪瑄抱着人,并不太好动作, 只是微微低了低头, 贴了贴她的脑袋, 安抚道:“没事了, 我们回家。”


    人将她抱上马车, 拿过一张薄毯盖在她身上,将人倦倦的放倒在自己怀里,给她拢了一下有些乱的鬓发。


    熟悉的气息, 温柔的举动叫麦穗十分眷恋,她双手环着人的腰, 心里有好多话想说, 但最后什么也没说出口, 不过就这么懒懒地赖在他怀里, 一滴泪涌出来, 垂落到他的胸口上,薄薄的衣衫缩近了距离,可以明晰感知到它落下,一寸一寸滑过。


    安安静静, 不言不语的声响叫纪瑄感觉心里好像被剜了一刀的难受。


    他低下身来,下巴抵在她的脑袋上,抓紧她的手,握在手里,只是一个劲儿的跟人说对不起。


    麦穗还是没有吭声。


    她也不是怪纪瑄,她能理解,而且她从小到大碰上的事情不算少,小的时候,还有些不怀好意的婆子过来说亲,叫老爹将她卖给富户人家的病秧子做冲喜娘子。


    那时候她才几岁呀!


    也是坏得很。


    可是有老爹护着她,总是打骂一下就跑了,她也年幼,加上现代记忆的清晰,对这个世界的一切还不明晰,初生牛犊不怕虎,可以很直接的骂回去,半路拦她,叫人摔个狗吃屎。


    然而越是长大,越是经历多,了解这个世界的生存规则,她就越是胆小起来。


    她更多的是在怪自己。


    可她也说不上怪她什么,怪她为什么不查清楚就接受这桩生意吗?


    怪她为何在门口的时候发现不对劲没有扭头就跑?


    怪她为何对自己那么自信,觉得有什么事,她也能脱身?


    师傅早前就警告过她,有些人,不是我们能招惹得起的,人家要真想算计你,有一百种法子,你想跑都来不及!


    她没有听进去。


    将自己置于险境之中。


    可是她也仅仅只是本本分分在做自己该做的事而已,到今时今日的地步……她不理解。


    人怎么总要提着一颗心,要时刻的算计着。


    她很累。


    这是她第一次那么直接的面对权力威压,很无力,与当初她挨门挨户,当街拦轿找人求助无门的时候有过之而无不及。


    如若单她自己,可能还好,朱厌离开前那一句话,成了粉碎她信念的根本。


    她不认为他对自己有多少心思,可她也不清楚,他究竟想做什么,什么叫她会心甘情愿?


    她怎么会呢?


    除非不得已。


    这个不得已……如今能威胁上她的,也便只有一个人。


    她慌了怕了,在没法子的时候,就只有哭,可又清楚,眼泪总是解决不了问题的。


    然而她又找不到法子,也回不去家!


    她想回家了。


    哪怕是回……临安那个家。


    诸多的情绪,最后也只剩下了这一滴眼泪。


    “纪瑄,你什么时候不忙了,我们回临安吧?”


    纪瑄小指微颤了一下。


    他知道这不可能,所以连回答都那么犹豫,好半天才挤出来一个好字。


    麦穗知道他是骗她的,只是为了安她的心,可她受用。


    假的也好。


    起码有个希望和期许。


    人活着啊,最怕的是连希望都没有了。


    ——


    “我是不是有点矫情了。”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洒进屋内,麦穗从睡梦中清醒过来,想到自己昨日的种种,不对,应该说是近些时日的种种颇有些不好意思,赵沛轩上疏,他作为司礼监掌印,应当是知道的,否则也不会连日忙得不见人突然在这一遭后回来了。


    “怎么会。”


    纪瑄没有避讳她自己知道这件事的事儿,人抬手抚了抚她的头,安慰道:“你没有错,这不干你的事,旁人要算计你如何防得住,害怕是人之常情,是我不好,总不在你身边。”


    他觉得很是亏欠于人,他除了自己的一颗心,其实什么也不能给她。


    换了过去他可能会说叫她找一个可以时刻在她身边,不论出什么事都能第一时间出现,能够保护她的人,可如今他不会这么说。


    他知道她不能接受。


    更知道……他自己舍不得也放不下。


    他们是两只突然被完全抛弃的幼鸟,在这里颠颠撞撞的成长,需要相互依赖着,才能够生存。


    “其实已经过去好一段时间了,我也没那么在意了,只是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儿,见了你就想哭。”


    麦穗老老实实交代她的想法。


    纪瑄心有触动的抓握了一下她的手,在人手背上摩挲着,道:“这说明穗穗依赖我,信任我,人只有在真正信任和依赖的人面前,才敢放下所有的防备,展示软弱的一面。”


    “那你会不会觉得我这样很烦,会让你困扰。”


    “其实我可以自己处理的,真的纪瑄。”


    “你别嫌我麻烦好不好?”


    “不会的。”


    纪瑄亲了亲她的额头,看着她的眼睛,肯定的告诉她:“穗穗,你永远不会是我的困扰麻烦的。”


    “是吗?”


    麦穗不确定。


    她想到之前两人唯一闹过的一次矛盾,他躲着她,说的就是这句话。


    “我想在宫里过得好一些,自在一点,不想再时刻惦念着宫外的你如何。”


    纪瑄并不清楚她的想法,不过也看出来了她情绪不对,人并非那种藏着掖着的性子,便问道:“你在想什么?”


    麦穗将早前这一出话与他说,纪瑄一听简直怄死。


    他忙声解释道:“那话不过是诓人随口说,不入心当真的。”


    “真的吗?”


    麦穗还是不太敢确定。


    其实她很多时候总没有安全感,哪怕现在纪瑄对她很好也亦是。


    老爹对她好,可是还是会为了她能有一口饭吃,抛弃了她。


    夫人姨娘待她好,一场灾难来临,便没了。


    师傅待她也不赖,最后呢,不声不响的就离开,她连最后一面都没有跟他见上。


    麦穗不确定,哪一天,对她很好的纪瑄,也会因为什么样的理由“抛弃”她。


    “真的!”


    纪瑄赌咒的说,“若有半句虚言,定是叫……”


    后边的话没说完就让麦穗堵住了,“别老说这种不吉利的话。”


    她现在……也开始变得迷信神叨起来。


    两人说说闹闹好一阵才磨蹭着起来,纪瑄接过了府里人的活儿,照顾着她起居,麦穗倒是也坦然,她并不觉得这是什么天大的事儿,模糊的记忆里,父亲也经常这样照顾母亲。


    ——


    收拾过,今儿个没什么事,纪瑄也是特意寻了假出来的,倒也不着急回,日头不错,麦穗便将绣架搬到了廊外来。


    纪瑄搬了个绣墩过来在一旁坐着陪她,两人说着有的没的话。


    她说道:“要不你也上手试试?”


    麦穗指着绣了一半的一团如意纹,道:“我绣一半,你绣一半……”


    “我知道我知道,你这叫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春杏跟人在院子里斗鸡玩儿,不知何时跑了过来。


    “哈哈哈。”


    麦穗将她揽过来,摸着她的头笑,“谁教你的?”


    春杏说:“京生,日前有个小娘子给他送了绣绢,我偷听到了。”


    麦穗:“……”


    “多大的小娘子呀?”


    “比我大些。”


    额……


    现在的小孩儿,可真早熟。


    不过她好像也说不得旁人,自己十四岁的时候,就敢跟纪瑄说想和他好了。


    哪怕隔了两个时代,可另一个时代于她来说,已经渐渐变得很远很远了。


    她经常觉得,自己在这里,和本土人亦没什么分别。


    春杏的话叫两人开始考虑起了京生的问题。


    他如今快十四了,童生的考试早已经过了,乡试前年应该考的,可是因为变故太多,赵家婶子离开了他们,心境波动也大,最后便没去,这一下子就耽误住了。


    算一算日子,马上又到时间了。


    而且不止在意这个,还有婚嫁这个问题……


    尽管麦穗依然觉得双方年纪很小,但既然事情摆到了明面上,便总是要解决的,相看一下或也不错?


    至于后边的,等他能成长到可以承担得起一个家的责任的时候再来谈。


    于是次日她在春杏的带领下,悄悄的去见了那个小姑娘。


    这才发现误会一场。


    人家不过是丢了一张绢帕刚好被京生捡到,送回去,念了句什么诗而已,春杏听茬了。


    “倒是茬得有水平。”纪瑄听说过后放声大笑起来,如是的夸赞道。


    麦穗:“……”


    她沉下脸,不言语,纪瑄低头认错,“好了好了,这些都不过小事,不着急的。”


    “那什么是大事呀?”


    纪瑄道:“你跟我来一下就知道了。”


    “还卖关子?”


    说是如此,不过她还是跟着人一块过去了,两人来到十里坡外,但见一架牛车正在往这一头赶来。


    车上坐着一个老人,花白的头发和胡子,发黑的破衣衫。


    “师傅!”——


    作者有话说:啊!差点写不完,本来想坚持日六的,但是精力很低,今天出去玩了回来就赶不了了,明天再努力吧[捂脸笑哭]


    第65章 嘱咐


    变化很大, 从前灰白的发几乎全白了,胡须也长了不少,面上的麻子变得浅淡没 那么清晰了, 整个人气场黯淡,可麦穗还是一下子将他认出来了。


    她激动的跑过去,纪瑄大步在后边跟着,两只手半撑着向前, 准备随时扶住人。


    这一道是官道,常有行人往来,路还算好走, 不过谁知道呢, 总是有备无患的。


    好在庆幸的, 麦穗步子稳, 跑得急, 也没踉跄一下,没摔,稳稳当当的到了人跟前。


    麻子李瞧着眼前长开了的少女, 有一瞬的恍惚,半晌才回神, 骂咧咧道:“急什么, 多大的人了, 怎么还这么不稳重, 摔着可怎么办啊!”


    是熟悉的调子呀!


    就是这个感觉!


    麦穗一下子红了眼, 呜咽声反驳道:“才不会呢,我手脚稳着嘞。”


    麻子李跟着也笑红了眼,呢喃重复:“稳着嘞。”


    她给了赶牛车的汉子一两碎银子,将麻子李从车上扶下来, 很是主动的拿过了他的包袱。


    不多,就一个灰布包,里头或许就放了两三件轻薄的夏衫子什么的,轻得要命。


    “怎么才这么点儿东西,您回来还要走吗?”


    “穗穗,回去再说。”


    纪瑄躬身给麻子李行了一个礼,招呼过后,顺手将她手里的包袱接了过去,领着二人往前走,上了马车。


    回去一路上都尤为安静。


    麦穗有好多话想问麻子李,可又不知道该如何开口,麻子李看着眼前的二人,经年不见,一时也不知该说什么,便是这么一路静默着到了住处。


    纪瑄将包袱递给仆婢,吩咐人将西边的厢房收拾出来。


    “以后师傅,你也跟着一块住这里。”麦穗接了话说:“我们还像以前一样。”


    麻子李扫视着眼前这个一进院的宅子,来去都有人伺候着,心绪却是沉重。


    麦穗注意到他的神态,不过以为他是不习惯,宽慰道:“没关系的师傅,刚来的时候我也一样,住的时间长了就好了,以后我们还会搬到更大的宅子去呢。”


    纪瑄给她的那个新宅子。


    她让纪瑄带麻子李去梳洗,自己寻了两个丫头出门去买了菜,又去了一趟他素日最爱的那家糖糕店买了许多的糖糕回来,晚上亲自做了饭给麻子李接风洗尘。


    “这么久没吃过我做的饭了,想了吧。”


    “没大没小。”麻子李笑声轻斥。


    麦穗才不管,将一块红烧肉夹到麻子李的碗里,“你快尝尝,我退步了没。”


    “好……”


    麻子李喝了一口黄酒,将她夹给自己的肉吃了,点点头说:“还是你这丫头做的饭好吃,馋人。”


    “是吧。”


    麦穗可是骄傲了,她一直觉得自己在这方面有点天分,很多东西其实在现代从来没有接触过,都是凭借着模糊的记忆摸索的,但基本上都能做出来个七八分模样,差的也有五六分,总之不会太难吃去。


    “以后你住在这儿,我空了都给你做。”


    麻子李笑了笑,并没有说什么,晚饭过,麦穗让人带着春杏和京生去玩,她跟纪瑄陪麻子李在院子里坐着,两人将在一块的事坦诚与他说。


    “唉。”


    麻子李叹了一口气,却也似乎早就想到了一般,并没有反对。


    “你长大了,自己的终身大事,自己可以做主,只愿往后不后悔便好。”


    “不会后悔的。”


    她肯定的说。


    纪瑄也向他承诺,日后一定会照顾好人,不会叫她有难处去,麻子李点了点头,将他们二人扶起来。


    “这世间多对太监有偏颇,日后这日子,怕也不会好过,你等二人既然决定如此,当有心里准备,要齐心,勿被世俗纷扰。”


    “嗯。”


    麦穗抓着他的手,道:“师傅,我跟纪瑄打算明年成亲来着,已经在准备了,还请了媒人呢,你待多久啊,一直待在京都,如果不行……至少……至少等成了亲再走好不好?”


    她很急切,许多的东西她都不确定,他突然离开又突然回来,就这么出现在她面前,好像梦一样,她怕抓不住。


    麻子李看了她,又看了看纪瑄,点下头,“嗯,我会等到你们成亲的。”


    这话一出,麦穗好是欣喜,酸着鼻头,眼泪簌簌往下落,人再也控制不住,扑过去抱住他。


    “你当初为什么要走啊,还说要我给你养老送终呢,结果招呼都不打一声就走了,我那时候那么小,我一个人……我一个人在那里,我等了你一天一夜呜呜呜呜呜呜。”


    麦穗真的很想知道为什么。


    麻子李也是一阵心里酸涩,他想起几年前的某一日,她失踪了,他去找人,到处的想法子,后来有人拦住了他。


    他告诉他:“你要找的人,目前很安全,不过后边就不确定了。”


    人让他在铺子跟她之间选一个。


    他做了决定。


    “老家有点事儿,就回去了,我不是让赵婶子跟你讲了吗?”


    “撒谎!”


    “真要是这样,你怎么连个地址都不留给我,一句话也不与我交代,难不成你还怕我不让你回吗?”


    “是啊。”


    麻子李说:“你看你,这么凶,又这么爱哭,我要是跟你好好说,谁晓得你怎么样哦,万一耽误劳资事嘞,我就先回了。”


    他推开人些,给她擦了一把眼泪,笑话说:“瞧瞧你,都要成亲的人了,怎么还这般的爱哭,叫人瞧着,可是要笑话的。”


    纪瑄将她从麻子李怀里接过来,好声好气的哄着,“叫师傅见笑了。”


    “劳资的徒弟劳资还不清楚什么样儿!”


    麻子李嘴上凶,却是含笑的看着眼前的两人,让纪瑄将她带进去休息。


    麦穗不走,擦了眼泪坐起来,又是陪他待了好久,到暮夜深深,实在困倦意上来,遭不住,这才睡去,纪瑄将她带回屋,出来的时候,麻子李还在院里坐着,已经近秋,晚风清凉。


    半轮弯月在天际挂着。


    他拿过晚饭前剩下的一点槐花酒在喝。


    纪瑄走过去,又是朝他拜了一礼,对人表示感恩。


    麻子李无所谓的说,“她不只是你未来的妻子,她也一直是劳资的徒弟,我跟你的心,是一样的,都希望她好。”


    “我知道。”


    纪瑄说:“我说的,并非是这个事,而是纪家……”


    麻子李怔了一下,旋即想到他如今站在那个位置上,是该清楚很多事情的。


    “你父亲是个好人,是个好官,我也不过尽些微薄之力而已,而且最后,不也没有改变什么吗?”


    纪瑄道:“有心,即为大恩。”


    麻子李嗤笑出了声,说:“你跟你父亲一样,都是个纯粹的好人,只是我希望,你的结局比他好。”


    不过这谁也不敢保证。


    “纪瑄,真感激我的话,能不能想个法子,让陈海出来罢?”


    这话说出来,他又忽然觉得很是离谱,自嘲的笑了,“看我,多会给人找麻烦。”


    “我会尽力的。”


    “你说什么?”


    纪瑄肯定的说道:“我会尽力的。”


    两人目光相对,一时沉默,不知过去多久,纪瑄才开口说道:“这件事儿,我会想法子的,不过师傅,我也有一个不情之请。”


    “什么?”


    纪瑄道:“如若它日……”


    他不愿意去深想这个事儿,去提,可总是要面对的。


    人凝神,深呼一口气,道:“您留下来罢,一直留着,陪着她,如若它日我有什么意外不测,带她离开京城,走得远远的,可以的话……再好好给她挑一个正常的好郎君,叫她安安稳稳过日子。”


    纪瑄笑着说:“她这个人,很容易满足的,求的并不多,不过就是一个安稳而已。”


    麻子李看着他,几年前的夜里,少年也曾为她这般交代自己。


    “有什么事,您多担待,她很聪明的,您与她好好讲,她都能够理解。”


    那时的少年人眼神清亮明澈,虽然眉宇间总似有一种化不开的哀愁,但到底是带着些活气的,这会儿……麻子李说不上来。


    他最后只是说道:“她是劳资的徒弟,这些就是你不交代,劳资也会做的,不过倒是你,虽说你纪家待我有恩,我也为你纪家做了些事儿,如今便算站在长辈的位置上,对你托大的交代一回,莫要做什么傻事,要是你不能好好的待她,便不要给她这个期望,耽误了她。”


    “我知道。”


    两人心照不宣,便没再提。


    几日后,纪瑄带着陈海出了宫,久未再见的二人乍然见面,可是红了眼眶。


    “我们出去罢。”


    纪瑄将麦穗带了出去,把空间都留给他们。


    麦穗跟着纪瑄出来,忍不住八卦问:“纪瑄,你说师傅跟陈海,到底什么关系?”


    师傅在的时候,陈海隔三差五会过来,大家伙儿偶尔还能在一块吃上一顿饭,自从师傅走了,他也不来了,过年的时候,麦穗邀过人,便也只是道了一句谢她的惦记,没有来,送些年礼,他也叫她不用操心忙活这些。


    总之是距离远了。


    纪瑄见她问起,也没跟她藏着,老实与她道:“陈海入宫之前,姓李,麻子李的李。”


    “啊?你是说?”


    “嗯。”


    天啊!


    麦穗懊恼,“我好笨,怎么一点没瞧出来呢?”


    “是啊,穗穗好像是有点笨。”


    纪瑄宠溺的笑了笑,摸着她的头。


    “他俩长得可一点也不像。”麦穗说。


    陈海瞧着年岁不小了,可是那身姿骨相,还是能瞧出来年轻时候的模样,师傅……嗯,比较慈祥和蔼。


    纪瑄听她这么说笑得更欢实了,“你是在说师傅丑吗?小心师傅听见揍你。”


    “我可没这么说,是你说的。”麦穗半个身子近乎往他身上靠,威胁道:“要是师傅听着,那我就把你推出去,我告诉他是你说的!”


    纪瑄:“……”——


    作者有话说:努力失败了[捂脸笑哭]


    第66章 新岁


    纪瑄笑弯了眼, 一手护着她,将人往自己怀里拢,偏着脑袋看她, 问:“你忍心吗?”


    麦穗反问他,“那你忍心吗?”


    “那算了,揍我比揍你好一点。”纪瑄说。


    麦穗正感动呢,想说我就知道你舍不得!结果却听他一本正经的说道:“到时候啊, 我要伤着了,你就得照顾我了,我要可劲儿的使唤你。”


    “你伤着自己就为了使唤我呀?”


    两人说话间走过一个回廊, 便是坐了下来, 纪瑄回她话。


    “是啊, 素日舍不得使唤你, 病着了我可要好好利用的。”


    “好啊好啊。”麦穗佯装生气, 转过身去,怒哼哼的说:“平时使唤你手底下那些人还不够,如今竟然想回家来发威。”


    纪瑄坐过来些, 伸手去拥她,又被打走, 院子里外都有人干活, 瞧着这般, 滋滋笑了两声, 忙偏了头去。


    “真生气了?”


    麦穗不言语, 纪瑄拿过她的手,在掌心里抓握着,不时摩挲。


    人的手并不算细腻,她总是要干很多的活儿, 哪怕如今自己在很多琐碎事上都请了人帮忙,可也只是叫她清闲一些而已,并不能叫她像那闺中女郎那样十指纤纤,犹如羊脂玉般漂亮柔滑,可是很有力量,她抓着你的时候,会让人感觉到十分的安心。


    “我说笑的。”纪瑄说。


    麦穗也知道他并非那般人,打在纪家那会儿就不是,否则她日子怎么能过得那么滋润,可人便是这样,嫌着没事的时候总想找点事儿折腾一番,尤其是逗纪瑄,看他慌里慌张的样子,可有意思了。


    所以也没立即顺着台阶下,反而不依不饶起来,道:“谁晓得呢,这俗话说得好,脱口而出的玩笑话,最是真心了,说不准啊,你早便这么想了。”


    纪瑄指天发誓,好一阵解释。


    麦穗本来想再拿乔一会让他,看他真急了的样子,到底没忍住破了功,笑出了声。


    她嗞一声道:“叫你胡说八道!”


    纪瑄坐过来将她拥住,连连认错,却是道:“我确实挺希望伤半日的,这样的话,你也不用总是那么忙,到处奔走,我也能闲下来一段时日,咱们像普通人家那般过寻常的日子。”


    “呸呸呸!”


    麦穗忙啐了好几口,“又胡说了,讲这种不吉利的话。”


    他们确实很难得见一面,除了逢年过节和真出了什么事来,平时哪怕同在京城,也是见不着的,可要这种见法,她还是想着那不如不见呢。


    “咳咳咳!”


    人话有些急,一下子咳了出来,纪瑄拍着她的背,帮她顺气,问:“药可是还有在吃?”


    “吃着呢。”


    麦穗道:“前些时日,刚去药房拿了些新的回来。”


    她说着又是咳了一下。


    人抬眼瞧着廊外的天儿,道:“我瞧着,该是要变天了。”


    “嗯。”


    纪瑄应她声,果不其然,一刻钟的功夫后,本来还艳阳高照的天阴下来,须臾就下起了雨。


    是阵雨,下得又猛又急,没反应过来的,都没来得及躲,淋成了落汤鸡。


    纪瑄看着眼前的急雨,将取来的外衫披到她身上,“天转冷了,多穿些。”


    她自那年冬日病了一场,就落下了毛病,这两年一直用药养着,平时也没什么事,该如何还是如何,只是一到换季时节,那时晴时雨的,就会咳嗽不止。


    这倒跟纪瑄那腿上的毛病异曲同工了。


    麦穗任他给自己个儿添了件新衫子,待他系好,这才手垂下去落到他膝盖上,不轻不重的按着,嗔怪道:“看,都是你,口无遮拦,这下好了,随了愿了,疼得吧不好受吧。”


    纪瑄苦中作乐,打趣道:“也并非全无好处,能测晴雨呢,至少都淋不着。”


    “噗!”


    麦穗被他给逗乐了,“你呀就这样吹吧,待到年纪大的时候就晓得了,那时候你疼得走不动,我可不会伺候你的。”


    她说:“到那会儿啊,你就在那疼得嗷嗷叫唤着,我啊,寻着几个年轻的小子伺候着,你在一旁瞧,嘿嘿,那可悔得你去!”


    纪瑄听她神采飞扬的形容着那场面,嘴角不禁扬了扬。


    “你怎么还笑啊!”


    麦穗气得拧他腿,“这有什么好笑的,一点危机感没有!”


    纪瑄道:“我想到你年老的时候,一定是个精神奕奕的老太太,风风火火的,煞有意思。”


    麦穗:“……”


    他其实不太敢去想那么远的事,他只能顾着眼前,每次出来能与她待一时半刻,他都甚觉幸运,但是她这么冷不丁提起来,他也不由去想象那场景……


    比起那些捻酸吃醋的念头,他更想看到她白发苍苍,暮年的模样。


    能够这么平淡自然的活着,老去,也是一种幸福。


    麦穗本是一句玩笑话,却听他这么说,也猝然笑了出来。


    “那是自然的!”


    她嘴上说着,手里动作也没停下,还是在帮他按,“所以啊,不光我得养好身子了,你也得养着知道吗?那些好药材啊,多留些给你自己个儿,空的时候呢,就让秦虞帮你煎一下,按时吃饭,按时吃药,我给你的平安符,你也要随身带着……”


    麦穗絮絮叨叨的交代,越说越多,字字句句随着那雨幕珠帘都落进人的心里头。


    他这是抽了空闲出来的,并不能待太长时日,阵雨未歇,陈海从里头出来,两个人就走了。


    麦穗跟师傅送二人上了马车,站在门口驻足看着,直到水花四溅的影儿完全消失,这才转回屋内。


    麻子李与她讲了他的一些过去。


    两人是在十五六年前逃难来的京城,得当时刚被提上来的纪父一饭之恩,后来为了在这里生存下去,他做了刀子匠。


    第一单“生意”,便是自己的孩子李海。


    麦穗听着唏嘘,若无法子,谁会肯伤害自己唯一的孩子呢。


    像老爹为了她有一口饭吃能活下去,卖了她一般……


    世道所迫,民生煎熬。


    她拽着人发冷的手,承诺一般的说:“没事的师傅,以后我们一起过日子,总是会好的。”


    “嗯。”


    ——


    立秋时节,秋老虎也纷然而至,暑气似乎要抓着这夏日的尾巴,更加热了。


    没什么事,麦穗索性犯懒不出门,见天儿的绣起了嫁衣。


    麻子李做了大半生的刀子匠,闲不住手,回来经常去铺子走动,有他在,麦穗铺子里的活儿,又是轻松了很多,有更多的时间做这件事。


    在她忙个不停绣着嫁衣的时候,京中出了两件热闹的事儿。


    一个是去岁因着杜皇后故去失宠的宁妃又重新复宠了。


    大家伙儿都说,这是成安帝打算立其为后的征兆。


    宁妃有家世,有才德,有资历,还有青梅竹马的旧日情谊,虽说无子,但尚有养子可用,也能担这国母之责。


    第二件事儿。


    便是关于这宁妃的养子祁王殿下的。


    自从人被罚俸半年后,是处处办事低调,除了大小朝和入宫给宁妃请安外,几乎闭门不出,但近日雨季,南方洪涝灾害严重,人自请出京去治水。


    这广得百姓好评,大赞人贤能。


    不过这些都不关麦穗的事儿,她的日子还是一如既往的过着,绣嫁衣,做生意,空了带春杏和京生出去玩,或者找苏蓉一块去城外赏花拜佛。


    自那年冬后,她也开始渐渐信起了这些个东西,多少是有个心理安慰罢。


    再有便是准备着过冬用的东西,柴堆,炭火,衣服,以及各种能久而存放的腌菜酱菜什么的。


    整日忙得脚不沾地。


    在这忙碌之中,便是又一年。


    这是人最齐的一年,除了春杏和京生的娘亲赵家婶子没在,所有人都在。


    而且尽管还在国丧守孝期,不过今岁并没有去年那么严苛,还是放开了一些,京城又是热闹起来。


    怕两个小家伙想阿娘,吃了晚饭,麦穗拉着纪瑄还有苏蓉夫妻带着他们一起去逛了夜市,麻子李不爱凑热闹,没跟着一块,陈海道自己年岁大了,不参与年轻人的活动,扰了兴致,两人便留下守家守夜。


    麦穗本来就是个喜欢热闹的人,一入这夜市就跟鱼儿入了水一般的快活,到处都要看看,买买,苏蓉比她不差,更是财大气粗,不多时跟在身后的两人手上就已经没了空闲处。


    不过谁也没出声打扰,只是默默的在后头跟着,他们走过那河边放灯的摊位,麦穗停了下来。


    “姑娘,买个灯嘞?”


    “嗯。”


    她环视一圈,拿过一个芙蓉花样的孔明灯,跟苏蓉说道:“你不知道,第一年我跟纪瑄一块过年,我俩可穷了,过来买灯,就这灯十文钱一个,其实我没跟他说我们没钱买不起,但那会儿买完我手上真的比脸还白,而且我俩运气还不好,放的灯没到一半就摔下来了。”


    苏蓉听着哈哈大笑,“这也太倒霉了。”


    她跟着扫了一圈,选好几个花样最好看的,大家伙一人一个。


    “呐,这么多,总不怕还有掉下来的吧!”


    麦穗抱着那灯,哼哼道:“它要是还敢掉下来,肯定是质量问题,我拆了这摊子!”


    那老板听得胆战心惊,急忙解释自己做得灯没问题,惹得大家伙笑开了怀,只有一个人……沉默了下去。


    第67章 珍惜


    “怎么了?”


    距离他最近的赵沛轩敏锐察觉到身边人低落的情绪, 关切的问。


    “没什么。”


    他想起了一些旧事,不过也不重要了。


    纪瑄将左右手的大包东西拿稳,道:“走吧, 跟紧些,这人多着呢,免得弄丢了。”


    “哎!”


    赵沛轩随着跟了上去,二人与前边几人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除夕的集会热闹, 人烟如织,各种叫卖声不绝,傩戏社戏纷呈上演。


    几人越过人群来到河岸, 此时河岸也聚集了许多人, 有年轻的姑娘, 还有一些带着孩子的仆妇, 亦或是观光的男子, 或说或笑,或闹或骂,嬉声不止, 河中更是灯万盏,相思音震耳欲聋。


    麦穗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寻了一个河桥下的位置, 便是叫大家伙儿都过去。


    “就在这儿吧。”


    她过去帮纪瑄把东西卸下来一部分, 小声抱怨道:“哎呀早晓得就不买这么多了, 该是回去的时候再买的。”


    苏蓉也走过来帮忙拿东西, 笑呵呵的给赵沛轩递了一盏荷灯,道:“辛苦了。”


    “应当的。”


    夫妻两人眼波流转,恩爱羡煞旁人。


    “你来写罢。”


    荷灯祭先人,麦穗将纸笔递给纪瑄, 让他亲自来为纪家人写悼词。


    这或本该清明节飨坟亦或是中元节做的,可这两个时间,他都不得出宫,宫内禁烧纸焚祭,便是一回又一回……总无以寄情思。


    “好。”


    他没拒绝,想了想再上边题了一首悼亡词,文绉绉的词句,麦穗其实也看不太懂,不过那握笔微颤的手还有最后落笔那一滴泪,都让她看明白了,定是满腹情思尽书其中的。


    或许她该安慰一下人,可此时此刻,她恍然不知该说什么好,只是在落笔的时候抓过了他的手,什么也没说。


    “麦子,好了吗,快点来!”


    苏蓉催促的声音透过闹哄哄的声响传来,麦穗踮起脚,抬手帮他拾去眼角的泪,道:“走吧,去放灯。”


    纪瑄敛眸,视线落在麦穗面上,河岸花灯光影交错,重叠映着她的面容,忽而叫他有些模糊混沌起来,好半日才低沉应了一声:“嗯。”


    两人走过去,将写好的悼词放于荷灯中,便是泼水叫它渐远去。


    水很凉,但心里头是暖暖的。


    麦穗在心里默默的祈愿:“阿爹,夫人,姨娘,还有主子老爷,我跟纪瑄过了这个年,便是要成亲了,你们在天有灵,一定要保佑我们好好的,一切顺遂。”


    ——


    放完荷灯,他们去了悦樊楼放孔明灯。


    这是她跟纪瑄第一回过年来的地方,也是她第一次认识到或许两个人感情可以更近一些的地方。


    她在这里第一次亲了他。


    跟他隐晦的告白。


    所以麦穗对这个地方,还是有些不一样的感情的。


    只是纪瑄似乎并不作这般想,从踏上这个地界开始,人好似兴致便一直不高,好几回她与人说话,他都呆愣着没反应过来,赵沛轩唤他题词也是,呆了好一会儿才在孔明灯上提笔。


    “你有心事?”


    放了孔明灯后,他们在悦樊楼只待了须臾便离开了,到底是除夕夜,按着习俗,还是该回去守岁的。


    赵沛轩与苏蓉没跟他们一起,这个点还是回了自己家,所以几个人在路口分别。


    麦穗牵着京生,纪瑄背着已经睡过去的春杏四个人也往家的方向走,路过一个糖糕摊子,买了几包糖糕还有几支雪柳。


    人烟渐少,京生嫌他们步子慢,松开了她的手自己个儿先跑了,麦穗提醒了一句:“慢着点,小心一些。”


    可也正好有机会,问了他这一句话。


    纪瑄想也没有想回答:“没有。”


    麦穗不信,“可你不开心。”


    她指出了问题所在,“从我们放灯开始,你就不开心。”


    “纪瑄,你是想夫人她们了吗?”


    “如果你想的话,明后日我们可以去庙里看看。”


    她有些懊恼道:“其实本来也应该去一下的,年前去看看,只是太忙了这一天到晚的。”


    以前过年,她只要穿着妈妈给她买的新衣衫,再去弄个时兴好看的头发然后跟在他们身边就好,什么都不用做。


    可是时下也不能这般松闲了,如若当着寻常一日过去,倒也未尝不可,然这里这么苦的日子,一年到头,若是还一成不变的,难免显得更苦了,一点盼头没有,她开始学着过去妈妈和在纪家夫人姨娘的模样,也制造起了年味。


    会领着请来的仆婢长工收拾洒扫家里,挂上春枝对联,做腊肠,熏腊肉,做酱菜,做腌鱼……还会封红包做利钱,看着都是一些琐碎事,然而忙起来是没完没了的,也就到了除夕这一日,早早吃过了饭食,才有些属于自己的时间。


    纪瑄在想自己该如何回她的话?


    有些事,或许就该一辈子烂在肚子里。


    于是他最终顺着她的话应了声,“嗯。”


    麦穗没多想,爽朗道:“那明日空闲,我们便去寺庙里看看他们吧,正好也将我们要成亲的消息与他们告一声。”


    “嗯?”


    纪瑄有些愣了下,见他反应麦穗这才想起来,哈哈,这事儿是她跟师傅看了日子定下的,人一直在宫里头,她还没来得及与人说呢。


    不过也没事。


    这会儿说也一样。


    麦穗道:“前些时日,我和师傅看了下黄历,道本月初十和今年六月初八是个顶好的日子,宜嫁娶,所以便想说在这里边给定下来,初十的日子太赶了,而且这天气还没彻底转暖,冷得紧,这衣衫穿着呀也会显得臃肿嘞,我可不要做丑丑的新娘子,所以我就说定了六月初八的,那会儿天气正好呢,暖和和的,做什么都轻快自在。”


    她说着说着忽觉有些不太对,这怎么她一个人就定下了呢,也没问过纪瑄,万一人有事或者不肯……


    嗯。


    肯定不会不愿意的!


    就是怕有事。


    麦穗问:“那会儿你应当能空出时间来罢?”


    纪瑄沉默。


    “怎么?你后悔了?”


    “还是说你生气我一个人自作主张?”


    麦穗心里百转千回,“算了,你要不愿意我就跟师傅说再看别的日子,反正我也不是那么着急的,而且我也不是非嫁不可……”


    她一个人自顾自的说:“我也没多想,就想着左右是个不错的日子,而且不是也正好在你生辰的月份,当算一个双喜临门。”


    “甚好。”


    清清亮亮的两个字在黑夜里尤为清晰,全部落到麦穗耳朵里去,她停下脚步,“你说什么?”


    纪瑄背着春杏,从背上抽出一只手来牵住她,肯定的与她道:“甚好。”


    麦穗红了眼,从纪瑄说明后年罢成亲,她便一直有期待的,除了自己绣嫁衣外,还偷偷的去了解了好多这个时代,这个地方的婚俗,什么纳彩,六礼的,她也都去问过,苏蓉打趣她太恨嫁了。


    可是她想没有关系啊!


    那又如何呢?


    那个人是纪瑄啊!


    他们成了亲,有了名正言顺的身份,往后她就是找他,都更有底气一点,不至于被一些人指指点点的。


    然而这个日子推了又推,便是一年过去了。


    但她急,倒也没那么迫切,只是如今师傅回来了,她想他老人家亲眼见着,当跟有个亲人见她出阁一般罢……


    因为太多事太多人把握不住,所以总想着快一些,便这么定下了,可刚才他静默的反应让她慌了好一瞬。


    麦穗甚至想,要是他真说不肯或者再推,她就不嫁了!


    她也是有脾气的!


    不过还好,他总是没有让她失望的。


    “那就说好了,六月份的时候,我们就成亲。”


    “嗯。”


    听着她雀跃的调子,纪瑄满头的愁绪也似渐渐舒展开。


    可以的吧?


    左右人生便这么短,当是珍惜当下才对,至于其它……


    且看着罢。


    ——


    她二人在京无亲友,也便是苏蓉和赵沛轩夫妻罢,初一该是走动亲戚,互相拜个礼,双方都不是很在意这些规矩,但还是按着礼节走动了一下,所以第二日两人并未能如愿上山去。


    第三日,府上陆陆续续有人来拜会送礼,这麦穗倒是习惯了,她跟纪瑄如今是半公开的关系,许多人都清楚,他站到那个位置上,不需要自己过多去做什么,亦有人来巴结走动,所以麦穗也跟着沾了些光。


    东西都是贵重的,反正是她素日不会轻易买的,所有留与不留,麦穗一般不会自己做主,都是问过了纪瑄,毕竟这其中厉害关系多着。


    这么一来,又是忙活了一日,待到能去庙里的时候,已经是第三天了。


    今儿个纪瑄便要入宫去,所以两人赶了个大早去了宝华寺,路上来去加上在那里待着的时间,下来已经是午后时分,近申时。


    天色将晚,沿途炊烟袅袅人家,麦穗望着那些烟火,心里不由生出一丝莫名的情愫来。


    说不清是什么。


    纪瑄顺着她的视线同样望向那些人家,握住了她的手。


    或许……他们也可以有一个家。


    一个真正属于他们二人的家——


    作者有话说:这个篇章快完了,这本不会很长,下个篇章就走结局啦~


    第68章 变天


    麦穗给纪瑄准备了很多的东西, 大到换洗的衣物,小到吃的零食瓜果,都事无巨细的备着。


    宫里规矩严, 按说宫外的东西向来是少能带进去的,不过从来也有些例外,会有 人冒险宫里宫外两头倒卖,这是大家伙儿都默认的事儿, 一般也不会有人真对它上纲上线。


    纪瑄坐到这个位置,更是可以稍稍有一些“特权”,是能将东西光明正大带进去的。


    “东西备得不少, 你可以分给秦虞和三柱一些, 他俩都是爱吃的, 不过多的还是得你自己留着, 每天闲时吃一点, 也算解闷子。”


    麦穗将一罐子一罐子的小零嘴全部收到包袱里,利落的打了一个结,交给一旁的小厮让他拿上马车又继续忙活准备其它。


    纪瑄看她从进门就忙个不停, 心里又是感动又心疼,他走过去帮忙, 被一下子打掉手, “晚点回去卸的时候有你忙着呢, 不在乎这一时半会儿。”


    麻子李嘴里嚼着饴糖, 含糊道:“纪瑄, 你让她做罢,否则人也不安心。”


    陈海走的时候,他自己也是这般的,东西放了一轮又一轮, 不肯假手于人。


    纪瑄知道,只是瞧着还是颇为心有不忍,他更宁愿她将这些事放手交给旁人,自己再与他好好说说话。


    所以也没听麻子李的,还是上了手,人一本正经的回道:“我有的是力气。”


    “噗!”


    这话将屋里屋外几个人都逗笑了,麻子李又是嚼了一口饴糖,道:“得,劳资年纪大咯,劳资不管你们。”


    他说着咧咧离开,屋里笑声不止,麦穗抬头瞧人,也跟着笑了。


    “傻!”


    两个人收拾总比一个人收拾要快很多,几刻钟的功夫便快齐整了,看着一点点空下去的屋子,麦穗心头又不觉怅然起来,只是未等她将这愁绪抒发,便听着外头传来一阵急哄哄的声音。


    “姑娘,姑娘外头宫里头来人……”


    门房闯进来,是额汗津津,上气不接下气的,在他后头还跟着一个小黄门,麦穗没见过,当是宫里头刚来不久的新人。


    不过纪瑄是认识的。


    他也识得纪瑄,见了他,跪下去拜礼。


    “起来罢。”


    纪瑄唤人起身,问:“何事?”


    小黄门道:“陛下……陛下突发恶疾,秦公公叫小的来告您一声,叫您赶紧回去看看。”


    纪瑄闻声脸色煞白,“怎么会?”


    他只是惊了这一瞬,片刻又恢复了常态,背着手沉着冷静道:“晓得了,你且在外头等着罢。”


    “是。”


    人出去,纪瑄唤屋里其她人也跟着一块走,只剩下麦穗一个,他走过来,两手扶着她的肩,表情严肃的看着她,嘱咐道:“穗穗,我进宫后,不论你听到什么消息,只要不是我亲口与你说的,都不要信,安心做你自己的事,安心……等我六月的时候,过来娶你,知道了吗?”


    “好。”


    宫里的人都来了,不好再耽搁,他只交代了这么一声,便转身要走,刚打开门,麦穗叫住他。


    “纪瑄,你生辰也快到了,过了生辰就二十了,是及冠之年,我听说……这边男子及冠的时候,家里或老师亦或者亲近的人都会给他取表字,到时候我给你取罢?”


    纪瑄心里一怔,藏于大袖之下的手紧了紧,修剪平整的短指甲渗进肉里,掐出一个小印子。


    他长凝一口气,回头允了一个笑容,应道:“好。”


    ——


    宫里头乱成了一团,秦虞急得不行,直接在宫门口等着,一见纪瑄就跑了上来。


    “纪瑄,这……这……陛下要死了。”


    “唔!”


    他话出来,纪瑄连忙捂住他的嘴,四周看了看,还好,周遭没什么人,赶车的都是自己的心腹,信得过。


    “死”这个词在宫里头尤为忌讳,尤其是对于天子,饶是病危,可只要一日没有咽气,这个词便不能说,是冲撞,要掉脑袋的。


    他让人跟着上了马车,给秦虞倒了一杯热茶,“来,喝一口茶,慢慢说。”


    秦虞急得出汗,接过茶的手都在抖,人颤颤巍巍喝了一口,断断续续道:“昨夜陛下吃了些酒,宿在刘妃娘娘处,结果不知怎么着,便一睡不起了,御医来瞧过,说是……中了什么毒。”


    他声量越发的小,眼神往四周乱瞄了一番,凑近纪瑄,小声道:“你房里那些东西,我都给你丢掉了,想来应当不会牵扯上你的。”


    纪瑄:“……”


    秦虞以为他是不信自己,拍着胸脯说道:“你莫看我傻,其实我心里都知道呢,谁对我好我也清楚。”


    纪瑄敛眉,颇有些哭笑不得。


    他解开包袱,将一罐子饴糖递给他,“吃吧。”


    秦虞一见吃的便两眼放光,“哎呀你和麦穗又给我带东西了。”


    他打开,拿过一块饴糖在嘴里嚼着,刚才慌乱紧张的情绪似乎随着这嘴里的甜味儿,渐渐散了。


    人乐呵呵的说:“还是你们对我好。”


    纪瑄颔首微笑的看着他,没多言语。


    ——


    刘妃是十二皇子朱桢的生母,早前不过是个美人,母以子贵近两年封了妃,宁妃失宠那一年,她代理后宫。


    成安帝突然倒在她的床榻间,是否与她有干系,人都逃不了怀疑,被禁了足。


    纪瑄进宫之时,她正扒在门上喊冤,“我没有做过,跟我无关!”


    “我有十二皇子,是未来太子生母,你们敢关我!”


    宁妃瞧着声嘶力竭喊话的人,无动于衷,只是揉了揉被吵得发痒的耳朵,慢条斯理道:“从今儿个起,就不是了。”


    她告诉刘妃,自己会将十二皇子朱桢拿到膝下去养,至于她……最好消停一些。


    “我要是你,我就老老实实在这儿殿里祈福,祈求陛下早日醒来,还了我清白,而不是在这里无能嘶吼,扰了陛下养病的清静……”


    宁妃笑盈盈的看着她,不疾不徐道:“就这两个罪名,都能要了你九族的命!”


    刘妃脸色煞白,顿时僵在那里,“你……”


    宁妃对她不屑一顾,转头吩咐:“看好她”。


    便是离开。


    ——


    清镜殿内。


    成安帝一身明黄寝衣躺在床榻上,凑近看,能见他双眼无神,脸色泛着死气的白,浑身连手指都不能动一下。


    御医给他把完脉,连连摇头。


    “陛下这……说不清楚是何种毒样,来得又猛又急,且五脏六腑皆已被坏,只怕……”


    宁妃哀嚎一声扑过来喊着:“陛下,陛下!”


    纪瑄进殿,便见她趴在床头哭,宫女太监还有无数的宫妃跪了一地。


    太医院里来了十几个御医守着,皆是叹气摇头。


    他先是过去与太医大抵了解了一些情况,这才进内室,走到宁妃跟前,扶起她。


    “娘娘还请保重凤体,如今后宫,还仰赖您做主呢。”


    他提醒人,外边还跪着许多的宫妃,太医也需要一个主心骨,否则不敢轻易用药,不敢轻易离开清镜殿。


    宁妃抬眸,二人交换了一个眼神,人顺着纪瑄的力气站了起来,擦了一把眼泪,走出去主事。


    ——


    裴家是差不多与纪瑄同时得到的休息。


    年关有近一个月的休沐,不上朝,所以消息传得并不快。


    裴昭一知晓,便立即进了宫。


    他先是指责妹妹胆大,这么大的事儿,怎么能一个人做主,后又认可她封锁消息,内查的行为。


    “这是对的,如若外界知晓,定然会生出许多无端的猜测,势必会引起纷乱的。”


    宁妃并没有太对他的话过心去,只是抚着一双虎头鞋,一下又一下的触摸着,眼里满是慈爱。


    裴昭道:“国不可一日无君,当下之急,得先将祁王殿下叫回来。”


    宁妃漫不经心道:“兄长觉得,老四真的会为我们所用吗?”


    裴昭一怔,“你想说什么?”


    宁妃将虎头鞋放下,抬眸看他,笑了一下,问:“兄长可知,当日我是如何收下朱厌做养子的?”


    裴昭道:“你怜他孤苦,发现他被宫人苛待,便做了主。”


    “呵!”


    宁妃冷笑,“合着在兄长心里,我这一向任性跋扈的妹妹,还是个活菩萨呢?”


    裴昭:“……”


    宁妃道:“老四表面不争不抢,实则满腹心思算计,他清楚你我的用心,如若他上位,功高震主,势必先会被清算的,是我裴家。”


    “兄长和父亲数十年经营起来的裴氏家族,不会想着新帝一上位,就跟杜家那群人一样,老老实实回乡下种地罢?”


    “你想说什么?”


    “杀了他!”


    宁妃眼里簇着一团火,像是在笑,可却叫人感觉不寒而栗。


    “治水过程中,总是难免诸多意外,比如落个水什么的,也属正常。”


    “不行!”


    裴昭否定。


    “他是毓儿的丈夫,如今人还有了身子,他若死了,她们母子……”


    “哈哈哈。”


    宁妃笑了出来,“没想到兄长还是个慈父呢,兄长既然这么为毓儿着想,为何当初连她母亲一个正式的名分都不给,为何……不阻止这门利益交换的亲事?”


    裴昭被问得哑口无言。


    宁妃站起来,走到他跟前,目光与其直视,不容置喙的说:“兄长,你没得选,就像当初的我一样。”——


    作者有话说:第二篇章剧情全部走完啦~


    第69章 新朝


    落日熔金, 暮云合璧。


    麦穗站在门口,望着人远去的方向,身体不觉微颤着, 麻子李拍了拍她的肩,“进去罢,人走远了。”


    “嗯。”


    她闷闷的应了一声,问:“师傅, 你说,纪瑄可以出来罢?一切按着原计划那样,我们顺顺利利的成亲。”


    麻子李缄默不言。


    “算了, 我随便说一说的。”


    麦穗挤出一抹笑, 拉着春杏的手进了屋。


    此后的日子, 她像纪瑄交代的那样, 当作无事发生, 每天照常过自己的生活,做自己的事,闲时将缝制好的嫁衣拿出来晒晒太阳, 见见光。


    天转暖了,是该这样的。


    ——


    正月初十, 未过元宵, 成安帝恶疾不治, 殡天了, 留下遗诏任两岁多的十二皇子朱桢为新帝, 宁妃为养母,内阁大学士裴昭为辅政大臣。


    不过此遗诏引起诸多不满,有朝臣提出异议,道天子病重托孤, 却是裴家一家之言,难以服众。


    而且成安帝并非无成年的皇子,何以放着德行兼备的四皇子朱厌不要,无功过安分的五皇子朱穆不选,转而选不过两三岁的十二皇子。


    饶是裴家在朝堂有根基,遗诏颁行也有不少大臣见证,一切有理有据却还是存了疑。


    一时之间,朝堂内外分了好几个派系,那高位始终悬而不决。


    朝堂政局不稳,明争暗斗,要说影响最为大的,不是那些明面上争来斗去的人,而是那些总被忽略的太监宫女。


    每个人都悬着一颗心,生怕有什么不快就把情绪甩到自己身上,没了性命。


    “哈哈哈,是我儿子,是我儿子!”


    刘妃狂喜,“我就知道!”


    她入宫不过几年,也便十八九岁,人是地方进献来的美人,出身比当初四皇子朱厌的生母是有过之而无不及,但比她幸运,入宫便受宠,后宫佳丽三千人,唯有她的恩宠能与伴君侧多年的宁妃抗衡一二,家里人也跟着受益,官提了一波又一波。


    少年人涉世未深,并不往深里想,只道:“待我儿子登了位,我就是天子生母,是太后,谁还敢关我!”


    可惜,她没有等来自己被解禁,等来的是一杯赐死的毒酒。


    人也无法反抗,被宫女太监按着喝下,跟了大行皇帝去。


    受命做完这件事出来的何生颤颤巍巍缩在墙角。


    纪瑄带着人在处理成安帝丧仪的事,出来便见他蹲在那里,人抖如筛糠。


    “怎么回事?”他皱着眉问。


    秦虞闻声过去,不多时回来,道了事情原委。


    纪瑄眉头皱得更深了。


    “将他带回去罢。”


    “是。”


    ——


    入夜的安华殿十分的静。


    冷风呼啸着,似鬼魅的嘶吼,叫人不寒而栗。


    宁妃烧尽最后一张纸钱,从紫金棺椁前站起来,绕着那棺木走了一圈。


    停灵位置放得尤其高,她并不能凑得太近,看到先帝的表情。


    不过这并未影响多少,人扒在棺木上,低低的笑着,嘴里喃喃低语,听不太清楚是什么,但尤为渗人,到最后也大概模糊听了一个音儿,道:“那老四回不来了!任他们闹罢,我将会踩着你和他的尸骨,站上那万万人之上的位置,从此……再无须依赖任何一个人!”


    “是吗?”


    幽幽的声音从身后响起,一个黑影从廊柱之后走了出来。


    宁妃被吓得猛然一激灵,立时又镇定了下来。


    “是你。”


    “是我。”


    朱厌一步一步走近,抱怨道:“母亲真是好狠的心呐,差一点,儿子就真的回不来了!”


    宁妃道:“可你这不是回来了吗?”


    “还真是命大。”


    朱厌道:“大抵是儿子经常烧香拜佛,有菩萨保佑罢。”


    “呵呵。”


    宁妃如同听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般狂笑了起来。


    “那他们还真是不长眼啊!”


    “没办法。”


    朱厌寻了个椅子坐下来,不紧不慢道:“大概是我有天子之气,命不该绝罢,不像八弟,活了那么多年,被一根柱子就给砸死了。”


    “住嘴!”


    这是宁妃的逆鳞,是她心底最深处的痛,如若不是她当初错了的决定,收养了一个白眼狼,也不会让自己的儿子,这么早早的没了性命!


    可惜,是她的逆鳞,是她的痛点,却是朱厌的爽点。


    他越说越是起劲儿,开始细节的给宁妃回忆着当初的状况。


    “这被保护得太好的人,便是愚蠢不堪,我不过随口一句话,就解决了两个大麻烦。”


    “哦?”


    他笑了起来,问:“母妃清楚,为何父皇发了那么大的火,罚了那么多的人,让他们为八弟赔了命,却始终没有算到我的头上吗?”


    不等宁妃回答,他兀自说道:“父皇说了,在众多皇子之中,只有我,最是像他,我们是一样的人!”


    宁妃僵在那里,指甲镶进肉里,从杜皇后的事以后,她大抵清楚,也许自己儿子这件事儿,成安帝也是知道的,可是……她没有想到他知道那么多,那么细节,最后居然只有这么一句话。


    那是他的儿子啊!


    是从她身上掉下来的肉。


    是凝了他们之间感情的骨血。


    然而……


    她忽然在想,他们之间这么多年算什么?


    不过那也只是转瞬的念头。


    不管是什么,如今都恩怨全消了,毕竟……她靠自己,也解决了这一切。


    宁妃狞笑道:“是吗,可那又怎么样呢?如今遗诏在我手上,十二就是名正言顺的新帝,我是新帝的母亲,未来的太后,你呢,你想造反吗!”


    朱厌不慌不忙,手静静的敲着桌子,告诉她:“我不想造反,也没有必要。”


    他笑盈盈的说:“如今父皇的一众孩子中,唯有我,最有资格继承皇位,我为何要造反呢?”


    不等宁妃想明白他这话中意,却见几个朝廷重臣走了出来,跟在他们一侧的,还有自己的贴身侍婢茯苓。


    “几位大人都听到了罢,非本王不仁,实在是母妃她……”


    人的脸色便像那天气,说变就变,这么一句话,还硬生生的挤出了几滴眼泪来。


    “茯苓姑娘所说的,没有一字是假。”


    这些过往虽不站队祁王,更看重正统,偏向六皇子朱棠,可如今人双腿已断,终身在那轮椅上再也站不起来,邺朝不可能有一个残缺的天子。


    确实是朱厌最为有资格继承,最为主要的……他承诺了他们过往恩怨不咎,还有许多的东西……


    比如……从龙之功。


    这没有人不会考虑。


    “贱婢!”


    宁妃扑过去,一巴掌甩在茯苓身上,“我待你不薄,你竟然联合他人害我!”


    茯苓捂着被打的半边脸,看向朱厌,煞是红了眼,却是诉着自己这些年在身边伺候的种种委屈。


    ——


    有近身侍婢站出来指认遗诏为假。


    朝堂倒戈。


    更有手掌兵权的天子直臣以及过去杜家旧臣的支持,由此这一场王储之争,到底落了幕。


    不等朱穆到京,朱厌登上了天子高位。


    “吾受之有愧,奈何大行皇帝走得突然,未立太子监国,如今国不可一日无君,吾只诚惶诚恐,临危受命,代行天子之责。”


    礼官唱词。


    百官朝跪,大呼:“吾皇万岁万万岁,万岁万万岁!”


    ——


    “败了!”


    陈海在司礼监处急得走来走去,秦虞也慌得不行,连素日最是爱吃的糖糕也吃不下去了。


    他颤声问:“大人帮新陛下做了那么多的事,可以说他今日能登上那个位置,当有他的一份功劳,应该不会怎么样罢?”


    陈海扫了他一眼,想说什么,最后却没有说出口。


    他没那么乐观。


    他比他二人入宫都要早,是亲眼见着两朝更替的,见过最为稚嫩的年纪时候的朱厌,见过从前陈安山如何弄权,如何下场……


    做那么多事算什么?


    太监,不就是这个作用吗?


    宁妃或可能不死,但是他们……


    在两人一阵提心吊胆中,纪瑄顺利的结束了前朝的事儿,从外头走了进来。


    “怎么……怎么样!”


    秦虞丢了糖糕跑过去,陈海跟在身后,纪瑄扫视了二人一眼,道:“进屋去说。”


    三人进了屋,屏退左右,他给两人都倒了一杯茶,陈海推开,“现在谁还有心思喝茶,纪瑄,你该多想想自己个儿,当初我跟你说什么来着,忘了忘了,让你忘了宫里宫外的一切,可你说自己有分寸,如今可好……”


    他说道:“如若真要有个人顶这个祸,你便将我推出去罢!”


    从陈安山找上他,抓了麦穗之后,他都早有这个心里准备,是纪瑄叫他又多留了些时日,但他一直记着,这一天的到来,他并不是很害怕。


    只是他怕无用功而已。


    纪瑄抬眸瞧他满头的汗,扬了扬嘴角,“瞧大人急的。”


    他寻了一张绢帕递给陈海,“擦一擦头上的汗罢。”


    人看二人着急,也没有卖关子,如实的说了今日发生的种种,朱厌单独留下他谈话的目的。


    “就这样?”


    陈海显然不信。


    纪瑄道:“咱们的陛下刚登基,正是用人的时候,不至于徒增杀戮。”


    陈海不信,可见他说得真诚,问:“那你如何答的?”


    第70章 告别


    就……就这样改朝换代了?


    朱厌登基的消息传来, 麦穗说不上来什么感觉。


    她来到这里后,经历了许多的事情,每一桩每一件, 都是在一点点粉碎她的过去又将她重组了起来。


    可是改朝换代这种事儿,她还是头一遭碰着。


    嗯。


    感触并不是很深,日子不过照常的过,就是京城脚下, 多风雨,说话小心一些罢,免得因着哪句错了在这个节骨眼儿上就被摘了脑袋。


    但她素来在这一方面还算谨慎, 因而不见什么波澜, 不过顾虑着米价肉价几许, 各种细枝末节小事, 盘算着每一分每一厘的用钱而已。


    这动荡, 似乎还没她存在钱庄的银钱票子波动大呢,便是这么过去了。


    在银钱上安下心来,她不觉想到了纪瑄。


    听说改朝换代后, 新主上位,总是要新官上任三把火的, 各种任免奖惩。


    纪瑄在这一次事情里边, 扮演了怎么样一个角色?


    他会得到的是奖赏还是……惩罚?


    麦穗心里颇有些不安。


    她想去找他, 想知道宫里的消息, 可纪瑄交代过, 这些日子,让她安心做自己的事,只要他不过来找她,便不用去找人。


    唉。


    麦穗将手里的刀放下, 走到院子里,望着门发起呆来。


    麻子李从外头回来就见她在唉声叹气的,视线抬过去,那雇来的长工给他打了一个眼色,他走过去,在边上坐下来。


    “怎么,心情不好?”


    “嗯。”


    麦穗也没瞒着,“不知道咋回事师傅,好像这……嗯,跟想象的不一样,好像很平稳就过去了,可我总觉得心里七上八下的,不安生。”


    “劳资当是什么呢!”


    麻子李嗤鼻,“你啊,就是闲得呢,忙起来哪里还有空闲想这些有的没的。”


    他说着将人提溜起来,出去拿东西。


    麻子李又给铺子进了很多的货。


    他一边催着她赶紧搬进去,一边咧咧教导道:“知道你为啥子干了这么久,铺子生意还是一般般,都比不上别个吗?”


    不等她回答,麻子李兀自的说:“你啊,就是太懒了,也没有一点前瞻观,只知道在这门子里等生意,这哪个生意不是要多看多听多拉谈的,像你这一天到晚的能生意好才有鬼呢!”


    “现在正是宫里最为动荡的时候,别看这表面风平浪静的,那是为啥,因为你跟我,都不在那个圈子内,咱们啊,就是个普通的平头老百姓,接触不到这些,但那能说明什么,什么都没有,做咱这一行的,那跟宫里头是打断骨头连着筋呢,人家是咱的衣食父母,像这种改朝换代的大事儿,指定一朝天子一朝臣,波动大着呢,咱们就得早些做准备,免得生意送上门的时候,措手不及。”


    “那纪瑄呢?”


    麻子李梗住。


    “还有陈大人……”


    麻子李:“……”


    他拍打了麦穗一下,高声道:“你这死丫头,怎么师傅说的话,一句也没听进去,赶紧给我干活!”


    欲言又止。


    代表着有事。


    至少是……他也不确定。


    ——


    “纪瑄?”


    陈海从司礼监离开,纪瑄一直挺着的脊背终于放松下来些许,他怔怔地坐在那里不动,秦虞推了推他。


    “你刚刚,其实说的都是假的,对吗?”


    “没有。”


    纪瑄挤了一抹笑,道:“别瞎想。”


    秦虞拿过怀里的糕吃着,还没吞下去,说话有些含糊,“纪瑄,打你进宫,在宁妃娘娘那儿,咱就在一起,那都过去多少年了,是,我是没你聪明,有能耐,还压得住这么多人,什么事情都处理得好好的,可是我也不是一点事都不懂,你每次有事的时候,都是这样的,我能感觉得出来。”


    纪瑄闻言忽有些感慨,他拍了拍秦虞的肩,道:“这么多年,在这宫里头,还好有你陪着我,真好。”


    秦虞扬了一下眉,乐呵道:“当然了。”


    他缄默须臾,抬眸看向秦虞,跟他说了一句,“嗯,这宫里头,至少吧,这司礼监,可能要变天了。”


    纪瑄交代:“秦虞,如果这一段时日,有人找你问什么,不要怕,将你知道的,老老实实跟他们说就好了。”


    秦虞抹了一把嘴角的碎糕残屑,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好。”


    “嗯。”


    他说完,将桌上装着糕点的漆盘递给秦虞,“拿去吃罢。”


    “好。”


    秦虞抱着漆盘走出去,纪瑄也没再那里待太久,他起身收拾,换下这一身衣服,出了宫。


    瞧着纪瑄安安稳稳的出现在自己面前,麦穗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该做什么反应得好,她呆呆的站在那里,直到纪瑄出声,向她展开双臂,人堪堪反应过来几分,丢了手里头的东西跑过去。


    “你终于出来了!”


    她抱着他,明显能感觉得到,人瘦了一大圈,“这两个月,很累罢。”


    “有点。”


    纪瑄低头,下巴抵在她的肩上,整个人跟泄了力一样,在她身上搭着。


    “不过现在好了。”


    “嗯,现在好了。”


    麦穗也不问什么,只是这么抱着他,今儿个铺子里的活很多,连麻子李都跟着过来帮忙了,人不少,但是她也没在意。


    两人这么拥着有好一会儿,才不舍的分开,麦穗打趣道:“你来得可是巧了,铺子里今儿个正是缺人手的时候呢。”


    她进屋将一张围裙帮他戴上,“你可不能偷闲了,得一块帮忙来。”


    “好。”


    他也不矫情,戴上就开始跟着一块干,忙活大半日,终于差不多了,收尾工作交给雇来的长工和麻子李。


    “我要跟纪瑄出去啦,师傅后边差一点点的活劳你辛苦一下嘞。”


    她边说边解下围裙,麻子李手上的动作不停,应了一声,“晓得了,去吧。”


    得了应声,麦穗利落的把纪瑄的围兜也解下来,便拉着他离开。


    春日的花开正好。


    走在路上,连风都带着清香。


    麦穗旁若无人的牵着纪瑄的手,与他碎碎念着近些时日发生的事。


    纪瑄不习惯这样在人群中如此亲密,手本能的往后撤了一下,但片刻又重新握了回去。


    十指交扣。


    麦穗注意到转变,没有说什么,只是笑容逐渐上升了好几个点。


    她还是继续与他说着这些时日的事。


    “当时我放在钱庄里头的钱,好害怕,差点担心拿不出来了,还好还好。”


    麦穗说道:“我前些时日点了一下,我们这会儿不算买的东西,还有放在钱庄的那些钱,现钱就有大概五百两左右,到时候请宴,再买点必须的礼什么,应当还是够的,我问过价,能便宜的。”


    “不过我觉得应该花不完,毕竟你我在京中也就师傅还有苏蓉他们几个好友,再加上东街胡同巷子的邻居和你东西厂那些人,嗯,凑个热闹,也差不多。”


    说这个麦穗激动了一下,她道:“你知道吗,赵家婶子回来了!”


    “她好长一段时间没有信,我都以为她出事了,其实我……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跟春杏和京生说,但是还好,她没有事,还带回来了大郎的尸骨。”


    麦穗感慨,“她好厉害啊纪瑄。”


    “我不太能想象,这一路上,人经历了多少事……”


    “嗯。”


    纪瑄静静地听着她说,眉目温柔。


    其实或许她自己不知道,她也很厉害的,纪瑄想。


    “穗穗。”


    “嗯,怎么了?”


    纪瑄左右四顾一番,寻了个茶寮坐下来,叫了两碗粗茶,喝了一口,润了润喉。


    “你这怎么搞得我有点害怕。”


    麦穗见他突然出声又沉默下去,心里莫名有种不安的感觉。


    这种感觉,在几多年前,某个夜里,他跟她说,不想再跟宫外的她有什么牵扯……是一样的。


    “是不是宫里头有什么事啊?”麦穗问。


    “没有。”


    纪瑄道:“只是近一段时日,嗯,你也知道的,陛下刚没了,新帝登位,宫里有好多的事情要忙,你瞧这一转眼,便是四月的天儿了,我怕六月的时间,忙不完,到时候成亲……”


    “哦。”


    麦穗松了一口气,道:“那算什么呀,没事,我能理解的,如果到时候真的太忙了不能如期举行,也没关系,我会和师傅还有苏蓉他们解释清楚的,毕竟这事发突然嘛,谁也没想到。”


    纪瑄缄默不语。


    “其实……”


    “或许也不一定要在六月。”


    她拉过他的手,笑说道:“今儿个你不是有空吗,正好在这儿,我嫁衣也裁制完了,干脆吧,就抛了那些俗礼,今日成亲,也无妨,反正我聘礼都收了,其它不重要。”


    纪瑄:“……”


    “我说认真的纪瑄,你看那老皇帝突然走了,国丧期间,那喜事肯定也不能大操大办的,否则得要落人话柄的,既然都不能这样操办了,那简单形式,其实哪一日都无所谓,你说对罢?”


    空气依然沉默。


    “嘿!”


    麦穗拍了一下他的肩,大笑起来,“吓傻了吧,我跟你开玩笑呢,这定好的日子,怎么可能随便改,不吉利的。”


    “不过有句话是真的。”


    “嗯?”


    麦穗道:“我嫁衣裁制完了,正好你现在在这里,不如我们回家罢,试一下你的,看看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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