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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50

    第41章 入冬


    周阿婆叹了一口气, “可怜的孩子。”


    她是悄摸过来的,这会儿巷子里人对麦穗都极有情绪,谁跟她接近, 就是跟巷子里的其他人作对,她活了一辈子,是无所谓了,可她还有儿子媳妇, 有孙子呢,怎么都要顾忌一些,所以也没待太长时间, 看她将粥吃完, 交代了声让麦穗这些时日, 少出门, 免得遭来事儿就走了。


    人离开, 屋里顿时变得空荡荡的,一点人气没有,风从被石头砸破的窗灌进来, 簌簌的灌,冷得她身子直打颤, 那盆里烧着炭, 竟也感觉不到暖和。


    以前麻子李在这间屋里, 这种时候, 他就慵懒的倚在那矮榻上, 吃着补血活气的炒猪肝和花生米,再来两口黄酒,自己舒坦了就对着窗口咧咧两句,骂麦穗:“你丫是傻哦, 自己个儿在那儿待着,冻死了劳资可不会给你收尸的!”


    他嘴上话总是不好听,但麦穗清楚,他是心疼人呢。


    有师傅在……或许也就不会这样……


    想到这儿,她又忍不住哭了起来。


    ______


    麦穗伤神了好半日,还是继续强撑着精神去收拾外边的乱象,待收拾完,天已经彻底暗下来了。


    她劈柴烧火,随意煮了一点米粥,将就着吃下,便梳洗躺下。


    被子很厚,是月前纪瑄给她新添的,平日睡着可暖和了,猫进去没一会儿身子热腾腾的,可这会儿却怎么也捂不暖,脚冰凉冰凉的,心也冰凉冰凉的。


    麦穗这么躺着到天明,又去了一趟衙署,仍然没有得到结果,人告诉她,大人好几日都没来了。


    但具体怎么回事儿,没有答案。


    陈海时下在宫中,她也联系不上,或许……朱厌会有法子,可她之前那般拒了人,这会儿再去求,似乎有点不厚道?


    麦穗纠结万分,到底是对纪瑄的担忧超过了一切,她还是过去了,只是……也没有见到人。


    也不算没见到,她见到朱四了,人告诉她,主子还没起,让她等着罢。


    麦穗等了。


    从晨间站到了午后,天上飘起了雪花,今年第一场雪落下。


    没有结果。


    她又等到了黄昏落日,依然是。


    好饿啊,好冷啊!


    麦穗缩在墙角,整个人差点没埋到膝盖里去,可也取不到一点暖意。


    她盯着飘落的雪花一点点数着时间,不知多久,也就只迎来了赶人的消息。


    她在那里,碍了王府的瞻观,仆役推攘她离开,麦穗又冷又饿,身体乏力,那么推一下,人脚步不稳,从台阶上滚了下去。


    雪下了一日,铺满了台阶,软软的,倒是不怎么疼,起码……她感觉不到,外化的表现不过是磕破了点皮而已,麦穗强撑着身体起来,将几个铜板给那传话的仆役,道:“劳您去跟殿下说一声,早前有些话是无心之语,我知错了,若他肯原谅,可以到东街胡同巷子的刀子铺上找我。”


    麦穗等了有五日。


    雪下了五日。


    终没见人影。


    连早前一直在巷子附近游荡的人也不见了,离开后再没出现过。


    她知道,这一条线,是断了。


    罢了!


    麦穗不再指望。


    她进厨房,煮了一碗姜茶喝下,咳嗽稍微好些,人回屋,裹了一件棉寒衣,出了门。


    去看看夫人和姨娘罢,去寺里为纪瑄和师傅祈个福。


    她也不知道自己能挨多久,那日在王府外受了寒,回来就病下了,开始还只是生热咳嗽,她煮姜茶,喝下去是好些了,褪了热,但咳嗽不止,晨间还出了血,这让她有些害怕惶恐,可她不敢去瞧大夫。


    手上太空了。


    比于之前还要空。


    其实原本按照计划,没这么窘迫,她自己攒的加上纪瑄之前给她的,便是这个冬日没什么生意也可以挨过去的,然现在生了事端变故,就算之前的货没用的退回,剩余的钱也就够交付了那些铺子老板而已,再者物资价格还在涨,更是艰难,好在她夏日的时候,反季节囤了不少的东西,吃食上倒不短缺,可手上没余钱了,心里也是慌得很。


    她怕死了,钱没花完。


    又怕没死,钱全没了。


    唉……也不知道这什么时候是个头。


    _____


    午后雪小些,麦穗拿了一把伞和一根棍子就出发去宝华寺。


    雪天路不好走,早前脚程快一点两个时辰能到的,她愣是走了四个多时辰,天彻底黑下来,庙门都关上了,才到地方。


    好在庙里的师傅是善心人,还是给她开了门,留了她一宿,晚间剩下的点东西,与她送来。


    麦穗喝了一口热水,吃下两个黄面馒头,歇息片刻,身体回了些暖意,起身去看夫人跟姨娘。


    夜深了。


    人都睡去,后院空空的,只有夜风在呼嚎着。


    麦穗站在那里,望着那不过几寸大小的方格,鼻头泛酸。


    她知道或许这没什么用,但还是开口说道:“夫人,姨娘,还有没见过几回的主子老爷,如果你们在天有灵的话,就保佑纪瑄好好的罢。”


    丁夫子没了。


    所有人都在传是纪瑄做的。


    毕竟他现在是西厂提督了,这西厂做的事儿,他脱不了干系。


    她不清楚真相具体如何,但她仍然相信他,如若真是他做的,只能说是环境到那里了,逼得他不得不这么做,他现在也定然是不容易的。


    她希望他好好的。


    然后……如果她真的挨不过这个冬日的话,她希望自己能够回家,就当一切只是做了一场梦,醒来就好了。


    对,一场梦。


    醒来就好了。


    ……


    麦穗在那儿待了一夜,听了一夜的风,也咳嗽了一夜。


    晨间,有个小沙弥送了一碗药汤过来,道:“师傅昨夜闻女施主咳嗽不止,似乎身子不适,叫厨房煮了些药汤,您趁热喝了罢。”


    “帮我谢谢师傅。”


    麦穗狐疑,却想大抵是佛寺,出家人慈悲为怀罢,虽然收香火钱,可到底还是善心多的。


    她喝下药,小沙弥说:“要到开斋的时候了,女施主可要一块去膳堂用膳?”


    麦穗摇头,“不必了。”


    她请人帮忙拿些笔墨纸砚过来,“我想抄送些佛偈,告慰亡魂和为生人祈福,还麻烦小师傅帮帮忙。”


    “我去问问师傅。”


    “麻烦了。”


    小沙弥离开,麦穗也跟着回了住处,不多时有人送来早膳,还是馒头,她吃不太惯,但如今食物不过用来裹腹罢,有已然不错,还挑什么。


    山上比山下要冷上许多,雪也比山下大,麦穗上来容易,下去却是麻烦,因为这雪天路难走,她不得不在寺里寄住下来,是以腊八节后又过去七八日,才离去。


    纪瑄亲自来接的人。


    她将抄写的经卷在佛堂烧尽,抬头便见人担着一肩风雪站在门外。


    “纪瑄?”


    面对骤然出现的人,麦穗一时恍惚,不敢确定,她小心翼翼的喊了一声,唇瓣控不住的打颤。


    她担心这只是她的幻觉,亦或是……


    “是我。”


    他回应了她的呼唤。


    是裹着一身的寒霜却一如既往温柔的腔调。


    “呜呜呜呜呜呜呜!”


    人扑过去,在扑进他怀里的一瞬间,所有的情绪都席卷而来,近乎将她淹没,麦穗大脑一片空白,只知道哭,漫声的哭,不知哭了有多久,累了,嗓子也哑了,这才堪堪回些神,她委屈的抱怨:“你这些日子都去哪儿了,我到处找不到你,我以为……我以为……”


    她一直不肯承认,但她心里隐隐有想法是他出事了,人很慌,但又不得不噎下去这些情绪。


    麦穗不去看大夫,除了口袋比较紧外,还有一个重要的缘由,她在想如果他真的出事,真的没了,那么……


    “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厚实的狐皮大氅将她裹住,纪瑄轻抚着她的背脊安慰。


    麦穗心里有很多的委屈,可这一瞬间又都随之消散了。


    她抱着人,死死抱着,又是过去好片刻,才肯松开。


    ______


    因为时辰已晚,二人并没有当即下山,又在寺中多住了一日,经这么长时日的提心吊胆,终是久别再逢,麦穗是说什么都不肯让他走,两人就住一屋,说着话等天明。


    她问及了丁夫子的事,又道他近日的时况。


    纪瑄不瞒人,老实作答。


    原是有人不满他空降为西厂提督,生了叛心,便借这一回书院的事儿,给老祖宗陈安山做了投名状。


    丁夫子尸体被送回书院便是他的手笔。


    这其中还涉及到祁王府以及朝堂的一些东西,太过深里去的,他便没与她细讲。


    只告她这些时日,都在处理这些事,实在分不开身,一忙完回到衙署,听说她几次来找人便寻过来了。


    “所以现在是……你赢了吗?”


    那些牵扯朝堂争端,各种心机暗害的事她不太懂,她只关心这个。


    纪瑄道:“算是罢,暂时赢了。”


    只是暂时的,毕竟陈安山的势力,还有朝堂上那些犹如百年之木,是一时半会儿不可能撼动的。


    听他这么说,麦穗并没有松一口气的感觉,她又问:“那你受伤了吗?”


    “有点,不过问题不大,不用担心。”


    麦穗不信,“那你给我看看。”


    纪瑄:“……”


    “开玩笑的。”


    她讪笑了下,又止不住咳了起来,纪瑄看她因为咳嗽涨红的脸,眸子黑沉了几分,人帮她顺着背,待缓过来些,道:“休息罢,明个儿一早还得下山去呢,得养足精神。”


    “好。”


    ______


    翌日。


    一大早两人去看了夫人跟姨娘,与她们告别,之后用了早膳,走之前纪瑄帮她又捐了一笔香油钱,便搀着下山了。


    时下冬日,这宝华寺也没什么人过来,路上是雪白一片,不见太多痕迹,连昨日纪瑄上来的脚印,都被两道枝头落下的雪又给覆盖了。


    纪瑄牵着她的手在前边走。


    “你跟紧我,踩着我的脚印走,小心一些,别摔到。”


    “好。”


    天很冷,周遭很安静,只听到踩雪的窸窣声。


    麦穗跟在他身后,步子踩进一个又一个雪印子里。


    脚印很大,全包裹住还留出了很多的空间,可麦穗却觉得,心被裹得满满的……——


    作者有话说:还有一章这个篇章就结束了,进入下一个主线剧情,这个篇幅里男女主会正式确定关系,有名分啦,以小情侣的方式相处哈哈哈哈,不过因为基调一开始定的是虐文,所以……但还是会有糖的,再次坚定说,两人是双箭头,大写的超粗双箭头!


    就评论区的一些疑问解答一下。


    女主的职业不会变,一个原因是她之前入行的时候不是说了会给师傅如何如何,这是一个承诺,女主是个比较重信,知恩图报的人,所以即使师傅不在了她依然会继续做这一行,算是守业吧,二来她熟悉了流程,然后跟师傅密切接触很多关于这一行的人和事,包括男主在内身份都跟它息息相关,等于说人脉资源等等都在这上边,重新换职业的话就要重头开始了,那前期女主职业的所有剧情会显得没有太多意义存在,个人设定想法,所以坚定不会改行。


    针对剧情发展。


    后期会否再出现徒弟之类的,因为感情线为主,所以徒弟是没有的,干活是会请人的,不过会出现两个超级重要的女配,一个在前边有短暂出场过,另一个还没有出现,在下个篇章正式出场,可以小小期待一下~


    另针对本章剧情的,嗯,在这里男配是真的想杀了女主,是女主无意间的举动救了自己,等到男主出来找她,留在山下她就死了。


    师傅后期还会出场,这里有伏笔,但改变不了结局应该……


    欢迎大家踊跃发言,表达想法,嘿嘿,作者看到会回复的。


    最后,这周没榜这章后暂时就不更啦,提前祝大家元旦快乐呀,新的一年发发发发[奶茶]


    第42章 还镯


    麦穗下山后还是又病了一场, 大抵是强撑着的精神在纪瑄回来后,安下心,也便都松懈, 叫病魔跑出来了。


    咳嗽不止,还生了高热,严重时会吐血,纪瑄请了大夫过来, 说是早前受风,入了肺里,又没有得到及时的治疗, 便会如此, 好在发现得还算早, 只要好好的调养, 不成大问题。


    纪瑄仔细的听着大夫的话, 又问了诸多细节的东西,这才送人离开。


    人走后,他马不停蹄回来, 告她一声便要去厨房煎药,麦穗吃过药, 他还是在, 帮着修起了日前被砸破的窗。


    纪瑄本来在木工上就做得极好, 承了他父亲的衣钵, 这些对他来说是驾轻就熟的小事。


    麦穗看着忙碌的身影, 不由在想,若是没有八皇子朱检那一遭事故,也许在很多年后,他们也会在一起, 他考了功名,两人上京,在这皇城角找了个地方租下来,白日她便在家浆洗衣物,出街买菜,晚上他从衙署回家,帮着她一块做饭,看到有些坏了的窗,坏了的桌椅,便操起工具修一修……


    他们会像寻常的夫妻一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也许还会有矛盾争执打闹,但也不过吵两句,不过夜便好了,他们还可能会有……一个孩子。


    唉。


    世事难料,造化弄人啊!


    ……


    纪瑄在她这儿待了三日,据他说是早前那一遭,宫里给他放了几天假,也不知真假,左右这回他在外头待的时日确实挺长的。


    他忙碌得紧,找大夫,修屋子,又叫手底下的人找了新的住处,还买了两个丫头。


    第三日他就带麦穗从东街胡同巷子里离开。


    他与人道:“我晓得你对那儿有感情,不过时下境遇多不适合你再待着,放心罢,地方不会动,待来年开了春,你身子也好转了,便继续回去住着,继续开业。”


    “嗯。”


    麦穗任他忙活,给自己换了个住处,这回远一些,住到了郊外,人相对较少。


    “清静一些,也有利于你身体的恢复。”对此纪瑄如此解释。


    “嗯。”


    她还是点头,不作什么辩话。


    人的平静叫纪瑄感到有些不安,他蹲下来,温声说:“穗穗,你要有什么想法,如果不愿意,可以直接说,不用憋在心里。”


    “没有的,纪瑄。”


    麦穗将人拉起来,坐到她身侧,道:“我不说话,只是因为我有点累,并不是有什么想法,我清楚你的安排是为了我好,这一段时日,我也确实不太合适住在那里。”


    现在巷子里的人对纪瑄极其排斥,她住在那儿的结果只有三个,一是和纪瑄切割,二是忍着那些恶意,三是借着纪瑄的名儿,端起自己的姿态,叫他们敬她,怕她。


    这都不是她想要的,她不是个很能忍的人,别人对她不好,她就会寻机会反击,不叫自己吃亏,可叫她们敬她怕她,麦穗也不想,那些都不是坏人,当初麦穗才到那里,她们也多向她释放了善意,如今要转头过去跟她们针锋相对,闹得难看,亦非她所愿,更别说和纪瑄切割了。


    她在这儿唯一剩下的便是这么一个亲人,她不可能这样做的。


    所以最好的法子,就是暂时远离。


    至于其它,她没有说没有问是因为她清楚,一切跟过去……不一样了。


    从山上下来看到那辆候着的马车,她就明白了。


    有些事,太过执着,追根究底,是没什么意思的。


    这么长时间来,她明白一件事,就是人啊,要活得好,有时候就贵在难得糊涂。


    ……


    新住处也不算大,是个一进小院,比巷子里密集的住处大些罢,不过讲究,门前修了两只大石狮子做门当,院中养了不少的花草松柏,进屋一段青石路,还见细巧的翠竹呢,此刻被雪压着,也不曾低姿态。


    纪瑄给她选了一个向阳的屋子,宽敞通透,光从窗照进来,心情也跟着变好,屋内有个碧纱橱,就隔着一道屏风。


    “待它日,我们再换个大些的地方。”纪瑄说。


    麦穗以前……很想有自己的一个房子,不管是租的还是买的,一个单属于她的私人空间,这样她可以肆意做任何事,包括让纪瑄住进来,两人关起门来过自己的日子,不理会外界是非。


    可或许是得到与失去等同,真住进一个新房子,她心里竟没有太多的波澜。


    “这个就很好了,太大了我都怕找不着你。”


    纪瑄搀着她坐下来,握着她的手仰头看她,温柔道:“没关系,你找不着我,我可以来找你,就像这次一样,我总会找着你的。”


    _____


    安置好麦穗,纪瑄交代了几个伺候的仆婢一些事,便走了,不过他没有回宫,而是径直的去了祁王府。


    很是顺利,告了一声就被引到朱厌跟前。


    两人似有一种默契,并未讲究一些排场虚言,朱厌开门见山问他过来何事。


    纪瑄回答直接:“请殿下,将镯子还与奴婢。”


    朱厌面色不改,淡然道:“镯子无用,我已然扔了。”


    纪瑄道:“殿下扔了的东西,奴婢自己捡回来了,还请您将她的东西还与奴婢。”


    两人打着机锋,可他的执拗坚持叫朱厌有些不喜,人拧眉,冷声斥道:“纪瑄,你可知道你在跟谁说话!”


    “奴婢清楚。”纪瑄声调拔高些许,坚定道:“所以请殿下将东西还与奴婢!”


    “我若不给呢!”


    纪瑄道:“殿下可以不给,只是奴婢不保证,去岁年初八皇子的事儿,会以什么样的方式,传到宁妃跟皇后娘娘耳中。”


    朱厌一怔,面色惨白,随即狂笑出声,怒道:“好你个儜奴,居然敢威胁起本王来了!”


    他手上的杯盏被摔到地上,人扼住纪瑄的脖颈,二人平齐,目光相对。


    “你是不是忘了,现在在谁的府上!”


    他拧着笑说道:“近日有人向本王的兽园进献了一只白虎,据说凶猛异常,须臾功夫可吞噬万物,不过本王还没亲眼见过呢,卿可有兴趣助本王一观?”


    “殿下需要我,殿下不会这么做,而且殿下也不会想旧事真的重提。”


    纪瑄目光直视着他,没有半 分退却意。


    寒风吹起,雪从梅花枝头掉落,发出细细的声响,周遭伺候的人跪了一地,头近乎埋到地里,不敢抬头,亦不敢多呼吸一下。


    “本王真是小瞧你了纪瑄!”


    约莫过去一盏茶的功夫,朱厌的手渐渐松开,他重新坐回座位上,吩咐人去将镯子取来。


    纪瑄立在那里,静静的等着,任凭呼啸的冬风在他身上肆意吹打。


    两刻钟后,东西取来了,放在一个紫檀木匣子中,打开的一瞬可以看到,已经被拧得瞧不出原来的模样。


    纪瑄颤着手接过。


    “谢殿下归还。”


    朱厌没说话。


    纪瑄不羞不愤,抓紧着手上的匣子,继续说道:“有些东西,或许对于殿下来说,不过是无用,随手可弃的俗物,可对于奴婢来说,却是世间难得的珍宝,奴婢对它惜之,重之,殿下既选择与奴婢合作,当尊奴婢的选择,如此次一般的事儿,奴婢不希望,再发生第二次。”


    他顿了一下,说:“殿下,许多的事情,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您身居高位,当宽厚包容,有容乃大,方能载这厚重的江山社稷。”


    朱厌抬头,眸子投向眼前人,曾经的他干净清冽,犹如一汪清泉,如今的人站在那里,还是那副清风朗月的姿态,可周遭蒙着一层厚黑的阴翳,寒气阴鸷。


    “看来这些日子,宫中种种将你教得尤其好。”


    纪瑄唇口轻启,“这不是殿下想要的吗?”


    “自然。”


    朱厌毫不避讳,“这才是我想要的。”


    他讨厌太干净的人……


    太干净了,显得他那么污秽不堪。


    他讨厌这种人,所以他要将人拉下来,跟他一样!


    ______


    纪瑄从王府出来,已近日暮时分,他还是没着急回宫,人去了这皇城最好的银匠铺,将镯子给他,让其帮忙修复,又订制了一个八宝璎珞的项圈。


    快过年了。


    是该有些年礼,那才有过年的样儿。


    这个冬日过得尤为漫长,长得麦穗有些分不清今夕是何年。


    转瞬之间又一岁过。


    那一年,发生了许多的事儿。


    比如,纪瑄给她送了一个八宝璎珞的项圈做年礼。


    比如,宫中缺口大,开春后她铺子的生意极好。


    比如,闹得沸沸扬扬的文武官两个从来互相看不上的集团,在争锋相对近一年后,又握手言了和。


    还有……杜家南征大捷归来。


    嗯。


    杜家凯旋。


    可赵家大郎却没能如愿回归,与他的父亲一样,长久的留在了战场上。


    留给母亲和弟妹的,只有几十两的安抚费。


    赵家婶子哭啊嚎啊,想找人要个说法,想找到大郎的尸首,想给他入土为安,最终什么都没有。


    她被赶了出来。


    那银子掉落一地,路过的乞儿蜂拥而上,一抢而光。


    彼时。


    宫中热闹纷呈,歌舞升平,贺杜家凯旋。


    成安帝携杜皇后出席,帝后恩爱情深,好不和谐美好,惹人生羡——


    作者有话说:好麻木笑死,是怎么做到每个榜都榜耻的,没招了,许愿这个榜能到300收吧[求求你了][求求你了][求求你了]元旦快乐呀[橙心]


    第43章 旧友


    又一年冬。


    凄风凛凛。


    暮夜深深, 纪瑄乘着马车从西华门出,径直往城外走,到家之时, 已快亥时过,不过小院灯火通明,府上人未睡去,麦穗更是。


    她刚哄两个小孩睡下, 抱着一个汤婆子坐在廊下失神看雪,却听门外传来马蹄声,猝然起身, 疾步跑过去。


    “回来了。”


    纪瑄从马车上下来, 将她披风帽子拢好, 关切问:“怎么还没睡?”


    “睡不着。”


    麦穗拉着他进屋, 边走边与他说:“今日我去送赵家婶子了, 她表面上没怎么样,但我看得出来,人很难过, 我看到她头发都白了一半,想我刚去巷子的时候, 她可漂亮了, 好客热情, 爱打扮, 大家伙都叫她豆花西施, 这不过短短两年……”


    她叹了一口气,“唉,婶子最是看重她家大郎了。”


    厚重的门帘掀开,两人在门口抖去脚下的雪, 入了屋,上好的银丝炭烧得火红,熏得屋里暖乎乎的,进去就感觉到一股暖意,肩上的雪也随之化开。


    纪瑄将身上的大氅解下来,麦穗接过,交给一旁的女婢,让她拿去烘干,便攥着人到矮榻上坐下,她斟了两杯茶,自己喝了一口,润过喉,又继续道:“其实我不明白,这打来打去,有什么意思,开疆扩土,可百姓有因此过得更好吗,并不见得,至少我没瞧着,我瞧着的是各种生离死别,那些将军前锋,有名有姓的,天子记住,会被册封,加官进爵,厚待后人,可是那些兵将呢,号角一响,第一个冲锋的是他们,死的也是他们,可到最后,不说连家人最后一面都碰不到罢,连个完整的尸身都没能带回来,一辈子好像还没开始,就留在了那个陌生的地方。”


    她真的不喜欢打仗。


    她也不喜欢争夺。


    不对,她什么都不喜欢。


    她只想安安稳稳过日子,吃得饱,穿得暖,亲近的人都在身边,大家伙吵吵闹闹但也欢乐,不必担心今朝明日。


    纪瑄无法回答她的话。


    很多东西,并非自己想,就可以的,人在环境之下,就会莫名被推着走,野心,欲望,会随着周遭这些影响越来越大,越来越大,最后变得连自己都不像自己了,也就看不到下边这些人,这些生离死别的景象了。


    所以他只能告诉她:“穗穗,莫要想太多,每个人都有她的路要走,这也许是赵家婶子的一条路,我们只需要为她祝祷就好。”


    “唉。”


    麦穗垂头叹气。


    “我知道,只是那南地那么远,听说那地方还很多的毒瘴林,是说打下来了,如今也属于邺朝管,可是谁知道呢,这一路会发生什么事,万一没找到大郎的遗骨还……”


    她看向碧纱橱那头,隔着屏风,模糊可见两个小身影,睡着了,梦里都在轻声呓语,喊着“阿娘”。


    麦穗道:“我瞧着他们两个,就想起以前的我,那会儿我到你纪家,也是差不多这样大,夫人,姨娘,你,还有刘叔他们……大家看我小,都很照顾我,我在你们的护佑下,过得极其好,可是我不知道,自己能否像夫人她们照顾我一般,照顾好他们,我怕辜负了赵家婶子的嘱托。”


    她看向纪瑄,不确定的问:“你说我……真的可以把他们带好他们吗?”


    纪瑄视线追随她的方向,肯定的说:“当然了,一定可以的。”


    他握着她的手,道:“再说了,不是还有我吗,我会帮你一起养的。”


    “你会怪我吗?”麦穗望向他,目光闪烁,颇为心虚。


    “我有点冲动了,没问过你就答应下来,将他们带了回来,我总是这样,有时候情绪一上来就不管不顾的……”


    早前两个小家伙一口一个阉贼的,还朝纪瑄扔过石头,总之都不太对付,可她当时没有顾虑到这一点……


    “怎么会。”


    纪瑄安抚她道:“穗穗,你不要总想这个,他们年幼,而且过去那些,我亦无从辩驳,怪不得他们,怎会与其计较,我在宫中,如今又多忙于西厂的事务,一月甚至有时候几月才能抽身出来一回,有人陪着你,我是开心的。”


    麦穗动容,红着眼俯身拥住人。


    纪瑄没推开,一下又一下顺着她的背,温声细语的安慰她。纪瑄没回应过她的感情,但这一年多来,她明显能够感觉得到一些变化,他对她的碰触,不再想过往那么反应大,排斥……偶尔还会主动抱她。


    他或许还有其它考量,不过在慢慢接受,麦穗也有耐心,慢慢等他彻底能够坦然那一天。


    ……


    两人这么待了一会儿,麦穗将自己近日的一切说完,想起纪瑄,问:“你今儿个怎会回来,还这般晚?”


    纪瑄抿了一口茶,道:“宁妃近日处置了两个太医,陛下让我安置他们的家人,所以这几日,多在宫外,今儿个刚好宫内事忙完就顺便回来了。”


    “还没动静吗?”她问。


    纪瑄摇头,“没有,听太医院那边的意思,是伤了身子,大概是不能再生养了。”


    麦穗沉默了一下,问:“这事儿是人为还是意外,与你有关吗?”


    她怕他误会,说完慌声解释道:“我不是不信你纪瑄,只是你知道的,那天子阴晴不定的,之前为宁妃就……我害怕。”


    “放心罢。”


    纪瑄拍着她的手保证道:“这事儿,跟我没关系。”


    “那你躲着点她。”


    麦穗心情复杂,她该恨的,毕竟因为她的一句话,整个纪家都没了,可能如果她进宫……嗯,她在她身边,也许甚至会动手报复,趁她睡着杀了人也说不准。


    但大概到底同为女子,听到她一直求子无果,甚至被判了“死刑”,大概再也不能孕育自己的孩子了,心头还是不免有所触动。


    一个接连失子,再无可能孕育子息的深宫妇人,还是掌握着生死权力的妇人,谁知晓会做出什么来,保不准谁会是下一个太医?


    惹不起还躲得起罢?


    纪瑄勾了勾唇角,笑了。


    其实如今他已经不是两三年前那个需要躲着人的小内侍了。


    只要他愿意,他甚至可以有无数的法子,加快她的失宠和死亡进程,可是听到麦穗这么说,还是不由笑了出来。


    这两年发生了很多很多的事,让他变得不太认识自己了,可在这里,他还能短暂的做一下过去那个自己。


    两人絮絮叨叨又说了好些东西,多不过是夜话闲聊,什么今岁米行的价又涨了多少,炭火几成,铺子那头生意如何云云的,至夜半,实在晚了,这才分开,各自梳洗睡去。


    第二日纪瑄起得尤为早,天刚擦亮就出门,麦穗起来时,人已不在家中,她也习惯了,这一年多来,两人从来聚少离多的,总这样,起先她还能强撑着起来送送他,时间长了,也懈怠了。


    左右纪瑄说多睡一会儿,她便顺势应着了。


    她也在长身体的时候呀。


    不过她也没起太晚,天亮便起了,收拾过后,进了厨房做早膳。


    换到这里住下后,纪瑄请了两个仆婢照顾她,另外置了厨娘,门里门外,还有两个打手,其实许多的事,都不需要像过去那般,叫她事事操劳,只是她自己想做罢。


    春杏和京生头一遭来这儿,她想自己给他们做些。


    ……


    吃过早饭,天已经大亮,可以瞧着,天地间一片雪白。


    她带着两人出门,先去了东街胡同巷子,在铺子里待了大半日,冬日没什么生意,时下守铺子的,是个十岁出头的小子,叫何生,已过了宫中的门路,但冬天不适合操刀休养,得等开春暖和起来才好,她便留下人守铺子,做点活,当抵资了。


    在那儿用午膳后,麦穗带着他们去了市集,先是在成衣店置办了两身新的寒衣,又买了一些小孩儿的玩具,糖葫芦,春杏的头花,还有笔墨等等,虽然赵家婶子不在了,但功课可不能落下,这字帖还是得练的。


    最主要的,是忙活起来,两个小家伙就不会总想着阿娘的事,能尽快看开。


    不过瞧着作用不大,她拉扯了一天,两人都不怎么说话,面对往日最喜欢的糖葫芦也是兴致缺缺。


    在麦穗思索该如何是好时,竟是碰上了久违的故人。


    “麦子,还真是你啊,我还以为我瞧错了。”


    苏蓉从一家珠宝铺子里出来,三步作两步跑到她跟前,人上下扫视了她一番,又瞧着她身边的两个小孩,不确定问:“你……成亲了?”


    “没有,唉,此事说来话长。”


    她向春杏和京生介绍,教他们打招呼,又问:“你怎么来京了?”


    苏蓉道:“还不是我阿爹,说招了个耕读传家会念书的女婿,非要叫相公考功名,这不就让我们过来了,我都说了,这做官有什么好的,动不动就要掉脑袋,还不如在临安做个乡绅富户舒服,可他一把年纪了就是……”


    她嘴比脑子快,反应过来忙道:“麦子,你别往心里去,我不是那个意思。”


    “没事。”


    “做官也有做官的好。”


    苏蓉瞧着她,定定半晌说不出话来。


    “麦子,你跟两年前,不太一样了。”


    麦穗笑笑,“人总是会变的嘛。”


    “对,会变的,我也变了哈哈哈。”


    苏蓉没在这儿上边纠结,又问了些东西还有住处,然后爽声道:“如今好了,你跟纪瑄都在京,我跟相公也在,大家相互有个照应。”


    她从发上拔下一根金簪,插到春杏头上,“这也没想着会碰上,都没给这两个娃娃准备见面礼,先将就着,待下回啊,咱们几个约着聚一聚,我再郑重的备一份厚礼。”


    “好。”


    苏蓉还是那般大大咧咧的但出手大方,麦穗没跟她客气,收下了。


    他乡遇故人。


    真好啊!


    只是这个聚一聚的机会,一直近年关,都没有找到。


    纪瑄困于宫中俗务难出来,苏蓉陪着相公赵沛轩被邀着游走于京中各个席宴上,麦穗……在寒冬腊月的家门口,捡了一个人——


    作者有话说:第一个重要女配正式出场,嘿嘿,看到有猜如意的,如意后边还会返场的,基本出现过的角色都有作用,不过不是现在。


    啊!休止符,是谁一开年就感冒呀,脑袋昏昏沉沉的根本码不了字,还好有点存稿但不多笑死,后边看情况,如果不能写完会尽量隔天更新[求你了]


    第44章 救人


    “小麦姐姐, 小麦姐姐,门口有个人死了!”


    春杏脆生生的调子在冬夜里轰然炸开,惊起了所有人。


    麦穗放下手中的针线, 裹了件披风走出去。


    大门口外已经站了一堆的人,守值的门房在探着人的脉息,围观的人见到麦穗,与她招呼:“姑娘。”


    “怎么回事儿?”


    麦穗透过人群中的缝隙, 模糊见一个黑压压的影儿倒在地上,不过距离有些远,夜间的光线较弱, 实在无法叫她分清是什么人, 只大概分辨, 是个男子。


    春杏扑进她的怀里, 磕磕巴巴道:“不知道, 我就出来就看到宝叔他们在扯着人。”


    值夜的门房探完起身向她回禀,“这人突然倒在门口,倒下前似乎说了句什么, 小的们没听清,正准备去告姑娘您一声呢, 您出来便好了, 您瞧瞧, 这该如何好?”


    麦穗蹙眉, 目光定定地盯着地上那人, 须臾说道:“抬走找个地方埋了吧。”


    “他似乎还有一口气?”小厮说。


    “嗯。”


    麦穗无动于衷,“埋了吧。”


    这种来历不明的男人,可不能随便捡,无数的经验告诉她, 会没有好下场。


    ______


    麦穗并不想救人,奈何对方位高权重,并且威胁如若他死了,纪瑄也不会好过,没法子,她不敢赌,只得将人带进了屋。


    “将这血水拿出去倒了。”


    麦穗一边给人上药一边吩咐小婢,春杏在边上看得心惊肉跳,小心翼翼问:“小麦姐姐,他是活了吗?”


    “不知道。”


    “那他是死了?”


    麦穗回:“不清楚。”


    “看他命吧。”


    没办法,这寒冬腊月的,又是大晚上,城门关了,人也歇下了,她上哪儿给他找大夫去,家里备了一些治风寒还有跌打损伤的药,她拿来与他用了。


    自己已经做了最大的努力,剩下的就看他的命了,挨过去就活着,挨不过去没了,起码赖不上她罢,亦迁怒不到纪瑄。


    “时候不早了,你去睡吧。”


    麦穗让京生带人回屋,这般血腥的场面,不适合孩子看,没办法的见了就见了,这会儿可以避免,尽量避免。


    小孩有些惊恐,但还是听话的回去了,麦穗也不多待,给人上完药,包扎好伤处,也随之离开,只留了个人在看顾,怕夜间生热病或者用水之类的,好在都没有,是安安稳稳到了第二日。


    一大早,她派了两个小厮出去,一个去西厂的衙署想法子知会纪瑄,另一个去寻大夫过来。


    她只做简单处理,剩余的,还得医师过来才行,救人救到底罢。


    左右费用她心里有数,救活了她会跟他清算的,这个亏可不能白吃,她和纪瑄的钱挣得多不容易呀,还要养这么多人呢!


    雪天路不好走,大夫来得并不快,晨间出发,要近午时才晃晃悠悠的到,他望闻问切一番,哀呼道:“不可谓不惊险,这箭若再微微偏半寸,就是神仙也难救。”


    他夸麦穗处理得很好,及时给人止了血,也没有冲动将箭拔出来,这外行者若随意动,轻则感染,重则当场毙命也说不准。


    那伤处太过危险了,刺得还尤其深。


    其实麦穗也有犹豫过,到底最后是不敢,这才没有拔,不曾想将错就错,还救了他一命。


    大抵这就是天意罢。


    大夫给他拔出了箭,又处理了伤口,开了药方,嘱咐道:“病人如今身体虚弱,是万不可受寒,屋内最好时刻供应着炭火,保持暖意。”


    “我知道了。”


    “这几日注意观察一下他的反应,身边尽量别离人,熬过这几日意识清醒过来,那就没问题了。”


    “嗯。”


    ______


    朱四是第五天后半夜醒来的。


    本能抽动的手指惊醒了迷迷糊糊才睡过去不多时的麦穗。


    她迷迷瞪瞪的睁眼,含糊道:“醒了?”


    醒了!


    回笼的意识清楚明白自己说了什么,顷刻间睡意全无,人促然起身,带起被抓着的手,说不出来,又麻又疼,麦穗不由皱起眉,嘟嘟哝哝的哼哼了两句,抽回自己的手。


    “你……你可别误会啊!”她下意识解释,“你伤得重,昨天还发烧了,磨人得很,愣是给我抓的,疼死了都。”


    麦穗一说这个就忍不住抱怨起来。


    他不安分,不知道是昏迷中是见了什么,人没醒,但嘴上不时喊打喊杀的,将她的人都给吓坏了,要不然她也不至于自己受累,亲自照顾。


    纪瑄给她请了那么多人,就是不想叫她受累的!


    麦穗絮絮叨叨抱怨,不过床上的人面上跟结了霜似的,瞧不出一点情绪。


    罢了罢了。


    醒了就行。


    麦穗也不跟她计较这个,探了下他额头,已经不烧了。


    “大夫说清醒了就算过去了,不会有事了。”她与人说,又问:“你现在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或者需要吃点什么?”


    “给我点水罢。”他说。


    “行!”


    麦穗去给人倒了水,他在喝,人又忍不住开了口,“你也真是够会挑地方的,晓得我心善,知道倒我家门外,要换别个地方,指定这会儿该去阎王那儿报道了。”


    “我们丑话说在前头,咱认识归认识,但这钱要明算账的,我救了你,还请大夫买药以及给你这屋里供暖,这些炭火钱,咱都得好好的算明白,之后你得给我的。”


    “你本来打算给我埋了的。”床上人冷不丁的说。


    麦穗:“……”


    “一码归一码,过程不重要,重要的是结果,最后的结果就是我救了你,还为了救你,花了很多钱,所以这都是你的账,应该给的。”


    “真是个守财奴。”


    “你说什么?”


    朱四:“没有,我说你会算账,会过日子。”


    “那是当然。”


    他水喝完,麦穗问:“还要吗?”


    “再来一杯罢。”


    “哦。”


    她接过杯子又给他倒了一杯,递过去顺带坐了下来,问:“你不是礼佛祈福去了吗,怎么会受这么重的伤回来?”


    去岁年冬她在祁王府门口求人受挫,两人便彻底绝了往来,开春后她忙于铺子生意的事,更是没想起来这些,再听闻他消息是在百姓口中得知的。


    宁妃丧子后悲痛欲绝,后又求子,奈何不知是该说报应还是怎么的,始终没有结果。


    祁王作为养子,不忍母妃如此受折磨,甘愿放弃京中种种,自请去仙云山的天女庙祈福,为宁妃求子。


    八皇子朱检故去,他在宝华寺清修近一年,如今又为宁妃如此奔波,甚得民心,百姓都赞他大孝也。


    成安帝子嗣不丰,先前三子,均为宁妃所生还早夭,如今剩下的便是四子朱厌,五子朱穆,六子朱棠,以及一个美人所生的十二皇子,方才出生,还未足月,连名字都还没定下。


    五子朱穆早前犯了大错,被贬去封地,无诏不得回京。


    也就是说,如今成安帝的子嗣中,最有机会继承大统的,便是四子朱厌和六子朱棠,二人一个为长,一个为嫡,且朱棠虽为嫡子,却似先天不足,若非有杜家在支撑,只怕早已泯然众人。


    朱厌无家世,是以凭才能封王,如今又无人可与之媲美,当为东宫才是。


    在胜算如此大的情况下,他却主动放弃,远离皇权斗争,甘愿去佛庙苦修,这一份心,着实叫人钦佩。


    总之……他在民间的声誉尤其好,许多百姓称之为“民间的王储”。


    意思是他不显出身,能与民间百姓站在一起,懂得民生疾苦,为百姓谋事。


    有孝心,有能力,自是得拥戴的。


    不过民间的拥戴作用不大,从他为“长子”,却迟迟不能入主东宫大抵能猜到些许。


    面对麦穗的问题,朱四寡言不语。


    “罢了,当我没问。”


    她也就随口一说而已,这些打打杀杀的事儿,她也不是真想了解。


    麦穗看他喝完水,又问了是否需要吃点东西,人摇头说不用,这醒了,该喝的也喝了,没什么事,麦穗自然也没道理在这屋待着。


    她转身欲走,人叫住她。


    “怎么了?”


    朱四低头,那惨白的唇口张了张,半天没蹦出一个词。


    “嗯?”麦穗狐疑的看他。


    “你要不说我就走了。”


    这很晚了,而且这几日她也没有好好休息过,快累死了,她真的没耐心探他这黏黏稠稠的反应。


    她只想回去她的小屋,然后躺下,大睡特睡,最好一觉醒来又到了晚上。


    “我……你……”


    麦穗:“……”


    “吞吞吐吐干什么,有什么不好说的!”


    她不喜欢这种需要人去猜的相处方式,有话直说,有来有往,看似得罪人,其实最好处,不用费心思也不会太累脑子。


    “你能继续……留下陪我吗?”


    “什么?”


    麦穗以为自己听错了,震惊中又听人声音大了些许,说道:“我伤口还没好,很疼,也不知道后边怎么样,你留下陪我吧,当作送佛送到西,再说了……”


    他语气严肃起来,带着些冷寒意:“你也不想我死在这儿吧,万一我要是死在这儿,那你和纪瑄,都吃不了兜着走!”


    “恩将仇报,你也不算独一份!”——


    作者有话说:感谢假期,一直榜耻不抱任何希望,心理预期是走完榜能有三百就很好了,结果居然超预期很多,就这么水灵灵到了可以入V啦,因为想赶周三不挤的夹子,所以申请了,临时决定很突然,感谢大家伙的一路陪伴,当天开始会设置抽奖活动,今天或者明天会有大肥章更新,笔芯~[橙心][橙心][橙心]


    第45章 新年(三合一)


    对于麦穗的吐槽, 朱四沉默不语。


    “你不会是在……害怕吧?”


    麦穗想到他昏迷不醒时的种种表现,越发觉得有可能,道:“你怕别人追到这儿来杀你?”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他有这种恐惧的情绪,需要人时刻陪着,给予安全感也在情理之中。


    麦穗作此想,算为他找好了理由, 只是朱四依旧沉默着,不言不语。


    “罢了。”


    麦穗也识趣没再多问,左右这天儿瞧着还有几个时辰就亮了, 陪一会儿倒也无妨。


    她重新坐下来, 拿过一旁的针线继续忙活着, 这几日照顾他, 闲暇时分, 麦穗都是用它来打发时间的。


    人编的是应景的雪人络子,雪人成双,细节处用鲜艳的红黑线来勾勒, 不过还没做完,只大概看到个雪人脑袋, 戴着个红帽子。


    “这是打算给纪瑄的吗?”


    “啊?”


    床榻上的人突然开口, 麦穗懵了一下, 反应过来他问了什么, 也没隐瞒, 坦诚的承认:“对。”


    她拿起络子晃了晃,兴致勃勃的问:“好看吧?”


    “有点丑。”朱四说。


    麦穗知道自己针线活一般,虽然常做衣物,早前最难的时候, 还编过络子换卖,但她的手艺,实在比不得京中那些裁缝绣娘,可这么被一盆冷水无情的浇下来,她还是觉得心里不自在。


    “没眼光!”


    她不打算理会他,人背过身去,继续弄她的络子,“你赶紧睡吧,一觉醒来天便亮了。”


    朱厌没睡,倚在床头,视线落在不停忙活的少女身上。


    屋内炭火很足,熏得整个屋子热乎乎的,女孩坐在灯下,昏黄的烛光将她的影子映得模糊,像蒙上了一层薄薄的光晕,她站在光晕里,背对着人,瞧不清楚神态,只瞧着一片火红,尤为灼人。


    其实朱厌自己也想不明白,他为何会确定她会帮自己,可当时遇险求援,他脑海中唯一想到的人,竟然只有她。


    她猜对了一点。


    他确实是害怕,不过不是怕人追杀过来,到了城门脚下,那些人没有成功,便暂时不敢有第二次行动。


    他怕的是……


    一些不可对人言的过去。


    一些他一直努力想忘掉,可是在无数次梦里,总是反复提醒他的过去。


    他恨极了这些东西!


    它们像那要命的绳索,死死地缠着他的脖颈不放,无论什么时候,无论他站到什么位置上!


    他感觉自己快要被它们折腾得窒息了!


    _______


    麦穗直觉身后有一道炙热的视线盯着自己,盯得她后脊背发凉,人本来不打算理会,可约莫过去一刻钟的功夫,那目光始终不曾移开,难受得她不得不正视这个问题。


    人放下手上的针线,转过身来,无奈的问:“你真的不睡吗?”


    朱四摇头,“不睡。”


    他从来都习惯了这样。


    “可是我很困哎,我可以睡吗?”


    她是真的很累,很困,现在不过是在强撑着精神罢了,实际上只要给她挨着床,人立马能睡着,连编络子也没什么兴致,许多地方多意识不清还有错处,她也懒得改。


    朱四道:“嗯,你睡吧。”


    人说完又强调了一句,“就在这儿睡,别走。”


    麦穗:“……”


    真没法子了!


    算了。


    她也不讲究这些了。


    “行吧。”


    麦穗将东西推到一旁,两手一摊往桌子上一搭,脑袋就低下去了。


    “那我不管你了,我自己睡了,你要有事就大点声喊。”


    麦穗说睡就睡,醒来天已经大亮。


    朱四不知这一夜是睡了还是没睡,她睁开眼便见人仍然倚在床头,视线落在她身上,也不知道又看了多久,两人目光相接,面面相觑,尴尬了一瞬。


    “看吧,我就说了,我留下也没什么意思。”


    她心跳很快,有点乱,“我去唤人来给你梳洗换药。”


    麦穗出去拍了拍胸脯,深呼吸一口气,安慰自己是错觉,他刚刚那个眼神……


    错觉。


    对,肯定是错觉!


    她已经跟他说清楚了,而且如若他真的……那去岁这时,怎忍心叫她一个人在自己府门外冻成那样。


    就是寄人篱下,故意放点烟雾弹,怕她把人丢出去罢了。


    越想麦穗觉得这个可能性甚大。


    呵!


    男人!


    天生的演员!


    算了算了,尽快送走算了,省得给自己惹麻烦。


    麦穗叫来在劈柴的小厮,让他往祁王府走一趟,告诉他那儿的管家,他家主子在这儿,让人来接,怕人不信,她又回屋扯下他身上挂着的玉坠做信物,特别交代,“过来的时候,叫人把银子一块送来,你就告诉他,请大夫花了三两银,一日的炭火是一钱,他家主子情况特殊,供应更多,勉强算二钱罢,拢共住了有五六日,也有一两多银子,还有我和你们的护工费,咱这里,几乎每个人大大小小都出了力,算它个五两一人好了,咱有十个人,加起来就是五十 三两,咱也没多收,不过记住咯,这钱是不能少,但要是他不信,你也别跟人大闹,自己吃亏,左不过是多住几日,住一日咱算一日的钱,知道吧,自身安危为主。”


    她去过祁王府,那没市井传言的那般好,她也怕人不信,还是多嘱咐了一句。


    钱是重要,可人更加重要。


    交代完麦穗转身去了厨房,纪瑄找的厨娘是个麻利人儿,这会儿午膳已经备上了,还没炒,旁边有热水烧好了放在小灶上,收小了火,见着她笑呵呵的打了招呼,手里的活计也没停下。


    麦穗回应,兀自拿过热水去,回屋梳洗,换了新衣衫,不过人不着急出去,她一来暂不想见朱四,二来确实也累,有点犯懒,只想在自己个儿屋里,自己个儿的空间内,再好好的歇一会儿,哪怕没有睡着,所以她也不梳头发,就这么任头发肆意披散着,坐到了烧有地炕的矮榻上。


    这是纪瑄给她做的,她之前提过,说自己见过一种床,可以用火熏了热气,冬日躺着尤为舒服,她只见了大概,画了样图,但是纪瑄给她研究出来了,早些年在纪家时,人有空闲,便给全府的人都做了这样的宽矮榻,这会儿换了新住处,他也在百忙之中抽空请人做了,赶着入秋前做好,冬天正好用上。


    麦穗懒懒的躺在榻上,阖上眼,正打算继续再眯一会儿时,就听外头传来了窸窣的声响。


    是纪瑄回来了!


    她睡意全无,人鲤鱼打挺的从榻上麻利起来,套上鞋子就往外跑。


    “你回来了!”


    纪瑄与一小厮问话,回头便见麦穗朝他飞奔而来,少女头发未挽,浓黑而长的发随着风在天地间飞扬,肆意横行。


    嗯,像只精灵。


    他还没反应过来,人已经到了跟前。


    “这么长时间没信儿,我还以为你大抵年前不会回来了呢。”


    见到纪瑄麦穗无疑是欣喜的,但也确实吃惊。


    捡起朱四的第二日,麦穗便让人去衙署与他通了消息,说有重要事找他,叫他抽空回来一趟,然而次日他派人回复,道近期无法抽身,叫她自己个儿看着处理,无妨,所有的后果他都可以帮忙兜底。


    “不是你说有很重要的事要与我说吗?”


    纪瑄说话间将他的狐裘披风解下来,给她穿上,系好,有些怪责道:“这么冷的天儿,也不知道多穿件衣服就这么跑出来。”


    麦穗嘿嘿的笑,理所当然说:“因为我知道你会把你的给我呀。”


    纪瑄摇头无奈笑笑,系好披风后,抬手将她被风吹乱的乌发拢到耳后去,拔下他头上的玉簪,顺带手给人挽了发,将帷帽戴上。


    “进屋去说,外头天冷。”


    “嗯。”


    麦穗没直接将他带去见朱四,而是拽着他进了堂厅。


    她想,还是先自己与他说明白个前因后果,他心里有个数,两人再见面,更为合适。


    不然这般情况下唐突见了,要他该怎么反应,又该如何处理?


    还有那个人……


    麦穗隐隐感觉得到,他们之间的关系,似乎没有表面上看去那般好,有点奇怪,仿佛总是隔着一层,但太过具体的,她也说不上来。


    总之。


    先说清楚罢。


    她进屋后屏退了人,开门见山与他说了朱厌的事。


    “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儿,他浑身是伤的倒在门外,昏迷了好几天,昨夜才刚醒,我问了他什么情况,可是他没跟我说,那个人,怪得很。”


    纪瑄坐在椅子上,沉着脸默默不语。


    如今的他不是两年前那个人人可欺的阶下囚,是什么都没有,性命随时可能会丢掉的小太监,他是御用监掌印,是西厂提督,实打实的权位负责人。


    随口一句话,可能叫无数人深陷牢狱或丢掉性命,权力的熏陶让他看上去有些过于早熟,少年老成,不怒自威。


    不言不语,实在骇人得紧。


    不过麦穗清楚他的性子,在他面前倒没那么拘谨,她开玩笑说:“其实我本来打算当作什么都不知道,就地给他埋了的,谁知道他坏得很,居然威胁我,说让我吃不了兜着走,我一下子脾气就上来了,嘿,我寻思着我非得将他救了,让他跪我面前磕头,对我千恩万谢,说当牛做马报答我!”


    这话半真半假。


    真的是朱厌确实威胁过,她也确实是因为威胁才救的人。


    假的是威胁的是她自己。


    人威胁的是纪瑄。


    真是个聪明的坏东西,总是一针见血,知道什么时候用什么威胁最管用。


    纪瑄看她耍宝逗乐的模样,不禁笑了。


    麦穗见他眉宇舒展,心里也松闲几分,便继续道:“我唤人去报了祁王府,想着既然清醒了,问题不大,便送回去算了,人家府上家大业大,要什么灵丹妙药没有,总比在咱这儿强,也不用大家伙儿再继续受累照顾他,只是去报话的人到这会儿还没回来呢,也不知道他们王府的人信了没信,会不会过来?”


    纪瑄点头,认可她的做法,说句私心话,他亦不愿意人跟对方有过多的接触牵扯。


    那个人太复杂了。


    “我去看看罢。”


    “好。”


    麦穗领着他去朱厌住的屋子。


    ______


    纪瑄换的这个宅子是个一进院,里外由正屋,东西厢房和两个耳房,一个倒座房形成,地方算大,十个人,仆婢小厮住两侧的耳房,有大概六间小屋子,并不算拥挤,春杏跟她住,在她屋里边上的碧纱橱,京生大一些,兄妹二人再一块睡便不合适了,麦穗将她旁边的暖阁收拾出来,人便住了那里,东厢房给了纪瑄,他在这儿时过夜便住在那儿,西厢房搁置,所以麦穗将人安置在了那里。


    西厢房离她的正屋相对远,过内院,走垂花门,又行十来米路,方才到。


    过去时,小厮已经将水送过来,给人梳洗完毕,正在换药,衣襟大敞着,满是伤的背清晰可见骨骼脉络,这场面见得多了,麦穗也没避讳,就这么带人进去了。


    纪瑄对她这般坦然的态度微微有些不自在,拧了下眉,但并未说什么。


    “你来了。”


    不等纪瑄开口,朱四先出了声,他对于人会出现,没有半点意外,见到纪瑄,便叫退了左右,道:“你来帮我换药罢。”


    “嘿!”


    纪瑄没说什么,麦穗先有了火气,她两手一叉,不高兴的说道:“你这对谁说话呢,知道你这会儿在谁的地盘上吗,要没有他,你估计现在早不知道死在哪儿了,哪里能住上这么好的地方,睡着暖和和的床榻,倒是好,对救命恩人呼来喝去的,有点意思,家中没人教你什么叫做知恩图报吗?”


    “穗穗!”


    纪瑄倒吸一口凉气,忙扯了扯她的衣角,对旁边的小厮道:“带姑娘下去休息罢,这里我来就好。”


    小厮:“是。”


    他拉着麦穗要走,麦穗不愤挣扎,“本来就是,我说的是实话,天潢……”


    她想说天潢贵胄怎么了,天潢贵胄难道就可以享了恩惠还理所应当的对恩人这样吗?


    不说报答的事,连基本的礼节都没有!


    人是真的很生气,她知道到今天,纪瑄已经完全接受了自己现在的身份,可是也讨厌这些所谓宫里的贵人,对他这样呼喝来去。


    她讨厌他们不将他当作一个人来看!


    讨厌他们高高在上的姿态!


    只是纪瑄没有给她这个表达的机会,一个眼神喝令他人强行将她带走了。


    _______


    “人素来心直口快,不过并无恶意,还请殿下勿要与她一般计较。”


    纪瑄走过去,拿过一旁的药粉开始帮他上药。


    “在你眼中,我是这样的人?”


    纪瑄说:“奴婢不清楚殿下是什么样的人,也不敢妄加揣测殿下是什么样的人,奴婢只是在自己所能的范围内,尽力做自己该做的事,说自己该说的话罢。”


    朱厌哼笑了一声,“纪掌印如今这说话做事真是滴水不漏啊,叫人刮目相看呐。”


    纪瑄平静道:“殿下给了奴婢机会,是殿下教导的好。”


    “可你恨我!”朱厌说,语气很平静,不过是阐述一个事实,如同谈论今早吃了什么一样简单自然又肯定。


    纪瑄久久没有答语。


    他确实是恨他的!


    人心思重,多方算计,他纪家那么多口人,因为他的一场算计,无辜丧命,自己也被迫入宫,还成为了他的棋子,在那宫禁朝堂的尔虞我诈中,双手沾满了鲜血。


    最后,他竟然还想动人如今这世上留下的最后一个亲人。


    他怎么会不恨呢?


    他该说他没有,什么雷霆雨露,都是主子的恩惠云云,这些好听的话,他说了无数次,随口就来,有时候他自己都会恍惚,或许他真是这样想的,才会说得这么自然,可这会儿他一个词也说不出来。


    人就是恨他!


    恨不得杀了他!


    “你不应该恨我。”朱厌说,“纪家的事,我承认与我有关,但就算没有我,也是一样的结果,你在宫里掌握权力这两年,该知道许多的事,很多东西,从来不是一个人就能轻易促成的,都是多方的结果,最为重要的,是上边那个人,他如何想,如何做的?如若不是他,那结果也会不一样。”


    “你该谢我,是我据理力争,留了你一条命,才叫你有今日这个恨我的机会。”


    纪瑄轻笑出声,“殿下果真是巧舌如簧,难怪当日在那般情境之下,仍然能留奴婢一条命,不过既然能留奴婢,为何不能留纪家?”


    他并不等朱厌作答,冷下声调,寒声道:“因为殿下需要一个替死鬼,其实是谁也不重要,是我父亲,我纪家,亦或是其他人,殿下要的,只是这个结果,至于人命?那又如何呢,您不在乎,而谁在乎,谁就会从这一场事故中……彻底失败。”


    面对他这样无礼的指摘,朱四并不恼,他说对了,他确实不在乎那些人命,不在乎死的是谁,他需要的是个替死鬼,只是最后的替死鬼,并不是他心里想要的那个。


    但也无所谓。


    至少……威吓住了。


    过去是一时半会儿,对他造不成什么威胁。


    然而时下境遇,又变了。


    斩草不除根。


    总是要复燃的。


    “你很聪明,我没有看错你。”


    朱厌道:“既然这样,那就带着你的恨意,再继续帮我做一件事儿罢。”


    他说得理所当然,纪瑄笑了,“殿下如何认为奴婢还会帮你?”


    两人在前岁撕破脸,虽然后边依然保持着体面,但纪瑄没再帮他做过任何事。


    后人离京更是。


    祁王朱厌离京,去天女庙为宁妃祈福,获朝堂民间赞叹,可实际真实目的只有他们清楚,他不过是给自己造一个不在场证明,顺便立个孝子人设,博好名声罢,实际上,这一年来,京中之事,他没有一件错过,甚至有许多,都有他推波助澜的结果。


    也是因为了解,故而才能在那般伤重之下,还能精准找到这里。


    朱厌胸有成竹的反问:“你说呢?”


    空气骤然凝固。


    ……


    过午,本来晴了的天儿又下起雪来,麦穗坐在廊下,无聊的数着雪花。


    见纪瑄从里边出来,忙迎上去,“你们谈完了?”


    “嗯。”


    “怎么说?”


    纪瑄道:“人如今伤重,不宜过度劳累,而且他身份特殊,刺客明显是针对人去的,行踪如若曝光,更是麻烦,所以暂时还是先住在这儿,劳你跟府上的人多操心操心。”


    “我操心是没什么问题,只是……”


    麦穗想,你不觉得这个逻辑有问题吗?


    从这里到城内,多也就一两个时辰的距离,偌大的王府,马车豪华舒适,左右也就不过是从这里抬到门外和从门外再抬进府的时间会难行些许,但都有人帮忙,亦不成什么事,哪里谈得上劳累一说,最为主要的,就是他身份的问题。


    正是因为身份特殊,所以是尽量避免才对。


    对方明显冲着他来的,在这里住的时间越长,行踪早晚也会曝光,到时候还得搭他们自己个儿进去。


    麦穗自问不是个太善心的人,她有自己的私心,心里也多有数,谁待她好,她报以相同回馈,一般的,她亦不愿意为此搭上自己。


    “其实我觉得……”


    “穗穗,他暂时住在这里。”纪瑄再一次说。


    “好吧,我知道了。”


    麦穗噎下了自己想说的话。


    “饿了吧,庆嫂做完饭了,先去吃东西。”


    她没再提这一茬,拉着人往堂屋走,两人用过午膳,纪瑄是抽空出来的,并不能待太久,又匆匆忙忙走了,走之前问麦穗那支箭是否还在,她当时没丢,留了个心眼儿怕是重要证据,就放在库房,去与他拿了过来。


    “他让你查这件事吗?”


    “嗯。”


    “危险吗?”


    “大抵有。”纪瑄道:“放心,我有分寸。”


    “嗯。”


    她不想人去查,不想他参与这些,可她知道,很多事情,不是一句她不想就可以解决的,说多了不过是给两人造成矛盾不高兴罢。


    “那你小心一点,还有,记得回来过年啊。”


    麦穗提醒,“我们约定过的。”


    “好。”


    人送他出门,上轿前,纪瑄想了想交代道:“照顾好自己,虽然是需要你多操心,不过府上有其他人,倒也不用事事亲力亲为,给自己省些力气。”


    “我知道了。”


    麦穗答应,可是他还没进轿子,一双黑漆漆的眸子望着她,似乎有什么想说,可是又最终也没有言语。


    “我走了。”


    “嗯,走吧。”


    麦穗送别他。


    ……


    纪瑄离开,麦穗转头进了西厢房的院儿,她怒气冲冲过去,撞开门。


    “怎么了?”


    朱四伤未好,不能自由活动,在床上看书养神,听到动静才抬起眼来,问得一脸无辜。


    麦穗知道,这都是假的,假的!


    他根本不会无辜!


    如果这么无辜的话,纪瑄不会那样反应的!


    可她心里也清楚两人之间的身份差别。


    连到纪瑄这个位置层面的人都忌惮着他,何况是她一个小小的民女。


    这个地方……


    权贵掌握着生杀大权。


    像她们这样的小老百姓的性命,并不值钱。


    她最后还是将火压了下去,好声好气道:“没什么,就来看看你这儿还有什么需要的,顺便与你说一声对不住,之前我有些失礼了。”


    “还真是难得见你服软啊。”朱四道:“不过我还真有。”


    他唤人坐过来,问:“你几时知道我身份的?”


    麦穗:“……”


    “你现在才知道我知道吗?”


    朱四:“……”


    她一直以为他清楚来着,只是假借着朱四这个身份更好接近人,所以双方互相配合着演而已。


    合着他根本不知道呢。


    朱厌确实不清楚,他一直认为自己藏得很好,为了“朱四”这个身份,他甚至穿起了不舒适的粗布麻衫,做起了侍卫的活儿,偶尔还得给人端茶倒水的。


    这可都是他最为讨厌的东西!


    他做了那么多事,到今时今日就是为了摆脱这些的!


    结果告诉他早就暴露了?


    “你要听真话还是假话?”


    既然摊牌到这一步了,麦穗也没必要再跟他兜圈子,问得十分直接。


    朱厌也答得直接。


    “真话。”


    麦穗道:“你带我进宫当天我就知道了,哪有王府的三等侍卫可以这么自由出入宫禁的,而且朱乃国姓,还是以排行命名,你们这儿最是讲究这些的,怎么可能允许如此忌讳,除非你就是本人。”


    朱厌:“……”


    他再一次梗住。


    “还挺聪明。”他略带讥笑的说:“这么聪明那你怎么没有发现……”


    “发现什么?”麦穗不解的问。


    “没什么。”


    他忽然觉得谜底太早揭开,没意思了。


    ……


    下午,去祁王府禀话的小厮回来了,果然,两手空空,麦穗大抵猜到了一些,并没有太过失望。


    左右纪瑄说过让他暂时住这儿了,便住着罢,她心里有数。


    临近年关,她也没功夫多理会这一茬儿。


    洒扫除尘,置办年货还要看屋里人的情况,按份给她们工钱利是,以及哪个能留下,哪个得过年回家中去等等一系列的事忙得不可开交。


    好在她跟纪瑄在京中并无太多亲友,否则还得考虑走亲访友各种礼节的东西,更是麻烦。


    苏蓉与赵沛轩两个都是相熟的故人,并不那般讲究,她邀了人当日过来,一块吃年夜饭,又给苏蓉备了一份小礼,就算过去了。


    她分身乏术,却不知为何,最后朱厌遇刺藏在她这里的消息还是传出去了。


    麦穗想是完了,怕得招来他的仇家。


    人正想着怎么安置留下的一块过年的这些仆婢,还有春杏和京生,免得到时候殃及无辜,又怕是下一个纪家。


    不过她似乎多虑了。


    仇家没等来,她等到了年前奉旨入宫的消息。


    “嗨,吓了我一大跳。”


    见到纪瑄,麦穗一颗躁动不安的心彻底放了下来。


    “我还以为是出事了,在想怎么办呢。”


    纪瑄穿着一身官袍,威风凛凛,人吩咐手下将朱厌接出来,又请麦穗跟着上了车辇。


    阵仗弄得很大,麦穗也不能像往日一样随意,跟着收敛了性子,只是路上还是小心谨慎的问一下纪瑄,这是为何?


    纪瑄道:“祁王殿下遇刺的事儿有结果了,如今人已处置,陛下借着佳节,论功行赏,所以让我等来接你。”


    “他还会赏人呢?我还以为他只会杀人。”


    麦穗对这个皇帝并无太多好感,亦从没想过有朝一日自己会对上他。


    她对他甚至可以说是带着恨意的,如若可以,她甚至想一剑刺过去……杀了他。


    可这也只是想想罢了。


    “那你说我可以自己提奖赏吗?”


    纪瑄想了想,道:“应该是可以的。”


    麦穗心里欢喜,“那我说,我要黄金千两,然后我要他放你出宫,咱们过平平淡淡的小日子,也可以吧?”


    纪瑄沉默了下去。


    过了好一会儿,他说道:“穗穗,待会儿入宫,见了陛下,你就当作不认识我,别提,最好连看都别看一眼,知道吗?”


    “好吧。”


    麦穗失望,顷刻间对这些奖赏也没有了太多期许。


    _______


    祁王朱厌在回京路上遭遇刺客埋伏,差点没了命这件事儿是震惊朝野的大事,似乎大家很是看重,因而查得尤为快,通过她留下的那支箭,它的用料,锻造方式等等抽丝剥茧,最终查到了杜家和司礼监掌印陈安山的身上。


    又经过多方的追查,最终确定是司礼监掌印陈安山不满早前祁王殿下过多插手他们这些内侍的事儿,提携纪瑄,与他作对,故而心生报复,借此机会演一出“意外”。


    不曾想真的出了意外,人没有死,安然回来了,查到自己个儿身上。


    谋害皇嗣。


    明晃晃的证据在前。


    早前八皇子朱检的事放了他一马,如今又生此事端,陈安山清楚,自己大势已去,当日去见了天子,回来便饮鸠酒自裁谢罪了。


    他已死。


    且人是太监,早已和宫外无了往来,没亲人,便是抄了他的家,封了他的府,府上那些人该流放流放,这事儿便总算在年前了结。


    麦穗无意间收留,却也算救人,得了好处。


    论功封赏。


    纪瑄不叫她提人,最好连看都不看,麦穗做到了,入宫之后,便同他保持着距离。


    他们没在御书房见,而是在宁妃的漪澜殿里。


    宁妃见到朱厌,便是抱着他大哭,“我的儿,你这些时日可是受苦了。”


    朱厌道:“为母妃祈福,乃为人子孝道,不苦。”


    两人先是上演了一出母子情深的大戏,后边才注意到跟着一块过来的麦穗。


    “你就是那个救了殿下的民女?”


    “对。”


    “大胆!”


    麦穗刚回完话,就听有太监尖着嗓子喝道:“天子面前,岂可如此没有规矩,还不跪下回话!”


    她视线扫了一眼,良久才徐徐缓缓跪下去。


    其实这么多年,她对这个所谓的跪礼已经不再那么排斥了,她渐渐忘了很多过去自己的习性,只要能好好活着,是跪还是如何,她都可以。


    可眼前这两个,是害她和纪瑄如此的仇人,她明知道他们身份尊贵,却还是在第一时间遵从本心没那么做,只是……


    到底她确实没有想象中的那么有骨气。


    她居然在跪仇人,还要感谢他们的恩赐。


    太讽刺了!


    _____


    麦穗跪在那里,上方的人视线在她身上逡巡过,良久幽幽道:“你救了殿下,乃是大功,可有想要的赏赐?”


    “有!”


    她没有提纪瑄,但提了要一个类似免死金牌之类的东西。


    “呵!倒是会要,也敢要!”


    成安帝问:“你知晓这免死金牌,从邺朝建立至今,三代帝王,只有哪些人能有吗?”


    他不肯给,道她资格不够。


    麦穗没有太过失望,只是觉得好笑,当初为一个儿子灭人满门,还以为是多伟大的父爱,可如此瞧着,也不过尔尔罢。


    如今都快绝后了,就剩下这么几个孩子,可这么一个在众皇子中尤为突出的人,在他的眼中,还比不得一块免死金牌。


    不知朱厌听在耳中,心里作何想?


    免死金牌金牌不行,不能提纪瑄,她退而求其次,拿了黄金千两。


    还行罢,比预期的好很多了。


    麦穗获了封赏,朱厌作为这一遭的苦主,自然也不会少,对他的赏赐比她有过之而无不及,还给他指了一门亲事。


    是宁妃兄长文渊阁大学士裴昭的长女裴毓文,今十八岁,正是好年纪的时候。


    “你与毓文年龄正好,又门当户对,堪称良配。”


    最后这个赏赐来得突然,不过朱厌接受得极快,人目光看了麦穗一眼,便立即跪下谢恩。


    ______


    今岁诸多事宜,也有不顺当之处,但在年尾,到底也算因祸得福,终得圆满,过了一个好年。


    麦穗按照原来的计划,邀了苏蓉和赵沛轩过来与他们一道过年。


    四人再聚,往事如烟,随着烟火升至最高点,将新年的氛围点到最高.潮,赵沛轩拥着苏蓉,麦穗抱着纪瑄,还有两个小孩,画上了今年的句点。


    垂花门外。


    一双幽深昏暗的眼睛盯着院里的一切,碾碎了一只玉扳指——


    作者有话说:燃尽了,对不起大家还是没有到一万字,今天开始会尽力日更,如果不更会请假的。


    第二个重要女配出现啦,再下章就是新的剧情了,再次感谢支持,笔芯~[橙心][橙心][橙心]


    第46章 孤女


    年岁一过, 闲散的日子也过去了,又忙活起来。


    纪瑄走马上任,接下了早前陈安山的位置, 位置一高,事情也更多了,便是脚不沾地,麦穗经常一个多月不见人一面, 都在情理之中。


    不过她也有自己个儿的事儿做,倒并不无聊。


    她先是给春杏和京生择了新的书斋,选了新的先生, 他们正常上学后, 她便去铺子。


    何生前两日带回来一个小姑娘, 现在暂住在铺子里头, 她这段时间也忙, 没得空闲来瞧,今个儿正好了解情况。


    毕竟随便捡一个人回来,还是孤男寡女同住一舍……总不太好。


    “姐姐。”


    她推门就见何生在院子里洗衣衫, 跟京生差不多大,十岁出头的小子却干瘦得紧, 她给人顺带手做的那件袍子穿在他身上, 松松垮垮的, 跟挂着似的。


    人见了麦穗, 便放下手上的活儿, 起身与她打招呼。


    麦穗应了一声,扫过那木盆,衣服颜色鲜艳,样式新潮, 料子瞧着也是好货,不是他能用得起的。


    “这是那个女孩儿的衣服?”


    “对。”


    何生解释:“她的衣衫脏了,人不会洗,我就给洗了,不然一直放着也不是一回事儿。”


    “嗯,现在她人呢?”


    何生道:“住您以前的屋子呢,打来了就没有出来过,也不说话,饭也没怎么吃,每次我将饭食送过去,又原封不动的回来。”


    寻死觅活的?


    麦穗皱了下眉,道:“我去看看。”


    “哎。”


    何生拍了拍溅在身上的水,带她过去找人,门关着,他先是敲了几下门,“姐姐,你醒着呢吧,这铺子的老板过来了,说想见你,可以进来吗?”


    屋里一片寂静,没有一点声响。


    何生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里头,再一次开口,还是没动静。


    他有些为难。


    “姐姐,你看这……”


    “你去忙你的罢,我自己来。”


    何生犹豫,麦穗给了他一个肯定的眼神,“去吧。”


    “哎。”


    他应下话,又交代道:“姐姐,您跟她好好说,要是人说了什么难听的,您也别太往心里头去,她就那个性子,我看得出来,其实人不坏。”


    麦穗笑:“你跟人家才认识几天啊就晓得人不坏了?”


    何生赧然一笑,挠了挠头,“我就是知道。”


    “行吧。”


    麦穗只是话赶话顺带打趣了一句罢,并没有心思延伸,去了解他所谓的前因后果。


    人离开,麦穗直接推了门进去,她一直有这屋的钥匙,并不费劲儿。


    屋里的女孩醒着,就坐在床上,见她进来大怒,“出去!谁让你进来的!”


    她朝人扔东西。


    怪不得何生那般提醒呢,这脾气……确实有点大。


    不过她最爱治这种脾气大的人了!


    麦穗躲过她扔的茶碗,扫了一眼地上狼藉,道:“这一个碗一文钱,你摔了两个,按照三倍赔偿来算,得赔六文钱!”


    “赔就赔!以为我没有吗?”


    她说着要拿钱,最后手僵在了那里,面上露出了尴尬的神色,但还在硬撑着。


    “不过几文钱的事,你也……”


    “几文钱的事也是事儿,你知道几文钱可以做什么,能买多少东西吗?一个碗,一个肉包子,一碗馄饨面汤,几文钱,有时候可以救一个人的命,怎么就不重要了!”


    以前的麦穗也不在意钱,毕竟她爸妈随手一给的零花,她怎么都花不完,可是到了这头,她挨过冷,受过饿,很多的粮食,都是自己一双手亲自磨出来的,便学会了算计钱。


    太过较真儿又半点不顺着人的态度吓到了眼前的姑娘,她眼圈一红,低头呜咽哭了起来。


    哭声并不响亮,不过是暗暗垂泪,还下意识用绢帕掩着,那一举一动,倒是端庄娴静,跟适才扔东西的“泼妇”截然不同。


    麦穗也愣了一下,她是想杀杀她的脾气,没真想对她怎么样,人这一哭,给她先弄没辙了,可她转念一想,如果这会儿自己不立起来,岂不是往后被人拿捏住?


    这可是她的地方!


    怎么能如此!


    所以她也没动,站在那里,看着她哭,人哭累了,停下来,她拿过一把扫帚递给女孩,“喏,自己弄的残局,自己收拾。”


    “你!”


    女孩儿委屈得又要哭,麦穗先一步叫她打住,“都多大的人了,动不动就哭像什么样子!”


    “瞪什么瞪,我说的难道有错吗?”


    “呜呜。”


    人扁着嘴,想哭的眼泪在眶里打着转,又噎了回去。


    好漂亮的姑娘,尤其这泫然欲泣的模样……她一瞬间明白一个词——“我见犹怜”。


    “行了,起来把这些收拾了,然后出来吃饭。”


    麦穗道了一句,转头离开。


    “姐姐,怎么样了?”何生见人出来忙过来问。


    “不知道。”


    麦穗确实不清楚,她没见过这么好看又难搞的人。


    还是个娇滴滴的小姐。


    苏蓉过去也难搞,可是她俩打得有来有回,也不记仇,可这个女孩子……她一时不知该如何,她想好声好气与她说,可何生刚才的一切告诉她这条路行不通,然而太凶了,一哭起来,她也没招了。


    麦穗进厨房,挂了个围兜忙活起来,何生也洗完了衣服过来帮忙,她顺道问起了具体情况。


    何生道:“我也不知道,我就在菜场那条街的巷子里见她的,当时好多 地痞围着她,人很可怜,一直哭着喊救命……”


    “我问过她家住哪儿,说把人带回去,可她只是哭,我就只好把人带回来了。”


    “她身上没有什么能证明身份的物件吗?”


    何生摇头,“没有,就这么一件衣服,还被扯烂了。”


    麦穗沉默。


    “你有去报过官吗?”


    这样的事,怎么都不该他们来,得让官府那些人来处理,尽管麦穗一直觉得他们靠不住,但确实该如此做才对。


    何生说:“她似乎不太愿意去报官,所以我也没去。”


    这更奇怪了。


    一个来历不明的人,这么收留在家中……


    她顾虑得有点多,却恍惚又想到两年前的自己,她当时也算是这样的境遇,如果师傅跟她一样多顾虑的话,说不准人早死在了那个深秋雨夜。


    “罢了,暂时便先让她在这儿住下吧,不过你多留些心眼儿,观察一下,要有任何不对劲儿,就立马来通知我。”


    “得嘞!”


    ——


    大抵是被麦穗吓到,后边人还算乖顺,确实收拾了屋子,不过……收拾得乱七八糟的,更加不好了。


    还坏了一个簸箕。


    她站在那里,战战兢兢的,小声道:“我没做过,我以为它……”


    “没事,我来做我来做。”


    何生将扫帚拿起,把坏了的簸箕也捡了起来,对麦穗道:“姐姐,这处我来收拾罢,你们去吃饭。”


    “嗯。”


    麦穗心里有些火气,毕竟很多东西一乱就得再费功夫收拾,很累人,坏了的物件也得花钱买,费钱,可何生都如此说了,她也不好发作。


    她领着人出去吃饭,在这儿空隙,问了她姓名和来历,麦穗态度很坚决,不像何生那么好说话,女孩儿也不能似对何生那般,默不作答,所以她知道了她的姓名身世。


    人唤文非衣,是青阳人士,此番是上京投亲,不过进城遭遇坏人,抢了她的钱财。


    这是假的!


    麦穗清楚得很。


    若是真上京投亲靠友,遇到这般事,第一时间想的定然是报官追回,而不是排斥报官。


    身世假的,名字大抵也是假的。


    但总比什么都不说得好。


    麦穗道:“我清楚你说的并非实话,我不知你真正的身份是什么,为何如此,但你既然不愿多说就不说,不过我这里也不养闲人,你若要在这里住下的话,就得学会自己做事。”


    她看向院子外头,何生还在不停忙着,她说:“他不可能一直帮你,何况人还是个十岁出头的孩子,你看上去比他大些许,总不好意思一直叫他这样伺候着吧?”


    “我没让他伺候。”人辩驳。


    麦穗道:“你是没说,但你不做,事情终究要有人来做的,且多一个人,就多一些事,你既不出钱也不出力,合适吗?”


    她被说得红了脸,又要哭,麦穗眼神扫过去,止住了,乖乖说道:“知道了。”


    “嗯。”


    “那吃饭吧。”


    ——


    如今刚开春不久,天还有些薄凉,也没到适合动刀的时候,铺子生意无非都是一些小事,何生能处理,麦穗也没管,了解过大抵的情况,吃了午饭就从铺子离开。


    不过她也没回家,转头去了西厂的衙署。


    她已经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见过纪瑄了,今个儿正好松闲有空,去看看他。


    麦穗过去的时候,是秦虞出来接的人,他手上拿着一把糕点,都没吃完,见了她大喜的说:“哎呀麦穗你来得正好了,我正琢磨着要不要去找你嘞。”


    自纪瑄升了西厂提督后,就将他从宁妃宫里拨了出来,在自己身边做事,平日里帮她二人传个消息什么的,他很喜欢麦穗做的酱菜,秋冬之时麦穗做了也会算他一份,时日长了也熟悉。


    “怎么了?”麦穗问。


    秦虞道:“就儜奴,不对!”


    他打了一下自己的嘴巴,道:“就大人不知道怎么回事儿,昨儿个查完陈掌印的那些旧案卷,就把自己锁在了书房里头,快一天了都,不吃不喝的,看着可真愁人。”


    麦穗拧眉:“他没跟你透一点风声吗?”


    秦虞:“要透了就好了,我也能知道为何,好歹能找个方向开解不是,你说大家伙都处两年了,最开始那会儿我俩还是睡一个屋的……”


    眼见着他又要提过去,麦穗截了话。


    “我去看一下罢。”


    第47章 过去


    书房内。


    纪瑄站在一副画前, 不知在想什么,人背着手,脊背挺得笔直, 神情尤为专注,连有人推门进来都没发现。


    秦虞给她开了门,小声说:“麦穗,等会儿你可别说是我带你进来的哈。”


    “为什么?”


    秦虞道:“大人吩咐过, 不准任何人进来打扰,他会生气。”


    他还是挺怕人生气的,虽然平时很好说话, 可真有点情绪, 那实在吓人得紧。


    麦穗笑了, 打趣了一句, “你还会有怕的时候呀。”


    秦虞憋红脸, “麦穗,你少小瞧人!”


    两人说话声量不大,不过窸窣的动静时间长一会儿, 还是惊动了屋内的人,纪瑄从画中回了神, 转过头来。


    “那个……那个麦穗有事找你, 我就带她过来了。”


    秦虞挠头, 磕磕巴巴解释, 说完丢下一句, “我把人送到了,还有事要忙,先走了。”


    然后一溜烟儿就没影了。


    纪瑄无奈摇头,笑了笑, 将人邀进门,问:“怎么了?是铺子里有什么不能解决的事吗,还是春杏他们闹你了?”


    麦穗过去,自然的寻了个椅子坐下,回道:“是有人闹我了,不过不是他们,是某个人。”


    她说:“我要不来找你,你是不是就打算这一季都不回来了,然后把自己饿死在这里?”


    “没有那么严重。”


    “你别听秦虞乱说,他就会夸大其词。”


    “哦?”


    “不严重,那就是确有其事了?”


    麦穗问:“什么事值得你这么折腾自己,难不成比我还重要?”


    纪瑄没答她,只拉过她的手,走到书案前,正对着是他刚刚在看的那一幅画。


    “你瞧瞧。”


    “瞧出什么了吗?”他问。


    麦穗摇头,“这有什么奇特处吗?”


    她对画没有太多的研究,唯一接触算作是这一类行家能手的,便是纪老爷的二夫人,纪家的陆姨娘,可她亦不多作,只有夫人生辰之时,才兴起提笔,三年来没几次,所以麦穗对眼前的画,实在瞧不出什么。


    纪瑄道:“你再耐心点,仔细瞧瞧。”


    他提示,“你看它的运笔和风格,像谁?”


    “姨娘?”


    是了,是姨娘的风格,她师从画作大家柳锡安,人是个自由派的闲散画家,她少出闺阁,但跟着听,临摹多了,亦有他的影子在。


    这幅《山水乐居图》不论是从赋彩还是骨笔运法上,都可见神韵,但比于柳大家又多些女儿骨的柔情,上边没有落款,然大抵是可以确定的。


    “可是不对呀,你这儿怎么会有姨娘的画?”


    纪瑄道:“从陈安山的宅子里抄出来的。”


    麦穗:“……”


    她皱起眉,“那老太监怎么会有姨娘的画?”


    麦穗想起什么,惊声道:“姨娘家的事儿,该不会同这老太监有关吧?”


    陆姨娘并非一开始就是给人做妾室的。


    她的过去在纪家算是一个禁忌,不被人提起。


    麦穗知道,是私底下,通过纪瑄的口传达的。


    她出身书香门第,家中重于孩子的教育,女儿家亦不例外,知晓她对丹青有兴趣,后花了大价钱,请了丹青妙手的大家柳锡安过府教人作画。


    姨娘习得真传,据夫人说,在她们那一带,是出了名的才女,无数人家的好儿郎争相上门求亲,家中千挑万选,为他择了一门亲事,然而却是生了事故,未等到成亲,家中遇山匪打劫,一洗而空,不仅如此,还闹了火患,几十人尽葬身火海,只因着当日她应友人之邀,出门聚会,这才逃过一劫。


    陆家没了以后。


    许多事情也横生出枝节来,定好的亲事成了云烟,道是姨娘命中有煞,会害死身边亲近之人,总之,夫家不再认这门亲。


    原本这也无妨。


    家没了,可她有手艺,也会识字,便是以卖画为生,或是给人润笔,都能活下来。


    谁曾想啊!


    那脏水不仅仅只泼向她,影响亲事,还被抓进了大牢,只因有人道曾见她与山匪有过往来,便是说两方勾结,她联合山匪作案。


    判案的是个糊涂官,竟然信了,可怜的姨娘就这么被定了罪,被判为娼奴,流落花楼。


    至于她认识纪家老爷,再到嫁与人为妾,那又是另外一桩故事了。


    人在花楼凭着出众的样貌和一手丹青脱颖而出,那一次出场,不知多少缠头,可她心里清楚那不是久待之地,她想从那个虎口离开,恢复良籍。


    花楼的老妈妈将银钱算得特别紧,到她手里没有多少,靠着自己给自己个儿赎身,是万不可能的事儿。


    她把心思放在了来往的恩客身上,希望他们之中能有人带她脱身苦海,她也确实选定了一个,并且成功的利用人离开了那里。


    姨娘以为那是她的新生,谁曾想啊,是又一遭噩梦,那恩客不过是看上了她的美色才华,想拿她做一个登云梯罢,赎身后并未收她,而是将她转送给了一个贵人……


    她被折磨濒死之际,是纪家老爷将她带回了家,彼时夫人与老爷已成亲,二人是青梅竹马,一起长大,顺理成章结两姓之好,恩爱和鸣。


    姨娘是夫人和老爷救回来的。


    老爷带她回了家,可日夜照拂,不眠不休将她从鬼门关拉回来的是夫人,此后她便在纪家留了下来,过一年多,夫人孕子,几经艰险,人陪侍左右,九死一生的生下纪瑄后,夫人记着这份情,主动提出来让姨娘嫁进来,真正在纪家扎下根,重新有一个家。


    两人原本都是不肯的,这如何能行呢,传了出去,太过荒唐了!


    姨娘甚至为此离开了纪家,后又发生诸多事,在三四年后,夫人亲自去接她回府,由此才成了纪家老爷的妾室。


    她们性情相投,又都是良善感恩之人,旁家妻妾争权夺宠,鸡飞狗跳,家宅不宁,可在纪家却是不曾见的,两人合得来,从来什么都有商有量,姨娘念过书,识字明理,还能帮着她看管家,纪老爷应召入京这些年,是二人带着纪瑄,在临安相依为命,相互扶持着起来的。


    对于纪瑄来说,姨娘与亲娘并无差别,也难怪他会反应这般大,将自己一个人关在屋里这么久。


    当他第一眼看到这个的时候,心里该有多难过啊!


    纪瑄的沉默无声胜有声,回答了她的话。


    麦穗一时之间,不知该说什么好。


    她将手慢慢伸过去,握住他的手,十指交扣,顺带的抱住了人。


    屋里的炭火快熄了,没什么热气,他的手很凉,身体很凉,整个人跟冻住一般,麦穗还摸到了掌心黏腻的血。


    是方才一直被她忽略掉的血。


    “穗穗,那个贵人,是陈安山。”他说。


    “还有那一场打劫和火患,都跟他有关系。”


    “我翻了东厂那头的旧案卷,盘问了还勉强苟活于世的人……”


    他声音低沉暗哑,似喉中有什么东西堵住一般,再往后说,语不成调,只能勉强溢出几个词。


    “我知道我知道。”


    麦穗拍着他的背,忙将他的话截住,不叫他再说这个。


    不是不能提,可此时此刻不可以!


    两场血淋淋的灭门惨案,身边最为亲近最为亲近的亲人,一遍又一遍去重提她们的过去,去回忆那些过往,只要还有些许心的人,都接受不了。


    太残忍了!


    ——


    二人心照不宣,便这么拥着,相互汲取安全感,待日头一点点偏西,残阳从窗外斜照进屋里,方才堪堪分开。


    麦穗站得有些麻,腰也酸,大咧咧的直接坐在了他办案的那张桌子上,上头的文书案卷堆积如山,这不由叫她恍惚想到了高三冲刺的时候,那会儿一进教室,也是这般,乌泱泱的全是书,压迫感袭面而来,稍微放松些的精神,也被立即提了起来。


    纪瑄便是在这样的地方,每天生活着……


    面对的不是压迫感极强的文书,便是鲜血。


    以后对他好些罢,麦穗想。


    至少回到家里,能够暂时放下肩上的种种,可以放松下来,不需要顾忌什么。


    “在想什么?”


    见她看着那些案宗失神,纪瑄开口问:“你是想看看吗?”


    麦穗也不知道他是怎么联系到这个的,她并没有这个想法,何况这些都是私密的东西,极其重要,怎么是她想就能看的呢?


    纪瑄愿意给她看,她也不想由此叫他给旁人留话柄,免得将来被人拿出来利用。


    现在不会有,可谁知道将来呢。


    太烦了!


    很多事情都需要顾及,走一步看三步。


    “不想。”


    她歇够了站起来,按着他坐下,给人捶背,道:“站这么久,肯定累坏了吧?你啊,就是有一点不好,自己的事不上心,不愿意说。”


    还好。


    其实他站得更久过。


    那一日,陈安山派人给他送来她的平安坠时,他站在陈府的门外,站了一整天,直到整个天黑了下来,太阳落山,这才结束。


    那天。


    他想了很多很多的东西。


    他想到了母亲,想到了父亲,姨娘,想到过去跟她在纪家,在书堂的种种。


    他也想过……如果她……


    纪瑄不由扬了扬嘴角,不管过程如何,至少结局……他做到了。


    杀了那个伤害她的人。


    不过……这才刚刚开始而已!


    第48章 猜测


    酉时四刻, 天又暗下来些许。


    麦穗瞧了一眼外边,道:“都下値的时辰了,今天没什么事的话, 不如跟我回家吃饭吧?”


    “好。”


    他起身,抓住她的手,“走吧,回家。”


    人答得直接爽快, 没有一点犹豫,麦穗低头,视线扫过他主动牵上来的手, 会心一笑, “好, 回家!”


    两人齐齐往外头走, 不过方走出书房的门没几步, 就见外头秦虞又领着一个人正往这头来。


    那男子穿着不算华贵,可也是绸缎为衣,讲究异常, 瞧着似大户人家出来的人。


    他走到二人面前,秦虞介绍, “这位是大学士府的管事, 说找大人, 有重要的事。”


    纪瑄扫了他一眼, 道:“你等等。”


    他将麦穗拉到一旁, 抱歉的对她说:“看来不能随你回去吃饭了。”


    “没事。”


    她挤出一抹勉强的笑,道:“正事要紧嘛。”


    嘴上这么说,心里还是忍不住吐槽。


    真会掐点啊,早不来晚不来, 等人家要去吃饭了就来!


    记账记账,默默的全部记在小本本上!


    纪瑄看在眼里,摸了摸她的头,安慰道:“别担心,我没事的,已经想开了,事情我都会处理好的。”


    “嗯。”


    ——


    麦穗离开,不过没有立即回去,而是转头去了距离衙署最近的酒楼,叫了好些招牌菜,特意嘱咐,做的时候,不要放芫荽。


    纪瑄并不挑食,很多东西都吃,可是唯独不喜欢这个,她也没问为什么,人不喜欢吃一样东西很正常,像她就不喜欢吃紫菜,纪瑄还有纪家人都不会问为什么不吃。


    既然不喜欢,那就拿掉不放就好了。


    做的时候需要时间,来回也要,麦穗再回去的时候,天彻底黑了,大学士府那个管事也走了,衙署许多人都下了值离开,只剩下寥寥几个守值的,内外燃着灯,但空荡荡的,很安静。


    秦虞也走了。


    她轻车熟路的来到书房。


    烛火下,人正在聚精会神的盯着什么,连一旁备着的糕点和水都没来得及喝一口。


    “还忙着呢?”


    纪瑄闻声抬头,看到她出现,眼里闪过一瞬的惊喜,“你不是……”


    “我去买饭了。”


    她提了提那个食盒,道:“说好的要一起吃饭的嘛。”


    “你们这里做的太随意了,不好吃。”麦穗笑着吐槽,将食盒放到一旁的桌子上,道:“今个儿就别那么讲究了,在这儿用饭罢。”


    麦穗打开食盒,饭菜香从里头溢出来,须臾飘满了书房。


    她朝人催促:“别愣着了,再忙也不能忘了吃饭呀!”


    按照秦虞的说法,人在这里起码待了有一天了,她过来时候,屋里放着些枣泥核桃糕,不过也没怎么动过,现在亦是。


    傍晚时分她哄着他吃了一点,但那哪行呢!


    纪瑄心似乎有什么东西被一点点的填充着,连同白日那些愤满不平,焦躁不安,以及这忙不完的杂事,都好像在这一瞬间被封藏。


    “好。”


    他收了东西,起身走过来,帮她一块摆弄着餐食。


    两人吃过饭,麦穗才问今日的事。


    “那个管事,来做什么?”


    纪瑄道:“裴府的小姐几日前丢了,裴家想让我帮忙找一下。”


    麦穗皱眉,“怎么这种事也找你,报官呀,这不应该有专门的人管吗?他们吃干饭的呀!”


    什么都找他,难怪那么忙,一天到晚不见人!


    “这事儿涉及裴家的私事,也涉及裴家小姐的声誉,报了官会留有底,闹大不好。”


    他只能跟她说到这,再多的就不能说了。


    “你这还真什么活儿都接。”麦穗忍不住吐槽。


    纪瑄不否认。


    他这东西两厂不同于大理寺和锦衣卫,隶属宫禁,是天子直辖,许多的案子都是见不得人的。


    大理寺那边和锦衣卫不敢办的事儿,他这里都得接。


    他们不办,能得个刚正不阿,遵守法度的贤名,他这里不做……那算什么呢?


    一个没根儿的腌臜东西,还想学着士人风骨,简直可笑!


    陈安山死之前,他曾去看过人,他坐在那檀香摇椅上,气定神闲的晃来晃去,悠悠的说着扎他心的话。


    他说:“纪瑄,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做这么多的事,爬上我这个位置,就赢了吗?我告诉你吧,不可能的,入了这内廷,就只有荣辱,没有输赢,我不后悔我所做的事,至少我风光过,体面过,当初多少看不上我的人,他们曾经也都一个个的被我踩在脚底下,那是我的荣耀,我这一辈子,是值了,不过你呢?”


    他嗤笑一声,那满面横皱的脸颤了颤,“你确定,你的下场,会比我好吗?”


    “你为那些士人做事,为他们说话,藏了那么多的事,你觉得,他们会感激你吗?”


    “别想了!”


    人笑得更加大声了。


    “不可能的!”


    “阉人就是阉人,从动了那一刀,就再不可能的,那是阶级,是多少的成就都融不进去的阶级,你就算用一辈子去填补,也填不满!”


    “你认不清自己,将来下场,只会比我更惨!”


    “杜家还在呢。”他嘴角扬了扬,道:“知道这一回我为何要帮杜家吗?”


    他没说答案,话一转,将毒酒饮尽,那双眼睛幽幽地盯着他,道:“我会在下边,静静地看着你的结局,等你来找我!”


    ——


    “你怎么了?”麦穗见他神思恍惚,撞了撞他的肩。


    “没事。”


    纪瑄回神,看了一眼外头,道:“时候不早了,我让人送你回去吧。”


    “你不亲自送我吗?”


    纪瑄:“……”


    “开玩笑的。”


    她抱了一下他,以戏谑的语气说道:“纪瑄,裴家这种事儿,随便干干就得了,也不用太认真,如果真着急,他们会报官的。”


    纪瑄笑着点头,“好。”


    麦穗舍不得,可终究是要走的,不可能在这里常待,何况她出来得太久了,春杏和京生还在家中等她呢,今天是两人上学的第一日,也该回去问问,关心一下的。


    她回去已过亥时,春杏和京生吃过饭,写了一些字帖,便睡下了。


    麦穗进屋时,正见人睡得香甜,便没再打扰,只是帮忙归整好东西,就去梳洗,也跟着躺下了。


    白日很多事的时候,脑子乱哄哄的,许多话,都是情绪到那儿随口说的,来不及做过多的思考,发生的一切亦是,躺下来,万籁俱寂的时候,她才有空闲去回头想这些。


    从姨娘的事,到裴家小姐失踪……


    一幕幕犹如走马灯一般交替着出现在她的脑海,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多细节。


    等等!


    裴?


    大学士府?


    麦穗想到了一些事,但她不太确定……


    她需要确定一下。


    翌日,送完春杏跟京生去书堂,麦穗立马又去了铺子。


    ——


    “姐姐,这么早你怎么过来了?”


    何生起得早,这会儿已经将院子收拾干净了,正抱着一把柴准备进厨房做饭。


    “没什么事,我就过来看看。”


    她扫了一眼院子,问:“你收留的那个姑娘呢?”


    何生道:“在堂屋那儿呢,外头天还有点冷,我让她进屋去择菜好一点。”


    “她会?”


    何生笑得腼腆,“我也不知道,她起得早,见我在忙,就说要帮我,可我也不知道她会啥,便给她抱了把豆子,让人摘去了。”


    麦穗也笑了。


    看来昨天她说的话,人是听进去了。


    “我去看看。”


    “哎,你去吧。”


    何生应,但她没走两步,又被叫住。


    “怎么了?”


    他有些局促不安,好几次张了张口,但是却没有声音。


    “嗯?很难办的事?”


    “不是。”


    何生纠结许久,到底还是开了口,他为难说道:“姐姐,你能不能借给我一些钱?”


    “嗯?”


    “你要用来做什么?”


    自从他家中人送他来此,便再没过问了,双方没联系,这钱自然该不是用在这上边的。


    如果不是这儿,那会是什么呢?


    何生在这里,也是乖觉得很,帮她做了很多的事,看着铺子,她像以前师傅那样,给他开了二钱银子做工钱,人还不敢收,道给他个吃住的地方,已然很好了,他交不起那个过刀的钱,做这些是抵资的。


    她道这一码归一码,铺子里的事情很多,就算冬天没有生意,要忙活的东西也不少,何况天还冷得很,更加不好干,当初她自己怎么过来的,这没有谁比她更清楚了。


    两人一番拉扯,最后定的是一钱银子一个月,不过铺子需要什么东西,包括吃穿都是她这头来,他也不常出去,买什么,按道理该是不缺钱才对,至少要买点自己基础的私人物品不成问题,怎么有到了跟她再借钱的地步。


    她都要问个清楚!


    “那个姐姐……她……需要一些新衣衫,还有胭脂什么的,我身上的钱不够。”


    越说到后边,何生的声音越发的小了,没有底气。


    但他又信誓旦旦保证,“等我入了宫,有了钱,会还给你的!”


    麦穗没说什么,只是说道:“我晓得了,你先去忙吧。”


    “那钱……”


    他还是大着胆子又问了一句。


    麦穗道:“我来处理。”


    “不不不。”何生忙拒绝,“那多不好。”


    他急得直跺脚,一把比人高的柴横在他们之间,“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你不是,我来处理,你去忙吧。”


    麦穗说:“我饿了,过来的时候,还没吃呢。”


    她话说到这一步,何生也不好再言什么了,人脸色败落下来,“好,我去忙了,你先随便坐一会儿。”


    “嗯。”


    何生进了厨房,麦穗立马迈开步子去了堂屋。


    她要验证她心里的猜测!


    第49章 埋土


    麦穗没跟人兜圈子, 开口便直入主题。


    “裴家丢了个小姐,是你吗?”


    被突然这么问,显然人有一瞬的不适从, 慌乱,但也仅仅只是一瞬间,须臾就恢复了常态。


    “嗯。”


    “是我。”


    她答得坦然。


    果然是!


    “你家里人正在到处找你。”麦穗将自己知道的与她说,“一个女孩子, 常在外边,很不安全的。”


    裴毓文放下那弄得乱糟糟还两手水的腌菜豆子,抬眸看她, “那你怎么随意在外头走动?”


    麦穗道:“我与你不一样。”


    她在这里, 没有家了, 只有纪瑄。


    不会有人像裴家人那样担心她, 想办法找她。


    哦。


    以前除了纪瑄外, 还有师傅。


    师傅也会担心她,会不眠不休的找她,可是他走了, 一声不吭的走了,麦穗甚至没来得及跟他说上最后一句话。


    裴毓文想说什么, 但见她面露神伤之色, 眼圈也泛起了红, 与日前那个凶巴巴怼她, 跟人算计那一分钱两分钱的模样完全不同。


    怪可怜的。


    一下子又歇了心思, 没说后边的,只是说道:“我知道了,我会回去的。”


    她本来也没有打算在这儿外头待太久,这地方小得很, 吃得极差,睡得也差,那床板子感觉能咯死人,她在这里,是一整晚一整晚的睡不好。


    不过那个守铺子的小孩倒是有趣,比家中的仆役,好像要更加忠实几分。


    可惜了,注定是宫里头的人,她也不可能将他带回去的。


    “我在这儿再住上些时日罢,再住一段时间,等花期过了,我就回去。”


    她忽然也有些哀伤起来,说:“我见过很多漂亮的花,专门被培育起来,供人赏玩,可是……我还没见过外头的花呢。”


    “你指的怕不是花吧?”


    麦穗不是个文雅风趣的人,多有什么说什么,这般也没跟她在这儿猜谜。


    裴毓文道:“我要成亲了,圣上赐的婚。”


    她想在成亲之前,再出来看一看,是用她自己的眼睛来看,而不是参加各种席宴之间,听别人说,看那些被圈起来的花儿,再附庸风雅。


    “这桩亲事躲不掉,我本来想,要么死了算了,一头栽进那荷花池中,那这也就不了而了了,可是也只是想一想而已,我要这么做,出事的便不止我一个人了。”


    “啊?”


    “被赐婚的,居然是你!”


    麦穗怎么也想不到,她就是当日在漪澜殿被赐婚的那个小姐。


    她是亲眼见着这一桩亲事是怎么促成的。


    两方一合计,年纪相当,门当户对,般配,于是大手一挥,旨意就下来了。


    没问过朱厌,同样的,也没问过眼前人。


    “你知道我?”


    “勉强吧。”麦穗说道:“有些耳闻。”


    “你不愿意嫁吗?”


    “你另有心上人?”


    这话问出来,麦穗忽又觉得似乎不太对,可她一时又想不到该怎么说,只能尴尬的解释:“你别误会,我不是那个意思,不愿意其实也属正常嘛,怪不得你。”


    裴毓文见她慌乱解释的样子,忽然就笑了。


    “笑什么?”


    裴毓文道:“没什么。”


    她不会承认,昨日她居然被这个看上去比她小些许的小孩吓到,凶巴巴的,盘算起来跟她家中那账房一样,一分一厘都算得清楚,不近人情。


    这一会儿,这才有个孩子的样儿。


    麦穗被她这看得不自在,抽了抽嘴角,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两人的谈话,因此有些僵住,过了好一会儿,裴毓文才说:“我不会逃婚的,花期过了我就回,会按照他们所想的成亲。”


    又是花期?


    麦穗皱眉,“这个花期,对你很重要吗?”


    “嗯。”


    她不知该如何说了,这么重要的,她不主动说,旁人也是不好问的。


    可她是裴家的人啊!


    是祁王府未来的女主子。


    她收留人在这里……


    麦穗一想,心头都不由打了好几个寒碜,万一发现,这也太糟糕了。


    裴家什么样她不清楚,可她知晓宁妃的性子,还知晓……朱厌的,那个人要知道她把他未来的妻子给藏起来了……


    “你确定个时间罢,尽早回去,我也好心安。”


    “三月底我便走。”


    麦穗记得,婚期是定在四月。


    这一晃时间太快了,竟然就要到了。


    “行吧。”她没再说什么,只是交代要是如何,可别把他们带出来就行。


    她真不想跟这些事有什么牵扯。


    她一个小老百姓,哪里能掺和这些!


    恩不恩的她都不敢提,只求不带仇就行。


    安稳度日,才是要紧事。


    ——


    知道裴家在托纪瑄找人,麦穗还是将自己知道的与他递了消息去,免得人费功夫,劳心劳力。


    纪瑄收到消息叫秦虞来转告她,道:“事我已然知晓,且先这样罢。”


    “不过他让我还提醒你麦穗,说你不要掺和太多,尤其是跟祁王殿下。”


    “晓得了。”


    自去岁开始,二人似乎关系更加恶劣,麦穗不清楚为何,纪瑄很多事都会跟她说,哪怕不能说分明的,也会与她言一个大概,避免她误会,可唯独在朱厌这件事儿上,是三缄其口,沉默不语,只道让她少与人往来。


    麦穗想到之前,他还曾经说过,祁王殿下,或许是个不错的归宿。


    这可不像对好归宿的样子。


    她将秦虞叫进来,给了他一罐子 新的花果,拉着人坐下,问:“秦虞,你老跟在纪瑄身边,肯定知道不少事吧?”


    秦虞骄傲的拍着胸脯,“那是自然,我跟儜奴可是顶好的,共患难的友谊,宫里谁都比不上,内书堂那个小子也比不上。”


    他指的是三柱,人好学,还算聪慧,年尚幼,纪瑄没给他拨到身边来,叫他留在了内书堂,做个随侍太监。


    “那你跟我说说,纪瑄跟祁王殿下,是怎么回事儿?”


    秦虞:“……”


    “麦穗,你在给我下套呢。”


    他将吃的还给她,“我不要了,吃得不安心。”


    “要的要的。”


    麦穗推回去,道:“我就随口问问,不关这干果的事儿,你说不说,照样吃。”


    人这才安心一些,拿过一颗桂圆剥开,边吃着边说起来。


    “其实到后边我也不清楚了,但祁王殿下当初还救了纪瑄呢,要不是他,人肯定早就死了,哪有今日,你看那宫里头,多少个太监,到老死都不一定能熬上那个位置,可纪瑄短短两三年就做到了,我知道,他很聪明,也很有能耐,可是这背后啊,定然是有人帮忙助力的。”


    “那依你看,这背后的人是谁,还有这祁王殿下,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秦虞抓了一把瓜子,边吃着边说:“这谁晓得呢,宫里人心都隔着肚皮,有些看上去是好人的,未必就是好,有些瞧着坏,也未必坏,就像纪瑄,现在外头多少人骂他,骂得多难听,可你跟我都清楚,他不是坏人。”


    她第一次发现,这个人,也不是从来只会吃,看上去呆呆傻傻的,实际心里头门清儿呢。


    大智若愚,便是这样罢。


    ——


    麦穗一直担心会出什么茬子,不过好在并没有,安安稳稳的到了三月底,那第一茬的花期过,裴毓文就回了裴家。


    不多日,街头巷尾传遍了她跟祁王殿下成亲的各种消息。


    在这热闹声喧中,麦穗给何生动了刀。


    旁人是没几日,了解个大概,过门路便来了,都是一锤子买卖的生意,休养也不在这里,多是在家中,这倒并非说明他们境遇比何生好,只是住这儿休养,那就得收钱,吃饭干活等等……这么多的事儿,要小子一时半会儿拿不出来,定是那些大人谋算的,所以一合计不划算,多会选择回去。


    但回去的……最后是死是活,就不得而知了。


    这本来就有风险,否则也不会需要先签那个生死无责的契书,所以麦穗也不多管多问。


    何生是自入冬来便在这儿了,不说是,但也勉强算半个学徒,人自己备下东西,咬了一颗鸡蛋在嘴里,便自己躺下去了,一句话没有说。


    麦穗动完刀,给他收拾伤口,又炒了些猪肝给人吃,补点血,一口一口猪肝吃下去的时候,他才哭出来,他说:“姐姐,我有种自己挖了个坑,填了土,埋了自己的感觉。”


    唉。


    可不是吗。


    她除了叹气,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一行……确实有点造孽。


    怪不得当日师傅说,你知道我干的是什么买卖?


    我干的是断子绝孙的买卖,干断子绝孙的买卖,将来也会断子绝孙的!


    她将来……


    麦穗忽然觉得好笑,她怎么会想到这个呢?


    这些与她有何关系,她和纪瑄……


    何况,其实孩子也没那么重要,她自己就是个孩子,她能不知道吗?


    大多数时候,要真说养老,那可是指望不上的。


    ——


    何生在她这里又养了有一个月,五月的时候,进了宫。


    人一走,她这里也空下来,需要自己守着铺子,忙活各种乱七八糟的事儿,这一忙起来啊,日子就过得快了。


    转眼又是一年夏日,她跟纪瑄才又见着一面。


    不过是在祁王府上——


    作者有话说:忘记说啦,下一章嘿嘿……有惊喜[吃瓜]


    第50章 愿意


    药汤刚吃了两口, 便见纪瑄站在门外,人穿着大红五彩蟒龙的官袍,织金绣的蟒纹于左右, 鲜活灵动,尤其一双眼睛,正面对着这头,定定的盯着, 有些阴恻恻的,不由叫人一阵胆寒。


    “是大人啊。”


    裴毓文先瞧着了他,人看了看纪瑄, 又瞧麦穗, 道:“大人来了正好了。这厨房还炖着东西呢, 都是补身的物什, 金贵得紧, 我去瞧瞧,便有劳您帮忙看顾一下麦穗姑娘罢。”


    她说着将两个伺候的仆婢也唤了出去,纪瑄沉着脸走进来, 走到床前,两人目光对视一眼, 麦穗颇为心虚的低下去。


    “纪瑄, 你别用那样的眼神看着我, 我害怕。”


    他没说话, 只是拿过一旁的药碗, 舀了一汤勺的药,冷冰冰的说:“张嘴。”


    麦穗张开,将药吞进去,苦涩味在喉口溢开, 她忍不住皱眉喊苦。


    “这会儿知晓苦了?”


    “将自己个儿弄伤的时候,咋没想着吃药会苦?”


    他少有对人这么阴阳怪气说话的时候,纪瑄是气啊!


    自己金尊玉贵养着的人,都不舍得她受一点伤,遭一点罪,也三令五申与人提醒过,做好自己的事儿便罢,少与宫中贵人往来,可她转头倒好,为了那个曾经想要她性命的人,将自己弄成这般模样。


    来这一路上,他一直在想自己该怎么与她见这一面,他生气,愤怒,更多的是担忧。


    伤得多重?


    有性命之忧吗?


    会不会他过来见到的……


    他不敢去细想。


    “对不起。”


    麦穗勉强逼着自己抬头去看他的眼睛,两人目光在半空中相接,许多萦绕在心头想说的话,一时又压了下去,就只剩下了这么一句。


    纪瑄心头微颤,握着药碗的手颤了一下,黑褐色的药汤惊起一阵小波澜。


    他怔了半晌,从喉口溢出两个字:“吃药。”


    话还是那么少,简洁,冷冰冰的,不过眼神缓和下来不少。


    麦穗见着,大抵心里清楚他没那么生气了,这才胆子大些,人自己接了碗,一口将药汤吞尽,苦着一张脸凑过去,抱住人,环住他的腰。


    纪瑄身子颤了一下,背脊骤然挺得笔直,是僵住了。


    两人亲近如此,一丁点的微动都叫麦穗清楚的感知,她没有松开,反而抱得更紧了,人倚在他的胸膛上。


    十八岁的少年啊,背脊宽阔,胸膛也变得结实精壮了。


    心跳剧烈起伏着,在那大红的蟒袍中仿佛要跳脱出来,也一下又一下的,从麦穗的耳朵,跳到她心上去。


    人也不由心跳快了些许。


    “那是个意外,我没来得及多想。”她拥着他解释。


    “那会儿事情发生得很突然。”


    麦穗跟朱厌并无太多往来,尤其他赐下婚后,她也就在婚前见过人一面。


    那会儿他说:“我这条命儿算你捡回来的,否则也没有今日风光好得意的时候,你要愿意,待我成了亲,便纳你为贵妾,叫你与我同享这富贵荣华。”


    他道这已然是天大的纵容,叫我莫不要不识好歹,又拒一次。


    确实是退一步了,上回是直接说让她入府的,问都没问过她的想法。


    不过麦穗本来就没这个心思,更谈不上所谓愿意不愿意,何况他这赐下婚的正头娘子,当时正在她的铺子内呢。


    那是个漂亮的小姐。


    有些娇气爱美,但是聪敏端庄,亦有自己的本事在。


    虽然不懂做那些个杂活,干得乱七八糟,但算盘打得非常精,还帮她归整了许多旧账坏账,省了她许多事,就是对那些个杂活,她有些娇气,也是愿意听,愿意去做的。


    经常麦穗过去,会看到她帮何生一块干活,闲时还教他念书写字。


    是个很好的小娘子。


    盲婚哑嫁不可取,可麦穗还是觉得,得这样的女子做妻子,是人的福气。


    所以她只当他玩笑话,道:“别恩将仇报了,真感激不如多给我送些钱财来,那比什么都实在。”


    她很明确的拒绝了。


    之后二人不曾见过一面,他婚后风光得意,端午佳节,携美游湖,还被赞为美谈。


    过往种种,似成云烟。


    今日是以她外出采买,碰上了个马戏团班子,那大猫失了控……当时场面太过混乱了。


    总之那会儿她确实没多想。


    不过现在她多想了。


    “其实这也算不得坏事纪瑄。”


    麦穗仰头看他,嘿嘿嘿的,没心没肺笑着。


    “他又欠了我一条命,这算起来就是两回了,这所谓救命之恩当涌泉相报,何况两次,到时候我可以拿这来相挟求援,那银钱的好处是次要,最重要的是你嘛,他要欠着我恩情,也会顾及一些,到时候,你的日子也会好过些罢,万一将来……”


    这种事是不该被提及的,但其实大家伙儿都有默契,将来也许祁王殿下会是下一任天子。


    毕竟能与他竞争的,也就只有六皇子朱棠了,可朱棠本来就聪敏不足,在八皇子的事后更是受到了惊吓,这两年闭门不出的,一点政绩没有,全靠杜家和所谓的正统在支撑着,可长此以往,又真能安稳吗?


    这两年朝堂上没了不少的旧臣,杜家的人也有部分倒戈的……


    而他过去是身世不显,如今是天子赐婚,宁妃保媒,跟裴家结了亲。


    谁还能看不出来,这是宁妃无子,裴家起了提拔他的意思。


    “我不懂那些什么朝堂政局的事,我也不知道,这到底还要持续多久,但我想……或许有一天我可以用这个,让你出宫,我们离开这里,回临安,再者找个小地方,一个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重新开始生活。”


    麦穗心里其实是害怕的。


    纪瑄站的位置越高,爬得越快,她就越害怕。


    所有的得到,都不会是无缘无故的,都要付出代价。


    她看过的那些话本子,她之前给纪瑄卜的卦,还有现实活生生的例子陈安山在那里……


    权宦,通常都没什么好下场。


    狡兔死走狗烹,是常有的事。


    如陈安山那样,一杯鸠酒结束,已然是不错的结局。


    当然他罪有应得,可纪瑄呢……


    话像一颗小石子一般投到纪瑄心里,不由泛起阵阵涟漪。


    他喉间发紧,一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麦穗不用他说,就这么抱着,絮絮叨叨的开始畅想他离宫后的日子。


    “我们像小时候那样,到时候你就在乡间做个小木匠,我给你打下手,嘿嘿,要是别人欺负你,我就打他们,把他们赶跑!”


    他们会有未来的,麦穗相信。


    卦也不一定都是准的,很多的东西,都是事在人为。


    何况她以前算塔罗算六爻,都是兴趣玩一玩,根本就不精,这么多年过去了,定然都忘得差不多了,是她解错了也说不定。


    总之,尽一切的努力,当是可以改的罢?


    “穗穗。”


    纪瑄唤她。


    “嗯。”麦穗应,问:“怎么了?”


    他凝神,深呼一口气,道:“你有没有想过……或许……或许你跟我,并不一定要捆绑在一块。”


    这句话说出来,他也有些难受,但还是继续说道:“你可以有正常的生活,像其她女子那般,找一个合心合意的郎君,成亲生子,享人世的欢愉,敦伦之乐。”


    怕人误会他又添了一句解释。


    “就算这样,我们依然可以继续相处,我不会丢下你的,只要我活着,我就不会丢下你,只是你该有正常的生活而已。”


    他拿出那只如意镯,道:“这是你阿爹为你打的嫁妆,我相信,当时他的愿想,也定是叫你嫁一个好郎君,幸福度日的,而不是跟一个……”


    “声名狼藉的太监,纠缠不清。”


    他有些自私了。


    这两年手上沾的血越多,就越贪恋她那种纯粹的好,于是……一次次放任自己个儿。


    但今时今日,听她畅想着那些未来,她受尽伤却想的是为自己打算,他才恍然惊醒。


    不应该再继续这样下去了。


    他的放纵沉沦,会害了她。


    麦穗接过那只如意镯,手在上头细细地摩挲着,当初她将它交给人,并无其它意思,只想着能换些银钱,或许他在宫中日子好过些。


    可随着时间渐长,它的存在,已经超过了原本她送出的初衷,恢复了它最初该有的意义。


    她将它抓在手里,抬了抬身子,在他唇上亲了一下。


    一只手环住他的脖子,抱着人,说:“纪瑄,以前你老说我还小,我根本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我接触过的人太少了,以至于不懂外边的世界,才会对你产生眷恋和依赖,可是现在我十六岁了,再过几个月,我都要十七了,这两年多来,我在外头见了很多人,处理了很多事,但我依然觉得,我的答案没有变,我喜欢你,在见惯的形形色色人里,我最喜欢你,我不在乎你究竟是什么人,不在乎你的身份和名声,我只知道,你是我十岁就在一块,最最喜欢的人……”


    她顿了一下,说:“你可以因为对我无心无意而拒绝我,但不能因为为我好,害怕伤害我而推开我,我是个成年人了,我清楚自己的选择,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亦可以为它负责,无论最后我们的结果是好是坏,我都能够接受,你不能没有尝试过就预想了最坏的结局,然后不要我。”


    麦穗将他的手摊开,把镯子放进他掌心,说:“那日将它交给你,是为了让你活着,今日我再将它交给你,是交付我自己,纪瑄,你愿意……跟我在一起吗?”


    纪瑄不答,麦穗继续逼问。


    “对不起,这回我不能等你了,这个答案,我等了两年,我需要今天有一个结果。”


    她看着人,眼里满是期盼。


    纪瑄撞上她的目光……


    良久过后,酸涩着唇口哑声问:“你真的想好了吗,不会后悔吗?”


    麦穗坚定的摇头,肯定道:“不会后悔!”


    “好。”


    纪瑄深呼一口气,像是做了什么重大的决定一般,低头亲吻了一下她的额发,低沉的嗓音从喉间溢出。


    答案出口,麦穗僵了一瞬,随即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什么,激动的从床上跳起来。


    “你是说……你是说……哈哈哈,我就知道我就知道。”


    她整个人跟袋鼠似的挂他身上,抱着他的脖子摇来晃去的,完全忘了自己身上还有伤。


    “我就知道你是喜欢我的,嘿嘿,我好高兴呀纪瑄,你喜欢我,你答应我了。”


    “小心你的伤。”


    纪瑄按住动不停的人,看着她,眼神温柔,心里亦同样的激动。


    他太自私了!


    可是他舍不得。


    他挣扎过了,但他做不到!


    老天啊!


    “如果将来要有什么报应的话,就全部都报在我身上好了,是我的自私,贪欲过重,明知道是错的,可是依然纵着它发生。”纪瑄在心里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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