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离京
麦穗进巷子就感觉到不太对劲儿。
人还是那些人, 站的还是那些位置,只是冷冷清清的,不像往日那么热闹, 各种鸡零狗碎的声音充斥着,好像入了菜市口一般。
巷子前有口水井,旁边是一棵高大的槐树,夏天枝繁叶茂, 仿佛能遮天蔽日,寻常这个点儿,闲了的男女老少会聚在那里聊天说话, 洗菜洗衣, 可这会儿那里空空的, 只有几个孩童在踢着蹴鞠, 然而很快又被他们家的大人带了回去。
人看向她, 眼里说不清楚是什么情绪,像是同情,又似可怜, 可唯独没有像以往那样与她说笑打招呼。
是因为她的腿吗?
其实她的腿也没那么严重,不需要如此的, 麦穗想, 主动跟他们打招呼, 人笑了笑回应她, 待走远, 就听到了摇头叹息的声音。
“看吧,我就说了,不能在外边太久,你瞧, 才这么些时日,再见他们瞧我都有些拘谨了。”麦穗忍不住说。
她也并不是怪朱四,只是这般姿态,莫名让她心里头有些不得劲儿,她想起来纪家被抄家那日,家门口围堵了很多百姓,在他们经过之处,也是发出这样的声音。
施刑那一日……亦是。
“这些日子属实有点忙。”朱四与她道:“待过些时日闲了,你想回来随时可以。”
“你傻了呀,这里是我的家,回来我自是要住在这儿的。”
巷子尾就到家了。
几步路的距离。
她嫌朱四推得太慢了,自己跟着用手转起那车轮子来。
“你别乱动,小心手。”朱四提醒。
“你推得太慢了。”麦穗说。
“我师傅这么多天没见我,肯定急坏了,都到这儿了可该快一些。”
上回她就一天没回来而已,人急成那样,还气得将她赶出去呢,这么多天,谁清楚会如何,她可不想再惹人生气,再被赶出去一回。
麦穗交代:“等会儿过去 ,见了我师傅,你可得帮我说些好话,道我是因为伤了腿,然后你迫我留下的,我不是有意这么长时间不回来。”
朱四沉默着不作声。
推轮椅的动作更慢了些许。
这个举动叫麦穗有些不高兴,可她也不敢对他发火,只得道:“行吧,你不愿意说也行,就是快一些就好了。”
她也没完全指望他,又自己动起手来。
朱四过了有须臾时间,两人拐进巷子深处,人才闷闷开口道:“知道了。”
“呼!”
麦穗松了一口气,两人没再说话,继续往前走。
麻子李的铺子在巷子最尽头的角落,越往前,人家越少,没有声音,只剩下车辕转动的声响,尤为清晰。
在快到的时候,麦穗就先喊了起来,叫麻子李先闻其声,再见其人。
她想这样,他会知道,她在外边这些时日,归家的心理有多急切,两人见了面,他也不会太忍心责怪她了。
不过她喊了很久,直到门口,都没有听到回应。
“原来是有事出门了吗,怪不得不理人嘞。”
麦穗过去,在门口的第三块石头上停下,对朱四道:“那下边有钥匙,麻烦你帮我拿一下。”
朱四移开石头,果然见一把长长的钥匙在那里躺着,他拿起来给麦穗。
“这是我跟师傅说好的,钥匙放一把在这里,避免谁出去忘了带,进不去。”
不过大多数时候,麻子李都不会出门,即使出门也很少忘了钥匙,这多是为她准备的。
“我师傅那人啊,别看平时凶巴巴的,其实心可软了。”
麦穗拿了钥匙,自己推动着轮椅过去开门。
这里没有台阶,她一个人就能做到,只是以往开了门,就见麻子李在院子里忙活着,还会指摘她两句,道她一出门玩就忘了回家的路,这会儿什么都没有,还真不习惯。
她站在那里驻足良久,朱四走过来,问:“要进去吗?”
“嗯。”
麦穗点头,“进去等吧,可能人有点事,麻烦你了。”
大门上有一个约莫五六寸高的门槛,素日腿脚好的时候,倒不觉得如何,步子一迈就过去了,可现在伤了腿,又在轮椅上,就变得麻烦了起来。
唉。
都怪那个老太监!
麦穗在心里将他骂了一个遍!
“小事情。”
朱四走到她身后,将人连同那轮椅一块抱了进去。
他的力气,简直大得可怕,麦穗近一段时间是深刻领悟了当初麻子李说的那句话。
人要有心卖你,你跑得掉才怪?
按照两个人的力量和身份之差,她确实是跑不掉的!
不过还好,朱四没想卖她,而且虽然嘴上一直说要训她如何如何,行动上却没有实际伤害她的。
所以一时她也分不清,他究竟想做什么,自己该用什么样的态度来待他,能否全身心信任?
唉……
这种时好时坏又处处带着心思算计,需要咂摸每一句话每一个举动的感觉,真是糟糕极了!
她还是喜欢跟纪瑄和师傅,赵家婶子他们相处,有什么说什么,哪怕是不好的,难听的话,也不需要去想背后是否另有目的,去想这样会不会出现其它自己无法承受的恶果。
……
“小麦啊,别等了,你等不到你师傅的。”
麦穗从天亮等到天黑,始终不见麻子李的身影,她不死心,还在那里等着,最后是赵家婶子收了摊回来,看不下去了,过来与她说了真话。
“你师傅他走了,离开京城了。”
她隐隐有些猜到了,屋子几乎全部都空了,连储存间的东西也都不见了,唯有她的住处,还放着被褥和衣物,如同她被抓前一样,可她总是想,这就是人自己个儿收拾东西走的,起码不是意外,出事被人抓了之类的,或许人走到码头,想了想总觉得不合适,就又回来了呢?
麦穗在赌那个可能性,然而现在赵家婶子的话,将她所有的希望都给浇灭了。
“他什么时候走的,有说去哪里,走多久,几时会回来?”
麦穗唇瓣止不住的颤,声音有点哽咽,努力的维持着平静,这才勉强能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赵家婶子道:“这个他没说,不过他让我转告你一声,说是回老家去了,让你不要找他了,你这些时日干活的工钱,他给你算了,就放在你屋里那个罐子中。”
“可他说要我给他养老送终的呀……”
“你知道我这干的什么买卖?我这干的是断子绝孙的买卖,将来也是要断子绝孙的。”
“我给您养老送终!”
那不是他们说好的吗?
怎么突然间人就走了呢?
她还没给人养老送终呢。
怎么他连最后的一面也不跟她见,连曾经最为在意的东西,也不计较了?
“嗨,这个啊。”赵家婶子道:“你师傅就随口一说,你也不用太过在意,你又不是不知道,你师傅那人就那样,嘴上说的,没几句真话啦。”
“不是的,他很在意这个……”
麦穗想反驳,可是好多话梗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
瞧着人这般,赵家婶子心中也颇不是滋味儿,她撇眼看了看一旁的人,蹲下来,拍了拍她的手,安抚道:“小麦啊,这人与人之间呢,就是这样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聚在一块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散了,这都是很正常的事,你看开一些,再说了,就算你师傅不在了,这巷子里头人,依然是你的亲人,你有空呢,都可以随时回来,你都不知道,你不在这几日啊,春杏那丫头还老念叨着你呢,说要你回来才写课业,你讲的比先生有意思……”
“是吗?”
麦穗扯了扯嘴角,却怎么也笑不出来,她终于明白为何方才进巷子的时候,那些人为什么那么安静,为什么要用那种眼神看她,原来他们都知道了。
他们早就知道,她又被遗弃了,再一次被遗弃!
满脑子的念头让麦穗什么都听不进去,后边赵家婶子又絮絮叨叨说了很多,人没过耳,打断了她。
“婶子,谢谢你啊,不过我有点累了,我想静一静,想歇一会儿……”
赵家婶子是个敞亮人,又见她身侧还有人陪着,也放心,便道:“好,那你一个人待会儿,婶子不打扰你,这会儿婶子和春杏,京生他们都在家呢,你看着什么时候空了就过来,婶子给你做豆花吃。”
“好。”
赵家婶子走了,到门口还听人跟谁说话,唏嘘道:“唉,真是个可怜孩子,才多大啊,要经历这些。”
“老天不长眼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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麦穗坐在院子里,视线一寸一寸的扫着这方寸小院,静静地沉默着。
朱四道:“你想哭就哭出来吧。”
“不想。”
她倔强道:“我才不会哭呢,就算没有师傅,我一个人也可以活得很好的!”
“我不会哭!”
纪瑄是后半夜悄悄出来的,人到的时候,麦穗还在院子里坐着,仿若被定住了一般,一动不动。
天儿不错,月色甚好,照到她身上,清薄的背影也染上了些冷色。
“穗穗……”
第32章 生病
混沌间, 麦穗听到了纪瑄唤她的声音,她以为是自己太无助,出现幻觉了, 可回头就看到他站在门口,人跨开步子,脚下生风一般,从黑暗中向她走来。
麦穗没想哭的, 真的没想,只是不知道怎么回事儿,见了他, 鼻子就开始酸涩起来, 眼睛也蓄上了水。
“纪瑄。”她唤他。
“嗯。”
他应声, 抬手去擦泪, “没事的, 我在呢。”
人不说这一句还好,一说出来,本来还在眶中打着转的泪水猝然涌下来, 她扁着嘴压抑的哭腔,伸出手去, 抱住他, 咬着他的肩头, 暗暗抽泣。
朱四立在一旁, 瞧着这般, 不由微微皱起眉。
纪瑄半蹲在地上,稍抬些身子,叫两人身形差距没那么大,她抱得更加自然舒适一些, 不用费力气,边放任她哭,放任她咬,只是无奈的对朱四道:“叫殿下见笑了,时候不早了,您回去歇着吧,这里奴婢来就行。”
“嗯。”
朱四也没跟他客气,交代了几句话,便背着手,阔步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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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瑄,师傅走了,他不要我了!”
“你说……他怎么……怎么就不要……不要我了呢?”
麦穗呜咽抽泣,语不成调。
“他一向不喜欢我待在外边,肯定是又生我的气了,我也不是故意不回来的,他……他为什么不等我……不等我回来,听我的解释呢?”
她是越想越伤心,终于最后是崩溃大哭起来,高昂嘹亮的哭声在夜里犹如虎啸。
“纪瑄!师傅不要我了!他真的不要我了!”
纪瑄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她,人静静地蹲在那里陪着,轻抚着她的背,任由她肆意发泄情绪。
两人以一种别捏的姿势待了一整夜,到天边露出鱼肚白时,麦穗情绪总算是好一些了,这才迷迷糊糊的闭上了眼睛睡过去。
纪瑄见她睡熟了,这才顺着她抱着自己的姿态,动作轻柔的将人抱起来,进了屋,放到她一贯睡着的床上。
“没事的穗穗,都会过去的。”
纪瑄将她乱糟糟,还因为眼泪粘到一块的头发拢到脑后,一张清丽的小脸露了出来。
刚哭过,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
这是他早就预料到的结果。
“她接受不了的,她刚适应那里的生活,您怎么能……”
当日知晓这事儿,他不顾身份地位与人大吵了一架,可是自己愤怒激烈的情绪,在绝对的权势面前,什么都不是。
朱厌淡然自若的坐在那里,抚弄着他的玉掰指,不紧不慢的说:“纪瑄,要我帮你,那就得付出些代价的。”
人笑着看他,“她在我手里,你办事,我才能更放心,而且说来你该谢我才对,她在我这儿,怎么都比在那贫民窟安全,陈安山就是个贪财的老吝啬鬼而已,他重要吗,也就不过尔尔。”
一个连根儿都没有的人,收那一堆没用的干儿子,就赌个将来能有个好下场,能有人给他收尸。
这种人,看似掌握着实权,实际什么都不是!
“那朝堂的人,才是动根骨的事,你会踏着尸山血海走上去,得罪的人越多,就越麻烦,只有我才能护住人。”
“再说了,陈海都同意了,你这么义愤填膺做什么。”
……
麦穗睡了很久,过午时才迷迷瞪瞪的醒来,身体像是空了一般,四肢酸软无力,脑袋也如同灌了铅一般发沉,有一瞬分不清今夕是何年。
“醒了?”
纪瑄睡眠浅,两人坐得近,她抓着人的手,动作一下便有感知,立即醒转过来。
麦穗瞧着眼前人,恍若做梦一般,半晌也没有反应,纪瑄坐过来些,抓着她的手,安慰道:“没事啊,穗穗,别怕,都过去了,过去了啊,以后会好的。”
“会吗?”麦穗木然答。
纪瑄肯定告诉她:“会的。”
“你饿了吗,刚才婶子拿了点吃的过来,我去给你热一下?”
麦穗摇头,“不饿。”
从昨日午后到这会儿,近乎一日没吃过东西了,可是她好像一点也感觉不到饥饿感。
纪瑄也知道这一点,所以他没顺着她。
“不饿也得吃点东西,不吃饭怎么能行呢。”
他说着起身要走,麦穗骤然抓紧他,“别走!”
她木木地开口:“纪瑄,你别走。”
“好,我不走。”
纪瑄重新坐了回去,主动将她揽到怀里,换了往日,人如此,麦穗可是开心得不行,可此时倒没多大感觉,她伸出手环住他劲瘦的腰,将整个脑袋埋在他心口处,听着人扑通扑通,有力的心跳声,还有这淡淡的木屑香,莫名的一阵安心。
所以她一直抱着,抱得紧紧的,好像怕只是错觉,自己一松手,人就消失不见了。
纪瑄知道她现在是害怕,没有安全感,所以也没有像之前以名声云云的给她和他之间设一个屏障,放任着自己去接受她许多亲密的举动。
她一向这样的。
很少说,可是会害怕。
当初母亲将她买过来时,人便是如此,表面瞧上去好像什么事都没有,白日在他身边伺候着,晚上就偷偷抱着被子哭。
她恐惧陌生的环境,怕被人丢下,被人遗弃。
有因有果,能说明白的,尚且如此,何况是像麻子李这般,骤然消失离去,一句话不说的。
结果如此,他做不了太多,也改变不了,只能尽力的消磨掉这些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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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任人抱了许久,直到从窗台照进来的光偏西斜,才徐徐分开。
“出去晒会儿太阳吧,心情会好些。”
“嗯。”
麦穗难得没有拒绝。
纪瑄将人从床上抱下来,坐到轮椅上,推着她走出房门。
突然强烈的光亮叫麦穗习惯性的抬手遮挡。
“没事的。”
纪瑄将她的手拿下来,柔声安抚道:“穗穗,别怕,睁开眼睛,看看阳光,很舒服的。”
她屋不大,四面都是墙,只有一扇窗,便靠着床边儿,为了让人睡得好些,纪瑄用东西挡住了窗扉,光亮并未照进来太多,她平日并不怕光,相反的很喜欢,这会儿只是还接受不了现实,所以才生理抗拒而已。
这两年,经历的都是大事。
十几岁的年纪,接二连三的失去,遗弃……
唉。
她一个人能撑到现在已经很不容易了。
麦穗本能的排斥见光,她心里清楚不应该这样,可就是控制不住,不管纪瑄怎么说,都不肯睁开,到最后人无奈,便随她去了,推着她到院子里的树下坐着。
朱厌过来的时候,两人正在树下晒太阳,纪瑄喂她吃了东西,不过没吃多少,大半碗的粥还是放在那桌上的。
可二人还是一如既往的亲近……
他说不清楚见此情状是什么感觉,只是心上仿佛堵着什么东西一般的不得劲儿。
不过作为一个聪明的政客,他是不会将这些情绪表现出来,更不会在这个关键时候,趁机做什么的,人走过去,关切问:“可是有好些?”
麦穗不语,纪瑄代她答道:“吃了些东西,也休息过了,只是这一时半会儿要接受,只怕还有些困难。”
朱厌不理解,不过一个相处没一年的老头而已,真有那么深的感情吗,何至于如此?
至不至于,左右真实的是麦穗浑浑噩噩过了有约莫三四日。
到第五日,才总算好转过来,也似乎接受了这一切。
她还是住在这儿,找人寻来房主,又重新签订租赁的合同,续了一年的约。
她还准备再挂牌营业的,只是如今她腿脚还没好全,不方便,很多事几乎都要依赖着人方能完成,这才暂时歇了点心思。
朱四见她不肯回去,便让如意过来,照顾她的日常起居。
“你这般状况,一个人住如何行,有个人在身边伺候着,有些头疼脑热,也能及时处理。”
他说得有理有据,还将纪瑄搬了出来,“你兄长如今是为我家主子做事,人忙得紧,你顾好自己个儿,也能叫他安心。”
纪瑄确实太忙了。
自第二日黄昏时分人离开后,便再也没来过,多是朱四和如意在照拂,周遭的邻居知道她回来住,还伤了腿,不时会送些鸡蛋,筒骨之类的过来给她,说是以形补形,好得快。
她不想在这个事儿上太过计较,也没有心思去辩什么,朱四如此说,她问了如意一句,道人可是愿意留下?
如意道:“奴婢是伺候姑娘的。”
她是被拨过来伺候人的,没什么选择,自说不上愿意这个词。
麦穗问了如同没问,于是退而求其次,道:“你便在这儿做些时日罢,待我腿脚好了,行动自如,尽可回去,这期间,我会按照一个普通长工的价钱,给你算工钱,不过这会儿我手上的余钱不多,所以暂时也不能兑现,但我会给你打张欠条的。”
买卖劳动,自是该有买卖的态度。
她还做不到心安理得接受一个人给自己事无巨细做事,端茶倒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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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瑄是在半个月后才又出现的。
人风尘仆仆的,当是刚忙完什么事……
第33章 卜卦
那是个雨天。
不过并不冷, 水哗哗从天际落下,还带走了不少的燥热意。
下雨也不好做什么活,吃了午饭, 麦穗拉着如意在廊下百无聊赖的唠家常。
她还是那般沉闷,不过不老实,心中有主意得很,问什么都答, 但又好像云里雾里的,没什么有用信息。
不过人一直这样,麦穗也习惯了, 倒是如意不习惯, 两人聊了一会儿, 如意便寻了个理由转身离开, 只剩下麦穗一个人在那廊下听雨, 摆弄钱币卜卦。
纪瑄就是这时候到的。
“你来了。”
第三次卦象落下,她抬头就见纪瑄站在门口。
他撑着一把黄油纸伞,雨水将他月白的青衫几乎染成墨色, 路不好走,巷子前有一段路不挨着街市, 也没铺上青石板, 只有几个容易泄水的地方, 铺了些石块, 一到下雨天, 路面泥泞,他走过来,鞋面沾了厚重的泥。
麦穗见他激动的推着轮椅过去,纪瑄快步迎上来。
院子不大, 高大的少年几步路就来到了人跟前。
“怎么下雨还过来啊。”
她话里责怪,可语气却满是心疼,“我没事的,只是伤了腿而已,很多事也还能自己动手,而且还有如意帮我呢,你不用着急过来。”
纪瑄收了伞,放置于廊角,走到她身后,帮人推着轮椅往里走。
“刚好今日空闲了,就过来看看。”
他辩道:“不是你说的吗,以后有空了就得过来看你,照顾你。”
“你这倒记住了。”
麦穗笑着打趣,任他推着走,朝如意的住处喊了一声,叫人沏一碗姜茶过来。
这是个四四方方的小院,除去之前麻子李住的正屋,左右两边有两间小舍,之前左边的用来放东西还有做了储存间,不过现下麻子李将东西都带走了,便空了出来,如意住进来,她当日跟人一块收拾了下,就住在那左边的屋舍,距离很近,喊一句就能听到。
不多时便听她应声,然后走出来又进了厨房。
纪瑄看着如意消失的背影,问:“你二人处得如何?”
他不问照顾如何,因为从方才麦穗的举动和如意的身份,他就清楚,她不会照顾不用心的。
如若做不好,人也不会被朱厌选上,特意挑过来给她。
只是麦穗性子本就好动,这段时日经历太多事,难免心中有郁结,他走的时候,人还连话都不怎么说,她死死地抓着他的手不放,可他又不得不离开,每每想起那个场景,纪瑄心总是像被什么东西揪住一般的发疼。
他关心她二人相处如何,处得好,她愿意多说些话,将心里的郁结苦闷吐出来,心情也会好很多。
麦穗扁扁嘴,“还行,她照顾得很好,就是有点闷,哦,跟你以前一样闷。”
纪瑄以前也不怎么爱说话,大部分时候多一个人在鼓捣着他的那些木料,或者就是看书拓印字帖,左右在课业上呀,夫人是不操心的,就是这性子……
麦穗后边很长一段时间都有种错觉,认为夫人是透过表面的文静,看出了她话唠的本质,所以才买她的。
纪瑄听她这么说,促然笑了。
“慢慢来,时间长了,她就不闷了。”
“但愿吧。”
麦穗知道她不爱说话的原因,虽然一样的闷,但与纪瑄当时情况并不一样,她是朱四派来照顾她的,可人其实感觉更多是监视,言多必失,少说多做,总出不了差错去。
就像……近期一直在巷子周遭流转的陌生人。
两人没在这话题上谈太久,如意送了姜茶过来,纪瑄饮尽后,身体回了些暖意,将话转到了她的伤上。
“药有在吃,昨日大夫也刚又来看过一回,道养得不错,里边渐渐长出来了,这么下去,不用过一个月就能将板子卸下来了。”
纪瑄欣慰,“那便好。”
麦穗又絮絮叨叨的跟他说了很多,整个好似跟前些时日完全不一样,仿若恢复了以往,不过纪瑄却没那么心安。
他道:“穗穗,你有什么不开心的,都尽可跟我说,不用压抑自己,知道吗?”
麦穗其实心里还是有些想法,但不想叫人担心,便说了谎。
她语态轻松的说:“纪瑄,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放心吧,我已经想开了,婶子说得对,本来是这样的,人嘛,人生在世就是聚聚散散,琢磨不定的,大抵我跟师傅的缘分,便暂时到这里罢。”
她笑着扫视了一圈这个院子,颇为乐观的说道:“这个地方,我又给它租下来了,等腿脚好了,就继续开业,也算是承他的手艺,不叫辱没了去,再者啊,这日子长来,说不准哪一日,师傅他老人家在外头待够了,又回来呢,这缘分不就续上了。”
说及这个,她摊开手里的铜钱给纪瑄看,“我算过了,将来它日呀,我跟师傅还有见面的时候呢,这缘分没断。”
纪瑄揉了揉她的脑袋,视线落到她手上的铜币,顺着她说:“会的,肯定会有那一日的。”
“当然了。”麦穗仰着头,煞为得意的说:“我可是这巷子里的神算子,从来没算错过。”
她与纪瑄道:“我还帮你也算了一卦。”
“哦,卦上怎么说?”
麦穗故意卖关子,不答他,“想知道吗?”
她摊开手,“十文钱一卦,你我是老相识了,看在熟人的份上,给你打个十五折吧,你给一百五就好。”
纪瑄从袖中取出一个靛蓝色,沉甸甸的小荷包,将它交到麦穗手上,“这里有二十两银子,是这几个月的俸禄,本来还有些赏赐的,不过今日下了雨,不好拿,待改日天晴,我让人给你送过来。”
“哎呀你这人,一点幽默细胞都没有。”
麦穗将荷包退了回去,道:“你在宫里头,现在又升上去了,指定有好多需要钱打点的地方,自己收着,我这还有钱呢,师傅走之前,给我留了不少。”
有三十余两吧。
他没按二钱银子的工钱给她算,加了不少的价,而且大抵人是算到她会回来住,除了那些必要的东西,和他自己的衣物褥子,剩下的都留着了,也不用再补贴钱买新的。
就是房子租赁相对来说贵一些,这块虽然瞧上去不是那么好,但也是挨着闹市的,一年的租金便有三十多,她是好说歹说砍价,那房主又看在麻子李是多年的信誉租户份上,这才给她降了,二十五一年。
交了租子,又要管两个人吃喝的,那三十一下子就快见底了,不过好在之前纪瑄每个月也给她送来些,端午的时候,她出去支了个摊子,也小挣了一把,一直都没花呢,所以目前这手上,还算宽裕,大抵是能撑到这腿好了,重新开业的。
“纪瑄,你不用处处考虑我,我会照顾好自己的,你多为自己想一想,我们手上都各自攒些钱,这样将来日子也会好过些。”
麦穗想了想,道:“祁王是身份尊贵,一句话能帮我们解决很多事情,可如若一直依着他人,不免会被其所牵制,人一旦被牵制住,就会很多事都身不由己,我不想你也……这样。”
她不知道纪瑄跟朱厌之间究竟是什么样一个关系,但她猜测,两人肯定是有联系的,而且……那个老太监,或许便是他们联系的一个关键点。
麦穗甚至想,那日朱四出现救了她,或许并非只是巧合。
她这猜对了一半吧,只是纪瑄不想让她牵扯进来,没有与她如实说,岔开了话去,故作轻松道:“你既然知晓我升上去了,那便该清楚,如今我这身份也贵重着呢,多少人想巴结的,这点钱呐,不成事,我啊,就是好奇,想买你一个消息,你这神算子的卦给我说一说,那卦如何了?”
“巴结你?你会接受吗?”
巴结或许有,但是她清楚,以纪瑄的性子,才做不出来呢,否则以他在的那个位置,宫中多少物件采买经过他的手,怎才这么一点?
“说不准,谁晓得呢,环境影响人嘛。”
“嗯?”
麦穗没说话,只是目光一直盯着他看,像是要从他的身上盯出一个洞来,纪瑄被她看得不自在,摸了摸鼻子,转过身去,回避她的视线。
“你看。”麦穗将人掰回来,正面对着她,毫不留情的戳穿人。
“你不会,环境再变,可你的本性不会变,你读过的那些书,你纪家祖祖辈辈教养的风骨,都叫你做不出来这样的事。”
她很是信任他,然而……纪瑄自己却没那个底气,他不敢看人,垂下脑袋,语气低低的问:“穗穗,如果呢,我说如果,如果有那么一日,我真的变了呢?”
麦穗毫不犹豫回答:“那一定是给你的环境恶劣到了极点,才叫一个好人变成了坏人,不是你的错,你只是在自我保护,是逼不得已下的选择。”
“你这么相信我吗?”
麦穗笑着说:“与其说相信你,不如说我相信我自己,相信我所认识的纪瑄,知道他是一个怎么样的人。”
纪瑄也被她逗笑了。
“嗯,相信你。”
“那神算子师傅,我这么相信你,可否说说你的卦呢?”
麦穗道:“上上大吉。”
“卦上说你将来会位极人臣,嘿嘿,到时候你可得罩着我点,苟富贵勿相忘。”
第34章 逗弄
“噗!”
纪瑄忍俊不禁, 笑出了声。
“你不信吗?”
“信。”
“那就借你吉言了。”
麦穗本来还想他要说不信,她就闹,非要给他一点教训看看, 可人太温和了,没点脾气,起个头那火又歇了。
哎呀,跟他在一块, 真的很难让人生起气来。
……
两人说闹了有一会儿,她才想起来他这身上还湿着呢,“你今日着急回吗?”
纪瑄道:“可以待久一点, 用了晚膳再走。”
“那正好了。”
麦穗唤他将自己推进屋, 从床榻底下取出一双新布鞋, 又从旁边的箱笼里翻出一件夏衫给他。
“你试试, 我之前空闲的时候做的, 按的是那日除夕夜我手量的尺寸,也不知道合适没,本来该早些给你的, 总没寻着合适的时机。”
除夕的时候,她抱过人, 不过这会儿大半年过去, 他瞧着长了不少, 高了些, 身形也似乎比之前大些许, 算不得壮,只是有了一点点肉而已,总归怕有不合适之处。
纪瑄将东西抓在手里,迟迟没动。
麦穗拧着眉心催促, “你赶紧将湿衣服和鞋子换下来罢,不然会生病的。”
纪瑄没动,只是看向她,麦穗急得想起身帮他,却骤然想起什么,他这种君子,向来是很重视男女大防的,怎么可能当她的面换衣服,过去年幼都不曾做过的事,何况现在。
“我出去,你慢慢换。”
她推着轮椅往外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叮嘱了一句,“换下来的衣服可以放在那个竹篓里,等下如意会来收拾的,这时辰还早,洗洗就干了,晚点你可以带走。”
纪瑄不知在想什么,并未答语,麦穗也没管他,人出去,顺带关了门。
声音消散,门房闭紧,四周忽然暗了下来,只有窗台一点薄光照进来,纪瑄站在阴影里,看着手里那件衣服,心里千滋百味。
他想自己或不该接受麦穗给他的这些东西,太过私人了,传了出去,不知旁人得如何说她,于人的名声无益处,再者……不说朱厌对她心思的真假,就是没有他,将来……也会有旁人,而自己如今此番……
纪瑄低头,不由自嘲的笑了。
她该有一段正常的姻缘,世俗意义上的姻缘,可以名正言顺的牵着夫郎的手出去……可以儿孙满堂,承欢膝下。
他很是清楚这样不对,他不该接受,给自己不切实际的幻想,也给她生出错觉来。
可是啊,他到底私欲有些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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麦穗出去并未没走太远,就站在门口处等着,一盏茶的功夫后,门被打开,里边的人走了出来。
先映入眼帘的是应景的水绿色,动静之间犹如碧波荡漾般。
“哇塞,纪瑄,这个颜色很适合你哎。”
绞边的白色和绣的白竹相得益彰,将衣服的色彩饱和度消融了些许,显得清新淡雅,濯而不妖。
跟他整个人气质十分搭。
“当日我去选料子的时候,一眼 就相中了,觉得它跟你衬,果然没错,真好看。”
她叫人凑近一些,拉着他转了一圈,欣慰道:“还好,我还怕不合适呢,但这看着没有大也没有小,正好了。”
麦穗做的时候特意多放了一些量,原本是为了好看的,不放量,窄窄小小的,显得太过小家子气了,不过这会儿倒是误打误撞,刚刚好。
“我真厉害,就手量那么一回,居然做得这般好,我看呐,以后你的衣服,也不用花钱买了,你送料子和尺寸过来,我给你做好了,不过可不是白做的,我可是要收手工费的。”
纪瑄任她像打量一件物品一般的将自己翻来覆去瞧,嘴角不觉往上扬。
自入宫之后,人的喋喋不休,就是最为奢侈的东西。
他老老实实答:“不要了,那你太累了,这些衣物宫中每季都会发,而且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不过身外物,没必要费这个心思精力。”
“那可不行!”
麦穗想都没想说:“你没听过一句话吗?丈夫的容貌,妻子的荣耀,你打扮得好看了,我走出去那也有面儿。”
话音落,两人均怔住,须臾麦穗才恍惚反应过来自己刚刚说了什么,磕巴解释:“我的意思是……我的意思是……”
她本来真想解释的,说这是随口胡诌的,只是一个比方,用不着太过往心里头去,不过看到他直接红到耳后根的脸,立马就歇了解释的心思了。
“咳咳。”
人咳了两声,坐直身体,示意纪瑄低下身来,目光定定的看着他,手勾住他的下巴,问:“清楚我是什么意思吗?”
纪瑄喉头滚动,脸涨红发热,不敢直视于人。
他越是这样,麦穗就越喜欢逗.弄他。
她慢慢贴过去,脸贴着他的耳朵,过近的距离能叫她完全感受得到,他现在心跳有多快,脸几乎是烧起来了,身体发烫,还有些微微颤抖。
“穗穗!”
人开口,声音低沉暗哑,带着无限的压抑情绪。
“嗯?”
麦穗故作不知,一脸无辜的问:“怎么了?”
纪瑄张嘴,可喉口中似乎有什么东西一般,完全给堵住了,怎么也发不出声响来。
“嗯?”
她继续问。
“怎么了?”
纪瑄扑通扑通的心跳不停,人艰难的吞咽了下涎水??,半晌似做了什么重大的决定一般,往后退一步,拉开二人的距离,张口道:“穗穗……”
“瞧你脸红的!”
麦穗大笑,不等他说完便打断了他的话,上手捏了捏他的脸,“哎呀,你怎么还是这么不禁逗,这可怎么办啊纪瑄,你不知道,有时候你这小呆瓜的样子,可想让人欺负了,真控制不住呀。”
纪瑄:“……”
他心如擂鼓,好半日才缓过来,佯装生气,板着脸教训道:“穗穗,不可……”
“不可胡说,对我名声不好嘛。”
麦穗才不给他教训自己的机会呢,先一步截了他的话头,抱怨道:“来来去去总是这几句,都没点子新鲜的,纪瑄,你懈怠了,书看得少了没新词儿。”
纪瑄:“……”
哑口无言。
麦穗也并非是想看他被自己怼得说不出来的样子,不过人老实巴交的,总是会这样,见他认真了,麦穗也没了逗他的心思。
她将人脑袋又掰过来,两手捧着他的脸,直视他的眼睛,一字一句说:“纪瑄,别总这么紧绷着,你跟我说过的,好好活着,所有的都会过去的,现在亦是,大家都过自己的日子,没谁整天关心别人家屋里的事,就是关心又如何,左右不过说道两句而已,只要你不在意,它就什么都不是,你在意了,它才是枷锁,所以……”
“把你身上的枷锁卸下来罢,不要将自己当成宫里的人,在这儿,我们就像过去一样,像过去在纪家时一样相处。”
她的手从捧着的下巴一点点往上抚摸着,落到有些青黑的眼睑下,心疼的说:“你看你,都累得出黑眼圈了,身体都那么忙了,就让心里轻松一点不好吗?”
少女的模样在自己眼前变得无比清晰,浓黑的眉,清亮的眼,他仰着头看她,心中荡起万千涟漪,最后却只有一句话:“对不起。”
“没什么对得起对不起的。”
麦穗一边松开他些,一手推着轮椅,一手拉着人到廊下,道:“你只是太累了,躺下来睡一觉就好了。”
他站着,视线低下来,却没有落座。
“你这样,我可是要生气了哦。”她威胁道。
其实话一点杀伤力没有,不过纪瑄还是坐了下来。
“这就对了。”
麦穗把轮椅推得更近一些,挨着他坐,主动将腿递过去,“呐,这个天气最适合睡觉了,借给你我的怀抱躺一躺,不用太感谢我。”
纪瑄摇头,无奈的笑了笑。
“不用了。”
他攥住轮椅后背,重力一拉,将人方向坐直,脑袋低下来,小声低语道:“借我肩膀靠一靠就好了。”
大大的脑袋在肩膀上抵着,清浅的呼吸声不时拂过耳廓。
“这就对了,休息一下,没什么大不了的。”
她经常也会哭,会很累,但睡一觉醒来就好了,不行就多睡几次。
……
人大抵是真的累了,靠着没一会儿就睡着了,麦穗让如意进屋,给她拿一条薄毯子过来,又吩咐道:“你顺道将竹编篓里换下的衣衫洗了罢,辛苦了。”
昨日她二人才做过一次大清洗,倒是没什么脏衣物,就纪瑄刚换下的那些而已,这种事或该她自己来,毕竟让一个姑娘家的去洗陌生男人的衣物,属实不太合适,只是时下自己腿脚不便,便只暗暗记下了这一遭,待将来结算工钱的时候,可以稍微多出一点点,当作补偿了。
如意没多想,人是个手脚麻利不贪懒的姑娘,麦穗吩咐完便立即去做了,不多时,便见廊下多了一件月白长衫,迎风孑孑而立。
雨还在淅淅沥沥的下着,雨幕如帘,水烟熏笼。
廊下少年披着薄毯,睡得香甜,叫人不忍惊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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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随榜更,大概这几天都会日更~
第35章 信任
时间在巷子里的吵吵闹闹中一瞬而过, 转眼就入了秋。
麦穗的腿好得差不多了,卸了夹板,又休养了有两三日, 到底闲不住的人还是出了门。
她先去府衙问询了办理资证的种种,又先后走访了之前麻子李在时供应炭火、罐子、石灰,纸张,笔墨还有补血的猪肝等等一系列所能用到的东西铺子。
人手上没有太多的钱, 休养这一两个月,虽然有编些络子和卜卦来补贴,但到底是杯水抽薪, 不过好在师傅在时信誉极好, 她跟在他身边这近一年来, 也是密切接触这些的, 铺子掌柜都愿意看在师傅的面子上, 道诚心做的话,能给她先赊两个月的账,所以这前期一时不成问题, 便是这牙帖和免行钱有些许麻烦。
过去麻子李早就办好了,她没想过有一日自己会这么快接手, 并未问过这一点, 了解到的只是免行钱, 大抵是二两银子一个月。
挺贵的。
但铺子生意还好, 宫中孝敬也够, 倒没出过问题,就是这“牙帖”资质……
一次性要先预缴六十两。
她就是自己全部的钱加上之前纪瑄走的时候偷偷塞在被子底下的二十两,也还差不少,何况这些还得结算如意的工钱, 又得扣掉一部分。
唉。
真是一分钱难死英雄汉呐。
麦穗莫名有种回到当初异想天开跟阿爹说要去镇上开铺子云云的时候了。
“多大点事儿啊,我跟主子说一声就行。”
“不用!”
她没想过找朱四帮忙,所以才从没在他面前提过,连如意也很少说这个。
可没曾想人还是知道递了消息过去,朱四主动与她说可以帮她解决。
这对于他这个身份的人来说确实不成问题,只是她不想……欠他的人情。
越欠越多,还不清,最后就会变得极其麻烦。
“我会自己想办法的。”
“你的办法无非就是找纪瑄凑钱呗,或者找邻居借。”
麦穗:“……”
她确实有这个想法。
“总之你别管了。”麦穗强硬拒绝。
“行吧。”朱四没好气道:“真没见过你这样不识好歹的,主动送上来的好处都往外拒。”
天上哪有白掉下来的馅饼?
主动送上门的好处背后,指不定要付出多少代价呢。
如果单是她自己无所谓,左右什么都没有,最后不过一条命罢,不要白不要,又不是傻,可她还有纪瑄呢……
人在宫禁内,自己帮不得什么便罢,不能因为这些小事搭他的人情,给人惹不必要的麻烦。
好处跟纪瑄……果然她还是更喜欢纪瑄一点。
她真是有点疯了!
_____
在她为重新营业的事忙得焦头烂额之时,纪瑄亦是同样忙得不可开交。
杜家幼子杜云生死了。
死在了给父兄押解粮草的路上。
其母闻声昏厥过去,至今未醒。
杜皇后盛怒不已,从来温和的人,当日抽剑砍坏了两张八仙桌,她不信传回来说的路染顽疾,治疗无果病亡,要求彻查其弟死因。
“我杜家忠烈,为邺朝立下赫赫战功,如今这幼弟却这么不明不白的死在了半路上,如若不查明,属实叫人寒心呐陛下。”杜皇后哀哭。
天子大手一挥,“查!”
一时宫禁内是人人自危,朝堂亦不安生。
以杜家为代表的武官集团指责裴家假公济私,谋害忠臣良将之子。
裴家如何能认这指摘,当即反驳,道杜家拥兵自重,少重德行,惯养出了杜云生这般无用纨绔,弱而无能,除了赌什么都不会,送个粮草都能半路病死,有辱门楣!
双方争执不休,吵到后边,已然脱离了事件本身,开始成为两个集团之间的政治博弈,谁都不想认输,非要在这儿上边断出个对错来,牵连者甚重。
陈安山所辖的东西两厂由此抓了不少人,北镇抚司的诏狱中也多了些许日夜哭嚎的鬼。
一时之间,朝野动荡。
陈安山年迈,连日为此操劳奔波终是撑不住,病倒缠绵床榻,纪瑄被临危受命,破格升为提督太监,分管西厂,代人分忧。
这一年的天儿,和平宁十九年春的天一样,是灰蒙蒙的,用血蒙了很厚的一层雾,叫人看不清楚前路的方向。
_____
“呸!阉贼!走狗!”
“你说谁呢!是你吧,站出来!”
秦虞嘴里一把枣糕还没吃干净呢,怒气冲冲拍着手上的碎屑就要上前去跟人理论,纪瑄将他拉住,拿了东西便走。
“你就是太好说话了,让他们蹬鼻子上脸……”
人愤愤不平。
相比于他的愤怒,纪瑄平静许多,他静静的听他将情绪发泄完,交代道:“我还有事,先不回宫了,晚点再回。”
“知道知道。”
秦虞一脸了然的模样,“去找你那个在外头的……”
他后边话没说出口就被纪瑄用眼神噎住。
人闭了嘴。
“晓得了,不过最近宫里宫外都不太平,你一个人可要小心一点。”
“嗯。”
纪瑄应声,又交代了一句,让他将买的零嘴分给三柱一点,别自己个儿吃完了。
秦虞瘪嘴,小声抱怨:“儜奴你偏心,明明咱俩先认识的。”
这是当日宁妃为羞辱他取的称呼,纪瑄并不喜欢旁人这么唤他,不过他也清楚,秦虞这人没什么坏心眼儿,眼睛里除了吃的,什么都不知道,他不懂这些,只是叫习惯了,再者觉得特殊,别人都唤他大人,唤他的名字,只有他这么称呼,显得他二人关系亲近,所以一直也不改。
左右人还知道点分寸,是私底下唤,旁人也听不着,惹不出什么祸端来。
纪瑄也便随他去了。
他没与他辩这个偏心与否的问题,只是无奈的笑了笑,“好了,别贫了,走吧。”
二人分开后,纪瑄去了茶楼,待暮夜深深,才向东街胡同巷子的方向走去。
……
“是你啊。”
时间很晚了,可是麦穗没睡着,正坐在院子里发呆,脑子里全是白日那一幕幕。
纪瑄带着人将书院的几个学子抓走了。
周遭全部是谩骂声,连春杏和京生都在骂,道他是个坏人,阉狗,不得好死!
她不知道他们哪里学来的这些词,十分的难听。
麦穗其实想过会有这么一日,毕竟坐上太高位置的太监,从来没一个有好下场的,但不曾想这比想象中的还要早些,她亲耳听到这样的声音……
“嗯。”
纪瑄有些拘谨,站在门口,像个做了错事的孩子。
“站那儿做什么!”
麦穗将人拉进来。
碰触间是一身的寒霜意。
“手好凉啊,身子也冷,在外头站了多久哦,你进屋坐会儿,我去给你倒水。”
她说着进了厨房,再出来时,家门口外聚集了不少的人,窸窸窣窣的在说着些什么。
麦穗皱眉。
“干嘛呢,大晚上的不睡觉,来我这儿叫魂啊!”
她清楚他们为何而来,抓书院学子这事儿闹得极大,今儿个巷子里都在传,还有不少人过门来问,她白日已经与他们吵过一回了。
“小麦,别说我们没提醒你,你这阿兄可不是什么好东西,小心他把你也给卖咯。”
“滚滚滚!”
麦穗烦死了,懒得听这些叨叨,“啪”的一下将门关了。
“对不起。”
纪瑄站在后边,微微颤抖着声音,“我以为……”
“以为他们睡了,以为这么晚过来没事?”
纪瑄低下头,用近乎蚊蝇的声音“嗯”了一声。
“这就是你在外头那么久才来的原因?”
“嗯。”
茶楼歇了,他走出来,一直在街上晃荡,直到夜深才敢踏进这里。
麦穗听到这个答案一时不知该是哭还是笑。
“所以你是觉得……我也会和他们一样骂你?”
纪瑄摇头。
“那你是觉得你会连累我?”
纪瑄沉默。
“既然这样,你还过来做什么?”
纪瑄道:“我担心你会害怕。”
他没想过让她亲眼见到那样不堪的一幕,可现实便是如此捉弄人,她偏生瞧见了。
“嗯。”
“我是挺害怕的。”
她走上前,牵住他的手,带着人往屋里走,进了屋,寒气散去些许,暖意袭来。
麦穗将倒的热水给他,说道:“在你没进这个门之前,我真的挺害怕的,可是你来了,我突然就不怕了,我不知道事实的真相到底是什么,我不知道你为何要抓那些人,民间的传言一茬又一茬的起来,都是好人,又好像都是坏人,分不清,但那有什么关系,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也跟这巷子里头的人没关系,我们是什么?不过蝼蚁,上头一个命令砸下来,多收点盐税各种的税,就能砸死我们,喊破了大天儿去,真有谁会看到,上边的人不曾在意过我,我亦不会在意那些,再说了,我是真的见到了你抓人了又如何,这世间很多事,并非只有黑白之分,眼睛所看到的,也不一定就是全部的真相。”
“纪瑄,我只相信你。”
她目光真诚的看着他,“我之前说过的话从来作数不变,如若真有一日你变了,我也信是环境所迫,非你个人所愿。”——
作者有话说:这个周末……好像有点冻死了[捂脸笑哭]
第36章 吵架
纪瑄不知道该怎么去回应她这样的信任。
这件事儿牵扯太复杂, 到这个地步,已经不单单是死了一个人的事了,大抵会比之前八皇子朱检的死更为轰动。
这倒并非说杜云生身份比八皇子还要贵重, 只是这里头涉及的人更加多,甚至包括他自己,一个又一个,有心者推波助澜……
“如果你愿意说, 可以告诉我,我不一定能懂,给你太多有用的建议, 但是我能听你说, 必要的话, 也可以借我的肩膀给你靠一下, 像之前一样, 不愿意的话,也没关系,我相信你。”
“穗穗。”
纪瑄眼圈洇红, 喉头发紧,他想抱抱她, 可是又知道这样是唐突了人, 他不应该, 所以探出去的手只微微动了那么一下, 又缩回到袖中。
麦穗注意力一直在他身上, 能够敏锐的察觉到他的变化,透过微弱的举动,刺破他伪装坚强下的心思。
人主动拥上去,将他抱住。
纪瑄身体绷得紧紧的, 背脊仿若被什么东西刺激到,挺得笔直,可却止不住的颤抖,身子在颤,手也在颤,幅度不大,十分细微,然后两人的距离能叫她可以完全感受到他的这些情绪。
“纪瑄,别害怕,我会一直在的。”
“嗯。”
寂静的夜里,两人这么相拥着,不再有过多的言语,可心也跟着渐渐平静下来。
_____
纪瑄最后还是跟麦穗说了这次的事儿,也并非说完全,只是粗粗讲了个大概,叫人明白因果而已,再细节的东西,说不得也不能讲,否则便是害了她。
“我大抵明白了,是政治斗争,那些书院的学子年轻气盛,被利用当枪使了。”
“差不多是这意思。”
他就说人很是聪明,许多的事情一点就通。
其实纪瑄还挺羡慕他们的,差不多的年纪,人至少还能在书堂里,能意气风发的抒发表达自我,而他……
唉。
他不能去想这些。
纪瑄交代道:“这事儿你不用管,也无需去跟旁人辩什么,待明日过,我大抵就不会来了,巷子里的人并非大奸大恶之人,他们只是不知道内情,被情绪煽动了而已,你也莫要怪他们,跟人家吵,时日长了,他们便知道你跟我关系坏了,不会太牵连于你。”
“我没跟他们吵。”麦穗辩驳,但没有太多底气。
“哎呀。”
她烦躁的说:“其实我也清楚并不能怪他们,这巷子里都是普通人,大家知道些什么,就看到你带着人雄赳赳气昂昂的过去抓人,肯定是会害怕,吓坏了,有那个反应也是人之常情,但是他们直接上脸来跟我说,那我有点情绪也是正常的嘛。”
“对。”
纪瑄将她一缕遮住了眉眼的碎发拢到发后,道:“都正常的,谁也怪不得。”
“那……那些学生最后会怎么样?”麦穗还是关心这个的。
纪瑄顿了一下,道:“我不能保证什么时候将他们放出来,但是我可以告诉你,他们不会有性命之忧的。”
“嗯。”
麦穗松了一口气,“那就好,这样到时候人家一放出来,他们就知晓你是无辜的了,也就不会像这会儿对你这么排斥了。”
纪瑄知道不会,人一旦心里埋下了恶的种子,就会生根发芽,再也不会像过去了。
尤其是他们还知道了他的身份,他不是一个……完整的男人。
他跟她的每一次往来,都是自我沉沦的放纵。
是不要脸的,不被接受的,是该被唾弃的!
可是他不愿意打破她心里的幻想,也没有反驳。
他与人交代完这些事儿,从袖中拿出来一个荷包,鼓鼓的,看上去就很有分量。
人将它交给麦穗。
“又要给我钱?”
“你打开看看。”
还卖关子。
麦穗狐疑的打开,里边确实鼓鼓囊囊的都是银子,还有一张纸,再打开,是她因为钱一直还没有办下来的契书。
她有在努力攒钱,可近期世道不太平,旁的生意也不好做,那络子的价压得很低了,卜卦更是不消说……总之短期之内暂时难凑到那个数。
麦穗也确实如朱四说的想过找纪瑄,然而事情一出,她大抵猜到人忙得紧,便也没打扰,不曾想啊……
“你……”
麦穗忽然红了眼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你什么时候办的,哪来那么多钱啊,这好贵的。”
纪瑄道:“我办事得力,主子赏的,上回你说要重新开业,我就去问了一下,后来便抽空去办了,本来该早点给你,但是你知道的,这些时日实在忙得很,总寻不着时机。”
“你生辰快到了,可眼下这时机乱得很,也不清楚那时候会如何,今日给你,便当作你的生辰礼罢,穗穗,那日一定要开开心心的过呀。”
哦。
又是一年生辰了。
自纪家出事后,她都快忘了这个了。
过了生辰,她就十五了,是及笄的年纪。
在这个世界便算做真正的大人了。
麦穗抓着那个荷包,掌心生热,心里也生热,眼眶湿湿的。
“哭什么。”
纪瑄擦掉她的眼泪,说道:“穗穗,你笑起来的时候,更好看,所以少哭一点,知道吗。”
“不知道。”
她抹了一把眼泪,哽咽道:“你这人真坏,招人家又不让人家哭,哪有这种道理。”
纪瑄不驳她的话,老老实实的认错,“对,都怪我,是我的问题。”
“呆子!”
她低语呢喃了一句,背过身去不理他,可也只是一会儿,不到一盏茶的功夫,人又转回来了。
“不跟我生气了?”
“我才没那么小气呢!”
纪瑄笑了,“是,穗穗最是大度了。”
“那是自然的!”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没边际的瞎聊着,默契不提也许今日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都许再见不了面的事,直到月亮下去,麦穗困意上来,这才歇止。
人睡了,可意识清醒着,一直在抓着他的手,嘴里呓语。
“纪瑄,别走。”
“不走。”
他任人抓着,轻手轻脚将人抱起到床榻上,给她脱去鞋袜和外衣,又捻好被角,趴在她边上也跟着慢慢迷糊过去。
______
秋日的天儿亮得晚,已过卯时,天色依然十分的暗。
纪瑄梳洗完,回到屋内,借着薄弱的微光端详着眼前人的脸庞,睡梦中的人安静得紧,乖乖的,不似往日那般跳脱,像个皮猴子,但还是可爱的。
可爱是他对麦穗的第一印象。
第一次见麦穗的时候,小姑娘穿着一身红艳艳的棉麻衫,扎着低低垂肩的双马尾辫子,紧紧跟在母亲后边,两只大眼睛乌溜溜的转着,想打量又害怕被人发现。
两人对视,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颗小虎牙,还有两个浅浅陷进去的小梨涡,
那时候他想,怎么会有人长得这么乖啊,这么可爱,像年画里的娃娃一样,不对,比年画娃娃漂亮,就是瘦了一点。
看得出来家里头其实很宠她,虽然穿着是粗布麻衫,可一点补丁没有,从衣服到整体面容,都十分的干净整洁,脸上也有肉,只是那一点儿……相较来说还是算瘦的了。
“穗穗,就算所有人都不在,也要好好过呀。”
他殷切的叮嘱,“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少辛苦一些,别太勉强自己。”
人深凝一口气,手抚上她红润的脸颊,道出那句自己一直贪恋,不肯去正视的现实。
“生辰后穗穗就及笄了,是大姑娘了,多想些自己,莫要念着……我这宫里头的人,若是碰上合得来的小郎君,便成一个家……”
“才不要呢!”
麦穗迷迷瞪瞪睁开眼睛,五感恢复就听到他在胡说八道,人噌的一下坐起来,双手抱臂气鼓鼓的说:“你是不是想我长大了,想我随便找个人过日子,这样你就可以名正言顺丢下我,不用管我了!”
这可是天大的冤枉啊!
纪瑄心里叫屈,他说道:“我只是希望,你可以过一个正常人该过的日子。”
他看着她,表情严肃,“穗穗,就算你再不肯承认,那也是现实,我已经不是……”
这无疑是在剖他的心,不止是她不肯承认,其实他也在欺骗自己。
“我说了我不在意!”
麦穗吼道:“你以为我不知道吗,我比你大,我上过生理课的,我在这里做的什么活计,我每天要面对的是什么,我可比你清楚多了,我说过了,我从来不在意,那些对我来说一点意义都没有!”
她很少跟他说这些,也很少这么跟他讲话,可是他一次次频繁提起这个事,并且因此一次次想推开她丢下她。
她真的很生气!
麦穗哭腔道:“你因为这个总是避讳我,我没跟你说什么,我在等你慢慢想通,可是你总是想的是怎么样丢下我……阿爹丢下我,师傅丢下我,你也是……”
她越说情绪越激动,口不择言大骂道:“我特么造什么孽我要来这里,我要做这些,我分明可以过得很好,我该去上学,去和朋友玩,去购物,去吃火锅吃烤肉,吃各种奢侈大餐,该去看遍这世界的角落,我有家有亲人有朋友,我该和他们在一起而不是待在这个鬼地方……”
纪瑄:“……”
第37章 生辰
“穗穗!”
“你别碰我!”
麦穗甩开他的手。
人气得身体颤抖, 心口发疼。
她真的在努力了!
很努力的适应这里的生活,努力适应一切的变化,从前什么都不做, 只等着投喂,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人,学会劈柴做饭,学会养鸡喂鸭, 学会缝补浆洗衣物,为了省钱,连裁作衣衫也会了, 到这会儿, 她甚至还敢动了刀子, 她能坦然的将这当作一项谋生技能一样去接受, 可是呢……
所有对她好的人最后都在离她而去!
阿爹, 夫人,姨娘,师傅……
一个又一个!
她重重的喘着粗气, 愤愤道:“你要走的话,那就走吧, 以后我们就一刀两断, 谁也不认识谁, 左右都是这样的, 长痛不如短痛, 不过先说明白了,你给我的东西,我可是不会还的,就当精神损失费了!”
“穗穗。”纪瑄还是唤她。
麦穗没理, 转头背过身去不看他。
“走啊!”
纪瑄没动。
麦穗又吼道:“走!”
他还是站在那里。
她生气,随手抽了个枕头扔过去打人,纪瑄稳稳的接住了枕头,站在那儿,一副老实巴交认打认罚的模样。
等等!
这一幕……似乎颇有些古怪,像以前她爸偷偷藏酒喝被她妈发现了,一个剑拔弩张,气得脸红脖子粗,一个在那儿认错,不过她爸的认错态度可比人好多了,那叫一个殷勤,捶腿捶肩,清空购物车各种上供。
呜呜呜。
她想家,想爸妈了,她出门的时候,妈妈还抱着她亲了亲,让她玩得开心一点。
她一点都不开心。
转眼就快十五年了,可在这里她就没有多少真正开心的时候。
纪瑄看她脸色一点点在变,从愤怒,到冷静,茫然,又露出那种本不该属于她这个年纪该有的悲伤神情,心里简直怄死了。
……
麦穗一醒来就听到那样的话,是莫名情绪上头,不过大肆发泄完后就好了不少。
她抹了一把泪,将自己的情绪收敛,没好气道:“为什么不走!”
“你在难过,我不能走。”
麦穗:“……”
“知道我会难过还要说那样的话伤我的心!”
纪瑄局促,磕绊解释:“不是的,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我不会丢下你不管的。”
他真的只是希望她可以有正常的生活而已,他已经很是自私,私占着她的那些好那么久了,不该再拖累她,就算她真的成家,他们之间也不会变,只要她需要,他什么都可以给她的,他不会丢下人不管。
“你想也没用!”
麦穗才不听呢,她跳下床,三步作两步过去,直接跳到他身上,恶狠地说道:“我告诉你纪瑄,你别想以任何事为理由借口就打算丢下我不管,我会一直缠着你的,像鬼一样缠着你,要是你真敢丢下,我就……我就……”
她想来想去,最后猝然低头咬住他的脖子,威胁道:“你要敢丢下我,我就咬死你!”
“好,不会丢下的。”
坚定的答案让麦穗一颗躁动不安的心终于是定下来些许,可是酸涩意又再一次上来,忍不住嚎啕大哭了起来,那声响,比晨间鸡鸣还亮敞。
“纪瑄,我想家了,想我爸妈,想阿爹,想夫人姨娘呜呜呜呜 呜呜呜,我好想他们啊!!!”
纪瑄轻拍着她的背,柔声细语安慰:“他们会听到的,你的思念会透过风,透过雨,透过这星月,传达给他们的。”
______
在麦穗的再三威胁下,纪瑄终于是妥协放弃了这个话题,答应她以后都不会再提起,然后二人便将这事儿翻篇了去。
她收拾着送人出门,走前包了一堆自己晒的干果零嘴给他,让人无聊的时候吃。
“我这可不是白给你的呢,你得时不时空闲了就吃着,这样就会想起我来了。”
麦穗霸道的宣布,“你在宫里头,只能想我,不能想别个小姑娘,一丁点儿都不行!”
之前她说在宫里大家相互帮衬着,日子也会好过一点,她不在意,可是现在变了,她知道他待自己好,也并非无心,就得寸进尺了。
她想这么好的人,只属于她一个人!
“没有别个小姑娘。”纪瑄说。
“不管,有没有你都不准想,只能工作,然后想我一个!”
嗯!
就是这样,他只能是她一个人的,也只能想她一个人!
纪瑄无奈摇头,“好,知道了。”
两人在门口分开,他不让人送太远,道世道不太平,回来不安全,又怕万一撞上左邻右舍,届时对她又有影响。
麦穗清楚他的担忧,不想让他走了还为自己担心,也没拒绝,在门口看着他消失在巷子尽头,两刻钟后,天露鱼肚白,巷子里炊烟升起,新的一日……又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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麦穗的生辰在十月初八,正是秋收的季节。
以前在乡下的时候,她会跟阿爹一块去地里收成,回来阿爹用新打的米,给她做米糕吃,算作庆祝。
在纪家时,夫人重仪式,会给她扎好看的头发,买新衣裳给她,还会让厨房做好多吃的,这时姨娘也会亲自下厨,给她做长寿面。
除了去岁出事外,她的生辰,每年都有过,大家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尽可能的帮她庆贺,所以今朝这个日子,麦穗还是收拾心情重视了起来。
她一大早去菜场买了许多的菜,尤其是鸡蛋跟面粉。
麦穗本来想做蛋糕的,可是之前没成功过,现在她一分钱都要数着花,也没敢再尝试,只能自己做手擀的长寿面,这个她会,姨娘和纪家的厨娘都教过她,人之前还给她们生辰时也都做成功了,毕竟多次经验,所以不担心翻车。
将生辰会需要的东西买完,麦穗做的第二件事儿,是敲响了巷子里素日交好的邻居家门。
她要邀请他们过来贺生辰。
这一则她喜欢热闹,不喜欢冷冷清清的,二来……她也想趁这个机会,改善一下邻里关系,近期因为纪瑄,大家关系有些僵,顺道可以看情况帮纪瑄解释解释。
哪怕他说不需要,可她不想就一直是这个样子,他被人唾弃指责,到这里都只能摸黑着来。
她希望有一日,他可以青天白日,光明正大的走进来,走到她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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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前些时日闹得不愉快,很多邻居都避讳着她,背后指指点点,但是像纪瑄说的,人并非大恶之人,不过是市井俗巷的普通人罢,有市侩算计,但也有好的时候,之前不过是趋利避害的本能。
听说麦穗是过生辰,多数还是给了她这个面子,尤其赵家婶子和周阿婆,杨家嫂子更是早早的就过来给她帮忙,还带了些自己做的酱菜,萝卜干,腌鱼什么的。
那在这小巷里头,可都是紧俏的贵货,是家家户户囤着要过冬的粮食。
赵家婶子提着腌鱼,有些拘谨与她道:“前些日子的事儿,两个小的不懂事,小麦你别太放心上,生辰快乐啊!”
杨家媳妇儿道:“婶子,小麦素日跟春杏他们那么好,怎么会计较呢。”
周阿婆爽人快语道:“这有劳什子关系,两个小的说一声就算过去了,今儿个小麦生辰,甭讲那些叫人不开心的事儿。”
“哈哈哈。”
杨家媳妇儿道:“阿婆还是你爽快,那等会儿要是旁人提呢?”
周阿婆拄着她的拐杖,凶恶的说道:“谁要没眼力见儿在大好的日子提,我老婆子就一棍敲死他!”
老人家一向爽朗,巷子里头人因为这些事冷待麦穗的时候,都是她帮忙出的头,麦穗问她不怕吗?
她露着快掉没了的牙说道:“老婆子一把年纪了,什么没见过,怕劳什子哦!”
因为她的态度,周货郎一家并未因此事太多迁怒于她,对她还不错,赵家婶子也为两个孩子与她道歉过多回,不过这个年纪很多还不懂,对事物认知非黑即白,被抓的人里头有自己的夫子,他们一时半会儿自是接受不了,麦穗是不想人为难,所以主动远离,近日关系就淡了不少。
但大家伙都是敞亮人,说开了便过去了。
有她们帮忙,麦穗这个生辰过得倒不冷清,杨家小媳妇儿的相公杨铁匠从外边回来的时候还特意买了一串爆竹给她放着,说祛除邪祟。
噼里啪啦的爆竹声中,麦穗想,尽管似乎一直很倒霉,莫名其妙到这儿,还总是在失去,可又好像运气还不错,总会碰上一些很好的人,不过……也会碰上不请自来的人。
朱四的出现在麦穗意料之外,可人坦然得很,大大方方进门,拿着个金匣子到她跟前,与她道:“这是我家主子给姑娘的生辰贺礼。”
亮闪闪的光在夜里简直刺眼灼人,院子里众人放下筷箸,都将注意力放到了盒子上,问她这是何人,让她赶紧打开。
麦穗一双手在那里沉甸甸的,她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不知该如何作答,下意识看向朱四……——
作者有话说:字数够啦,明天不更新,后边不太确定,还是随榜更,目前好像榜单快走完了但够不太着下一个榜的线,如果没榜的话大概率会周更,一般在周六或者周二,不会弃文哒,笔芯~
第38章 坦诚
其实自那日她拒绝了朱四的帮忙后, 两人就未曾再见过面了,如意从这里离开,她也没见过人。
今天实属意料之外。
朱四给予她肯定的眼神, 让人收下,大方的代她回了邻居所谓身份之类的问题。
他如同当日对她的介绍一般,与众人道:“我唤朱四,乃祁王殿下府上的三等护卫, 今儿个是受主子的吩咐,来给麦穗小娘子送贺礼的。”
“哎呀呀不得了哦,小麦, 你还认识王爷呢!”
“那王爷长什么样呀, 是不是和话本子说的一样俊?”
“他好相处吗?说话是不是要像戏台上那样挺胸抬头阔步的?”
大家伙儿你一言我一语的讨论开, 又问朱四:“既是生辰礼, 为何你家主子不亲自送来, 非要经你这一遭,是不是故意拿着我们小麦呢?”
“那可是天大的冤枉啊!”朱四道:“主子极为重视,奈何实在俗务缠身, 这才只能托我代劳了。”
演得可真像。
麦穗想,他要在自己生活的时代, 指定能拿个影帝什么的。
贵人事忙, 贵人事忙。
有理有据的话叫这一出翻了篇儿, 又将注意力放到她手上的礼来。
“小麦, 你快打开, 让我们也瞧一瞧,这天家的人,送的都什么?”
“光看这匣子就很贵,里边的东西, 定然是价值连城!”
麦穗不想收,太贵的东西总是要有它相应的付出的,拿了她不安心,可这会儿被架到这个位置上了,若当面拒绝,也怕不好收场。
人无奈,徐徐打开。
一颗硕大明亮的夜明珠骤然现于前,打开的一瞬,整个院子都仿佛骤然亮了。
匣子很大,放了两样东西,旁边的是一只赤金缠丝嵌珠的镯子,做工精致华美,在夜明珠的照耀下熠熠生光。
果然……
很贵!
惊呼声一片。
“主子说,希望你有朝一日可以戴着它,走进祁王府的门。”朱四将那镯子拿出来,套到她手上,面带笑意的说。
麦穗:“……”
如果说方才还能猜不过是有往来而已,那么这会儿算是明牌了。
可他在讲什么鬼东西!
谁要进府啊!
简直叫人无语!
她不作理会,将镯子取下来重新放回匣子里,笑呵呵的插科打诨,把话题扯开了去。
一切似不曾发生过,院子里喧嚣热闹不断,直到亥时,夜深,这才人皆散去。
麦穗花了大约有半个时辰左右,收拾了这一地狼藉,但见朱四还在,将礼还给人。
“心意我收到了,东西就不必了,太贵重了,不太合适。”
“送出去的礼,哪有收回的道理。”
朱四脸色冷下来,道:“何况这对你或许贵重,可对于我家主子来说,不过就是随手从库房里取出来的一样物件罢,算不得什么。”
“麦穗,你早晚是要进府的,这些不过只是理应的东西罢,难不成你还想到时候穿着这样一身过去吗?”
“祁王府上的人,连个像样的头面都没有,传出去像什么话?”
这高高在上的傲慢态度让麦穗十分不喜,她拧眉,但想到他的身份,还是努力压抑下心中的不快,好言好语与人说:“先生误会了,我就是一个市井小巷的寻常人,我清楚自己的身份,也明白自己的能力,我不过就是托大家伙儿的福,在这巷子里能有口饭吃罢,承蒙关照,为我谋算高门,奈何我确实不是那块儿料,所以只能辜负了。”
“过去诸多言论,多为玩笑之语,先生不必太过在意。”
朱四不语,脸色愈发的沉,在秋夜里仿若凝上了冰霜一般。
麦穗也有些惶恐,可她知道收不得,尤其在人坦明这个态度后,更加收不得了,所以也没服软,只是一边小心翼翼的观察他的反应,一边脑子不停的转……
死脑,快想办法啊!
出大问题了!
麦穗脑子飞快的转着,最后破罐子破摔,她想,如果人真的逼她的话,大不了她就揭穿他的身份,他欺骗自己到现在,还派人监视她……
反正吵起来的时候,声量一定要高,就算没理都要占三分,何况她本来就是有理的一方,那时候就暂且忽略掉他们之间的身份差距……
总之一句话,不能低头!
她这般想着,却听黑暗中忽然传来一个阴沉的声音,问:“你如此抗拒,可是因为你那在宫禁的阿兄?”
这些她没必要跟他说,是个人私事,不过到这个地步,她还是与他说明了。
“他不是我阿兄,他是我喜欢的人,我们在家中之时,夫人曾说过,将来我们是可以成亲的。”
朱四道:“可现在不是过去,他也不是过去的人了,他是个阉人!”
麦穗:“对于我来说,男人,阉人,都一样,没什么分别,我只看重那个人,其它的都不重要。”
“那如果他不要你了呢,他将你卖给了我家主子。”
麦穗摇头,“他不会的。”
她肯定的说:“他也许会不要我,可他不会卖了我,哪怕是卖,他都会过来跟我说的。”
“你就那么信任他?”
“是!”
随着这一声一块落下的,是院子里那棵槐树枯黄的叶。
落到她的头上。
两人都沉默了,约莫有一盏茶的功夫,朱四将匣子收回。
“麦穗,希望你别后悔。”
她不会后悔的!
麦穗从来不后悔自己所做的任何一个决定!
不过朱四并未要她的答案,自然也不会等她说出来,人还没开口,他就走了。
见他彻底消失在院中,麦穗抬头看了一眼天色,当下还未到子时。
她进了屋,多添了一件帽衫,随即又进厨房,将早就收拾好的竹编提篮食盒拿起,跟着出了门。
……
她要去西厂的衙署。
麦穗之前打探过了,纪瑄这几日都忙于审问的事,并不住在宫禁内,多数时候在衙署。
西厂办公的住处在西华门附近,她住的是城东街,可以说完全是两个方向,十分的远,时下已然夜深,万籁俱寂,人多归梦乡,并不能借到代步的车马,所以她只能用两条腿自己走。
为了赶时辰,她走得极快,几乎是跑着的。
呼呼的秋风在她脸上拍打着,从开始的冷,疼,到最后僵硬,有点麻木了,感觉不到太多了,好在紧赶慢赶,总算还是在子时之前,到了地方。
衙署门关了,外头只有两个值夜的人在守着,她过去问话,请人代为通传。
“你是大人的什么人,找他何事?”
“我是他家乡来的妹子。”
她本来想说是宫外相好的娘子,但一想他脸皮薄,也没认过她这一层关系,便还是出于慎重考虑改了称呼。
二人面面相觑一番,大抵想她一个女子也做不得什么,还是好心去给她通报了,不多时人出来,请她进去。
……
纪瑄刚从西厂的大牢里回来,一身脏污和血腥味还未来得及换下,就听人进来报道有人找他,光听描述他便猜到是谁了,刚忙让人请进来。
自己换下那身脏衣物,便出门迎人。
暮夜下,大老远的就见一女子莲步蹁跹的朝着这头来,人也见到了他,步子更快了,兴奋招手,“纪瑄,这里这里。”
两人在檐角撞了面,领她进来的守卫与人行礼,“大人。”
“嗯。”
纪瑄点头,应了他的声,道:“下去罢。”
“是。”
“大人!”
“嗯。”
“下去罢!”
麦穗抬头挺胸,摆了一个四方步,学着刚才他的模样说话,纪瑄看她学自己,羞得脸色涨红,哑声唤她:“穗穗,莫要取笑我了。”
“我没有取笑你啊纪瑄。”
麦穗说认真的,“很有派头哦,好帅气呀!我还是第一次见这样的你嘞,好威风,像电影里的大人物一样。”
她经常会蹦出一些莫名其妙的词,纪瑄已经习惯了,并没有多问,只是说道:“你不害怕这样的我吗?”
“怕什么?”
麦穗不理解,“这有什么好怕的,每个人都有多面的嘛,上班下班状态不一样,很正常的。”
她爸爸经常在公司的时候也是一本正经训这个训那个,但是回家见了她跟妈妈又换了一个人,跟老鼠见了猫似的听话得紧。
她记得人说过,这叫做慈难掌兵,正经的场合,如果他状态同在家中一般,就会难以服众,会影响工作效率。
“嗯,正常的。”
纪瑄松一口气,不再提这一茬,领着人往里走,“外边冷,我们进屋再说。”
“好。”
麦穗跟着他去了人在西厂的值房,并不算大,屋里摆设也简陋,只有一张桌子和一些笔墨纸砚之类的。
哦,还有一张供人休息的床,不过看上去很小很窄,纪瑄本来生得就挺高的,这一年又长了些许,麦穗都怀疑那床是否能装得下他?
床榻旁边,是换下来的衣衫,昏黄的烛光下可以看到,有些脏,还带着血。
纪瑄促然,身体僵住,他想说什么,可是喉舌晦涩,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你这收拾得还挺干净的,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啊!”
她兀自拉了个凳子坐下,打开自己带来的食盒。
“呐,你来不了,我给你送过来了。”
麦穗将做好的长寿面递给他。
“你这么晚,从东城跑到西城,就为了送这个?”
“那当然了。”
麦穗仰头,骄傲又理所当然的说:“咱俩都一块几年了,我的生辰怎么能没有你呢。”
她催着他快点接。
“你赶紧吃吧,这都有点凉了,坨了,再不吃就不好吃了。”
纪瑄瞧着那还冒着热气的面,心里也渐生出热意来。
他接过,坐下来。
麦穗递了筷子给他,又自己拿出来另一碗。
“嘿嘿,我特意留着,就等着跟你一块吃呢。”
她坐到他边上,笑得没心没肺,还撞了一下人的肩,“我生辰分一半福气给你,够意思吧?”
“嗯,很够意思。”
他点头认同,却是自觉坐远些去,拉开二人的距离。
麦穗对他这反应不喜,“你嫌弃我?”
“不是,我身上脏……”——
作者有话说:刚好也写完了就今天更吧,这周没榜,下一章周二晚上十一点发~
另放两个想开预收,嘿嘿可恶的手速,好想化身八爪鱼,有好多脑洞想写呀![奶茶]
第39章 心意
说出这个词, 纪瑄简直羞愤欲死,他现今是如此的污秽不堪,与她云泥之别。
自己怎配用这满身的脏污和血腥挨着她。
麦穗心里咯噔一下, 随即反应过来他指的是什么,心中后悔得不行。
老天!
刚刚她到底说了什么,分明清楚他不会这样,还讲出那般难听的话来, 叫他刺心难受。
麦穗实在悔恨极了。
她磕巴解释:“我不是那个意思纪瑄。”
“我知道。”
纪瑄温声回答,没有太多的情绪波动,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麦穗清楚, 他心里并非如此想, 否则人不会说出那一句轻贱自己的话。
他从来是很在意他当下这个身份的, 所以他跟她的每一次接触, 人都表现好像犯了极大的罪过一般,克制不肯多上前一步。
该怎么办?
过往那些所谓不在意的话说了一箩筐,她甚至哭甚至闹, 跟他吵架,然而纵使如此, 依旧不变……
麦穗大脑飞快的活跃转动。
一盏茶的功夫后, 人脑子里似乎有灵光闪过。
嘿嘿, 有了!
麦穗挪着身子过去, 再一次挨着他坐, 两人肩抵着肩。
他不是说自己身上脏吗?
那她就用行动来证明不脏好了!
她坐到人旁边,在他要躲的时候强制拉住,然后拿过他手里的面条吃了起来,发出满足的喟叹:“嗯, 好吃。”
纪瑄看着她的举动愕然。
麦穗催促,“愣着做什么,快吃呀,我做了好久的呢,不吃完我跟你拼命!”
纪瑄僵硬着身子,木木的咬了一口面条。
麦穗问:“好吃吗?”
他点头,“嗯,好吃。”
“有其它味道吗?”
纪瑄摇头,“没有。”
“那就对了,我吃的时候也没有。”
她说完筷子拿过去,又一次夹住他那根长寿面的中间半截,咬了一口,道:“你看,我吃了第二回,还是没其它味道。”
纪瑄听明白了她话里的意思。
“嗯,对,没味道。”他重重的点头,“没有其它味道。”
不脏,自然没味道。
麦穗听他这么说,便清楚他晓得了自己的话中意。
如今的他,敏感脆弱,总是需要很多的肯定,才能舒展一点心情。
不过没关系呀!
她有的是耐心,也有很多的肯定话!
他本来也是值得这么多肯定的!
两人吃完了长寿面,正好过子时。
“新的一天了纪瑄。”
纪瑄视线扫向窗外,漆黑的夜下,稀薄的月色像是蒙上了一层薄纱,有光亮,但仍然不能视物。
“新的一天了。”他跟着低语呢喃。
麦穗走到窗前,今晚大抵天公作美,晨间还下了些秋雨,到这会儿不仅完全转晴,月亮也跑了出来。
静谧的夜里,一切喧嚣都仿佛彻底死掉,不复存在,这世间唯她二人而已。
嗯。
她很喜欢热闹。
可是有时候,比起喧闹不停的白日,她更喜欢这样的夜色。
麦穗对着月,闭上眼睛,双手合十,在心中默默许愿。
“愿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
如果真的回不去的话,能一直这样过着也好,她平平安安的,他也平平安安的,一切无波无澜,甚好。
纪瑄站在身后,望着窗前的少女,帽衫宽大,更衬人纤细单薄,可没有太多娇怜感,似蒲草般坚韧顽强更多,月光照到她身上,仿若镀了一层银光,又仿佛照世的神女。
他暗暗在心里想,不期往后余生,只愿年年有今日。
______
“太晚了,你且在这儿住下罢,待明日一早再回去。”纪瑄主动开口留人。
“巧了,我也是这么想的。”
麦穗半点没跟他客气,人开口她就应了,说不走就不走。
纪瑄嘴角上扬,“行,那我让人送点水过来,你梳洗一下。”
“嗯呢。”
纪瑄走出去,这会儿夜深,不过衙署还是安排了人值夜,倒是方便,朝门口唤一声便行,不多时,一个小内侍就将水送了过来,还多了新的牙刷牙粉。
麦穗惊讶,“不得了哦,你这果然什么都有嘞。”
她本没有期待,见这便吃惊了。
纪瑄道:“睡前清洁梳洗,对身体好,对牙口也好。”
“我知道啊。”
她就算在乡下的时候,都是要这样做的,阿爹是普通的庄稼户,对这并不讲究,可宠她惯着她,还是会满足她这一点。
“只是我想,你怎么刚好有这些新的,莫不是早就想好了在这里会什么姑娘,我不来,便允她用了?”
“不是,没有……”
纪瑄不知她怎突然说到这个,人羞怯脸红,磕巴解释,“不是这样的,没有别的姑娘。”
“哦,那你是想好了我会来,你早就另有目的?”
“我……我……”
“穗穗。”
纪瑄败下阵来,“莫要捉弄我了,你该知晓的,在你面前,我总是不擅言辞的。”
“哈哈哈哈哈哈。”
麦穗笑得张扬。
“你进步了纪瑄,都看出来我在故意捉弄你了,不错不错。”
她拍了拍他的肩,肯定的对他说:“就这样保持着,假以时日,你就能从善如流的反驳我了,有些东西呀,我还是觉得有来有往比较有意思,一个人唱独角戏,好无聊的呢。”
纪瑄笑笑摇头,却是认同的“嗯”了一声。
如果这样她比较开心的话,他也可以。
……
留下是留下了,不过两人又为睡哪儿的问题有了争执。
纪瑄主动将床让给了她,她也习惯了,能接受,只是她不想人到外头去睡。
如今太忙了,见他一面真的好不容易,她不想就这么一点相处时间,还要被世俗剥夺。
“那我去拿一床被子过来,在这儿打个地铺罢。”纪瑄妥协说。
“不行!”
麦穗拒绝,“这天儿这么凉,你在地上睡一晚,那不得生病,何况你的腿……”
他从没跟她说过,可她有眼睛,会看得到,每回只要天气转冷,他都不太好。
麦穗没有治病的经验,她不知道这该怎么办,如果是肉眼可见的外伤,她还能努力攒钱买药,左右是能治好的,可这种伤及内里的……连大夫都说无法子,她真的不知道该如何了。
“要么你也睡这儿,要么我这会儿自己回去。”
麦穗给他两个选择。
纪瑄道:“怎么能回呢,这么晚,而且这一段时间,你又不是不清楚……”
他早就想说这个了。
“你今日做事太过冲动了,你可有想过,万一路上遇到坏人如何?”
她这一回,与当日跟着祁王入宫,并无二致。
可都是为他,这是叫他最为难受之处。
他担心,却不能因此怪责她的。
“我才不怕呢!”
她知道不会出事,因为她的住处附近,始终有人在,她清楚那是谁的人!
这犟得要死的模样实在叫人无奈,纪瑄深呼吸一口气,良久过后,坐下来安抚道:“穗穗,你听话些,好吗?”
麦穗摇头,不过不是说好不好的问题,而是开口问道:“你为什么都不骂我?”
“我在辜负你的好意,我一意孤行,还让你担心,你为什么不骂我?”
纪瑄道:“因为我清楚穗穗是为我好,就像你清楚我很多的事,也是为你好一样,我们的矛盾冲突从来不在这上边,而在于都更想让对方过得好,因为过度的担心,所以难免有错差误会之处,说清楚便好了,为何要骂你?”
在他看来,把精力放在争执吵架上,是一件很浪费时间的事。
而且……为什么要将冷脸和恶言对向自己最为亲近的人呢?
麦穗却听他这般说,不知是该哭还是笑。
他果然一点脾气没有。
“你这样没脾气,很容易吃亏的。”
麦穗拥住他,“纪瑄,其实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但是我还是想你留下来,我们很难得见一面,我不想明天一觉醒来,就什么都没了,我需要真实的人,真实的触感让我相信,嗯,证明我们还在一块,我们都好好的。”
她顿了顿,语气有些低沉无奈的说道:“今日祁王跟我坦明了,让我入府。”
纪瑄心中猛然一怔,脸色煞变,好久才从震惊中堪堪回过神,哑声问:“你怎么想的?”
麦穗没答,只是看向他。
“你怎么想的?”她反问。
纪瑄低头,沉默了。
他该说这是一个好归宿,如果她真的愿意,他甚至可以为她去争取正妻之位,可是这不过是想一想,他发现……真实面对她,看着她的眼睛,他根本说不出来。
人没说话,可是无声的沉默叫麦穗看明白了。
“我拒绝他了。”
麦穗与他道:“我告诉他,我不会入府的。”
纪瑄觉得自己好像是卑劣的,他分明不可以这样,然听到她这么说,人竟是有种松了一口气,甚至心里生出欢喜意来。
“祁王殿下……会是个不错的归宿。”
他在良久的迟疑纠结,还有阴暗的欣喜过后,艰难的从喉口中说出了这一句话。
麦穗道:“我知道,我清楚这可能是一个不错的归宿,只要我入了祁王府,那么当下,我的一切处境都可以改变,我不用每日辛苦劳于琐碎小事上,亦不用再为钱财发愁,一点花销都要掰着手指头算计来做,我可以吃香喝辣,穿金戴银,运气好的话,他日人登上高位,我还可以成为天底下最为尊贵的女人,受万人敬仰。”
“既是如此,为何你还要拒?”
麦穗笑:“大抵是因为我比较笨吧,眼睛只看到眼前的东西,也更倾向于眼前的一切,日子虽然艰难,但也并非无盼头,我很满意现在的现状。”
祁王所能看到的一切都很好,可一想到她住进四四方方的高墙里,连进出都需要他人的同意,她要阉割掉自己的所有习性去适应那里,然后过着像囚鸟一般看似风光,实际没有半点自由的日子。
他将来会有很多的女人。
她会和其她女人一样,大家在那里从天亮等到天黑,就为了等一个不完全属于自己的爱人,甚至或许会为了他,主动或被迫的争来夺去,各种互相伤害。
太癫狂了!
这种生活,想想她都要疯掉了!
目前的困境,还不足以叫她牺牲自己的自由来换。
“不过……”
她话锋一转,笑呵呵的开玩笑说道:“也说不准,指不定那一日我真的累了,不想努力了,或许可以答应。”
纪瑄:“……”
“穗穗。”
“纪瑄。”
麦穗抱他更紧了一些,脸贴着他的脖颈,温热的肌肤交缠,两个人的心跳在这一瞬间都不自觉加快了些许。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
“比起这些看得到的好处,我还是更喜欢你,你带给我的安全感,要比于入府,做一只没有自由的囚鸟,要更多。”
纪瑄漆黑的瞳仁在烛光下骤然睁大,人几乎是一瞬间僵在那里,太过大胆直白的表达,没有一丝一毫的修饰,不过是真切的想法,可却如同一颗巨石投下,在他心海里惊起惊涛骇浪。
他……该怎么回应?
他能回应吗?
他……配回应吗?
第40章 杀人
纪瑄没回抱她, 在长久的沉默过后,似承诺一般的说:“穗穗,在我这里, 你永远可以做任何你想做的事儿。”
“我知道。”
麦穗从来不怀疑这一点,否则她也不敢这么大胆僭越做那么多。
不过很显然,她这一次的诉情仍然没有得到任何的回应,但她已经习惯了, 何况她最初也没想过说这些,就是话赶话到那儿,提了一嘴而已。
既然没有答案, 那就过去了, 她也不强求, 只是纪瑄在维护她名声上边有种近乎扭曲的执拗感, 不论她如何说, 人都没有松口,最终她先软了态度,放人离去。
他没走多远, 就在值房的边上耳房住下,不过一墙之隔, 说话大点声, 他还能回应她。
不过麦穗依旧睡得并不安稳, 天刚微亮, 人就醒了。
纪瑄起得也早, 她起来不多时,人就将早饭送了进来,是很简单的餐食,就两碗馄饨, 还有两个油饼,其中一碗 馄饨,放了许多的紫菜。
“厨房做的时候一块放了,我给挑出来了,你将就吃吃。”
麦穗不爱吃紫菜,她觉得那里边有种说不出的腥味,这种习惯从过去到现在都改不了,在乡下并无条件吃,纪家头一回她不碰,后边夫人便交代厨房做的时候会特意照顾她一点,不放这个。
被照顾得多了,以至于她都忘了这个习惯了。
“没事,我可以吃的。”
她只是不爱吃,并不代表全然不能接受,尤其是有人有这份心,饶是不爱,那也不该拂了好意去。
……
用过早饭,麦穗回巷子,纪瑄跟着一块送到了街角,他不进去,两人就在街口分开。
人嘱咐她:“下次有什么事,可以白日的时候找个小童过衙署递消息,我会来找你的,不用自己过来。”
两人说话间,有人影闪过,她调侃道:“其实纪瑄,你也不用那么担心我,我可能比你想象的安全些,你瞧,时时刻刻都有人跟着。”
纪瑄也瞧着了人,问:“你几时发现的?”
“从祁王处回来之后第三天罢,这巷子里头,就这么大点,哪户人家哪些人,待过几日,全然清楚了,平白生出些来,稍微有点警觉的人都会察觉。”
说起来她并非是在那之后发现的,只是在那之后确定了是谁的人。
她见过如意偶尔过去与其攀谈。
所以她很确定一点,陈安山那日的事,并非巧合,朱四清楚,但救她……
需要权衡利弊。
纪瑄想与她解释这个事,可话到喉口中又不知该如何说,最后只无力的说道:“穗穗,这皇城根儿脚下,没你想的那么安全,你不知道这里,每天有多少人出事,多少人死亡,它热闹喧嚣,却也暗藏着无数的危险,它像个用腐木搭起来的屋舍,支撑柱已然生了虫,是摇摇欲坠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坍塌,砸伤路过的人。”
“知道了。”
麦穗隐隐知道他的意思,可也正因为知道,所以才总是做这些,因为她也很害怕,什么时候被砸伤的……会是他。
只是她不愿意为任何事与他离了心,故而也没有反驳,乖顺的点了头。
“我以后不会这么冲动了。”
_____
天刚破晓。
寻芳馆内,名伶在台上奏着琵琶,咿咿呀呀的唱词不绝,曲调柔情婉约,唱到兴处时,外间有人走进来。
“主子。”
侍从伏在朱厌耳边低语,不知具体说了什么,人淡然的脸上裂开了一条细缝,眸光晦暗,须臾,他将手上的青玉瓷盏倒扣,寒声道:“真是不知趣,不必再跟着了,找个机会做了罢!”
朱厌交代:“做得干净一些,我不希望因为一个女人,影响什么。”
桌子底下,宽大的袖子中,一只大手上握着一只如意银镯,镯子被捏得不成型,几乎断裂,瞧不出原来的模样。
……
麦穗重新开了业,不过时节不好,年前宫里又才进一批人,宫中不缺人手,需求量不大,她这没什么生意,开了业也跟早前并无太大区别,好在她手里头还有些余钱,纪瑄也补贴些,闲时她还是编络子拿去专门的铺子上卖,钱呢,买了料子,裁起了冬衣,日子过得也算安稳。
可不知怎的,她心里总是觉得不安,很是惊恐,七上八下的,仿佛要有什么事发生。
这样的不安直到季冬,终是有了答案。
被抓走的丁夫子回来了,不过回来的只是尸首,浑身的血污,身上没一好处,就这么被放到书院门口,又是引起了一番躁动。
“天杀的阉贼啊,下手可真狠!”
“这阉人怎么会有好的,一群没根儿的东西,就爱以折磨人为生趣!”
“丁夫子多好的人啊,死得冤屈!”
书院门口乌泱泱的聚着人,已经歇了几个月不成上学的学子皆又回来,一个个唾沫横飞,慷慨昂扬的骂着。
早前淡下去的声音又被提了上来。
那一段时日,京中十几所学堂学子都在说,用他们的笔,写下一篇又一篇的讨诏文章,也不知道有用还是没用,左右没见有什么声响,依旧是那样,闹哄哄一番,之前的没被放出来,反而又抓几个过去,杀鸡儆猴,然后就消停一点。
闹多了,时间长,便不会再有这大阵仗了,大家都是私底下唏嘘几句罢,如同去岁纪家的事儿一般。
上头没见多少影响。
但底下说不准。
拿麦穗来说。
她住在东街胡同巷子,是离丁夫子的书院较为近处,巷子里不少人家都受过他的恩惠,尤其孩子,都在那儿听学,春杏和京生便是其中之一。
动刑,杀人,还要送回书院门口,这妥妥的是挑衅!
他们恨西厂的番子,恨纪瑄,也连带着恨跟他有关联的麦穗。
孩子不愿与她往来,还有些极端的,往她的地方扔石头,泼脏秽物。
她出个门,总有人用异样的眼光扫视着她,对人指指点点。
这些都还算好,只要你不去在意,也影响不了什么,比这更为糟糕的,是物质的打压。
早前说好会先给她开业赊账几个月的铺子老板纷纷变了卦,上门讨债;日用的米面粮油等等……价格在她这儿一涨再涨,过冬的衣物料子,炭火,木柴……她买不到,勉强能拿的也是价格高得离谱。
罢了。
麦穗理了理自己手头上还剩下的现钱,勉强交付了几家铺子的老板。
“小麦,你也别怪我们,这年头谁的生意都不好过,我们也需要过日子的。”
“我知道。”
麦穗不想与他们辩话,她也没那么多精力辩,人交了银钱,送他们离开。
门外不知道何时又被人泼了脏东西,几个老板捂着鼻子皱眉,快步走了。
麦穗扫了墙上一眼,没说什么,进屋找了根棍子,又搬了个桶过来,在门边上等着,不多时,几个小孩便提着小桶过来,欲往上泼,她先声夺人,喝住他们,小孩不服气,大骂道:“坏人,坏女人,滚出巷子!”
“谁教你们的!”
麦穗拿着棍子,一下又一下打在地上,小孩被吓到,有些哭了,有些没哭,喊得更大声了,张牙舞爪的。
“我娘说了,你是那害死丁夫子的阉贼的姘头,你这个坏女人,这里都被你住脏了,滚出去!”
“滚出去!”
麦穗气极,棍子一下打在那领头的十岁出头小童身上。
“你怎么打人呢!”
“嘿,大家快来看呐,她那阉贼夫郎杀人,她打人,果然是一丘之貉!”
闹哄的声响将其他人都喊了出来。
麦穗也不怵,“我不止打他,我还打你呢!”
她一棍子打到那女人身上,女人气得脸红脖子粗,拿过小童身边的桶就要泼她,麦穗早有准备,及时躲开,拿过自己的木桶,对着那女人一下子泼过去……
“啊!”
尖锐的哀嚎声在小巷里久久不绝,其他人捂着鼻子不敢再接近。
“你……你……”
“你什么你!”
麦穗两手叉着腰,恶狠狠道:“以为只有你们会这种阴损的招吗,论脏污手段,谁还不会了!”
她恨恨地说:“我今天就把话放在这儿,这是最后一回,如若还有下次,别说你一个,就是你儿子,你全家,我都有一个算一个悉数奉还!”
“不止是她,巷子里其他人都一样,我说到做到,想试试的尽管来!”
麦穗扫了一圈在场的人,一个个缩下脖子,躲在屋内看戏的也关上了门。
女人不服,骂骂咧咧的说着什么,麦穗一个眼神过去,又歇了火。
“还不快滚!”
“热闹”散去,她进屋打水收拾残局。
她该庆幸,巷子口有井,不过当初师傅还是在院子里自己打了一口井,这方便许多,起码打水不用跟别人抢,也不用看人的脸色。
或许当初师傅刚在这立足时,也经历过一段异常艰难时候罢,这般有先见之明。
快到冬天了,温度低,水冰冷,连带着那木桶都是冰的,她提着水来回的泼墙,又刷洗,不过一两次下来,手和脸都已经被冻得发红僵硬了。
麦穗好累,做着做着人跟泄了力一般颓然坐下去,抱着膝盖呜咽哭了起来。
“唉。”
周阿婆端着一碗热粥过来,将人扶起,“别在这儿坐着,地上凉,会生病的。”
她拉着人进屋,将粥给麦穗,又拨弄了一下炭盆上的火星,道:“你也别怪阿贵嫂,她男人前两年,就是被阉人的马车给踩死的,她这辈子,最恨的就是阉人,何况丁夫子算咱巷子里的恩人,大家伙都敬他几分,那……那些人将他弄成这样,大家心里难免有想法,会忌惮。”
温热浓稠的粥在舌尖打转,麦穗鼻头泛酸,眼泪无声的往下落,一滴滴的全部落进粥里。
她哽声道:“阉人,也不全是坏人啊。”
麦穗过去对阉人的了解,多来源于影视剧或者一些历史书上寥寥几笔的记录,不算多排斥,但也算不得有好感,是纪瑄被迫入了宫,是她为了活下去,强忍着不适感,跟着麻子李师傅入了这一行,才开始转变心性。
大部分的太监,都是穷苦人家的孩子,牺牲掉自己身上的一部分,牺牲掉尊严,去换取活着的机会,还要经受长年累月各种身体上的不适宜痛苦,这种苦痛是终身的,并不会因为时间长了就好了,相反,可能会越发的糟糕。
而世俗难以接受他们,不说阿贵嫂这样跟阉人有仇怨的,就是那些宫禁中享受着阉人付出的,对于他们,也是不屑一顾的态度。
“好孩子。”
周阿婆怜爱的抚着她的头发,话里却是驳她的,“你做这一行,你接触的是他们,你能理解,但你不能要求别人和你一样,尤其像阿贵嫂这样跟阉人有仇的。”
麦穗不说话,只是眼泪簌簌地掉。
周阿婆问:“你可有去问过你那个阿兄,丁夫子的事,究竟怎么一回事儿?”
麦穗点头又摇头,呜咽道:“我……我找不到他。”
她是有尝试去寻一个答案的。
可结果不如人意。
她不知道纪瑄怎么了,不知道他在哪里?
她去过衙署,去找过陈海,可是……都一无所获。
30-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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