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误会
兽园内。
朱厌搭弓拉弦正对着不远处的老虎, 眯起眼瞄准,不过须臾一瞬间,又转头向旁边一个约莫三岁的孩童, 人被捆绑着,动弹不得,一直在哭,喊着“阿娘, 阿娘!”
不过搭箭的人无动于衷,只是看向一旁的养兽女,问道:“青娘, 你觉得, 我能射中哪个?”
养兽女道:“殿下箭术在京内属佼佼, 自是想射中谁, 便是谁。”
“是啊, 本王的箭术可好了。”
他说着对上那三岁稚童,“那射他罢,哭得实在让人心烦。”
人说着, 拉长了弓,“啪”的一声, 箭飞了出去……
孩童被吓得黄水直流, 一下子倒了下去。
“真是没用!”
朱厌烦躁的说了一句, 不知道在说他自己还是在说那个孩子。
他将弓丢给她, 道:“没意思, 还是兽扑来得有意思。”
朱厌下令让小孩身上的绳索解开,又命令人将那只庞大的白虎放出来。
他说:“听说这个年岁的孩子,最是能动了,你说, 他能跑得过这森林王吗?”
“那必然是不能的。”
“所以你是想让本王放弃这个想法?”
养兽女跪下:“奴婢不敢!”
“那好,那就开始罢。”
双方都没了束缚,在那隔开的人工林里飞跑起来,三岁的小孩,到底是年幼,手脚都未曾长开,就算再是好动,也比不得老虎的腿脚,哭着跑没几步,就被追上了。
眼见着就要将那孩童压在脚下,养兽女立马吹哨,悠扬悦耳,有节奏规律的哨声在兽园响起,许多躁动着的异兽都安静了下来,可唯独那只白虎,竟然毫无反应,它张开血盆大口……
说时慢那时快,一把箭穿空而过,径直的刺入白虎的身体,庞然大物的东西愕然一瞬,倒下,大口大口的喘息着,须臾咽了气。
血顺着绿草地蔓延开,是黑红的一大片。
“呼。”
养兽女看得触目惊心,深凝一口气,跑出去,抱过孩子护在怀里。
“没事了没事了。”
她亲着孩子的头顶,眼泪簌簌往下落,小孩落进温暖的怀抱,大哭出声。
朱厌看着眼前的场景,嗤笑一声,摸了摸虎口的血,吩咐道:“将她们给我带过来!”
“我待你不薄啊青娘”
他居高临下的看着她,眼神发狠,寒声问:“那你为何要背叛本王!”
青娘:“……”
“说!”
朱厌拔高声掉,呵斥,“为什么要背叛我!”
“你放开我阿娘,放开她,你这个坏人,坏人!”
“瑞儿!”
养兽女痛苦的看着哀哭的小孩,流下一滴泪。
她哽声道:“奴婢想离开这里,奴婢想过普通人该有的日子。”
“呵?就这么个理由啊。”
他反应很平静,不过更像是深渊巨潭下的平和,随时会爆发。
“就这么个理由,你帮他们……几次三番害我?想要我的性命!”
人没有否认,只是说道:“奴婢自知罪孽深重,只是稚子无辜,还请殿下看在奴婢跟您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份上,放过这个孩子。”
“哦?”
朱厌撇眼看向她怀里的稚童,蹲下来,轻轻的抚摸着他的脸,呢喃道:“确实是个可爱的孩子,可惜了……”
手上力道加重,嘎嘣一下,顷刻间还鲜活的人,就断了气。
“你!”
“罪孽带来的孩子,是不该被存在的!”
“忘恩负义的,也不该被存在。”
他拔出箭,干净利落的刺进女人的脖子,顷刻间血哗哗的流,女人恨恨地看着他,恶声诅咒道:“我诅咒你,想要的,永远得不到!”
朱厌瞳仁骤然睁大,眼中火气更甚,那箭簇,又刺深了几分,咬牙切齿道:“找死!”
“将她丢进兽园!”
不是想离开吗?他偏要她一辈子都在这里!
背叛他,害他的人,都不会有好下场!
——
纪瑄将人从王府接出来,派了好些个西厂的人在府门外守着,动作急而匆忙,麦穗不知他为何突然那么紧张,像这一回还难得的对她发了火,但总归是为她好的,她也没反对,坦然的接受着他的安排。
“这段时日,铺子就先不开了,我会找个人去帮你守着,待什么时候好了,再看罢。”
他说着又交代春杏和京生,道:“小麦姐姐在家这些日子,你们帮我看着点,谁要是听话呀,我就给谁买多多的糖葫芦。”
“好呀好呀!”
春杏拍着手,立马答应下来,京生嗤鼻,“我才不爱吃呢,那会长坏牙,我就是跟小麦姐姐好,关心小麦姐姐。”
“咦!”春杏朝人扮了个鬼脸,扑进麦穗的怀里,道:“姐姐,你看他,真装,你可不能被他这三言两语给骗了,我们才是关系第一好的。”
看着这一屋子闹哄逗趣的人,麦穗忽然恍惚有种自己好像又重新有了个家的感觉。
真好啊!
她有纪瑄,有春杏和京生,还有苏蓉……
赵沛轩很是争气,这一回春闱便中了,还是个榜眼,听说殿试过,后边会去翰林院入职,不过这会儿两人都没在京内,这么风光的事,自是要衣锦还乡,告于乡亲父老的。
算一算日子,也是好几个月过去了,快要回来了。
这一遭,也算因祸得福了。
——
朱厌从兽园回去,人已然被接走,他脸色黑得难看,“本王没说话,谁做的主!”
仆婢跪了一地,抖如筛糠。
裴毓文一身鹅黄色的常服,袅袅娉婷的走进来。
“我做的主。”
她说道:“人救了殿下,我心生感激,不过她到底是未出阁的女儿家,这般常留于府内,与她名声不好,何况纪掌印与她关系匪浅,我相信,麦穗姑娘在他手上,亦能得到最好的照顾。”
裴毓文说:“我已让人送去了许多的灵药,不会辱了王府的名声。”
朱厌被一番话噎得慌,却找不到错处,只丢了一句:“以后我的事儿,你少管!”
说罢阔步迈开,朝外走去,婢女看不过眼,扶着裴毓文坐下,道:“王爷他太过分了,怎能这么跟您说话!”
裴毓文坐在那儿,呆呆的不言不语,记忆恍惚回到多年以前。
她随父亲去看在宫中的姑母,那个世人眼中的宠妃,她穿得那般华贵,脸上铺着厚厚的粉彩,却叫人看不出生气。
这就是入宫的感觉吗?
那时她暗暗发誓,自己坚决不做第二个姑母!
可是多年过去,时光境迁,她好像也变得跟她没什么两样。
她嫁的是皇室子,是姑母的养子,也许将来会成为万万人之上。
所有人都说这是一桩再好不过的姻缘,可只有她知道不是。
她见过他的野心,也见过他的手段。
一个七八岁的孩子,不动声色的弄死了一个人,平静的将他丢进宫里的莲池中,脸上露出得意的笑。
她以为她忘了那个雨夜,但多年后的记忆仍然那么清晰。
这个宅子里或许将来会有很多人,但那个人,总归在外头会好一点。
她帮了自己一回。
自己也帮她一回,至于将来……
那就看她造化了。
——
纪瑄收到青娘死的消息,脸色沉了沉,须臾吩咐道:“这件事儿,别往她这儿漏一点风。”
“是!”
人想了下,又吩咐,“想个法子过去,看看能否将她和孩子的尸骨捡出来,送他们一家三口团聚罢。”
他想过救人,可惜她太着急了。
如今这不是一件易事,只能道尽力而为,善后的事儿,多着呢。
纪瑄所想并无错,没过多久,他便收到了祁王的来书,人邀他过兽园一聚。
过去之时,他正拔箭对着一只梅花鹿,一箭射掉了它的角,鹿惊恐的鸣叫声在整个园子里回荡着。
“真是没用!”
他又说了这一句。
纪瑄看着那只蹦跳逃开的鹿,没有接语。
朱厌收了箭,道:“青娘就是在这儿死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一点感情,不过陈述一个事实。
“我杀了她,一箭刺进她的脖子,她浑身的血,看着我……”
朱厌说:“纪瑄,太可惜了,你没有见到那场景,一个养兽女,最后像这些困兽一般,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
“不可惜,殿下描绘得极其生动,犹如亲见。”
朱厌勾了勾嘴角,“哦,那你什么想法?”
纪瑄道:“奴婢与她不过堪堪几面之缘,偶然一块出过任务,并不太熟,没有太多想法。”
“是吗?”
朱厌道:“你帮她隐瞒那么多的事,连刺杀都肯藏着,还照顾她外头那个男人,我以为你们感情很要好呢?”
“殿下多虑了,刺杀的事,确实奴婢失职,只查到了陈安山和杜家,漏了些东西,至于那个男人,他是我西厂的主薄,人如今生了病灾,我不过是例行慰问罢了。”
“哦?”
朱厌凑近,一双深邃的眸子定定的看着他,戏谑的说道:“我还以为,这一次事故,是你二人合谋呢?”
纪瑄勾了下嘴角,反问道:“奴婢在殿下眼中,是这般愚蠢的人吗?若是如此,当初您为何会选择让我帮你呢?”
四目相对,火花四溅。
“说笑的。”
朱厌拍了拍他的肩膀,道:“我知道,你做不出来这种蠢事。”
他拉开与纪瑄的距离,坐到那赤金打造的王椅上,转了话题,道:“这次的事,多亏了麦穗,她不顾自己安危,舍身相救,实在叫本王动容,我记得你曾经说过,许她婚嫁自然身,只要人愿意,你可为她操持亲事。”
纪瑄皱眉:“殿下的意思是?”
朱厌道:“她肯如此,想来对本王并非全无情意,你也知晓,我是一向看好她的,所以我想,寻个时机,迎人入府。”
第52章 回答
朱厌本来想便这么算了。
在皇位跟女人之间, 他从来都是很明晰自己想要的是什么,这么多年的谋算,从一个不被重视的皇子, 到今日手握实权的祁王。
他走了很长很长的时间,也付出了许多的代价,他值得一切最好的东西,包括那个位置!
所以不会为一个女人, 功亏一篑!
两年前,在纪瑄跟她之间,他选择了对他更为有用的纪瑄。
他利用过她, 想要过她的命, 也放弃过她……是她自己不识趣, 一次又一次撞上来的。
她昏迷这几日, 那天遇袭的景象在他脑海中无数次的盘桓。
面对危险来临的时候, 她毫不犹豫的挡在他身前。
第一次。
二十余年来,第一次有人如此。
不是想要他的命,而是想救他!
那只失控的老虎伤的并非只有她的身体, 还有那颗被常年裹住的心。
它结了冰,在巨大撞击力下, 裂开了一道口子。
那道撕裂的口子, 让他想起几年前的某个除夕夜, 一身毛绒火红短袄少女和一个惨绿少年, 两人与人群热闹之中, 肆无忌惮的手牵着手。
花灯之下,明媚如昼。
他好奇,不解……
为什么能有人如此啊!
那不过就是个没根儿的太监!
他连自己都护不住,随便一个人就能要他的性命!
为什么?
为什么那个女子仿佛什么都不知道一般, 待他那般的好!
纷乱繁杂的情绪,还有些隐隐不可提及的嫉妒叫人鬼使神差的跟了上去。
他的眼睛看过他们所见的一切,他买过与他们一模一样的东西,他甚至……还褪了华服,换了一件寻常普通不过的冬衫,佯装成寻常模样,仿佛这样便和他们一般……
他像个偷盗贼一般,在阴暗处偷偷窥探着别人的幸福,并且将错就错,偷了半日的幸福。
本来他觉得这样就够了……
可如今,他想全部都要!
纪瑄想过朱厌会由此做些什么,甚至杀了青娘这个反水的暗探,也在预料之中。
可万万没有想到,他竟然会再提及这个!
“怎么,你看上去……是不太高兴?”
“是!”
思忱再三,纪瑄做了一个极其危险的决定,肯定的回答了他的话。
“因为殿下误会了,救您不过是她心善,换了任何一个人,她都会如此,与情意无关,再者……她会是奴婢的妻子,日前奴婢与她已互通心意,许诺余生,奴婢不会将她让与任何人!”
朱厌大笑。
“哈哈哈,妻子?互通心意?”
朱厌狂笑,“纪瑄,你是不是忘了自己的身份,一个太监,还妄想跟正常人一样娶妻生子吗?”
这是纪瑄心底最深处的痛,也是这两年多来不敢去提及,正视自己心意的缘由。
他也曾经无数次这样问自己。
一个太监,还想像正常人那样娶妻生子吗?
他不敢做这个奢望。
可是有人拉着他的手,坚定的告诉他,是可以的。
他跟旁人没什么两样。
他亦有选择自己感情的权利。
她告诉他。
在见惯的所有形形色色的人里,我最喜欢你!
他想为她,也为自己争取一次。
“是!”
他钪锵有力的回答他。
“我会娶她,给她一个跟所有女子一样的正经婚礼,三书六礼,三媒六聘,缺一不可,总之,她需要的,我都可以!”
纪瑄看着朱厌,嘴角微微上扬,问:“我能做到这些,殿下可以吗?”
“大胆!”
被戳中痛点的朱厌暴怒起来,“你是什么东西,敢如此质问我?”
纪瑄并不慌乱,不疾不徐拿下扼住他脖子的手,平静的说道:“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选择付出代价,殿下当初想要的东西,已经得到了,何必再执着于不属于你的,三心两意,总会顾此失彼,最终只怕是什么都留不下。”
他曾经是真的想过,麦穗嫁与眼前这个人的,他能够接受,只要她愿意。
至少……嫁进王府,比寻常人家好一些,不用为生存日日劳碌,费尽心力。
所以很多关于他的事,在 尽可能的范围内,他都藏下了,他不想让人参与到其中来,免得日后如若真有这个可能,她知晓因果后无法接受,只会徒增痛苦。
可他要杀她!
他一边说喜欢她,觉得人甚为有趣,一边下手毫不留情。
他的穗穗,差点死在这个人手上了。
两次!
如今他再提出来,谁清楚什么心思,哪怕饶是有几分真意的,可它日呢?
他不想赌那个可能性,更不想她再被用来做要挟自己的筹码……
朱厌被他这无礼的态度气极,示意自己的人动手,给他一点教训,纪瑄反手让自己的人压制住了对方。
不过这到底在他的地盘上,而且眼前人是天潢贵胄,还跟裴家连着姻亲关系,在没有绝对的把握之前,他也不敢做得太过火,双方剑拔弩张了许久,到底都有顾虑,慢慢冷静下来。
朱厌恨恨咬牙道:“纪瑄,你比本王想象中的,长成还要快!”
纪瑄道:“殿下喂了那么多人的血给我,总是会比别人长成快一点的,殿下,纪瑄已经不是两年前的纪瑄了,他如今是天子近臣,手里握着权柄,还有……许多他人不为人知的秘密。”
他表明自己的态度,“往后你我之间,是恩是怨,是仇是恨,都自己来处理,莫要牵扯到她人,不论以任何的名义,我都不希望她被牵连进来,也请殿下,更别提什么迎人入府之事,她不会,亦不肯!”
朱厌摊了摊手,无所谓道:“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我没什么好说的。”
“还有一个事。”
“什么?”
纪瑄道:“奴婢早前答应过府衙的林主薄,叫青娘回去,与其团聚,还斗胆再请殿下开个恩,将她跟孩子的遗骨,交于我。”
“好啊!”
朱厌看向不远处被围起来的兽园,气定神闲说:“就在那里,你要是还能捡得到的话,就拿回去罢。”
闻声众人纷纷侧目看去,皆倒吸了一口凉气。
园中猛兽甚多,此时被放出,一个个贪婪的啃食着什么东西,围来走去。
到底最后,纪瑄也没有能拿回来,他本想暂时瞒下这件事,却不曾想,对方已然猜到,林成问他:“青娘和瑞儿,是否回不来了?”
他只能歉疚的据实以告,人本在病中,刺激过重,呕了一口血,哀呼道:“是我害了她!”
如果不是自己这副无用的残躯日日拖累着她,她也不会那么着急,铤而走险为他人所利用,一仆二主,怎么会有好下场呢!
林成死了。
死前抓着纪瑄的手,哀声求道:“青娘孤苦,自幼无所依托,与鸟兽为伴,在刀尖上行走,风雨里来去,最是期望的,便是有一个自己的家,我死后,请大人将我的尸骨放于她幽魂归之处,叫我……一家三口,得以团聚。”
纪瑄犹疑,艰难开口道:“你可知晓……”
他后边说不下去,那实在太过残忍。
林成摇头,“无论是什么,小人都接受。”
“好。”
纪瑄答应,在人走后为他敛骨,寻了机会,将其投于兽园内。
朱厌对此行径嗤之以鼻,“心慈手软,终难成大事!”
——
麦穗养伤的日子,纪瑄依旧非常的忙,不过比于之前好一点,只要空闲,不论多晚,都会回来陪她。
只是不知怎么的,她总是觉得心神不宁,吃了安神汤,夜间也燃了安神香,依旧不见好,老是做噩梦。
梦里都是血,分不清楚是谁的?
好像是她的,又好像是别人的,还有纪瑄的……
伴着一声声的孩啼哭声。
“啊!”
她被惊醒,从床上坐起来。
“怎么了,又做噩梦了?”
纪瑄凑上前,用手巾擦了一下她额上汗津津的水,轻拍着她的背,“没事的,没事啊,我在这儿呢。”
宽阔的胸膛传来炙热的温度,还有强有力的心跳声,“咚咚咚”一下又一下的,叫她确实有些安心下来。
不太想叫他担心,还为自己这么点事忧烦,麦穗没说实话,只是平静下呼吸,抱住人,问:“几时回来的,也没人唤我。”
“太晚了,是我叫人莫要与你说的。”
麦穗懒懒的靠在他怀里,有些嗔怪道:“既然知晓晚了,便不用总是这样来回的跑。”
她善解人意的说:“我没事的纪瑄,府里很多人,大家都照顾着我,日前周阿婆她们还送了些吃的过来,道给我补身子,苏蓉也来信了,说不日便会回到京城,到时候也要过来,你瞧,我这儿可总是有人惦念着呢,大家都对我很好,出不了什么大事去。”
“我以后不会再像这次那么冲动了。”她保证的说。
其实……麦穗隐隐觉得可能有些误会,但不确定,那会儿混乱之下,她模糊感觉到有一双手推了她一把。
可也许是不小心,也说不准。
纪瑄没言语,只是低头亲了亲她的乌发。
来回的奔波真的很累,但想到这里还有个人在等着他回来,有一盏灯在为他亮着,他回到这儿,便见着她,只安静的睡着,哪怕什么都不做,也好像一切都是值得了。
两次的生死攸关叫纪瑄更为珍惜能与人还在一块的点滴。
如若她也不在了。
那么他所坚持的很多事,都没有意义了。
一个本该死在那个深秋日的人,如今的每一时刻,都是在为另一个人而活着的。
麦穗感觉到人情绪莫名低落下来些许,人环在腰间上的手又收紧了些,抱紧他,嘿嘿笑道:“我装的呢,装大度懂事而已,其实你每次回来,尤其这么晚都在,只要我醒着就能瞧着你,我都可开心了,那病也好一大半了,才舍不得你真的为了旁的事儿丢下我嘞。”
讨巧的话叫纪瑄听着心里欢喜,他又是亲了亲人的发顶,跟承诺似的说:“放心罢穗穗,我不会丢下你的。”
“嗯。”
夏日的衣衫单薄,两人这么紧紧相贴着,不多会儿就起了薄薄的汗,说不清是天热的,还是心里头的火烧的,屋里的冰块供着,半开的窗叫风吹进来,也都没有太凉快去。
她手揽过他的一缕头发绕着指头在他胸膛上点着,拖着调子软绵绵的声音问:“纪瑄,你看过春.宫图吗?”
纪瑄脑子轰然炸开,整个人从身体到脸都仿佛被火烧过一般,红得发紧。
不过麦穗也没止住话头,继续说道:“哦,大抵是没有看过的,我们在家那会儿,我就没见你瞧过,当时学堂里有人偷偷拿来,大家伙都争相传阅,你也不参与,你看,就平时你与我亲近,从来都只知晓亲亲我的脑袋,我的脸,我的耳朵,一看就没有经验,一点都不懂的……这亲亲光亲脑袋耳朵有什么意思呀,这嘴是用来说话的嘛,肯定也是……”
“我看过。”
清亮絮叨的声音中传来一声克制隐忍的温润腔调。
第53章 备婚
“什么?”
麦穗以为自己耳朵出了问题, 揉了揉耳,惊讶的看着他,“纪瑄你说什么?”
纪瑄脸红到脖子根, 干涩的喉口溢出低低的声音,再一次回应她的问题。
“我看过。”
麦穗震惊一瞬,哈哈大笑起来。
“你居然看过?”
“看不出来呀纪瑄,平时你一本正经的, 居然还会偷偷背着我看小人书。”
她挺了一下脊背,跟先生考核似的装模作样问:“既然看过,那我倒要问问了, 你说说, 你都在里边学到了什么呀?”
“穗穗!”
纪瑄唤她, 脸上烧得慌, 头低着, 恨不得钻到地里头去。
“好嘛好嘛。”
麦穗本是故意闹他的,见他羞怯如此,也正了神色, 止住了笑。
银铃的笑声没了,屋内骤然安静下来, 已过丑时, 是鸡鸣时分, 院里的人都睡了去, 只有树上的知了在叽叽喳喳的叫着。
昏黄的烛光映着彼此的脸, 四目相对……
“时候不早了,你睡罢。”纪瑄撇开目光对人说,欲起身要往外走。
“站住!”
麦穗叫住人,他停下脚步, 人从床上光着脚走下来,冰凉的青石板褪去身上一些燥热意,可心里的半点没有。
她重新将人拉回来坐下,很直接的表达。
“纪瑄,我想你亲我。”
她重申,“不是平时亲亲脸颊头发这种,用你在春.宫图上看到的方式。”
麦穗知道他在担心什么,也知晓他恪守的那条线在哪里。
她可以主动亲他的。
可是这一次,她想让他主动。
只有突破这个点,他们之间,才能像真正的有情人那般,平等自在的相处。
“你会的。”
她握住他的手,在自己唇上抚摸着,水亮的眼睛盯着他,从眉眼,到唇口。
纪瑄浑身颤抖,喉口干涩得紧,身上仿佛被烈火烧灼着。
他吞咽了下口津,哑然说:“穗穗,这不可以。”
“可以的纪瑄,这只是相互喜欢的人之间的一种表达方式而已。”
“你还记得我曾经跟你说过,我来自很远很远的地方,我没有跟你说过,其实在我们那里,相互喜欢的人,都是这样的,再正常不过的事了。”
“试试吧,可以的。”
她抓握他的手换了地方,将它放在他的心口上,“抛开你素日那些所谓发乎情止乎礼的世俗礼教,问问你的心,你想吗,想就可以的。”
“可以的。”
“可以的。”
这三个字像山野鬼魅的魔音,引诱着人一步步沉沦,抛弃圣人教诲,抛弃掉礼义廉耻。
他低下头,在她唇上碰了一下,肌肤相触,便似有什么东西在叫嚣着,叫他不满足起来,想要汲取更多。
纪瑄衔住她的唇口,在唇上细细的描绘着,书里那些东西不自觉的一股脑涌上来,然后又不知道何时被丢开。
开始的温柔缱绻不在,变得有侵略性……
麦穗就是大胆直接,但其实这种事儿,她也是大姑娘上轿,头一回。
开始人温柔的时候,她方还能堪堪有点意识,到后边整个人已经泛迷糊了。
她不会换气,人进攻猛的时候,她就呼吸不过来了。
还磕到了牙。
疼痛窒息感叫她不由皱眉,闷哼出声,这叫纪瑄终于回了几分理智。
他松开人,低头道歉。
“对不起穗穗,我失态了。”
获得自由的麦穗大口大口的呼吸着,也顾不得安慰他,待须臾,缓过来,这才去看他。
人脸上潮.红未散,怯生生的。
长长的鸦睫在脸上投下一片阴影。
有趣极了,比平时总端着大人的做派有意思。
“噗嗤!”
她笑了出来,手撑在他肩头,脑袋凑近他,仰头咬住他的唇口,轻声道:“没有的纪瑄,你做得很好。”
他脸上松闲些许,不过还是有些懊恼,自己怎么能如此呢?
他们未曾成亲……
“穗穗。”
纪瑄伸出手,将她拥住,低声道:“待你好了,我们去一趟宝华寺罢,跟父亲母亲,姨娘他们说一声。”
“好呀。”
——
亲吻这种事儿,有一就有二,自那日夜里,二人小小的突破了一下关系界限后,此后的相处,在一块总要腻歪着,纪瑄开始还是有些不适应,不过随着时日长了,也渐渐放开了,接受他以这样的身份,这样的身子,跟她唇舌相抵,亲密无间。
不过他还是恪守着最后的一条底线,两人从未走到那一步,真正的坦诚相见。
纪瑄说:“这种事,只能成亲才可以!”
麦穗问:“那我们什么时候成亲呀?”
纪瑄抚着她的发丝,道:“顺利的话,明后年罢。”
“好久啊。”
她缠着他的手指,在灯影下画出小猫小狗的姿态,唏嘘道:“那太久了,我有点等不及了,要不我们今晚就成亲罢?”
纪瑄误会了什么,脸又红了起来,带着一点威慑力没有的呵斥说道:“穗穗,莫要闹!”
麦穗其实没有闹。
在她看来成亲与否,不过就是走个流程名义上的事而已,其实她并不在乎。
不过纪瑄在乎。
他说:“过两年便成亲,到时候啊,我再给你换个大宅子,置备下好多的东西,还要请媒人来着,说不准,可以联系上麻子李师傅,这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你我亲长都不在了,他尚留人世,是该见证的。”
麦穗笑了。
“我师傅那脾气,要他真回来见证,只怕你要有好果子吃,纪瑄。”
纪瑄也笑了,说:“我甘之如饴。”
“呜呜呜。”
麦穗收了玩闹的手,扑过去压在他胸口上,眼泪汹涌出来。
“我没有想到你想了这么多纪瑄。”
她酸涩着鼻头,哽声道:“我以为我们能在一块已经很好了,这两年总在发生事情,一件又一件的……我没想过那么多,对不起。”
“傻瓜,这有什么好对不起的,这本来就是我该想的事呀。”
他轻抚着她的背,一下一下的安慰人。
“穗穗,虽然我……我们和别人不一样,但是我会给你一个跟世间女子都一样的婚礼。”
“嗯。”
“我相信你,我会等你的。”
“那我明天就开始绣嫁衣啦,到时候等你忙完准备好了,我也弄完了,我们直接成亲!”
纪瑄笑着点头,“好。”
——
麦穗还真的将自己这戏语当了真,在十七岁生辰不久,开始琢磨起了嫁衣的事,给纪瑄量了尺寸,找苏蓉参考了嫁衣样式。
“你说我是绣鸾凤和鸣好呢,还是花开并蒂好,或者换成牡丹罢,大气华贵一些。”
苏蓉瞧她兴冲冲的模样,咧着嘴笑,开始感慨。
“真没想到啊,当年那个跟我打架的小萝卜头,居然转头一瞬,也要嫁人成亲了。”
“没那么快呢,你别急着感慨,我就是提前准备,嘿嘿,你知道的,我对这些啊,一无所知,身边也没个有经验的,真怕将来怎么着,留下遗憾。”
到底是人生大事啊,虽然她确实不在乎,只要跟纪瑄两个人好好的便好,可既然要有一个正儿八经的仪式,那便是尽力做到尽善尽美的,那才不枉这大费周章的呀。
苏蓉听着有些为她难过,如若她有亲人在,或者纪家未曾出事,这样的大事儿,不会需要她如此操心,纪夫人一定会做好的,给她最好的婚礼,像她阿爹阿娘待自己一般。
唉。
她在心里头暗暗叹了一口气。
人上前,看着图纸上的样式,认真端详起来,片刻后,道:“绣这个罢,如意呈祥,寓意也好,你跟纪瑄呢,都平平安安的,如意顺遂。”
麦穗本来没想过这个的,听她这么一说,再看去,嗯,确实很合适。
“好,那我就绣这个。”
她定下了样式,便寻缝插针的忙活,除了铺子上的生意和陪春杏跟京生玩以外,其它时候,都埋头在绣嫁衣备婚,每次苏蓉空闲过来,都见如此,不由打趣她,说她没个女儿家的矜持,恨嫁。
麦穗不否认,仰着脑袋傲娇的回她。
“那是自然了,我可要将人抓紧了的,不然万一哪日生了意外怎么办呐?”
她担心的是各遭事宜不断,生出麻烦来,婚期便会一拖再拖……
不过显然苏蓉有些误会,以为她是担心纪瑄被旁人抢走,又想到二人少不更事时那点过往,撞了撞她的肩,朗声道:“别这么小气罢,都多少年前的旧事了,老黄历了,我如今对纪瑄可没什么想法了。”
麦穗愣了下,手里的动作停止,片刻反应过来她说了什么,她倒没在小气不小气的那一句纠结,只注意到了后半句,人皱眉问:“你也嫌纪瑄?”
苏蓉道:“说哪儿去了,什么嫌不嫌的,我要嫌啊,那还与你二人往来作甚,事不关己,离得远远的便罢。”
“对不起。”
麦穗在这件事儿上多少有些应激了,几年前那些事,还有现在多多少少那些对他恶言秽语的声音,他不提,可是人在意。
她也如是。
若是旁人也便罢,到底是故人啊,大家当初一起上的学堂,打打闹闹,玩乐逗趣,要是连他们都作那般想……麦穗很难过,替纪瑄难过,也替自己难过。
这世俗,终究不能免俗的。
苏蓉摆手,大度的说:“这有什么关系,没什么对不起的,大家话说开就好了嘛。”
她拿过一块芙蓉糕放到嘴里吃着,说:“其实我还挺感激当初你拦着我,纪瑄也一直拒我的,要不然啊,我哪能碰上我相公。”
说起赵沛轩,纵是大大咧咧的人,眼里也浮现了一丝温柔的笑意。
多年夫妻让她已然忘了过去追着那个比她小一岁的弟弟跑的时候是什么心了。
苏蓉说:“纪瑄是很好,可我相公也不差呀,如今这摇身一变,我还成了官夫人呢,真有意思,你说那时候,哪能想到这些啊。”
这桩旧事其实并未成为几个人之间的“刺”,尽管苏蓉切实的对纪瑄表达过感情,她也因为维护,多次跟她针锋相对。
可是这些,都随着时间,随着各种年岁渐长,心智成熟,散在了风里。
再见的时候,大家更多的只有对劫后余生和久别重逢的欣喜,不会刻意去提及这件事。
苏蓉又说起,麦穗跟着她的话也忆起了从前。
点头认可。
“是啊,那时候哪里会想得到现在呢?”
她没想过纪家会出事,更没想后来的自己,会那么喜欢和依赖纪瑄,也没想过她和纪瑄还会有今时今日,居然可以到谈婚论嫁的时候。
时间过得可真快啊!
一眨眼,就十七年过去了。
她过来时,也就比这大两岁,还在上学,是个孩子呢。
如今……她居然要嫁人了。
经历太多有时候总是会让人忽略掉了年岁。
第54章 算计
在麦穗热火朝天的备婚中, 京里出了一件大事。
六皇子朱棠在府中不知为何突然发了癫病,爬到楼上又跳下来。
没死。
不过残了两条腿,御医去看过, 诊断大抵是再也站不起来了。
不过比之更为糟糕的,是年关使臣来团,牵扯出杜家的一桩旧事,道曾经杜皇后与父兄在边关守境之时, 与突厥首领呼延烬有密切往来,还有书信为证,这不仅关乎皇室的秘辛, 还涉及了政局, 有通敌叛国之嫌。
成安帝盛怒, 剥夺去了她的皇后制服, 将人禁足于宫禁, 收了杜家的兵权,将其一众相关人等全部下了大狱。
宁妃闻声大笑,嘴里喊着:“报应, 报应!”
她特地换上了盛装过去,就为看这一场戏。
杜皇后一身素服坐在那里, 面对宁妃的到来, 并无太大的情绪波动。
“此处又无外人, 姐姐何苦强撑着, 不如哭出来, 哭个高兴了,也许我心软,会待姐姐向陛下求一求情呢。”
杜皇后不理会,只是吃着自己的茶, 宁妃大怒,一手拨开她手上的茶水。
“装什么装!我最是讨厌你这般姿态了,分明什么都抢了,坏事做尽,却装得一副无所谓的菩萨心肠模样!”
无人伺候,深秋时节,连口热茶都喝不上了。
那茶毫无温度,烫不伤人。
宁妃愤怒的发泄自己的情绪,可杜皇后置若罔闻,这衬得人更仿若小丑。
她暴跳如雷,吩咐宫人去沏一壶热茶过来,“姐姐贵为皇后,怎么能连口热茶都喝不上呢,宫中姐妹一场,我请你。”
宫人听明白了她的意思,如今这宫里算宁妃独大,大家都上赶着巴结呢,将那茶煮得沸腾滚烫,送过来时,隔着距离都能感觉到热气。
宁妃给人倒了一杯要灌她,杜皇后抬手推掉。
滚烫的热水穿过厚实的衣衫,渗入肌理,烫得宁妃疼得直叫唤。
她大骂道:“杜英!你敢泼我!”
杜皇后平静的倒了一杯热茶,又一次对着她的手泼下去,比起无意的,这有意的举动更甚,直接将人的手烫出了血泡。
“娘娘!”
宫人吓坏了,一个个跑到宁妃跟前。
杜皇后看着宫里这乱糟糟的一团,心里除了荒凉,没有一点感触。
她坐在那里,对着嗷嗷直叫的宁妃说道:“你自入宫后,处处要与我争,与我斗,但凡他在我这儿一日,你总要闹出一点动静来,将人带走,你以为自己赢了,我告诉你吧,其实我从未在意过。”
“不可能!”
宁妃忘了疼痛,本能的反驳,“如若你不在意,你就不会三番五次害我的孩儿!”
四个孩子啊!
两个胎死腹中,一个才一岁多,便夭折,都未曾好好的看过这个世界。
好不容易有一个养到了十岁,结果……
“真的是我害的吗?裴筝。”
她盯着人,咬牙切齿道:“一个连婚事都无法做主的人,真的可以胆子大到谋害皇嗣吗?”
宁妃怔住,但依然坚持,“你少巧言令色,什么婚事无法做主,若非你和你杜家仗着军功要求陛下娶你,我怎会在你之下,任自己的孩儿被你如此陷害!”
杜皇后笑了。
“原来你真正的心结,在这里。”
她走进内室,从床脚的箱子里取出来一把长剑,提着剑走出,宁妃大骇,“你……你干什么!”
“怎么,怕我杀了你?”
宁妃不语,脸上表情说明一切。
“呵!”
杜皇后嗤笑一声,道:“胆子可真小,你既信我能在这宫里肆无忌惮的害了你的孩儿,那我如今什么都没有了,一剑刺死你又何妨!”
宁妃被她噎得说不出话来。
“其实你心里隐隐清楚是谁,你没有那么蠢裴筝,你猜得到,只是你不想也不愿意去相信,所以为他找了一个替罪羊,我在这个位置上,就是你最好的选择!”
“我不是!”宁妃否认。
杜皇后逼她,“你就是!”
“我不是!”
“你是!”
二人剑拔弩张,谁也不让谁,最后是宁妃先动摇了心思,脸上露出了痛苦的表情。
她喃喃自语道:“三个孩儿呀,三个……”
人没有算上十岁才出事的朱检。
“我与他青梅竹马一起长大,他曾经答应过要娶我,将来登了皇位,我必然是皇后。”
“可是你父亲死了,你兄长当时还只是一个新科进士,比起你,手握兵权的杜家,更有利于他。”
杜皇后待她接了后边的话。
宁妃沉默了下去。
人长唏嘘一声,重新坐下来,将剑放在桌子上,神色凝重的说:“这把剑,是他送我的,天山的玄铁石所制,削铁如泥,可是入了宫,它就被放进了那个箱子里。”
上一次拿出来,是因为她弟弟杜云生死了。
她气得砍了两张桌子。
宁妃跟着坐了下来,手上的疼痛好像全然消失,她屏退宫人,冷着脸问:“当初,为什么,为什么突然你就成了新妃,被天子赐婚给陛下了?”
杜皇后抬头看她,“我不是说过了吗,杜家更有用。”
宁妃道:“我要知道具体细节!”
杜皇后说:“这对你来说,并不是好事。”
宁妃十分执着。
“这是我的事,不用你操心!”
“好罢。”
见她如此,杜皇后将尘封已久的记忆慢慢在眼前人这里重新铺开。
杜家自先帝时起,有从龙之功,手执兵权,她受父兄的影响,也从来爱武装不爱红装,后来突厥屡犯边境,十五六岁的她主动请求,随父兄前往边境守界。
这一守,便是三年。
她的两个兄长,都折在了那里。
成安帝,不对那时候的他,还是惠王朱珏押送粮草来到了边关。
住了有一个多月。
边境的日子很无聊的,不是打仗,就是想法子弄粮草,种地生产……
面朝黄土背朝天。
不过也很自由,那空旷的原野,大漠孤烟……都会叫人心往神怡。
那一个多月里,他们一起并肩战斗过,也一起下过地,还一块走在边境的荒野上,直看着夕阳落下。
朱珏说:“杜家忠烈,杜氏的女儿,也巾帼不让须眉。”
他言自己第一遭见这样的女郎,很是有意思。
他向她承诺,待回了京,便向天子请求赐婚。
“我信了。”
“也等到了。”
杜皇后顿了顿,道:“只是这比我想象中的,晚了很多。”
两年。
她整整等了两年,是以突厥降服,凯旋之后,才是等到。
“不是这样的。”
宁妃急忙否认,“错了,都错了,不是这样的!”
“那是什么?”杜皇后问。
宁妃看她,突然本该脱口而出的话,又没了说的欲望。
他说:“杜家女貌似无盐,奇丑无比,是以母老虎也,天下间无儿郎敢娶,杜家以军功相挟,我娶她为正妃,属实无奈之举。”
人向他承诺,杜家女便只是给世人看的皇后而已,他的心中,只有她,就算将来她做了皇后,人的恩宠,也压不过自己去。
“他说是我杜家逼的人娶我。”
宁妃点头。
杜皇后笑了,笑得凄然。
“他还真是好一番心思算计呀!”
“你的三个孩儿,他也是这般跟你说的?”
“没有。”
宁妃想起丧子的事。
第一次她是吃了说是皇后送来的安胎药,当日她身下出血,疼了一天一夜,最后孩儿就没了。
她伤了身子,留下了下红之症的毛病,经常信期不准,来时也是淋漓不止。
第二个孩儿,在这样虚的身子下,于她腹中,待了四个多月,一天夜里,悄无声息的走了。
第三个,她珍之重之,怀的时候也是各种谨小慎微,不敢吃旁人送来的东西,夜夜不安眠,娇作的叫他陪着她。
终于倒是上天怜悯,顺利生了下来,可在娘胎里便带了病,一年后,冬日的一场风寒,就要了他的性命。
她当时也是大病了一场,差点连命都没了,是御医诊出了喜脉,才叫她又生出了活着的欲.望。
这个孩子,是福星。
更是她生命的延续。
可是……十岁,只有十岁,他就死了。
被一根梁柱砸死的。
那场景惨烈啊!
一个孩子接着一个孩子的走了。
可她仍然稳坐着皇后那个位置,他只罚了明德殿那些人,对于将人带过去的六皇子朱棠,没有半点惩处。
他说如今杜家在南疆征战,如此只会寒了杜家的心,适得其反。
叫她且再忍一忍。
她一忍再忍。
忍到事件有新转机,还牵扯出了陈安山。
太好了!
她早就知道那个老太监跟杜家往来亲密得很,她以为这一次,一定可以让杜皇后和杜家都吃点教训。
然而最后……死的不过两个小太监。
他连那个老太监都舍不得罚!
那时,她隐隐猜到了也许一切并非眼睛所看到的那样,他也没有表面表现出来的那么宠爱自己,可是这是深宫啊,墙那么高,路那么远,晚上的天儿,那么的暗,看不到一点方向。
如果她失去了他的爱……又无孩子可依,她在这里……可怎么熬?
于是她一边疯狂的闹,一边恨着杜皇后。
这么多年,恨她几乎已经成了刻在自己骨子里的事。
她该回答是,让她知道,她这个皇后,从来坐得名不符实,没有得到过丈夫的一点怜惜,人甚至为了哄他的宠妃,把一切的过错,全部推到她身上。
她该这样的。
可是……看着她那淡然自若的模样,她突然觉得没什么意思了。
人否认了这个答案。
杜皇后道:“裴筝,你我斗了大半辈子,无非也就这样而已,你什么也没得到,我亦是,如今我杜家是没了,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我劝你一句,功高盖主,早做打算。”
宁妃傲娇的仰头,“不用你教我怎么做事!”
她不想承认这一点,事实总是伤人心,她要走了。
人离开不久,一个人从外间走进来,手里拿着一方漆盘,上边放着一杯毒酒,一条白绫,还有一把匕首。
“娘娘做得甚好。”纪瑄说。
“她为那个人,折磨了我大半辈子,我也要折磨她一下,那才解气!”
纪瑄微微颔首,“娘娘性情中人。”
杜皇后道:“纪掌印,记住你说的,护住我的孩儿,还有杜家一条血脉。”
第55章 机会
秋日的寒风将屋内闱帐吹起, 森森寒意叫人不由从身到心的打了一个寒噤。
杜皇后形销骨立的站在那儿,环视着这一所困了她近二十年的宫殿,须臾笑了。
笑得凄然哀伤。
婚事做不得主, 可曾经……她其实并没有那么排斥这一桩婚事。
她对成安帝,也付出过一丝的真心,夕阳下的承诺,像一颗蜜枣一般, 怀揣在她心头多年,伴着她从边境走回京都。
收到圣旨之时,她心中满 是欢喜, 纵是京城流言不断, 哪怕裴筝跑上门来挑衅, 她都未曾在意过。
她始终相信, 那个人待她, 如她待对方一般。
什么时候开始变了?
大抵是从父亲扶持他登基后,不久就以他年岁已大的缘故,收了他的兵权。
是成亲三年, 他私下吩咐人,给她灌了一碗又一碗的寒凉药, 却骗她道是人常在军中行走, 风里来雨里去, 恐伤了身子。
她信了。
三年无子。
那些官员的折子跟雪花般的飘到他跟前, 都是骂她的, 他可以冷静的看着她被用无数激烈难听的言辞折辱,然后继续装着他的深情,告诉她饶是无子,亦算不得什么, 她的地位不会变,再打着为她好的名义选秀,将裴筝纳进了宫。
还有一个接着一个的美人。
她对裴筝说的,不全然假话,可有一句是假的。
裴筝的第一个孩儿,是她做掉的。
用他给自己灌的药。
那个人知道,可他不敢声张,放任了这件事,也放任她二人,明里暗里的斗了这么多年。
如今,南疆已拿下,她父亲早过花甲之年,是以年岁大,杜家后继无人,可以动手了。
忍辱负重这么多年,总算是让他等到了。
可如若让他这么轻易的拿到自己想要的东西,那她杜家,她的孩儿……所有的困境又算什么?
她才不会让他如愿呢!
杜皇后没有接纪瑄带来的任何东西,只是拿过桌上的剑,丢了剑鞘,一阵寒光过,伴着血花四溅,人徐徐缓缓的倒了下去。
血溅到纪瑄的衣袍,面容,他擦了一把,走上前,蹲下去,将手覆在杜皇后的眼睛上,帮她阖了眼。
“去告陛下,杜皇后……以死明鉴了!”
“是!”
纪瑄又吩咐:“将风儿放出宫去,最好啊,叫杜家那些旧部,都知道。”
成安帝将几个心腹大臣唤进宫,在宣政殿内,就如何处置杜家一事商议。
这件事儿,压一压,给一点教训,收了兵权,届时全部让他们回去,告老还乡,也算天子仁德,能服众,更能服那些以杜家为核心的武官集团旧臣,敲打他们一番。
他的目的是将兵权拢在自己手里,并不愿意大动干戈,惹人非议。
还没商议出个结果来,外头有人来报,杜皇后于自己宫中自尽了。
——
深秋至,天气寒凉。
夜已深,人皆睡去,天地一片安静,只有寒风吹过,落叶横扫的簌簌声。
屋里熏笼烧得热乎,麦穗坐于一方绣架前,劈线织绣,不过她的心里并不安宁,并不算复杂的样式,却叫她好半日也没绣出个形态来。
人烦躁的将针往绣架内一放,问一旁陪着的小婢:“现在什么时辰了?”
小婢睡得昏沉,猛然被这么一声喊醒,抖了下激灵。
麦穗清楚自己不该如此,可她确实心头焦躁得很,连带着脾气也不太好,见此不由皱紧了眉。
在她要开口说什么的时候,外头终于传来窸窣的声响。
“纪瑄!”
麦穗捞过一件衣服披上走出去,刚到门口,掀了帘,便见纪瑄正朝着这头走来,人神色凝重。
她迎上去。
可是很多想问的话又不好问,只挽着他的手往屋里走。
进了屋,一股热气袭来,刚被风吹那几下有点冷僵的脸好些许。
她拉着他坐下,解了人身上那件大袄披风,递给一旁陪她等到现在的小婢,唤她道:“辛苦了,拿过去暖阁那头挂着熏一熏湿凉气,然后去备热水来。”
“是,姑娘。”
人离开,麦穗折回去,给他倒了一杯热茶,“来,喝口热的去去寒气。”
纪瑄接过,但并没有喝,只是握在手上。
然很多话,他一时也不知该如何说,只是静静的沉默着。
麦穗也没问,人蹲下来,覆在他腿上,轻声道:“没事的纪瑄,不想说就不用说,到家了,没事的,喝口热茶收拾洗漱,睡一觉醒来就好了。”
纪瑄低头,见一颗毛茸茸的脑袋在自己身下,她覆在自己腿上,她面上的温热意一点点透过衣物渗进肌理,叫身上的寒霜感也一点点似乎化开。
纪瑄伸出手,抚了抚她的头,良久开口:“穗穗,我今天,又杀了一个人。”
他这两年手上沾了很多血,有无辜的,也有罪有应得的,沾得多了,好像也就麻木了,左右他如何都好。
只是如今,他有她了,他会害怕,血溅到他身上的时候,他心里在发颤。
麦穗一怔。
放在他身上的手僵住,热血变得寒凉。
她并不是不知道,这两年,很多的事,她都大抵清楚一点,可亲耳听到他说自己杀了一个人,麦穗心里还是不由发紧。
纪瑄感知到她的变化,心头倏忽间沉下去。
“我如今就是这样的,我的手上沾着很多人的血,将来也许还会更多……你要是后悔了的话,还来得及。”
纪瑄心里矛盾极了!
他一方面希望她肯定的告诉他,自己没有后悔,无论如何跟他荣辱共担,可另一方面,他又希望,她就这样走吧,这样她就能过寻常人的日子,不用再担惊受怕的,也不用再跟着一块承担他这些事的孽力因果。
“穗穗。”
他哑声开口,再一次强调:“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不后悔。”
麦穗起身,将他手里的茶拿下来,人直接坐到他身上去,捧着他的脸,迫人正面对着她,目光也在她这里,一字一句告诉他:“纪瑄,我不会后悔的,从我跟你要答案那天起,我就没想过自己会后悔。”
她低头,却见他微微颤抖着的手,将它拿起来,亲了一下,正色道:“无论它沾了多少的血,与我来说,都一样,我愿意与它一起承担,哪怕同样要付出血的代价。”
“真笨。”纪瑄说,酸涩了鼻头,洇红的眼里蓄了些水,一滴晶莹的泪珠滚落下来,将眼睑下的红痣晕开。
“对呀,我就是笨笨的。”麦穗抓紧他的手,凑上前,唇口覆在那颗红痣上,酸咸的眼泪在嘴里漫开。
她压抑着声说道:“纪瑄,我太笨了,所以你要抓紧我的手,别松开,好好保护我,知道吗?不管发生什么事都是。”
纪瑄定定的看着她,视线在眼睛上,慢慢转移到唇口,便覆身下来。
他咬住她的唇,有些警告的厉声说:“穗穗,这是你最后一次机会了,往后便是后悔,也来不及了。”
麦穗回咬过去。
“我才不会后悔呢!”
这一回的亲吻,比此前每一次都要用力,仿佛要将对方揉碎进骨子里去,然而纵是如此,纪瑄还是用残存的最后一丝理智,在紧要关头,松开了她。
“对不起。”
他将人被拨乱了的衣服重新给她拢好,麦穗已经习惯他这般了,没太多反应,气定神闲的从床上起来,把衣服系上。
门外人敲了敲,道:“姑娘,热水好了。”
“哎,来了。”
她将衣服穿好,套上鞋,牵着纪瑄的手往外走。
“别多想了,去洗个澡吧,洗干净了,那些乱七八糟的事,也多散了。”
“嗯。”
麦穗想帮他的,不过纪瑄拒绝了,两人尽管已经做过不少的亲密事,可他还是没有做好在清醒的状态下,让她看到,接受这副残破的身躯。
“你睡罢,我梳洗好了便不过来了,直接去睡了。”
“好。”
她也不强迫人,只是踮起脚尖,在他唇上又亲了一下,不带任何情欲蜻蜓点水的亲吻。
“晚安,好梦啊。”
纪瑄学着她的模样,也跟着道了一句:“晚安,好梦。”
——
麦穗这一夜都在等他过来,不过没有等到,纪瑄洗完后便回了他在东厢房的屋,但是也没有睡着。
他拿出那一只如意镯,在上边盘了一整夜,最后将它放在心口处,迷迷糊糊的眯了一会儿,又起来了。
杜皇后死了。
这是震惊朝野的大事,尤其近年关,还有众多使臣来朝。
从她被禁足,成安帝本想冷处理的,先瞒下消息,待年关过去再做处置。
他也没真的想要皇后的命。
不曾想她性子烈到这个地步,用死来证明择君记的清白,而且消息还被传了出去,翌日不仅朝堂上下,便是民间都是说这件事儿。
这坏了他的计划。
人匆匆忙忙的,又将纪瑄召入宫,商量对策。
这件事儿,后续一切的麻烦,可是多着呢,不是一时半会儿能解决的。
纪瑄期待着它们的到来。
人带着这一份期待,天刚微亮就阔步迈开离府。
麦穗没睡,早起送了人。
“万事小心。”——
作者有话说:最近几天可能都会晚了,啊!差点写不完,朋友要结婚,嗯……有些不好说就这样吧这几天都会比较忙尽量会更的但晚一点
第56章 造孽
宫禁一片缟素。
悠长的宫道望不到尽头。
纪瑄乘着一顶小轿子入宫, 一路奔司礼监,未进门就见秦虞奔上来。
“哎呦我的大人哎,你可算回来了。”
他说道:“你晓得不, 宫里头可是出大事了,陛下发了好大的火气,一直在找你呢。”
秦虞昨儿个是外出采买了,并不在宫里, 不清楚很多事。
纪瑄神色淡漠,唇口抿成一条线,不言语, 只是往里走, 边走边问:“陛下如今在哪儿?”
秦虞道:“我听小太监们说是刚从皇后娘娘处那儿出来, 好像正往宁妃娘娘那儿去。”
“祁王殿下和王妃都进宫了。”
皇后乃国母, 国母死了, 是国丧,按礼是该如此。
纪瑄点点头,“嗯。”
进内室, 秦虞伺候他换下常服,问:“你说这皇后娘娘怎么好好的突然想不开了呢?”
“陛下也没说要她的命呀。”
纪瑄不言语, 只是任他将最后一个扣子扣好, 道:“去漪澜殿瞧瞧。”
“是。”
漪澜殿内。
宁妃一身华衫正襟危坐在那里, 屋里炭火明灭, 宫里仆婢跪了一地, 头低着,连呼吸都轻了不少。
不敢大声呼气。
这般不知道过去多久,随着随侍太监的一声,成安帝出现在殿外, 眼前人终是有些松动,回了几分神,抬眸瞧了一眼,但并没有立即起身去迎。
成安帝面容庄严,雄赳赳气昂昂的进门,直奔主题厉声问:“昨日,你去了皇后的宫里?”
宁妃面无表情的答:“是。”
“你去做什么?”
宁妃抬头,看着成安帝,反问道:“陛下希望臣妾做什么?”
成安帝一怔,随即反手一巴掌过去。
“妒妇!”
宁妃本就身弱,尤其近两年丧子求子无果更是憔悴不可说,这一巴掌,十成的力气,直接将她扇到了地上。
“呼!”
满地的太监宫女被吓得三魂去了七魄,无一人敢上前劝。
宁妃捂着被打,嘴角渗血的左半边脸,徐徐缓缓起身,面上倒是平静。
她问成安帝:“陛下可否与臣妾再说一回当年之事?”
成安帝冷冷的站在那里不言语。
宁妃又道:“陛下可否与臣妾说说,臣妾当年那个孩儿,究竟是如何没了的?”
她不依不饶。
叫本来被坏了计划在盛怒中的成安帝火气更甚,又是一巴掌过去。
“你有什么资格质问朕!”
宁妃唇口颤抖,抬头看他,“珏哥哥。”
太久没再听过的称呼叫成安帝心头猛然一怔,然而须臾便被岁月抹杀的容颜又恢复了平静。
只这一眼,宁妃已然明白了。
她跪下去,重重的磕了一个响头,道:“臣妾有罪,还请陛下降罚!”
成安帝这才脸色缓和些许,不过未叫人起来,他还在思忱着这一遭究竟该如何处理?
纪瑄是以在这时,徐徐从外间走进来。
他的出现,暂时打破了僵局。
成安帝问:“纪瑄,依你看,此番该如何处置?”
——
丝丝绵绵的雨天亮时落下来,稀稀拉拉的,却是没个停歇的时候。
麦穗一夜未眠,在送人离开后,倦倦的回了屋,小孩都精力足,起得早,不多会儿,春杏和京生就从外头走了进来。
原本春杏是住在她屋内,就那碧纱橱的,不过前段时日她伤重,又是好一番梦魇不断,小孩儿正是长身体之际呢,如何能这般跟她折腾,便允她换了住处,也不远,跟京生一样,就在主屋的暖阁。
“姐姐。”
春杏跑到她跟前,麦穗抱住她,京生信步随后,人唤他落了座,问:“怎起来得这般早,不多睡一会儿?”
“睡不着了。”
春杏说。
她在这个年岁的时候,也差不多如此,倒也没太多好问的,麦穗给她递了一块糕,道:“吃点东西垫一下肚子。”
春杏接过,“嘿嘿,姐姐屋里的糕,最是好吃了。”
三个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屋里炭火供得足,暖意不断,身心放松,麦穗本来消下去些的倦意又上来。
她眼皮子直打架,京生擅观察,瞧着如此,与她道:“我想起夫子留了些课业还未写完,字帖也没临摹,便不扰你了。”
说着带妹妹走了出去。
麦穗实在困倦疲乏,也无心说什么,在两个小身影彻底消失,人便躺了下去。
她很快就睡着了,只是没过多久,就被外头的声音给弄醒了。
“什么事?”
她揭了窗,朝着外头问,却见一个熟悉的人影,倏忽间那本来还有些困意,闹的瞌睡虫全跑了。
“是你啊。”
“哎。”人应声,唤了她一句,“麦师傅。”
“进来罢。”
她开口,本来挡在外头不让人进来扰她睡觉的小婢让了道。
麦穗套了件衣物穿上,随手挽了个发髻,便走下榻,到了外间。
人已在等着,见了她将热茶放下,又是毕恭毕敬的给她鞠了一礼。
“师傅。”
麦穗摆手叫他不须诸多礼节,直接问:“可是又出事了?”
“唉。”
人叹气,“师傅有所不知啊,是难呐这,你说都快过年了,连这年关都没过去。”
“这回是多少人?”
“一百六十三人。”
他说道:“两宫伺候的仆婢,都没了,道给皇后娘娘殉葬,那些宫娥会在北苑烧了,遗骨沉井,太监们到时候会出来,还麻烦麦师傅了。”
“一百六十三……”
麦穗喃喃的念着这个数字,心一点点的发沉。
自她接手铺子生意来,这是头一遭,以往再多,也不过几个,十根手指头都能数得过来。
她跟师傅亲自去处理过的,也不曾见过这么多啊!
真恐怖,都是人命啊!
“确定了吗?”麦穗还是抱着一丝希望。
希望只是一个误会。
或者这事儿还能有点转机。
不过答案叫她失望。
“定了,就这两日的事,还劳师傅辛苦一下。”
“嗯,我知道了。”
“得嘞,那我也不多留了,还得去过其他人哪儿的。”
刘壮是游走宫禁和刀子铺间的传话人,那些消息会透过他到他们这些刀子匠耳中,大家伙儿各自做事,素日生意上多有竞争,也是互相看不惯,但这种时候,一般都会默契暂时的放下旧日恩怨。
“不是个完人了,但到底还是个人,是条命嘛!”
世俗对这些切了根本的人总有一些不和谐的声音,除了那群太监自己,也便是他们这种深切接触的……到底能理解一些。
可也仅仅是理解而已。
他们改变不了什么。
“嗯呢。”
麦穗给他递了些银钱做知会的礼,人满意的揣进兜里离开。
送走她,麦穗唤人进来,给她打水梳洗装扮,之后挂了件大氅,交代道:“待会儿看雨停,便叫春杏和京生在院子玩罢,勿要走远,然后给他俩做点姜汤暖身子,天太冷了,别给病了。”
“哎,好的。”
得了应声,麦穗叫小厮过去套马车,便是匆匆忙忙的进城,去了铺子。
深秋的生意少,早前纪瑄给她又请了一个人,无事她便可以偷些懒,不用过来。
见到麦穗突然出现,显然人有些震惊,“姑娘,你……”
麦穗没有理会他的这些反应,只是说道:“去将记名的册子拿过来。”
“是。”
雨天的光线很暗,麦穗点了油灯,在灯下一行一行的对着姓名,又用笔一点一点的勾画掉。
一百六十三的人里头,她这边占了也有二十来个,有些是今岁才入宫的,不过几个月……
真是造孽啊!
她就说她真的很讨厌这个地方!
——
成安帝处置了两宫相干人等,这一遭事儿,便暂时算过去了。
他道:“本来想皇后失仪,叫你摄理六宫之事的,既然你手上有伤,行动不便,就好好的在漪澜殿养着罢。”
宁妃磕头谢恩。
心里的伤比于手上的那烫伤更甚,竟然倒不觉得有什么了。
从前她最是爱美了,伤一点都怕留疤,要哭,都要闹的。
岁月啊!
真是个折磨人的东西!
宁妃望着那渐走渐远的仪仗,再看须臾之间,满宫的人,便只剩下从开始跟在她身边的茯苓还有寥寥几个太监宫女,眼神一点点的凝成霜。
“娘娘,你的手。”
茯苓上前,道:“我让人去唤个太医来给你瞧瞧罢,已经过去一夜了,这可不能再拖了。”
宁妃低头扫了一眼,面无表情。
“不用了。”
她要留着这个伤印的痕迹提醒自己!
这么多年,自己究竟在做什么?
又错了什么!
——
雨越下越大了,宫道上起了水雾凝了霜,纪瑄跟在成安帝下方,一步一步的往前挪着。
雨水打湿了他的鞋子,裤脚,风更是在他脸上肆虐横行。
很冷。
不过比之更冷的,是那一百六十三条人命。
他试图挽回,开口道:“皇后娘娘素来仁善,待合宫的人宽厚,她已死明鉴是证明自己,怕不……”
纪瑄后边的话未曾说完,连那一句“为她积福报”都没来得及,就被成安帝的一记眼刀给杀住了。
“纪瑄,朕一直以为,你是个聪明人,至少比陈安山聪明很多,但是现在朕不得不重新考量一下!”
纪瑄:“……”——
作者有话说:啊!还以为写不完,没想到我又做到了哈哈哈哈哈哈哈看着一排小红花还是开心,还好没断[奶茶]
第57章 想家
这是该预计到的结果。
不过一百六十三条人命换一个赌局, 代价确实有点太过于惨烈了些。
——
今岁这一遭年,又是不好过。
先前不说感情多好,但到底多年夫妻情分, 杜皇后这一死,成安帝便下令放了杜家一众人,并消说为国母守丧,禁止了一切的娱乐活动。
这政令一出, 原先还在探论道杜家劳苦功高,怎可为子虚乌有的流言云云之类的话也随之烟消云散,通敌之事亦是不了了之。
杜家人放出来了, 曾经那些旧部也安分下来。
道不好过, 却也还是赶着年关, 似乎消停。
太监被指不干净, 这种罚责, 死都不能像宫娥一般算有个痛快,一杯毒酒了了,在北苑一烧, 骨灰沉井,往后便是前世今生的事儿了, 什么都不知道, 也什么都没有。
他们被私底下处置, 又都丢了出来。
麦穗雇了几个人, 同其他刀子匠各自为自己经手的太监敛了尸, 便是聚了一聚,有人不由骂道:“靠,这特么都算什么事儿啊!赔本的买卖,那阉刀的钱, 护养的钱,劳资都还没收回来呢,就没了,早省得如此,当初啊,劳资就该给他少吃些,那小子吃了劳资好几个大鸡蛋呢,猪肝面也吃了不少!”
“没事。”有人劝:“这一遭,宫中又得缺人手了,左右也不算太亏!”
“这倒是,怪不得这小麦穗还肯请人干呢,属实也相抵。”
小刀吴凑过来,问:“小麦穗,你跟宫里头那位掌印熟,你给叔伯几个透个消息,明夕会如何?”
麦穗打着哈哈,笑道:“几位这可抬举我了,若是我清楚啊,何至于这般久,铺子生意还稀稀拉拉的,不比几位呢?”
“也就我师傅在那会儿,哎呦他老人家见微知著,别个儿一句话他能琢磨出花儿来,总能赶着趟才好,我是比不了他,不省得的。”
“哎呦呦哎呦呦瞧瞧,这念过书的就是跟咱们这些大老粗不一样,会说话嘞,见什么……哎呀好听,就是听不懂。”
麦穗扯了扯嘴角,皮笑肉不笑的接话道:“听不懂啊就该去找个夫子学一下咯,这人啊,就得一直学着,不然那脑子可要生毛病的,糊里糊涂您说是吧?”
她跟这些人关系并不好,竞争关系为其一,她为女儿身是缘由二,当初晓得师傅收了个女徒弟的时候,还拿此说笑打趣过,话说得尤其难听,后来师傅离开了京都,她自己重新在东街胡同巷子挂了牌子开业,前头事情一件接着一件儿,这些人,也明里暗里的给她使过绊子,道她一个女娃娃,能清楚男儿的事什不,莫要闹出什么人命来如何的。
恶心死了!
有人听明白了她话里的讥讽,有人没有,一拍大腿,道:“那些个之乎者也又劳什子意思,劳资到现在连自己个儿名儿都不会写,照样在这京都混好日子,那些念了书的酸秀才,还在我这儿找活计呢,为那几贯钱给我润笔,我一不高兴啊,不给他们也拿我没法子!”
“那宫里头有皇帝,这宫外头啊,我这也是自己的皇帝,没什么分别!”
“哈哈哈哈。”
他的话逗笑了一众人,这事儿揭了篇儿去,没人再关心那些死了的太监给自己到底带来的收益是赚了还是亏了。
吃了点东西,恢复些力气,麦穗便走了,未在那儿与其多做闲聊。
回了府,麦穗唤人备热水,洗去一身的疲乏,躺下睡了。
她做了个梦,梦里好像回家了,妈妈抱着她哭,道:“宝宝辛苦了,好好睡一觉吧,睡醒了什么都好了。”
麦穗点头,倚在妈妈的怀里睡过去,她身上喷了暖调馥郁的茉莉香,很安心,尤其好闻。
她以为她回家了。
不过终是一场梦,醒来还是在这里,天灰蒙蒙的,外头雪一层压着一层,有风吹过,簌簌落下来。
麦穗抬手擦了擦眼角的泪,又强撑着身子起来,开始忙活着今岁过年的事儿。
政令已经下来了,为国母守丧,禁止所有的娱乐活动,宵禁令也更加提了前,但这日子还是得过,既然要过,便要好好的过。
所以麦穗还是自己剪了些窗花什么的,给府内都小小的装饰了一下,翌日进城,买了好些的零嘴和货品囤着,也添了些新的宣纸红绸。
在年前一日,纪瑄从宫内回来,大家伙一块儿在院子里写春联儿,对对子,难得空闲时候,又趁着这机会,考了考春杏和京生今年的学习状况。
二人今岁的课业都完成的极好,超乎想象,对于纪瑄的考核,对答如流。
当初赵家婶子说叫他们好好听她的话,好好学习,不可松懈,人是听进去了。
也是听进去了,故而在这种特殊时节,更是容易想她。
忙忙碌碌的一日,什么反应都没有,大家伙欢声笑语的,待夜深人静之际,便不由念及过往有赵家婶子在时年节的种种,梦里也哭了起来。
夜半,麦穗送人会屋睡觉,给她掖被子时,就见那小身子在床上一抽一抽的,再看去是闭着眼睛,眼泪横流的小脸儿,整个都哭花了。
她轻唤一声,人睁开眼就扑过来,“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小麦……小麦姐姐,我好想阿娘啊,好想她!”
春杏哇呀哇呀大哭,“以前过年的时候,阿娘也会给我们查课业,叫哥哥写春联儿,她还会……她还会给我买新头绳,扎新的头样,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小麦姐姐。”
麦穗如何不理解她的这种心理?
自己在这边多年,哪怕很多时候对于现代的记忆都开始模糊了,可逢年过节,还是会想到他们,想到过去一些完全不起眼的小事,然后自己躲在被子里偷偷的哭。
就前段时日,她还梦到她回家了,梦里妈妈抱着她,香香的,软软的,很温暖,很舒服……
然而她也不知该如何安慰人。
自去岁赵家婶子南下寻大郎遗骨,初时还两三月余能托人递一封书信回来,可今岁入秋来,她都没有再收到信儿,这不是一个太好的信号,可她不敢跟两人说,回回问起时,她都到收着了,还假借笔墨允他们看,叫他们安心。
平日可以如此,时下如何成呢?
有些位置啊,是你就算做得再好,也是无法取代的。
故麦穗也没多言什么,只是抱着她轻轻的拍着背,任她哭着,哭累了,这点子思念也都随着眼泪流出去,便会好不少。
是如此的,良久过后,春杏从她怀里起,擦了一把眼泪,道:“我不该哭的,阿娘说叫我少哭些,不然惹她担心,也叫你难做,对不起。”
“傻瓜。”
麦穗抬手过去擦眼泪,道:“你阿娘不在,姐姐就是你最亲的人嘛,想哭就在姐姐这里哭,没有关系的,你忘了,以前你说的啊,难过了要大声哭出来才好。”
她第一回被麻子李赶出家门,无处可去那日,是赵家婶子收留了她。
晚上她跟春杏一块睡,又是想起自己的种种境遇,也是难受得想哭,小姑娘用她小小的身子抱着她,告诉她:“没关系的姐姐,想哭就要大声哭出来,哭了就好了,以前阿娘老骂我,我也是这样的。”
春杏抖着肩,颤声道:“那……那姐姐,你今晚可以陪我睡吗?”
她小声说:“其实我还是很难过。”
“好。”
麦穗擦掉她的眼泪,将外衫脱下放一旁,拥着她躺下。
“今晚呀,我俩一块睡,你难过就哭,想哭多久都可以,姐姐在呢。”
“呜呜呜。”
春杏环住她的腰,整个人靠过来在她胸口上,低声抽泣着。
纪瑄站在门外,瞧着暖阁内哭声渐止,苦涩的摇了摇头。
他没回屋,而是进酒窖,拿了坛子酒出来,坐在廊下喝着。
人也想家了。
想母亲,想姨娘……
想父亲那一封封不能回来过年却殷切教导的书函。
——
麦穗哄着春杏睡下这才出来,便见纪瑄一个人在廊下饮酒,风将他的衣摆和头发吹拂着,四处乱飞,素日严正衣冠的人,在此刻颇有些浪子的放荡不羁感。
也多了很多的落寞萧条。
她走过去,顺势坐到人怀里去,“怎么一个人喝起闷酒来了?”
纪瑄将身上的衣服往她那儿扯过来些,盖住人,道:“听着小春杏哭说想娘,我也有点想了,过往这时候啊,阿娘也会来看我,陪着我说话。”
他说的当是年岁很小的时候了。
麦穗到纪家之后,少见如此,通常除夕前,都是大家伙聚在一块说话,玩闹,入夜后睡去,她就睡在他那屋的隔壁,有点动静,什么都能听到。
果然不多时就听他说:“那会儿阿爹被征召入了京,不在家中,过年也回不来,我想他,阿娘就会抱着我,开解我。”
麦穗双手环住他的腰,仰头在他唇上亲了一下,道:“那以后你想的时候也跟我说,我就这样开解你。”
纪瑄嗤笑一声,薄薄的酒气撒在她的面上。
以前其实她挺讨厌酒味儿的,也不知道是否是因着自己也学会喝了,或者是因为人是眼前人,她倒没有多少抵触感。
她抱着人,佯装不高兴道:“怎么,你不相信我吗?”
纪瑄又灌了一口酒,没吞进,低头覆上她的唇口,将酒水渡过去。
这酒度数并不高,带着甜甜的果香味,但有点叫麦穗迷醉,她吞咽着,两人就着这酒,这寒夜的冬风,接了一个绵长的吻。
“纪瑄,我也很想家。”
她倚在他的胸膛上低低的说:“如果可以回家,我一定会带上你的,我爸妈一定会喜欢你,接受你,就像夫人和姨娘接受我一样,他们都是很好的人。”
第58章 幸福
邺朝重年节, 照例官员有近一月的休沐,便是从 腊月二十,一直到正月元宵节过, 才又开始忙起来。
这段时日,大家伙会陪着家人,去看花灯,去踏青赏花, 放风筝……或跟友人聚上一聚。
不过今夕因为杜皇后的甍逝,成安帝的禁令,年节都愁云惨淡的, 没什么活人气。
这些多是针对那些有品阶的文武官的, 太监并不在此列, 饶是做到纪瑄这个位置, 也无太多差别, 在这愁云惨淡中,纪瑄只在家中待了三日,便回了宫。
是休沐期结束。
更主要的缘由, 是安排杜皇后的丧仪。
她未曾被废后,一切都按照皇后的礼仪规格来, 其实许多东西都在年前算定下了, 唯有这陵寝的修建, 是个大工程, 迟迟未落成。
通常来说, 帝后是生同眠死同穴的,杜皇后按祖宗礼法,当葬于帝陵,不过当初成安帝另有心思, 道:“她性子烈极至此,若同穴,谁知它日百年之后朕当如何?”
作为天子,万万人之上,这么多年他未曾说怕过谁,可此时人确实对杜皇后心有怵意,却又不能明确表露出来。
因为杜皇后自尽明鉴一事,已经惹得许多朝臣的不满,表面瞧着是消停下去了,可实际上,御史台那边上了好多的折子在指责他这事儿,那些武官旧部,也在观望。
后来是纪瑄出的主意,到在帝陵之侧再修地宫,这事儿堪堪算了。
这是解决了成安帝的心头患,却是将自己再一次置身于险境之中,朝堂百官,乃至民间,对他奸宦的讨伐声越发的重了。
麦穗经常出个门,都能听到骂他的。
纪瑄叫她莫要管,随便人说什么罢。
不过麦穗听着很是不高兴,每每听到总是要与他们辩一番,她知晓这改变不了什么,但是骂痛快了,心里上也舒坦。
现下还多了个苏蓉同她一块骂,更是起劲儿了。
两人从绸缎庄骂骂咧咧出来,对视过哈哈大笑起来。
苏蓉搭过她的肩,雀跃道:“麦子,这叫我有种当年跟你为纪瑄打架时候的感觉。”
麦穗也跟着笑了。
有人撑腰,跟你同仇敌忾的感觉,真好啊!
“不过这传了出去,会否影响你和赵大人呢?”
短暂的开心过后,麦穗想到了这一点。
如今的赵沛轩正在翰林院做事,结交的都是一些朝堂人,多数与纪瑄不对付。
苏蓉摆手,道:“没事没事,相公不会在意这些的。”
两人找了个茶寮坐下,苏蓉便扯开话题,讲起自己个儿的打算。
“我在想开了春,我也在京里开个铺子,做买卖。”
“好事啊!”
麦穗没有多想就点头认同,问:“想好做什么了吗?”
苏蓉道:“嗯,就做点脂粉买卖的生意,正好这也是我熟悉的,而且我观察过了,京中那些妇人,多爱打扮,可比临安更甚,尤其那个官员女眷,更是不必说的,生意应当不会太愁人。”
麦穗点头。
这确实是条路子,只是这京中脂粉生意的铺子并不少,光她在的那条东街胡同巷子,就有两家,只怕竞争颇大。
“你找人做过其它的调研了吗,比如你跟其它脂粉铺子在选品上的优势什么的,或者价格上优惠?这城中脂粉铺不少,许多都是开了十多年的老铺子,有固定的生意源,顾客也信任,一个新开的铺子,如若没有自己的亮点,只怕不太好做,而且……若是刚起来,也会被同行打压什么的。”
只要有竞争,就会有算计,不管是做她这一行亦或是其它。
“到时候闹起来,只怕赵大人,也会受影响。”
同她跟纪瑄一般。
他们关系亲近,多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
苏蓉道:“这倒不用太担心,相公说了,不用太顾虑他,我想做的事,便大胆的放手去做,至于打压什么的,哈哈哈哈,怕它做甚,它是十几年的老铺子,难不成我苏家就是白干的吗?要敢折腾,我就将他们铺子都买了,到时候看他上哪儿打压去!”
麦穗:“……”
真是财大气粗啊!
她笑了。
“说得也是,你苏家大小姐可不是白混的。”
苏蓉傲娇的说:“那是自然。”
她道:“我现在还在看铺子呢,东西也在研制,到时候你空闲了就过来,帮我参考参考,咱们在京啊,可得多互相帮衬些好,不然要叫人欺负了去!”
“好。”
麦穗满口答应。
——
刀子匠的生意跟宫里的人员调动息息相关,如之前他们聚在一处所谈的,开了春便好,因为宫中人手短缺,哪怕宫里头亦有犯错受罚净身的犯人,可这宫外需求依然不少,连带着麦穗铺子的生意也不错。
天气转暖后,几乎每日都有活儿,她忙得不可开交,又要帮苏蓉做参考,又要带春杏跟京生,孩子活泼便好动,春日花开的时候,自是要带他们出去走走看看的。
这一忙起来啊,没完没了,连备婚和绣嫁衣的事都搁置了,再想起来已经是近四月底的事儿了。
她找的绣娘回家探亲回来了。
麦穗会很多东西,那些贵女学的,她都大多懂一些,女工女红亦是,这是纪夫人的和姨娘功劳,当初在纪家,她们极为有耐心的教,奈何麦穗不是个好学生,这种精细的活计,她总做得不太好,本想着慢慢来,可现实太过残忍,还没等她学精呢,她们就没了。
来了京,麦穗很少再做绣活,哪怕是最难的时候,她需要自己裁作衣衫,那也都是用买来的布,就着它原本的姿态做了,不会在上边花什么功夫,唯一绣过的……
给纪瑄做过一个暖手套,上头绣了一株麦穗,那会儿大冬天的冷得很,她跟师傅也没那么久,人很凶,她表现得不在意,其实还是会害怕,炭火什么的不敢多用,是在极端恶劣环境下绣的,歪歪扭扭,不成样子。
后来她自己给纪瑄又做了一件常服,也绣了点东西,比于那一株麦穗好不少,但是跟京中绣娘没法儿比。
成亲是大事。
婚服更是大事。
不可马虎的!
所以麦穗特意请了京里最好的绣娘芸娘来教她。
可惜不赶巧了。
她找人的时候,她刚好回乡省亲去了,这路途遥远又不方便,没有半年是回不来的。
麦穗还以为要到七八月去,方才能见人呢。
这会儿瞧着,煞是惊喜。
“我收到绣楼的书信,忙完便匆匆赶回来了。”
麦穗给她斟了一杯茶,“您辛苦,这一路受累了。”
人抹了一把头上的汗,漂亮的绢帕扇着风,柔柔的声音说道:“这成亲是大事,能成人之美,也算好事一桩,算不得辛苦。”
她喝过茶,问:“东西在哪儿啊,咱拿出来瞧瞧,便开始罢?”
“好。”
麦穗将自己备下的布匹,还有自己试着绣出的半成品与她瞧。
芸娘扫过眼,道:“还成,是有功底的,这就好办得多了。”
接下来的半日,她与麦穗讲了各种针绣的绣法,区别……
“这么多的绣法里啊,要说最为基础的,还是得这劈线,要越显得精美逼真,这线就越得会劈,它并非说越细越好,而是要细粗得当才成。”
人说罢拿过一把线筒扯了一条,那养护得漂亮,如同柔荑葱段般的手用指甲很快就分出了自己想要的粗细。
她动作柔美又不失优雅利落,劈线的过程撇眼见麦穗的手,道:“忘记说啦,我们做绣娘的,这手也要好好的护养着呢,你这手太过糙了,容易会将线弄起丝,那也不成。”
麦穗:“……”
因为职业的需要,纵使纪瑄给她请了很多人,如今已经不似刚到京城时候那般,许多琐碎事都要她亲力亲为的干着,可到底操刀的活还是得自己个儿来,那每日摸着那刀……还要练手艺,哪怕她也有在用京里时兴的一些护手药膏抹着,但到底并非十指不沾阳春水,时日长了,还是会糙一些的。
她一直认为这是她工作上的荣誉勋章,不曾想这么会儿却被人这般直白的指出来不行,麦穗一时还有些窘迫。
她解释为活计需要,叫她不必太过在意,到时候她会细致又细致的,还是真正的本事更为重要。
芸娘便是随口一说,职业病,听她如此,也没再纠结,像人展示了起来。
上了绣架,那手就跟活了一般,生出自我意识来,她在那上头龙飞凤舞的走一番,一株鲜活的麦穗就出来了。
“刚才与你说了许多,现在我们就以你名字这株麦穗来做具体的学习,你仔细瞧这里,这是叶子,我们一般先用滚针绣在边缘绣出来一个框架,之后再换套针绣法……到时候你那如意祥云纹,亦可以用此法来做。”
“嗯。”
麦穗在一侧静静的听着,这一回可是难得的端正态度,认真不已。
纪瑄再回来时,她已经通过芸娘的点拨,开始绣得有模有样了。
“你瞧。”
她将布艺从绣架上拆下来,披到他身上,煞有其事的点头,“嗯,不错,我瞧着已有五六分成色,待再过些时日,我就能完全出师了。”
纪瑄任她在自己身上比划着,嘴角不由上升好几个幅度。
他跟她一样。
不对。
比她更想要,并期待这场婚礼。
第59章 聘礼
“你这一回, 能待多久?”麦穗问。
纪瑄道:“两日罢。”
杜皇后的遗体入了地宫,杜家人通过这一遭,也大抵明白了京都虎狼之地, 杜将军年纪大了,几个孙儿又小,急流勇退,方为正道。
在战场上厮杀了大半辈子的人, 最终褪下了他的戎装,交了兵权,携妻子孙儿, 回了老家。
纪瑄当初答应了杜皇后会留她杜家一条血脉, 如今也算是信守承诺了。
这桩事了, 暂是可以空闲下来两日。
他看着人在自己身上比划来去的模样, 笑着说:“穗穗, 正好这两日我有空闲,明日我们出去走走罢?”
“好呀。”
麦穗道:“不过你可能要多等我一会儿,明个儿铺子有两单生意。”
“无事。”
她手落在人的肩宽上, 拿过一支笔在上头画了一下做记号,打趣道:“纪瑄, 你可得少吃些, 这段时日, 可不能长胖了, 否则这衣服穿上就不好看了。”
纪瑄笑, “我会尽力的。”
“跟你说笑呢。”
麦穗重新量完身形,将布扯到一旁,整个人便跳了上去抱住他。
“多吃些才好,人要有力气, 才能抱得动新娘子。”
她理直气壮表示:“我可是不会为了身材委屈自己个儿少吃少喝的,到时候你要还这么薄薄的一片,抱不动我,我可是不肯嫁的!”
纪瑄眉眼皆是笑意,目光温柔的看着她,脑袋贴过去蹭了蹭她的脖子,笑语问:“那我到底该多吃些还是少吃些?”
“嘿嘿。”
麦穗呵呵一笑,贴着他的耳朵道:“不告诉你。”
呼吸的温热气息喷洒在他的耳廓,似羽毛拂过一般在他心尖儿刮起丝丝痒意,人自然而然的抱着她往内室走,两人双双倒在榻上,就亲到了一处。
将这大半年的思念尽宣泄。
——
翌日。
两人双双出了门。
麦穗干活的时候,纪瑄便在一旁搭把手,待忙完铺子交给他请的人看着,离开胡同巷子。
这两年胡同巷子的变化也大,周阿婆在去岁年冬走了,六十八岁高龄西去,算喜丧,纪瑄忙着杜皇后那些事儿的时候,她跟着在胡同巷子里忙前忙后一段时间。
杨铁匠从旁个人嘴里听到北地有更挣钱的买卖,带着杨小媳妇儿去了北地。
就是跟她有过龃龉的阿贵婶,也重新找到了良人,带着孩子二嫁了。
据说是个走南闯北的行脚商人,妻子死了,留下个几岁大的娃娃,来京巧与她相遇,见她麻利勤快,便与人求娶,阿贵婶要求带她的孩儿,人也没有反对,二人便成了,跟着他去了青阳老家。
大家好像都各自有了自己的归宿,像当日赵家婶子在师傅走了之后劝她的话一般,这人啊,总是聚散离合的,缘分到了就在一块,没了就散了。
如今她再回来或者离开这里,不会有人再像过去一般跟她笑呵呵的打招呼,打趣她身侧是何人?
他们何时要成亲?
也不会有人在好多人都误解,与她过不去时,偷摸的给她送吃的宽慰她。
大家伙都各自有自己的活计要做,每日为生活庸庸碌碌的忙活着,而她好像也渐渐活成了师傅的样子,话越来越少,多只与熟悉亲近的人谈一谈,不会再主动去与人交流联系。
人的感情多靠联系出来的。
联系一多,感情就深了。
越深,在这种生离死别的时候,情感消耗也越发的大,会很难受。
或许当初师傅也是悟了这一点,才将自己活成一个人罢。
她做不到他那样。
她想有个家,有爱人,有朋友,有孩子……有可以说说话,陪你一块,无论什么都会无条件支持你的人,像纪瑄,像苏蓉那般,但是也仅限于此罢。
纪瑄看她一直望着巷子那头井发呆,模糊猜到她的想法,握住了她的手。
“没事的穗穗,我还在,我会陪着你的。”
“嗯。”
麦穗抓紧他的手,炎炎夏日,掌心传来滚烫的热意,两人也没松开,上了马车,里边放了许多消暑的冰块,一进去就感觉到一股清凉的松快意。
麦穗坐下,他拿过绢帕给她擦了一把头上的汗,又给她拿了一杯解暑冰饮。
“热坏了吧?吃点冰浆去去热气。”
麦穗接过,匀了一勺子,不过没吃,先给了他。
“来,张口。”
纪瑄会心一笑,乖乖照做。
“好吃吗?”
“嗯,比宫里头的还好吃。”
“识货。”
她边吃边骄傲的说:“这是我自己研制的,是我家乡的特饮,别个地方可没有。”
“那我有口福了。”
他低头,玩了一招偷袭,将她要入口的冰浆吃了去。
“好啊纪瑄,你学坏了!”
麦穗佯装生气的闹他,纪瑄求饶,马车在一阵打闹声中徐徐前行。
她听着车辕声滚动的声响,顺势躺到他身上去,她一口,人一口的吃着冰浆,问:“我们要去哪儿呀?”
纪瑄卖关子,没直接与她说:“等会儿到了你就知道了。”
“无聊!”
麦穗一勺子戳进冰浆里,对他这个完全不浪漫的回答表示不满。
纪瑄无奈的笑笑,低头亲了亲她的额头,麦穗下意识躲开,他一瞬间失落,眸光黯淡下来。
“真生气了?”
“不是。”
“我适才给他们阉刀,血还有些溅身上呢,脏得很。”
她说及此想到了什么,又抱住他。
“对不起纪瑄,我不是那个意思。”
其实最初她并不想他帮忙,自己可以准备的,而且今日只有两个人,还算清闲,但他说两人一起会快一些,还要赶着时间出去,她想想也有道理,后头很多注意力就在旁人上边了,现在回过头来想,叫他亲眼再见那场面……
纪瑄先是怔了一下,旋即明白过来她的意思,或许他该会变通一些,趁着这机会展示一下自己的脆弱,她便会更加的心疼他,还能借此获得一些好处……
比如她会亲他,抱他,还可以叫她发誓永远不会离开自己。
可是他好像做不到。
人在长久的心里纠结过后,只是抬手摸了摸她的头,无所谓的说:“都过去多久的事了,早没感觉了。”
麦穗听着鼻头泛酸,将他抱得更紧了,闷闷的点头应和:“嗯呐嗯呢。”
她曾经想过无数次纪瑄站在那个关键档口的时候在想什么,可如今听他这般说,又忽然觉得其实想什么也不重要了。
活着,就该是向前看的。
——
马车不多时在一座宅子前停下来。
“到了。”
“这就到了呀?”
麦穗掀开帘子往外瞧,但见一所气派的府宅现于眼前。
“原来你是带我过来看房子呀。”
下了马车,视野开阔,在环视一圈那大宅子后说出了一个最为现实的问题。
“这么大的宅子,租也得好多钱的,不划算啊。”
“不是租的。”
他牵着人的手走进去,一个老管家迎上来,“大人,夫人。”
“嘿嘿。”
老人家就是看得多,有眼力见儿,这一声“夫人”叫得麦穗心花怒放的。
纪瑄纠正道:“唤主子,她才是这所宅子真正的主人,该是你的新主子。”
“是。”
老人重新换了个称呼。
麦穗还在云里雾里的,表示不在意,唤他领着他们过去瞧瞧,人便引了路,边走边向他们介绍:“这本是前朝国公府的宅子,今朝本是该允五皇子朱穆做开府的,不过谁曾想人犯了大错,被天子怪责,赶去了封地,便一直搁置下了,是老奴一个人在守着,不过物什都保持得很好,不曾动过,主子们看有什么需要,或者看时间搬进来,可再买一批仆役来伺候着。”
“嗯?”
麦穗看向纪瑄,还是有些不敢相信,“你是说,这什么国公府旧宅,原皇子府邸,如今就是我的了?”
“嗯。”纪瑄肯定回答她,“如假包换!”
他将房契和各种证明文书转交给她,“都写着你的名儿。”
“你看看还有什么喜欢的,需要添置的,都可以说出来。”
麦穗久久没有言语,好半日后,将纪瑄偷偷拉到一旁,小声道:“纪瑄,我也没有那么喜欢大宅子,你不必如此,咱还是保守一点,很多东西吧,你懂吧……少拿一些,安全为主,我可不想你……”
“噗!”
“你说到哪儿去了穗穗。”
纪瑄见她误会颇深,解释道:“不是你想的那样,你放心罢,这宅子来处正当,是天子赏的,我给它换成了你的名儿罢。”
他这般说,麦穗心还是不能安下来,“其实现在的住处也挺好的,虽然是租的,也不比这个大,但该有的都有,实在没必要……”
“纪瑄,我很胆小的。”
这么大的宅子,说赐就赐了,谁清楚又是唤人做了什么交换的。
“我不想你为了这个,做什么自己不想做的事,受制于人。”
“我知道。”
他再一次让她安心,“我都有分寸的。”
人转了话头,道:“之前你不是说了吗,将来咱们啊,在外头买个大宅子,关起门来过自己的日子,不理外头是是非非,现在不是正好了吗。”
“是,可是……”
麦穗还是有犹疑,纪瑄堵了她的话,“没有可是的,这宅子算作聘礼,你要不肯收啊,那我也不好意思与你成亲了,这要将来百年之后下去见母亲,她定然是要骂我的,哪有什么都不出就想白得一好媳妇儿的,说出去可是叫人笑话!”
“呵呵呵。”
麦穗哭笑不得,晃了晃那房契地契,“那我就……收着了?”
“嗯,收着。”
“好。”
麦穗将东西收了,又对纪瑄道:“既是聘礼,那我聘礼收了,你可要早些过来娶我呀。”
“一定!”
第60章 负责
两人去瞧了房子, 后又去拜访了苏蓉跟赵沛轩夫妻,请二人为他们做媒,四人聚一处, 主客尽欢,入夜才散去。
“我好高兴啊纪瑄。”
回到家的麦穗依然觉得有几分不真实,抱着他的脖子不叫人走。
“以前你说成亲,我也在准备, 可总觉得没有真实感,它很遥远,远得仿佛随时便会被各种意外吹散了, 可今天我们一起去看了房子, 一起去找了媒人, 好像它就一点点落地了, 似乎只要再向前一步, 便圆满了。”
“嗯,只要上前一步就圆满了。”
纪瑄亲了亲人,她喝了些酒, 面上红红的,漂亮的眼睛也变得迷离起来, 蓄了些水, 好似蒙了一层雾一般, 朦胧又美好。
他忍不住的靠近。
麦穗并不算醉得太厉害, 还有些意识, 在他吻上自己眼睛的时候,主动的回应了人。
或许是因为今日很正式的在谈及婚礼种种的缘故,两人都有些情热,可是缠绵忘我。
麦穗邀请道:“不如今日在此睡下罢?”
他难得的没有拒绝。
“好。”
不过两人也没做什么, 亲亲抱抱半晌,酒意散去,清醒过后便相互拥着在那里说话了。
麦穗想起了之前他说成亲的很多东西,包括她师傅,于是问道:“早前你说要请我师傅观礼的,他老人家有消息了吗?”
纪瑄点头,“我请了人去查,已经探到了他近期的行踪,相信不日便可以带人进京了。”
“真的!”
麦穗几乎整个人从罗汉床上跳了起来,兴奋不能自己。
这地方处处不便,找一个人跟大海捞针无异,她本都不抱希望的,不曾想真还能再听到好消息。
纪瑄瞧她开心的样子,心里亦是欢喜不已。
他满目温柔的望着人,道:“当然,我答应你的,几时骗过你?”
“这倒是!”
“纪瑄你好好啊。”
麦穗激动的抱着他摇来晃去的,嘴里惊人言论是一句接着一句。
“我真的好喜欢你呀,喜欢到现在就想把你吃掉!”
纪瑄对她这些“口出狂言”已经习惯了,也不会拿什么女子矜持云云的话来束缚她,任着她说,只是宠溺的看着人笑。
她抬头就对上人的眸子,他盯着她看,眉目如画。
真是个漂亮又好的小郎君呀!
想到这样的人居然是她的了。
麦穗心里头被无数的甜意充满,她又凑上去,亲了亲他,再一次告白。
“纪瑄,我真的好喜欢你啊。”
从前她从未想过,自己将来想要的是怎么样一个人,怎么样一段姻缘,哪怕是在纪家,跟他朝夕相处那些时日,她也从没想这一点。
可如今,她可以很确定的说。
她就是喜欢他,想要他,无论人变成什么样,她都要!
“我知道。”
他抬手给她整理刚才折腾有些乱了的鬓发,同样的回应了她。
“穗穗,你于我,是至亲,是天上月,是心上人,我会为你做到一切,只要你想。”
“嗯,我知道。”
她从未怀疑这一点,不论是过去还是现在。
——
两人在短暂的兴奋过后暂平静下来一点,麦穗重新坐回去,缩进他怀里,拿过人的一缕头发在手里把玩着,漫不经心问:“你说当初师傅为何走啊,他多年的根底在这儿啊,而且还走得那般急,也不等我回去交代一声,他就不怕我出事,回不去吗?”
这事儿一直是麦穗心里过不去的刺。
她想了很多,可始终想不明白,麻子李为何突然这般,毫无征兆便丢下了她。
不说什么要不要靠她养老送终之类的,就单是他的手艺,还有置业多年的家伙什,这一时半会儿,就是走也不该这么急。
纪瑄抚了一下她的头,道:“也许人老家有什么急事罢。”
麦穗否认这一点。
“可我与他住了那么长时间,不说他与我道了自己多少私事罢,铺子里很多的东西都是经过我手的,他并没有与我在这上边藏私,我从未见有外边人给他送来什么书函,他亦是,平时就不爱同外间往来的,怎可能老家有急事,我一无所知,而且还正好在我不在的那几日。”
面对她太过聪明的思考,有理有据的反驳,纪瑄叹了一口气,沉默了。
他不知道该如何去与她说这个事儿,他也不太想让她知道自己有意无意被算计利用的腌臜过往。
“你知道怎么一回事儿对吗?”
怀里人突然发沉的呼吸和心跳叫她意识到不对。
“穗穗,不是所有的事情,都需要答案的。”
他抚着人的头发,宽解道:“过去的就让它过去罢,我们应该向前看,左右如今不是找着人了嘛,你们不日便会团聚的。”
“那倒也是。”
麦穗搂紧人的腰,贴着他的胸膛,听着他的心跳,在心里默默叫自己让这事儿翻了篇儿去。
她是想知道答案。
可人不愿意说。
她也不想逼他。
反正像人说的,过往种种,皆已经是过去,如今他们很快又会重遇了。
没必要揪着不放。
两人说完师傅,又谈了其它,絮絮叨叨了大半夜,似乎总有说不完的话,眼瞧着便要到鸡鸣时分,这才收拾睡去。
翌日。
从床上醒来的二人均有一瞬的尴尬,脸红到了脖子根儿。
“穗穗。”
纪瑄不敢面对她。
昨日吃了些酒,他糊涂了。
麦穗也有些糊涂了,但她不后悔,不过须臾人就冷静了下来,她凑过去,有些不满的说道:“嗯,昨儿个还说心悦我,喜欢我嘞,不过一夜,便这么不想见到我吗?”
“不,不是!”
纪瑄磕巴解释,“我没有不想见你,只是……只是……”
“这太不应该了,你我还没成亲,你怎么能这般呢,与我同睡一榻,这要叫旁人瞧见了,成何体统,该如何想我?”
麦穗替他将后边未说完的话都说了出来。
纪瑄低下头默认。
“对不起。”
他声若蚊蝇。
麦穗看着他这一副跟犯了大错的样子,只觉得好笑。
她正了正脸色,坐起来,一本正经的问:“既然如此,那你打算怎么办呀?”
纪瑄被问住。
她故意道:“你这态度,不会不想负责罢?”
“不是,只是我……”
“嗯?什么?”
麦穗目光直勾勾的盯着他,“只是你什么?”
纪瑄被她看得脸色涨红,心跳不自觉加速,他深呼吸一口气,正色道:“穗穗,我会负责的,不过昨儿个确实是我错了,不该吃了一点酒就肆意妄为。”
分明后边其实他清醒了一些,只是他眷恋,于是放纵自己沉沦。
他拿过她的手放在自己脸上,“你打我两下出出气罢。”
“噗呲!”
麦穗笑了出来,“神经啊!打你做什么。”
她有时候真的被他给整没招了了。
说好听点是克己复礼,是君子之仪,说难听了是古板守旧,不知变通。
人扑过去,整个将他压在床上,纪瑄惊得睁大了眼,“穗穗。”
不等他反应过来什么,照顾麦穗起居的小婢走了进来,但见这番模样,惊叫一声,又捂着眼睛跑了出去。
麦穗看着跑出去的身影,没有半分羞怯意,压着身下人,点了点他的鼻子,调笑道:“这下好了,纪瑄,你可是非负责不可了。”
她建议:“左右都被看到了,解释也解释不清楚,说了我们只是躺在一张床上,什么也没做,别人也是不信的,反正你今天也是有空的,不如我们就坐实了别人的想法罢?”
纪瑄煞红脸,“穗穗,不可胡说!”
麦穗当作没听见他的话,那眼珠子乌溜溜一转,语出惊人。
“白.日.宣.淫,好像也别有一番滋味儿!”
纪瑄:“……”
麦穗喜欢逗弄他,看他因为自己一句话,一个表情而慌张无措的样子。
有时候她也觉得自己坏极了。
不过没办法,谁让他这么有趣呢!
这样注重着规矩礼仪的一个人儿,成亲那一日,洞房花烛夜,他会是怎么样的?
她隐隐有着不可言说的小心思,脑海中闪过曾经在被子里偷偷看过的一些不健康漫画,他也会那样吗?
纪瑄从自己这个角度看去,薄薄的夏衫贴着她的身子。
麦穗不算瘦,这两年养开了,身上长了些肉,不过她都给它化成了力量,那起伏的胸口上脉络可见,长长的脖子,若玉盘一般的脸庞,此刻泛着红晕,又带着几分清晨的慵懒凌乱,他还是头一遭见这样的她,是霸道中又不失娇俏可爱。
狐假虎威的模样有趣极了。
“穗穗,你也脸红了。”他一本正经的说。
麦穗有种被戳破隐秘心思的尴尬,却是强撑着反驳道:“胡说,哪里有!”
纪瑄笑,将她从自己身上推开,坐起来,捏了捏她的脸,“分明就有。”
他提出了解决方案。
“不用这么着急,我一定会负责的穗穗,既然你不愿意动手罚我,那我便自罚罢,等会儿我会去与你的仆婢说清楚,再给你送些银钱做补偿如何?”
“好啊!”
麦穗坦然接受,“我最喜欢银钱了!”
纪瑄无奈笑道:“我知道。”
麦穗有些心虚,忽然觉得自己杀猪盘一样,好像最开始是她邀请人留下的……——
作者有话说:终于忙完了,明天开始可以正常更新,更新时间:23:00-23:30之间,一般是十一点不出意外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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