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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穿越后的第十年 23-30

23-30

    第23章 再见


    “你是说, 我成为你的负担了吗?”


    怎么会?


    她永远不会是他的负担!


    可纪瑄还是顺着她的话应答了,“对,你成为我的负担了, 我不想在宫里,还要时刻想到宫外的你如何,我想自在些。”


    “可以呀,我可以不是你的……”


    她想说她会好好生活, 不会牵绊住他,他可以自在,然而面对他看不到一点动容的眼神, 又止住了话头。


    “我知道了。”


    麦穗艰难的扯了一声笑, 仰头看着天空, 是黑压压的一片, 连那银钩似的弯月也不知何时躲到了乌云之后。


    “回去罢, 时候不早了,该休息了。”


    她没有再继续往前走的冲动,起身转头折回, 纪瑄跟在身后,二人进家门, 麦穗也没管他, 兀自进了自己个儿的屋。


    人没燃灯, 摸黑躺到床上, 猫进被子里, 在一片万籁俱寂的黑暗中,终于还是忍不住哭了起来。


    她成为纪瑄的负担了!


    麦穗满脑子里都是这一句话,越想眼泪就越止不住,啪啪啪的落, 一滴滴的全搭在咬着的被子上,被头湿濡了一大块。


    ……


    纪瑄没进屋,站在她房门口,隔着墙,听到压抑的哭腔,听了一整夜,直到寅时三刻,宫门再开时分,人才离开。


    走之前,他敲响了麻子李的门,将抽空刻好的转运珠交给麻子李。


    “劳师傅帮我转交给她,就说做兄长的,望她一切平安。”


    纪瑄定了定神,深呼吸一口气,又说道:“穗穗在这里,一切就麻烦您了,她年纪还小,如若有什么做得不周到之处,还请您多多包涵一下,她很聪明机敏的,您与她好好说,她都会明白的。”


    麻子李握着那颗小珠子,听着这些话,心里头十分不是滋味儿,但最后也没说什么,只是一贯强势的说:“她是劳资的徒弟,将来是要给劳资养老送终的,不用你讲,劳资也会的!”


    纪瑄扯了扯嘴角,放心的迈开步子,走出了麻子李的家门。


    麦穗站在门口,看着越来越小,越来越小,直到消失不见的身影,原本止住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


    天还没亮,巷子里昏暗一片,但传来窸窸窣窣的抽泣声。


    寂静的夜里,声响尤为明晰。


    麻子李在身后,静静的看着前头坐在门槛上哭肿了眼的人,只是摇头,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唉。”


    他走过去,坐到人边上,也没说话,点了一支烟猛吸着。


    师徒二人坐在那儿,各忙各的,互不交流,待过去约莫近一刻钟多的时间,抽泣声止住,麻子李也收了烟,将一方手巾递给她。


    “擦擦吧。”


    麦穗没接,用袖子抹了一把眼泪,转头进屋忙活去了。


    ……


    五月初五。


    端午时节。


    距离纪瑄跟她分道扬镳已经过去十来天了,麦穗这些时日没接手生意,麻子李说怕她闹情绪,手不稳,给他整出人命来,惹麻烦。


    她每天就是做饭打扫院子,浆洗衣物。


    很无聊,没半分乐趣。


    到端午佳节,赵家婶子邀她一块去看赛龙舟,麻子李也觉得她该出去走走,允了话,人才走出这个门。


    不过她不是去看赛龙舟的,人是去做生意的。


    她在望江边上,支了一个小摊,不卖什么东西,就算卦。


    龙舟竞渡分为六支队伍,三支来自民间的,三支是官府组织的,在这时候,大家可以短暂的忽略掉身份差异,同台竞技,彰显天家与民同乐的风范。


    这一般会有人设盘口,赌输赢。


    一年一度的盛会,极为热闹,参与的人是不少,不说那些当官的,就是民间百姓,也会凑个热闹赌一番。


    谁赌都是想赢,将彩头拿回家,她给的价格还便宜,一文钱一次,物美价廉,吸引了不少人过来,天子未到,都还没开始,就已经赚了有一两银子了。


    照这般下去,是以到结束时,当有起码十来两,是铺子近一个月的收益。


    这皇城脚下过节便是好,什么都好挣一点。


    麦穗盘算着今日大概可以赚的收成。


    ……


    “来了来了!”


    在一声高昂的声响后,只见望江两侧道路旁的百姓纷纷跪了下去。


    是成安帝到了。


    他乘着金辇,在无数人的簇拥中徐徐款款而来,纪瑄也在其中。


    人跟在一个大监后边,身着大红通袖袍,腰配白玉带,头戴四梁冠,十分的气派,俊俏的外形还引来不少女郎的驻足观看,小声低语道:“这好漂亮的小郎君啊,我原以为那些阉人都像陈大监那样的,没想到啊,这宫里头还有这般模样的内侍呢,若是多这般,便是叫我与人做个菜户娘子,我也不介意的。”


    大胆直白的言论落到麦穗耳中。


    她想,这是自然了。


    纪瑄可是临安县上出了名的貌美玉郎,以前在书堂的时候,那乡绅大户苏家的小姐还给他送过书帖和自己绣的绢帕示好呢。


    那是三年前的事了。


    ……


    平宁十六年春,麦穗第一次跟纪瑄上书堂,课间下学时分,学童嬉戏打闹,在一片松闲欢快的气氛中,但见一个扎着双髻,身穿红色描边毛绒小褂,下着一条勾金马面裙的小女郎走过来。


    人一进门,方才还闹着的声响安静片刻,又起哄来,喊着纪瑄的名儿。


    她回头,但见纪瑄早不知哪里去了。


    那时她初到学堂,还搞不太清楚状况,但是不笨,见状知晓人是为纪瑄来的,发挥自己侍读的作用,帮他挡了人。


    女郎蹙眉,十分不满,“你是何人,敢拦我?”


    她初生牛犊不怕虎,昂着脑袋,似模似样的说:“我是纪少爷的侍读,您有什么事,尽可跟我说,我会帮您转告的。”


    人上下扫了她一眼,她比麦穗大几岁,吃得好,个头也长得高,视线看过来有种居高临下的睥睨感,其实她那时候还是有点害怕的,最后劝退完全靠着一身正气。


    不过也因此得罪人。


    苏家是临安县的大户,就是县太爷也要敬他们几分,苏蓉是嫡女,不仅为正房所出,而且苏家人丁兴旺,多儿郎,也就这么一个女娃娃,从来千娇万宠长大。


    她想要的,便没有得不到。


    苏蓉亲口说。


    人自瞧上纪瑄后,是日日过来学堂寻他,送吃送喝送物什,还让她父亲到纪家提了亲,道两家可以结个儿女亲家。


    夫人性子好,但是并不软弱,帮纪瑄拒了去,可这人啊,就是越得不到越想要。


    纪家已然告知暂还不考虑这个,苏蓉依旧每日过来,扰得纪瑄苦不堪言,便是只能躲着走了。


    她拦了她以后,人对她是处处针对,各种小动作不断,麦穗也不是好惹的,在村里跟一些骂她煞星的阿婆小子,不长眼的老汉练出来的火爆脾气,就没让自己个儿吃过亏。


    两人针尖对麦芒,打来打去的,大约有一年多,后来,在一次书堂的蹴鞠比赛上,本来麦穗赢了,可她还耍赖,给人绊倒在地,弄得麦穗气不过,二人扭打成一团。


    娇小姐的力气自然是比不过她的,麦穗将人压得死死的,气性上头,叉着腰故意告诉她:“为何纪瑄不理你,自然是因为不喜欢你了,他不喜欢你喜欢谁呢,很明显,是我!”


    “知道吧,他喜欢的人是我!”


    十几岁出头的孩子,一口一句喜欢,其实想想有点好笑。


    不过这么直接是有用的。


    苏蓉当场就哭了。


    在那之后,苏蓉就没再纪瑄身边出现过了,纪家出事的前半年,她成了亲。


    相公也是书堂的学子之一,名唤赵沛轩,是个出身寒门的公子,不过人倒是上进努力,脾气也不错,大他们好多岁,很多矛盾出来的时候,都是他帮忙调节的。


    纪家出事,夫妻二人曾来送过他们,她给人带了很多吃的。


    苏蓉嘱咐她说:“麦子,我还是很不喜欢你,但是没了你跟我打架吵架,这日子过得可无聊了,你进京要是不行,就回来,苏家会有你一口饭吃的。”


    是不行。


    可她回不去了!


    纪瑄,也回不去了。


    ……


    浩荡的队伍从人群中过,麦穗视线与纪瑄相对,她低下了头。


    如他所愿,装作不认识。


    队伍过去后,一切又归为寻常,街道人行匆匆,望江两岸,人烟如织,龙舟已然就位,只等一声令下,便破水而出。


    不过热闹是他们的,于麦穗并无太多干系,她老老实实在自己个儿的摊子上做生意。


    “占卜算卦,测输赢吉凶,测姻缘命数啊,一文钱一次,童叟无欺,走过路过,不要错过啊!”


    她高声喊着,春杏和京生也跟着她的声响,一边拿着糖葫芦,一边喊,帮他们的娘亲揽客,两个小孩声音响亮,赵家豆花本也出了名儿,在今儿个生意更加好了,往来行人不绝。


    近午时。


    随着天子身边的大监一声令下,六支泅水队伍犹如蛟龙一般破水而出,气势如虹,你追我赶,互不相让,紧张刺激叫岸上人提着一口气,各自为自己个儿买的队伍摇旗呐喊。


    突然不知怎的,人群中尖叫声不断,乱作一团,但侧目看去,正见一支色彩斑斓的龙舟上,有人骤然沉水。


    高台之上,原本与天子缱绻情深,和乐论彩头的杜皇后站了起来——


    作者有话说:改了一下,剧情不变增加一点内容


    第24章 人命


    落水的人是皇后的幼弟杜云生。


    他这一跌水, 叫自己个儿的队伍落了后头,最终是宁妃这边的人拿了彩头。


    这些闹哄哄的,说来其实不关麦穗事儿的, 不过叫她误打误撞,算是押中了宝,许多听了她卦词买了宁妃这边由皇四子朱厌领头的龙翔队,赚了个钵满盆盈, 连带着近了尾声,她这生意又拉了一波,甚至过后几日, 还有人上门求卦呢。


    不过她就做个即时生意, 将来还是要承麻子李衣钵的, 他不认为这是正经行当, 有招蒙拐骗之嫌, 赚不少,却也不肯再让麦穗干了。


    “劳资挣的每一分钱,从来都是干干净净, 无愧无心,如若你做不到, 那便不可再入这一行了。”


    他在这事儿上有种难言的执拗, 所以之后麦穗也没再起过摊儿。


    她的日子就这么平平淡淡的过着, 宫里头却是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杜云生落水一事本当是个失误, 却不曾想会闹大, 还牵出了陈安山贪污受贿的事来,若是寻常也便罢,毕竟这陈大监是天子宠臣,拿一点, 在可控范围内,很多时候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便过了,偏生这一遭,涉及了去岁年初明德殿的修缮用料。


    这又牵扯到了皇八子朱检的性命,想去岁多少人为这一桩案子丢了脑袋,纪家更是不消说了,谋害皇嗣这一罪名压在他们头上,几十口人无一生还,唯一的独子也……


    “干爹,干爹!”


    陈泉匍匐在陈安山脚边,痛哭流涕,“我也不知道会这样,我……我只是想,我只是想让杜云生在陛下面前出丑,让杜家出丑!”


    换宁妃一个好脸色,给自己升到近侍去。


    那比他后来的纪瑄都走了狗屎运,做上监丞了,他还是宁妃宫中一个二等太监,不甘心!


    “蠢货!”


    陈安山一脚踢开他,让人将陈泉带下去!


    “老祖宗,您看这……”


    身边的小侍请示他的意思,陈安山倚靠在那软榻上,道:“去将纪瑄请过来罢。”


    “是。”


    ……


    陈安山的人过来时,纪瑄并不在御用监,是三柱通知的他。


    “监丞哥哥,刚才司礼监的小太监过来,说老祖宗请你过去一趟。”


    “我知道了。”


    纪瑄不慌不忙的走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翻阅起了文书。


    “你不过去吗?”三柱问,他说:“我听宫里边的人可说了,那老祖宗发起火来,可吓人了,会死人的。”


    三柱说起这个,是一脸的惊恐之色。


    他是听说的,但也不完全,跟他同一批进来的阉童,有两个就是进了司礼监,在陈大监身边伺候,开始大家伙儿都觉得他们是走了大运,在宫中有了依仗,很快便会升了,日子会更加好过,然而都没等到升上去换个地方呢,人就没了。


    两个长得可漂亮了,可惜了。


    “不着急。”


    纪瑄吩咐,让他将去年宫中所用的器物采买名单拿过来。


    “好吧。”


    三柱不知他为何不急,但自己劝不动也没法子,只好乖乖的去了。


    纪瑄在御用监忙了很久,直到太阳快落山时候,才不紧不慢的过去。


    陈安山气得脸红脖子粗,那东西摔了一茬又一茬,不过在纪瑄进门,又换了脸色,还叫人给他看了座。


    纪瑄坦然坐下。


    人没言语,他也不主动开口。


    实在狂妄!


    换了平日敢在他面前如此嚣张的人,早不是换了地方,就是去见阎王了!


    可如今多少双眼睛盯着他这里,尤其宁妃和天子……


    陈安山主动开口,“关于明德殿的事,纪监丞怎么看?”


    纪瑄恭敬道:“此事是御用监的管辖范围,涉及私密,奴婢无从答起。”


    “这有关你纪家,难不成……你就一点想法没有?”


    他直接如此。


    纪瑄抬头,问:“不知老祖宗想要我有什么想法呢?”


    那双漆黑如墨的眼睛仿若有无限的力量,能叫所有的威胁都吸进去。


    陈安山拿他没法子,从他口中透不出风来,只恨恨道:“纪瑄,你以为这么着你就赢了吗?”


    纪瑄起身,微微俯身拜礼,“奴婢不敢这么想。”


    他态度谦卑,可却犹如凛凛不动松,似青竹君子,不卑不亢,瞧不出来一点奴颜婢膝之态。


    人是有傲骨的。


    纵使再努力适应现在的环境,可骨子里那点文人君子的风骨不变,跟他那个不会变通的父亲一样!


    “纪瑄,这宫里头,除了自己,没有谁能真正护得住谁,尤其是不识趣,站错了队,那可是要付出代价的。”


    他在敲打纪瑄,表示自己清楚他和祁王有往来的事,更有甚者清楚这一回,是有他二人的推波助澜。


    陈泉是个蠢货,眼皮子浅,单凭他自己,是扯不出来这些的,他是被人当枪使了。


    纪瑄颔首微笑,回道:“谢老祖宗提点,不过纪瑄不站队,只做自己份内的事。”


    “行了,你心里头有数便行。”


    主动低头得不到回应,陈安山留着他亦无用,让人退了下去。


    ……


    漪澜殿内。


    宁妃哭肿了眼睛,娇弱无骨的倒在成安帝怀里,成安帝轻抚着她的背,温声细语的安慰,待月影西斜,这才离去。


    含章殿外。


    陈安山一身素衣跪在门口,痛哭流涕,但不辩一词。


    成安帝淡漠的扫了一眼,道:“进来罢。”


    “谢陛下。”


    陈安山颤颤巍巍的起身,拖着两条麻木的腿跟着进了殿。


    成安帝一个眼神,他就会过意,安置好坐垫,又奉了一杯五分热的清茶。


    “这么多年,还是你最懂朕。”


    “奴才惶恐!”


    陈安山跪下来告罪。


    成安帝没唤人起来,外头的风呼呼的吹着,烛光摇曳,昏黄的亮光映落他脸上,神色淡漠瞧不出来任何情绪。


    不怒自威。


    天子威严,在这一刻尽显。


    两人这么缄默不知过去多久,成安帝吃了一口茶,问道:“说说罢,你想让朕如何处理?”


    陈安山道:“奴婢是陛下的人,一切但由陛下做主。”


    “哼!”


    “你还知晓自己是谁的人呢!”


    “做下这些事儿的时候,也不想想是谁的人!”


    陈安山不辩,只跪着听训。


    成安帝骂了约莫有一刻钟的时间,叹了一口气,道:“宁妃无子,就这么一个麟儿养到十岁,朕需要给她一个交代。”


    陈安山道:“奴婢明白。”


    “行了。”


    成安帝唤他起来,问:“你有个养子唤陈泉,在宁妃身边伺候是吧?”


    陈安山回:“是。”


    “当初这事儿经过了他的手吧?”


    陈安山:“是。”


    “传下去,陈泉联合营缮司采买,御用监掌印周靖,以次充好,贪污贿赂数额巨大,害死皇子,罪不容恕,赐死,杖毙,明日午时三刻施行,为以警效尤,所有太监明日到月台观刑!”


    “至于你……”


    成安帝目光如同鹰隼般幽幽在人身上扫过,不疾不徐道:“御下不严,横生事端,罚俸一年以示惩戒!”


    话语落,陈安山一颗心定下来,人擦了擦额上豆大的汗珠,跪地叩拜。


    “陛下圣明!”


    成安帝视线掠过他,寒声道:“下不为例。”


    “奴婢明白!”


    ……


    翌日,消息传遍了前朝后宫,谁都清楚这是天子将陈安山保下了,可谁也没敢出声,以裴昭为首,那些个内阁辅臣破口大骂,呜呼哀哉喊:“奸逆当道,天要亡我大启啊!”


    那折子上了一沓又一沓,不过如雪花一般飞进去,又如雪花一般消散无声。


    月台之上。


    四处是乌泱泱的太监,陈泉被脱去了衣衫,押在木凳上,板子一下又一下,硬实的落到他身上,人连怎的回事儿都不清楚,哭爹喊娘的叫着:“干爹,我错了,你去帮我,你去帮我求求情吧,救我啊!”


    远在司礼监的陈安山听着,无动于衷,不过神色淡漠的喝了一口茶,道:“总有些人,要为自己的愚蠢,付出代价的!”


    他说的是陈泉这个有点姿色但没脑子的义子,亦是纪家那个跟他父亲一样顽固的小子!


    纪瑄站在人群之中,看着陈泉和周靖从鲜活的生命变成一具血淋淋的尸体,想起的是昨夜周靖于他说的话。


    从杜家的事被曝出来,陈安山也牵扯其中,周靖就知道自己早晚会有这一天,他很坦然。


    人拿了一坛寿眉酒与纪瑄喝,边喝边劝道:“纪瑄,这条路走了,就再也没有回头的时候了,终有一日,我们的下场,也会变成你的下场!”


    “不要相信任何一个人,在这宫里!”


    周靖不是第一回与他说这样的话,从他到御用监,人便对他多有照拂,这得益于他父亲纪班,他是御用监掌印,负责宫内造办采买事宜,父亲为正五品的营缮司郎中,这宫内大小的工程都由他操心,两人自然经常有往来,关系很是不错。


    进那个门,他就告诉纪瑄:“你父亲,你纪家的事儿,到此为止,这是为你 好,你在我手底下,安安稳稳的,将来亦可承我这个位置,算我为故友做的最后一点事。”


    周靖很是坦白,然而这宫禁之中,多的是身不由己,从祁王救了他又主动找上他,一切就脱离了他们最初的愿想。


    他只能在最后,这么再嘱咐人一次,不能相信任何一个人!


    第25章 入夏


    御用监掌印没了。


    位置空了出来。


    纪瑄得周靖看重, 近半年处理了许多事宜,对御用监的事不甚了解,而且处置也算稳当, 不曾出错,能识文断字,又有祁王殿下的暗中支持,无意外的登上了那个位置。


    不比陈安山能决策批红, 手上更是握着东西两厂的实权,但在宫里头,大小也算是个人物, 旁人见着, 总要尊称一声掌印大人的。


    从太监庑房搬出来到单独的屋所去那日, 所有人都为他道贺, 祝他高升, 只有安乐堂的大太监陈海脸色沉重,未置太多词,礼貌客套几句便叹气离去。


    “该说的话, 我想周靖他已然与你说过,我亦无太多新词可言, 只愿你官运亨通, 平安顺遂罢。”


    纪瑄看懂了他眼中的无奈。


    他这一出, 得罪的是天子不惜牺牲旁人力保下来, 在宫禁内是出了名手眼通天的陈安山, 杜皇后家,将军府亦是对此次事宜有想法,这朝堂中,半个是杜家的, 半个是裴家的,他如今此番,算是站在三方的对立面上,无权无势的人儿,如何能与之抗衡,这不过是刀尖上行走,稍不留神便会被伤得体无完肤,更有甚者……重蹈纪家的覆辙罢了。


    陈泉不过是他们这些人中的一个缩影。


    “大人的话,我记住了,也愿大人,无恙无灾,安度一生。”


    “嗯,谢谢。”


    陈海拍了拍他的肩,认下这些祝福,转身离去。


    两人一切尽在不言中。


    不是纪瑄……许此次被推出去的,便是自己。


    陈海早有这个心理准备。


    不过他也不清楚,自己这条命,能留到几时,只当有日算一日罢。


    ……


    喧嚣持续到晚上,天色尽暗,宫灯照夜,这才散去。


    纪瑄坐在廊下,瞧着这满地的狼藉,它们的存在昭示着方才是多么盛大的一场欢愉,然而当热闹散去之时,留给人的,只有无尽的悲凉。


    他将手抚在胸口处,神色黯然,小小的黄纸符挂在那里,仿若加了咒术,稍有念及便会生烫,灼烧起来。


    人不觉想到半个月前,端午节上见的麦穗。


    她还是那么大胆,旁人见了天子,都头要埋到地里去,不敢直视天颜,她倒好,人跪着,眼睛一直在往这边抬,仿佛要将人看个彻底,瞧出个洞来,偶尔被围挡的士兵喝一下,低下去,但很快又抬起来了,他都为人捏了一把汗,于是在经过她身侧时,特意看了看她,用眼神提醒她这个举动的鲁莽。


    效果是好的。


    她看到自己,立马就不想瞧了,视线偏过去,再没抬起来。


    这不是你想要的吗?


    他这么告诉自己。


    可暮色降临,身边俗事暂缓下来,万籁俱寂之时,他想到那个如同看陌生人一般淡漠的眼神,那个相触却立即排开的举动,心上总是跟压了一块重石般难受,叫人有些喘不过气来。


    他忽然……想去看看她。


    可以的吧?


    就远远看一眼,然后回来,不作打搅。


    嗯。


    可以的。


    他摸了摸腰间的那块令牌。


    “大人去哪儿?”


    正在收拾狼藉的小太监瞧他往外走问了一句,纪瑄随口道:“出去走走,你们忙你们的!”


    ____


    麦穗在小巷的日子无波无澜,入了夏,天气热了起来,这对于她来说是好事,热是热了些许,可活计轻松不少,尤其是浆洗缝补衣物,都是些轻薄的春衫夏衫,过一过水,很轻易就解决了,不需要费太多力气。


    不过夏日到来,宫中不缺人手,铺子里的生意差不少,只添了几笔生意,剩下的收入来源多靠的是已经入宫那些太监的孝敬。


    他们每年都会送一笔钱给麻子李,当作储存自己宝贝的费用,也是……收尸费。


    如若哪一年没上供了,便是没了,他会到乱葬岗帮忙收尸,立一座简单的坟茔,叫人能入土为安,同时东西也会随之入土,全了他们死后完整的愿想。


    今年倒还算平稳,大部分都收上来了,只有寥寥几个……麦穗陪着一块去敛了骨。


    看着眼前寂寥的孤坟,麦穗不由想到了纪瑄。


    “师傅,入了宫,是不是就只有死才能出来了吗?”


    麻子李道:“也不是。”


    “你把那皇帝杀了,然后自己坐上去,不用这些人伺候,那就可以出来了。”


    麦穗:“……”


    也是。


    只要阶层存在,只要上边的人还需要人伺候着,就不可能,哪怕在她原本生活的地方,不也依然存在着这些问题吗?只不过好一点的是……已经没有太监这种买卖的生存制度了。


    可权贵仍然可以高高在上,指点江山。


    底层的呼声,被淹没在人海里,他们的挣扎呐喊,或许还会让他们觉得可笑。


    嗯。


    大概是需要一场见血的洗礼,才能够短暂消弭这些。


    可他们有什么呢,连那刀子,都只能落在像他们一样的穷苦人身上。


    她的问题,确实有些太过幼稚愚蠢了一点。


    麦穗自嘲的笑了。


    ____


    夏夜的晚风习习。


    麦穗吃了晚饭,没有睡去,出门到巷子里,跟赵家婶子,还有周阿婆,春杏她们玩儿,大家伙聚在巷子前的大槐树下,吃着瓜果聊天,好不肆意悠闲。


    周阿婆道:“小麦啊,你那哥哥好长时间没来了吧,都有些日子没见了嘞。”


    “我瞧着那小伙子怪好的,模样也俊,是个好郎君呢,你要看紧咯,别到时候被哪家姑娘拐走了,哭都没地儿哭呢。”


    赵家婶子道:“拐走就拐走吧,小麦又不是嫁不出去嘞,怕啥子!”


    杨家小媳妇儿打趣:“婶子,你是想说你家大郎回来,就让小麦嫁他罢。”


    赵家婶子昂着头,骄傲的说:“那怎么了,我们家大郎差哪儿了,我瞧着啊,跟小麦正堪堪般配呢,还在军里,说不准立个什么大功,将来当了将军,小麦还能做个将军夫人呢!”


    春杏顺着她娘的话,稚嫩的语气接道:“对,哥哥是大将军,是大英雄,可厉害了。”


    她扑到麦穗怀里,“小麦姐姐,你和哥哥好,我哥很厉害的。”


    麦穗捋了捋她的小碎发,笑着说道:“好啊,到时候我过去就把你的鸡蛋也吃光光,甜糕也吃光光,那也可以吗?”


    小姑娘皱了下眉头,好像真的认真思索起来,不一会儿道:“不行,我可以给你一点点,但是你不能给我全吃光光。”


    还是个护食的。


    天真又认真的话语惹得在场人哈哈大笑,没片刻就掀过了话题,又讲起东家长西家短,一些鸡零狗碎的小事。


    麦穗跟着听了大半日,直到月落下去,大家伙都散了,这才起身离开。


    不过没走几步,就被一道漆黑的影子拦住了去路。


    “是你啊,大晚上的不睡觉,神出鬼没到这儿干什么?”


    朱四道:“我说了,我要训你一段时间,将你进献给我主子的,前些时日要跟殿下一块准备龙舟比赛,太忙了,这白日也要当值,实在抽不开身,只能夜里来了。”


    “呵呵。”


    麦穗扯着嘴角笑了一下,没接他的话,继续往家的方向走。


    朱四跟着,道:“我听说你还会算卦,算得极准,端午那日你算我……”


    “不对,祁王殿下赢是吗?”


    “怎么,你是替你主子过来,给我送支持的酬金吗?”


    “如果你需要,那也未尝不可,不过这还得看你的表现了,你且先说说,你是如何算到殿下会赢的。”


    “瞎扯呗。”麦穗无所谓的说:“反正彩头不会在普通人这里,否则那些皇室还有达官显贵的子弟多没面子。”


    朱四:“……”


    “我还以为你真的会呢?”


    麦穗没有搭理他。


    朱四又道:“那你再扯一扯,算一下我……我主子,祁王殿下前程几何?”


    麦穗停下脚步,目光直勾勾的盯着他。


    朱四挠了一下后脑勺,解释道:“这你看啊,我是跟在主子后边做事的,主子风光,那我也跟着风光嘛,我得保障自己的前程呢,你说是吧。”


    他这是装着装着,自己都信了。


    麦穗被他这一本正经胡说八道的样儿给逗笑了,本来的警惕心放松下来些许,打趣道:“那你应该这会儿回去,在你主子床榻边守着,不然万一他做个噩梦,梦里死了,你也得跟着陪葬。”


    她这是玩笑话,可人却骤然安静下来,没了声响,不言不语,很是骇人,连周遭的温度都冷了不少。


    “怎么,你……生气了吗?”麦穗试探的问。


    自从清楚他的身份,麦穗每次跟他接触,心里其实都挺害怕的,怕一个不小心,自己的小命就交代了。


    可她也不能像之前那样说不理不管,毕竟这个位置的人儿……万一呢,如若将来……到底算是个人脉吧,虽然不一定有用,但总比得罪死了得好。


    朱四缄默须臾,手搭上她的肩,爽声大笑道:“我发现啊,你确实有点东西,我主子会很喜欢你的。”


    麦穗正想说什么,却猛然心头一顿,僵住了脚步。


    第26章 名分


    “怎么了?”朱四看她突然停下来, 不由问了一声。


    又旋即想是自己上边说的那句话叫她如此,心里隐隐有些不高兴,沉声道:“能嫁到祁王府, 做个贵妾,那可是天大的福分,多少人想要都求不到的,你这般姿态, 多少有些不识抬举了。”


    “说得有理。”


    麦穗收敛了情绪,问:“那你究竟几时带我去见你的主子,让他给我一个正经的名分?”


    她声调有些高, 暮夜时分, 人皆睡去, 声响在巷子里回荡, 尤为清晰。


    朱四听她如此问, 脸色好看些许,人挺直脊背,昂首扩胸, 摇了摇手上的折扇,“不急, 你这性子, 还得再磨一磨, 等什么时候磨好了, 我自会引荐的。”


    装模作样!


    麦穗瞧了一眼头顶的天, 幽蓝的一片,有星星点点散落着,刚才隐去的月亮不知道何时又跑了出来,清冷的月光落进巷子, 落到二人身上。


    尤其是朱四身上。


    她有一瞬间的恍神。


    麦穗也不清楚这是为何,分明是两个毫不相干的人,但好奇怪,经常她看向他的时候,总不自觉的想到纪瑄,可他此时在……


    算了,不想了,没意思。


    “时辰不早了,我要歇着了,你回吧。”


    麦穗开口赶人,告他道:“往后啊,你要寻我,就该白日来,这大晚上的,黑灯瞎火,旁人不知晓,还以为我在与你合谋什么坏事嘞,对我名声不好。”


    换了纪瑄,他就不会这样。


    他从来都是以她的声誉为重,一如现在……


    朱四脸色沉了沉,但是也没说什么,只是告诉她:“你那兄长又升上去了,做了御用监掌印,是我主子帮的忙。”


    “哦,那谢过你主子了。”


    麦穗嘴上说谢,其实心里头没有太多波澜,许是过去看了太多古装剧,一个个身处高位的大太监,通常也没什么好下场,不过是皇权,是皇帝妃子皇子的棋子而已;又或许是因为纪瑄与她说过,任何人与她提自己的事儿,都不用太过在意。


    心中有了一杆秤,对很多事情,都会偏于理性考量,不会被人牵着鼻子走。


    大抵纪瑄当日的做法,其实是对的,只是太过突然了,而且……很伤人。


    总之,她不太能接受。


    见人态度是明显的抗拒,朱四也未道什么,只是说改日自己会再过来的,便走了。


    他离开,麦穗回家,人进了屋,然而却没有锁门,也没有回房去睡,只是在院子里坐着。


    她在等那个人进来,不过直到快东方既白,也未见身影,再出去瞧,巷子里已然是空荡荡的一片,只有晨叫的鸡鸣声此起彼伏响起。


    罢了!


    她在想什么。


    人那日已经说得那么明白了,怎可能会过来找她,许是自己看错了罢,再者……或是有什么事,路过而已。


    麦穗收敛下心绪,起身回屋,转头进了厨房忙活。


    _____


    纪瑄在日出之前回到了宫里,一切像是什么也没发生过,他收拾梳洗,换下这一身灰扑扑的衣衫,穿上御用监掌印的官袍,去了衙署,开始一天的工作安排。


    他到了巷子,看到了,一切如他所想所愿的,离了他,她也能过得很好。


    巷子里的人都很喜欢她,她也已经慢慢的适应了那里的生活,像当初在纪家一样,会从拘谨,变得坦然轻松肆意。


    所有的都在慢慢变好。


    他也没必要打扰了。


    至于朱厌……


    纪瑄想,他或许是带有目的接近麦穗,这也许是为了捆绑自己,叫自己完全为他所用,又或者还有其它,然而那又如何呢?


    他不再靠近,终有一日,他发现无用,许就会放开了,不再浪费时间在人身上,如若没有这么做,大抵对其是有几分真心的,麦穗与他相处得不错,如果她自己又愿意,将来真能进祁王府,大抵也是个不错的归宿。


    起码有人伺候着,也能少些劳碌。


    遗憾的是,做不了正妻罢。


    这些皇室贵族,妻子多从朝堂有身份地位的大臣家出,不会轻易许一个什么都没有的孤女。


    “我才不会给人做妾呢!”


    曾经的麦穗昂着脑袋骄傲自信的告诉书斋的人,她不会给人做妾的,她要嫁,那就得是正妻的名分,三书六礼,无一不少,如若没有,她便是自己一个人过,那也不会嫁的!


    那时候他们玩笑说指的对象是他,可如今……他已经做不到这些了。


    但是他可以再努力些……像朱厌说的,坐到与那些朝堂甚至内阁大臣分庭抗礼的位置,它日亦或许可以为她争一争。


    左右走到这一步,他已经没有退路了,能尽自己所能,圆满人的一个愿想,也算是将来这一路荆棘中的一点慰藉。


    ____


    朱厌回府并没有睡得太好,很早就醒了,正在梳洗时,驻守的暗卫回来禀话,告诉他,当时巷子中还有第三人。


    是宫中新晋的御用监掌印纪瑄。


    “人停留了许久,是以寅时过才回的宫。”


    “原来如此。”


    朱厌骤然明白过来了什么,他原以为人是为了自己那句话,看来是他自作多情了。


    不过他们感情确实是好啊,好得让人嫉妒!


    他将帕子丢到金盆中,刹那时水花四溅,屋里一众人见状忙跪下去。


    “主子息怒!”


    朱厌淡漠的扫了一眼这齐刷刷跪一地的人,无太多反应,也没将他们叫起来,只是吩咐回来的暗卫,叫人继续盯着。


    ……


    与其一样,关注着纪瑄一举一动的,还有被罚了一年俸禄的陈安山。


    他慵懒的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拿着一个紫金茶壶,仰头喝了一口,在嘴中鼓弄着半日,吐到一旁早就备好的盂盆上,面色渐舒展笑意。


    “深夜出宫,寅时过才回,他去哪儿了?”


    “这个,儿子不清楚。”


    地上的小太监道:“不过或有一人知道。”


    “谁?”


    “安乐堂的大太监陈海,您的义子。”


    “他啊。”


    陈安山将这个名字在嘴里咂摸了好多回,方才放下紫金茶壶,开口道:“多盯着他,不要叫人发现了,有什么事,立即回来禀报!”


    太久了,久得他都快把这个曾经很是看好,如同看好纪瑄一般的义子给忘了。


    他们还真是相似啊!


    都那么不听话!


    _____


    一个多月后。


    说不惊动,但还是惊动了。


    陈海知道是陈安山派人跟的自己,并没有太多惊奇,只是淡淡的说:“带我去见老祖宗罢。”


    人过来的时候。


    陈安山正在自己京中一所五进的大宅子里边看花逗鸟。


    人拿着鸟食哄它吃,叫它开口说话,鸟如何会人言,只是叽叽喳喳的叫着。


    “啪!”


    鸟食连同鸟笼还有笼中那只鸟,尽数被丢到了地上。


    “养不熟的小畜生!”


    他抬起脚,将那金丝笼子踩得歪歪扭扭的,鸟儿小小的身子在他脚下挣扎着,凄厉的叫声过后,只剩下了一滩血。


    不过还没死,他将脚拿开,可以看到,那腹部还在一颤一颤的,只是再也飞不起来了,也不会活得太久。


    “看吧,畜牲就是这样的,你好好养着,它不听话,养不熟,一点用没有,偶尔还会回过头来啄你,非得逼人上手段才乖巧。”


    陈海恭恭敬敬道:“许它不属于这里罢,干爹何必跟一只鸟斗气呢。”


    他清楚人在指桑骂槐。


    不过那又如何呢?


    陈安山回过头坐下来,一旁的小仆和婢女立马有眼色的迎上去,给他捶腿按肩。


    人舒适的闭上了眼睛,喟叹一声,道:“有什么属于不属于的,进了这所宅子,那就都是我的东西,畜牲而已,难不成,还想自己生出新的翅膀来,飞出去吗?”


    “自然是不成的。”陈海说,“只是啊……”


    两人心知肚明的在打着哑谜,不过到后边,陈安山就不愿意听了,不等他说完就打断了他的话,问人为何而来。


    陈海道:“听说干爹近日对我尤为关心,哪能劳累您老人家呢,这不,我就自己个儿来了。”


    他将自己近日的行踪都大致与人说了,包括月前去庆了纪瑄的升职。


    陈安山睁开眼睛,转头看他,露出一抹似有有无的笑意,道:“你是个聪明的孩子,你知道的,我并不想知道这些。”


    陈海道:“恕儿子愚钝!”


    陈安山开门见山,“纪家那个小子太固执了,不听话,还老跟我作对,我想知道,该怎么着,才能让他听话一点,据说你跟他走得近,你来说说。”


    果然是这样!


    陈海深吸一口气,面色轻松道:“干爹这是说的哪儿话呀,我跟纪家,跟纪瑄毫无渊源,哪里谈得上近,只是人有些本事,半年之间就升到了那个位置,我啊,也求个安稳,故而借着当初帮他净身的交情,厚着脸皮走动一下罢了。”


    “你还真是一点没变。”


    陈安山叹了一口气,道:“你不清楚,不过我大抵是知道的,他纪家当日留了个活口,是个十来岁出头的小丫头,听说啊,去岁的时候,可厉害了,敢敲登闻鼓,敢拦御史和北镇抚司的轿子,不过可惜了,做得无用功,后来也不知哪儿去,销声匿迹了,但近日我查到了她的去处,哦,巧合的是啊,那小丫头,居然跟你一直去的地方,是同一个呢,你说这其中是不是有关联?”


    “您想做什么!”


    “没什么,就是我挺欣赏这样人儿的,想请她过门喝杯茶罢了。”——


    作者有话说:今天双更


    第27章 立威


    麦穗醒来是在一间大屋子里, 装饰得很华丽,桌子是金丝楠木的,床为檀香木, 镜子是为金器,珠帘玉坠,要说唯一朴素些的,便是那墙上挂着的画, 可那也是出自大家的手笔。


    姨娘善丹青,夫人曾夸过,她的画在大启, 除了丹青圣手柳锡安外, 无人能出岂右。


    眼下这挂着的, 便是这为大师之作。


    通过这些, 她大抵能够判断, 嗯,这宅子的主人,很有钱, 非富即贵!


    麦穗在脑子里走了一圈自己认识的人,除了朱四, 无人能做到这一点, 但是他没有必要用这种见不得人的手段将自己带来这里。


    她得罪了什么自己不知身份的人?


    麦穗如此猜。


    然她猜不到是谁。


    如果不是自己, 那么大有可能是……


    人神思游走间, 门被推开, 先是仆婢鱼贯而入,进到屋内,规规矩矩的站立两侧,才见一个老太监徐徐进来。


    那人约莫五十的年纪, 但头发已经完全花白,脸上挂不住肉,有些松垮,高高的颧骨上边,挂着一对黑黝黝的眼睛,他看着麦穗在笑,可却不由叫人一阵心惊。


    有点渗人。


    “是你。”


    麦穗记得他。


    那日端午,他就跟在天子身前,穿着那朱红蟒袍的官服,一把年纪但雄赳赳气昂昂的,比纪瑄还要气派。


    她通过旁边人的话,大抵清楚他的身份,是天子宠侍,东西两厂掌权人陈安山陈大监。


    “呦,没想到姑娘还识得我呢。”


    “陈大监深得天子信任,这京城中谁人不知您的名号啊!”


    麦穗本来还在猜是否是因为纪瑄……


    看到他便确定了下来。


    “我与大监并无仇怨,不知大监此番意欲为何?”


    陈安山眯着眼,皮笑肉不笑的说道:“也无其它,就是听说姑娘曾为纪家来回奔走,不辞辛劳,咱家心生敬佩,故而请你过府一趟,吃一口茶,当交个朋友。”


    呵!


    当日她跑遍了京城,无人能站出来为他们说句话,如今木已成舟,倒是提起来了,麦穗信他才有鬼呢!


    不过她单枪匹马的,一个人,又不熟悉此处的地形,不宜太过冲动,且看看再说罢。


    ____


    麦穗这头跟陈安山虚与委蛇的周旋。


    宫禁内。


    纪瑄忙了一上午,过了午时,日头高悬的时候,方才可停歇下来片刻。


    人正在用膳时,就听门外来报,有人求见,但放其进来,小太监告诉他:“老祖宗让我将这个交给您。”


    他将一只挂坠交到纪瑄手里,挂坠并无太多奇处,只有底下,是一颗用檀木做的小珠子,表面刻了一串麦穗的暗纹,仔细瞧,那盘得圆润的珠子上,还带着些许未干的血迹。


    “老祖宗说,他没别的意思,就是想请掌印过府一趟,聚一聚,说说话。”


    纪瑄死死地握着那只挂坠,掌心几乎被戳得深陷进去,血液不通,变得冷白,面上努力撑着,才没避免太过失态去。


    人几乎是从喉口里咬出来的声响,用压抑的腔调回道:“你回去禀老祖宗,我收拾收拾便过去。”


    “得嘞,那您尽快,老祖宗可等着呢!”


    内侍交代完离开。


    他走后,纪瑄也没有过多停留,将三柱叫过来,交代了一些事情,便回屋换下官袍,穿上便行的日常衣衫,匆匆忙忙离了宫。


    与此同时。


    祁王府内。


    暗卫问:“殿下,可要小的带人去陈安山府上救人?”


    “不着急。”


    朱厌不紧不慢的喝了一口茶,“再等等。”


    救人这种事,要在最危机关键的时候,效果才是最好的。


    再者,他还要纪瑄知道……不管他爬到什么位置,只要失去自己的支持,他什么都不是!


    有些人啊,是该要通过一些事情,认识自己的能力和地位的,不然总是会做出些失分寸的事来,真惹人心烦!


    “继续守着罢,有什么事,及时报告。”


    “是!”


    _____


    麦穗跟老太监周旋了很久,好说歹说的,他是没一丝动容,嘴上说不会把她怎么样,可实际限制着她的行动,连那个门,她都出不得。


    这么下去不是办法!


    人提到了纪家,提到纪瑄……


    她与他毫无交集,突然以这种非法手段请她过来,定然是与纪瑄有关。


    也许是宫中出了什么事,而她……她是拿捏纪瑄的人质!


    对!


    是这样的!


    她脖子间的挂坠不见了,那是纪瑄跟她分道扬镳之前,留给她唯一的东西。


    麦穗越想越觉得胆寒,她不敢再往深里去想,只是希望纪瑄什么都不知道,别过来。


    不过这大抵是不可能的。


    只要他活着,他就不会放任她不管,麦穗很是确定这一点。


    她必须尽快离开这里!


    不能赌!


    可怎么离开是个大问题,外边守了起码有十来个人,再者就算出了这个门,她不熟悉此处的布局,贸然行动,打草惊蛇,可能还会引来更大的麻烦。


    麦穗在屋里急得挠头,转来转去。


    彼时。


    纪瑄乘着一顶小轿出了宫门。


    ……


    人来到陈府的门口,不过陈安山并未见他,府上的管事告诉纪瑄,“大人有午睡的习惯,方歇下,还没起呢。”


    真假未可知,但拦他是真的。


    管事说完离去,并不邀他进去,道让人进屋等,望着远去的背影,跟来的两个小内侍为他抱不平,小声嘟哝道:“真是好大的架子,分明是他们喊人过来的,这会儿我们来了,却将我们拒之门外,好没道理!”


    不过这些抱怨落到陈府上的人耳中,只是个笑话,除了嗤笑几声,并无太多反应。


    纪瑄将这一切看在眼里,知晓今日大抵不会这么轻易将事情解决,如今麦穗被抓在何处也未可知,要冷静!


    他告诉自己冷静一些。


    人给了他二人一两碎银,道:“去找个地方吃吃茶,晚点再过来。”


    “可是……”


    “去吧。”


    “是。”


    那两个伺候陪同的小太监离开,纪瑄便安然的在那儿等着了。


    人背脊挺得笔直,长身玉立站在门口,一站就是两三个时辰。


    他的腿此前有伤,又因为冬日,气候不好,而且当时是戴罪之身,身份卑下,不能叫太医,且手上亦无太多药材治疗,一直都没有恢复好,这长时间的站立叫他不止是生理本能的腰酸,膝盖和脚腕骨处更是传来阵阵的疼痛,绵绵麻麻的,十分密集,仿佛要钻到心里去。


    所以让人一时分不清,额上豆大的汗珠,究竟是因为热的,还是因着疼的。


    “少年人嘛,总是容易冲动,有点倚仗,做出点成绩,就飘飘然不知道自己是谁了,这多站一会儿,磨一磨性子,是好事。”


    陈安山听着下人的回禀,慢条斯理的从太师椅上坐起来,走到窗边,侍弄起了一盆花。


    人姿态悠闲,但见天边已经露出了金色的晚霞,依然丝毫没有一点将纪瑄请进来的意思,反而问起了麦穗。


    仆役道:“乖着呢,连那门都没出过,就下午吃了点东西,又睡下了,还真没见过这样没心没肺的姑娘。”


    “嗯。”


    陈安山点点头。


    “看紧点儿。”


    “是。”


    ……


    直到日落,天彻底暗下来,纪瑄才等到陈安山松口见他,人按了按发疼的膝盖,敲了敲发麻的腿,缓过来些许,这才跟着管事的进去。


    麦穗借口吃东西,磨了好久终于是叫一个小婢送进来,她拿过桌上的漆盘敲晕了人,换上她的衣服,总算是走出了那个门,不过这地方极大,比于当初纪家那个宅子只怕还要大上好多倍不止。


    麦穗觉得都有皇宫大了。


    她摸索了许久,总算是找到了后门的去路,那里素日都是府上的下人走的,没什么人,看守十分松懈。


    这倒方便了麦穗。


    她装模作样的昂着脑袋,半点不心虚,大摇大摆的走过去,对寥寥两个看守的护卫道:“大人唤我出去买点东西,开门吧。”


    护卫伸出手,向她索要出去的令牌。


    可恶!


    规矩真是多!


    还好麦穗出来的时候留了一个心眼儿,不知令牌是什么,但是收刮了不少值钱的宝贝。


    她从袖中掏出两只玉镯子递过去给人,“两位大哥行行好,此事涉及大人的私密,是不可对人言的,所以……”


    瞧着那两只镯子,二人显然有些动容,也正常,谁会不喜欢钱呢!


    可惜,在麦穗以为成功的时候,两人霎时变了脸色,镯子收了,却道:“偷盗贼,抓起来!”


    好家伙,黑吃黑!


    果然真是什么样的主子养什么样的奴才!


    麦穗见状不对,拔腿就跑,藏在袖中衣里的宝贝随着她的动作散落一地,巨大的动静招来不少临近的人,刹那时后门处聚集了好多人。


    “大家,有话好好说嘛!”


    她打着哈哈,试图放松对方的警惕,然而这府上伺候的,多是经过训练的,并没有那么轻易上她的当。


    一个个向她围了过来。


    可不能再被抓回去啊!已经打草惊蛇了,回去就没希望了!


    第28章 凶狠


    麦穗扫到墙角有一批毛竹杆, 还青翠着呢颜色,应当是刚送来不久,不管它做什么用的, 但此时她心里骤然有了主意。


    她一步步慢退到墙角,在众人以为她再无路可退,束手就擒,放松些警惕的时候, 眼疾手快的捡起一根 竹杆撑在地上,靠着竹杆的惯力作用,越过人群跳到了墙上。


    太久没做这些了。


    这还是小时候跟阿爹出门, 过小河时人教的法子呢, 当初学了三个多月, 才总算是灵活运用上了, 每回都能稳稳上岸, 不至于再落到水里。


    也是运气,那段时日,小河逢秋日, 干涸期,水不高也不急, 否则她也没命活到这会儿。


    因为生疏, 抓握的手在还没落地就开始生热发疼, 还摩擦出了血, 麦穗当时都怕失手, 但还好,大抵是上天还是眷顾她的,让她稳稳落下了。


    可接下来又是个大难题。


    墙很高,而且这挨着门, 门外也有两个人把手,已经闻着动静到了她脚下。


    隔着这堵墙,前后都是人,跳下去吧,可能会摔出个毛病来,大概率也会被抓住,不跳……


    这头人已经想办法搭梯子上来了。


    腹背受敌啊。


    麦穗没法子,只能踩着那瓦头跑,高度紧绷的精神下,她也不知道自己能跑到哪里去,一切的行动都全凭本能罢了。


    真是可恶啊!


    她造了什么孽要遭这样的罪!


    ……


    堂厅内,陈安山坐于主座之上,神态悠闲,在他面前摆着一桌子的满汉全席,随意一样菜,那用材价格摊下来能抵寻常人家大半年的餐食费。


    人拿腔作调的跟纪瑄说自己多么看好他,可他太年轻了,不懂这些世俗的险恶,总以为对你笑的,就是好人,对你冷脸的就是坏人,到头来聪明反被聪明误,不过给他人作嫁衣罢。


    纪瑄听明了他的话中语,姿态放得极低,谢过他的看重教导,还为日前的事,波及陈安山道歉。


    “这样您看,我这一年的俸禄,都孝敬给您,可好?”


    陈安山嗤笑出声,“孝敬?”


    他挑了挑眉,不屑的说:“你那点俸禄钱,有多少,还够不着我这桌上一盘菜呢。”


    “那依老祖宗您看当如何才肯将人还给我?”


    不等陈安山开口,外头急急忙忙跑进来一个小太监,人气都喘不匀,额上都是汗,抖着身子磕磕巴巴道:“老祖宗,后院那个,后院那个……”


    “急什么,毛毛躁躁的,没见这还有客人呢嘛。”陈安山瞪了一眼,那小太监发现纪瑄在,立马噤了声。


    人喘过一口气来,走到陈安山旁边,附在他耳朵上,低声说了一句。


    纪瑄明显看到陈安山脸色变了。


    “废物!”


    他低骂了一句,倒是对纪瑄态度缓和了下来些许,不过依然还是保持着该有的派头,人清了清嗓子,站起来,背着手转过身去,气定神闲的说道:“如何做,那得看你了呀,自己个儿回去想想罢,什么时候想明白了,什么时候再来与我谈!”


    “呸!”


    跟他来的两个小太监早吃完茶回来了,同他一块进去,正经历了这一遭事儿,人也不敢正面杠什么,只是出来啐了一口,对纪瑄说道:“大人,您别着急,这俗话说得好,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总有东风压倒西风的一日呢,您比老祖宗年轻,总归等得住。”


    他们并不知纪瑄过来是为何事,方才两人的交涉也是听得云里雾里,只当是陈安山看不惯纪瑄上位,故意拿架子而已,这宫中内侍虽然以人为天,但这心隔着肚皮呢,每个人心中都有自己的想法,也多为自己考虑,在谁身边做事,认谁为主子,就该说什么话,大抵都有些分寸。


    纪瑄没说什么,一路拧着眉,在回忆方才的种种,上轿前,人骤然清明不少,吩咐道:“你们去打听打听,戌时至亥时,这段时间,陈府发生了什么事。”


    他直觉一定是有事发生,甚至或许……就是麦穗,否则人不会突然之间态度转变这般快。


    纪瑄希望是麦穗。


    在府上,总比进东厂那昏暗的大牢要好。


    ______


    麦穗赌了一把,最后还是跳了。


    墙太高,她这一把小骨头没撑住,摔伤了腿,在她以为自己会被再次抓回去的时候,不知道哪里来的人出现,将追击的人都尽数打退了。


    那是个练家子啊!真厉害,那刀剑耍得尤为漂亮,可惜了,天太黑,她没看清楚模样。


    不过后来她还是知道了对方的身份,是祁王府的人。


    “你这还挺厉害啊,连那陈大监的府上都敢去!”朱四看她那绑着木板的腿,没多少关心,还有心思打趣。


    “你该不会是坑蒙拐骗到他头上,遭人报复了吧?还是你将他宝贝给弄丢了,值得他这么对付你?”


    麦穗:“……”


    真想将他的嘴给缝了!


    “我把你宝贝给弄丢了!”


    麦穗顾不得什么身份差别,随手丢了个杯子过去,“不会说话就闭嘴吧,没人拿你当哑巴!”


    她九死一生跑出来的,这是能拿来说笑打趣的事吗?


    命差点就没了!


    随侍的小婢吓得心里直突突,包扎的手都抖不停,要不是过来前交代过,人就跪下了,不过最后也没怎么样,朱四咧咧了两句,道:“真没良心,你就这么对待你的救命恩人的吗?”


    麦穗不想跟他在这个事上扯皮,她见包扎好后,能活动些许,便寻了个棍做拄拐往外头走。


    她是晨间出来买菜被抓的,到这会儿有一天的功夫了,麻子李等不到她,定然会着急的,还有纪瑄,她必须给他通个信,告诉他自己这会儿安全,避免被人利用呢。


    “你干嘛呢!”


    见她一瘸一拐往外去,朱四拦住,“刚才大夫怎么说来着,你这腿不想要了?”


    “哪有那么严重,大夫多会夸大其词。”


    她随口接了一句,跟人解释道:“我得回家了,不然我师傅肯定会着急的,还有纪瑄……”


    这不是什么私密的事,没必要与他藏着掖着。


    朱四皱眉,颇为不悦道:“多大点事儿啊,派个人过去就行,还犯得着自己折腾!”


    他将一个仆役唤进来,吩咐他去东街胡同巷子传话。


    “纪瑄在宫里头,这么晚了,有点难办。”


    朱四坐下,倒了一杯茶,喝过,润了喉舌,抬眸看向麦穗,意味深长的问:“你有没有想过,人家或许根本不担心你呢?”


    “不会的!”麦穗坚定的回答。


    “这么肯定?”


    他勾了勾唇角,道:“可你自己也说了,你被抓很久了,一日的功夫,这该知道的都知晓了,然宫中不见有什么动静。”


    “你什么意思!”


    麦穗火气一下子就起来了,“你是想说纪瑄不管我是吗!”


    她抬着一条腿,身形不稳,走路一跳一跳的,可劲得很,生气起来,好像只暴走的小狮子,完全忘了自己个儿的伤,瞠目欲裂的要揍人。


    朱四起身扶人坐下来,语气无奈的说道:“哎呀你看你,我也只是奇怪嘛,不过提一句这么大的火气,我就说你这脾气不太行,需要磨一磨。”


    人后边说什么,麦穗没听进去,她的脑海中盘旋的是那一句,“宫中不见有动静。”


    虽然她自己是希望纪瑄不要因为她受伤的,但是如果他真的一点反应没有,她还是会心里觉得难过。


    她坚信纪瑄不会这样的!


    可念头控制不住!


    尤其是在纪瑄还说了那样的话,都当作不认识了……


    唉。


    有些念头啊,不能起,稍微有一点,它就会像毒蛇一样,一直往你的心里头钻,是不受控的。


    气死了!


    都怪朱四!


    挑拨离间!


    麦穗因着他的话郁闷了大半日,不过这郁闷在第二日微曦时分就解了。


    因为纪瑄送了药过来。


    不过他没见她,只是偷摸的给小院的人递了东西,然后在一侧远远的瞧着。


    他以为她不知道,哼!


    其实从他进门她就看到了,她在等,等他主动过来,等他主动解释。


    那她就原谅他了。


    虽然一开始她也没真的怪他,但还是可以象征性的原谅一下的。


    只是……嗯,纪瑄比她能忍!


    她等了约莫有一刻钟的时间,人都未上前一步。


    算了,等他还不如自己来。


    麦穗撑着拄拐起身,脚一软,整个人朝着地上倒下去。


    还好,有人动作很快,没摔个结实,跟地面再次来一个亲密接触。


    “看你,在干什么,伤了腿也不知道好好待着,这院里没人了吗,要做什么事不知道喊一声!”


    他洇红着眼,嘴跟上了发条似的叭叭叭说个不停,目光还四处扫寻着院子,想唤个人过来。


    麦穗还是第一次见他那么凶呢,在一块这么多年,人就跟那庙里的菩萨一般,清心寡欲,也不会有太大的情绪起伏。


    “我故意的。”


    她看着人笑,远山眉黛,眼似新月,虽然身体有伤,但不影响半分颜色。


    不过才月余不见,似乎人又长了些。


    “你不是不出来吗?不是躲着我吗,怎么不继续躲着了?”


    第29章 和好


    少女嘴上凶狠, 实际笑得没心没肺,大抵笑容是会感染的,他分明很生气的, 可这时忽然也没了什么脾气,人抬手揉了揉她有些蓬乱的头发,道:“不躲了。”


    他是在这一刻,忽然做下的决定。


    左右事态已经发展成这样, 将她留在身边,比藏着掖着,叫人去查去猜, 再拿她来威胁自己会更好。


    麦穗没有想到他会这么说, 更没想到他会做这样亲昵的动作, 有些愣了下, 好半晌才木讷的“嗯?”了一声。


    神情满是疑惑, 不可思议。


    纪瑄没多说什么,将她从地上扶起来,坐到一旁的凳子上, 拿过她那条伤腿搭在自己的腿上按了按,没问是怎么伤的, 只是关切问:“疼吗?”


    麦穗习惯性说不疼, 她从小到大, 受过很多次伤, 有些是不小心的, 有些是跟别个打架打的,开始疼得会哭,夜夜的哭,后来慢慢就习惯了。


    还是疼, 但似乎自己更能忍了,也就感觉不到了。


    但此时此刻,他问起来,她还是老实答了一句:“疼。”


    她告诉他:“大夫过来看了,说里边骨头折了三根。”


    人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儿,分明开始是很正常的语气,后边莫名带上了哭腔,鼻子发酸起来。


    “我以为你真不管我了呢。”


    纪瑄对她的话感觉到很是抱歉,头低下去,不敢直视她的眼睛,只是一个劲儿说:“对不起。”


    “那你打算怎么补偿?”麦穗没有借坡下驴,当作一切都没发生过,反而得寸进尺,向他索要起了赔偿。


    小姑娘情绪转变得太快了,这回换纪瑄愣在那里。


    “难道不应该吗?”麦穗理所当然的说:“你说把我丢下就丢下,也不问一句我怎么想的,我因着你,难过了好长的时日,师傅怪我,都不让我上手做事了,还扣了我的工钱,我本来都涨到五钱银子一个月了,这一扣,又回了原点,这些都你的责任,你都得赔偿的。”


    她说得有理有据,纪瑄木然,一时不知该如何反驳,更无从揣测她真实的想法。


    他一向笨拙,不擅长这个。


    人迟疑了约莫有一盏茶的功夫,艰难的张了张唇口,道:“那我把我的俸禄都给你?”


    麦穗道:“可这不本来你就给了吗?”


    纪瑄:“……”


    “那我……给你雕点新的东西,护你平安。”


    麦穗还是摇头,“这东西我不说,你不是还照样会做,为何我要将它占一个补偿位?”


    纪瑄无奈求饶,“穗穗。”


    “噗!”


    麦穗骤然笑出声。


    她并非有意为难他,只是她确实生气,这次的事跟上次的事……一码归一码,她清了这一回的郁结,可上回的疙瘩还在呢,然见他如此,到底是有些于心不忍,松了口。


    人坐直了身子,挺着脊背看向他,手勾住他的下巴,将人的头抬起来,迫他与自己直视,这才说道:“我要你说话算话,以后有什么事,我都不会是最后一个知道,更不会再莫名其妙又被丢下!”


    “纪瑄,我在这里,就只有你一个亲人了。”麦穗再一次强调,表情认真而严肃。


    她很多时候并不愿意跟别人提起过去,因为她清楚,说了也没用,只会让别人觉得荒诞,有谁会相信,在这个世界上,有个来自异界的人,她生活在与他们不知道相隔多少年的一个时空里。


    人曾经尝试过许多方法回去,然而总不起作用,于是她认了,努力的叫自己融入这个世界,忘了以前的种种。


    可是像她之前说的。


    活着与活着,总是还有区别的。


    她还是希望,身边能有一个认识,熟悉的人陪着自己,跟她说说话,起码能听进去她说的话。


    麦穗对他的感情,不仅仅是男女之间那点喜欢,多巴胺上来的激情,更是在异界,一个孤寂的灵魂对另一个孤鸣者的依赖。


    纪瑄从她眼中扑捉到一丝复杂的情绪,之前他就发现了,麦穗经常会在某一些时候,露出一些他道不清也说不明的眼神,很难过,他不明白她在难过什么,可又似乎骤然间坦然。


    总之,不该是她这个年纪该有的,很深沉。


    “好。”


    他抓握住她的手,在包着布条的掌心亲了下,肯定的回应了她的话,“以后都不会了。”


    “以后的事太远了,说不准,说现在吧。”


    麦穗脸上挂着未干的泪痕,笑着说道:“我在养伤这期间,你须得有空闲就来看我,照顾我。”


    “好。”


    她说什么,人都答应,原本误会了一个多月,也郁结难过了一个多月的两个人,此时终于释然。


    ……


    “昨天你有去找我吗?”


    麦穗还是有些计较朱四的话,她心里头很矛盾,一边希望他不去,一边又怕他真的没去。


    药煎好了,小婢送过来,他给人吹凉舀了一汤匙,正要喂她吃药,就听人突然的问了一句。


    他怔了怔,须臾点头道:“嗯,去了。”


    肯定的答案叫麦穗心里高兴又满足,她就知道,她相信的不会错,只要纪瑄活着,只要他知道,他就不会不管她的!


    可高兴那么一会儿,她又想到了一个很严峻的问题,“那老太监看着不是个善茬儿,他肯定欺负你了吧!”


    “纪瑄,我好开心就算你生气不理我了,知道我有危险还会去救我,但是以后这种事儿,你可以多考虑一下你自己……比如……”


    她想了想,道:“找厉害一点,有身份的人帮忙这样的。”


    麦穗没有具体指代谁,可两人都清楚这说的是什么人。


    “一切要以自身安全为前提。”


    纪瑄嘟哝了一句:“你还不是一样。”


    急起来什么都忘了,连宫里都敢随便乱闯。


    “什么?”声音很小,闷闷的,麦穗听不清,但似乎不是什么好话。


    “没有。”纪瑄道:“我说知道了。”


    他将药送到她嘴边,“来,先不说这些了,吃药吧。”


    “嗯。”麦穗很自然的张嘴,咬住那汤匙,苦涩的药味在嘴里头散开。


    她皱了皱眉,喊了一句:“苦!”


    纪瑄笑,“我手里有甜蜜饯,不过你得吃完才可以给你。”


    她不爱吃药,不过也不会喊,每次生病受伤什么的,都是硬抗,吃药老实得很,全部吃完了,不说一句难为的话,他也不多问怎么样,只是每次会向厨房吩咐,煮一点糖水送过去,跟着药一块,放在漆盘边上。


    “你这跟哄孩子有什么区别。”


    麦穗将那药拿过来一口吞尽,朝他伸出手,“甜蜜饯呢?”


    纪瑄从怀里缓缓掏出东西,用油纸包着,打开,裹着糖霜的小零嘴出现在人眼前,没几颗,屈指可数。


    “时辰太早了,卖甜糕糖水的铺子还没开门,这是之前他们给的。”


    “所以你来之前就想好了吗?”麦穗问。


    “那为什么刚才一直不过来,需要我弄伤自己才来?”


    她语气带着明显的质问,麦穗也不知道是怎么就从糖想到这些的,脑子思绪转得太快了,很多时候没来得及反应,话就脱口而出了。


    不过纪瑄脾气很好,没有因为她这个恶劣的姿态生气,人耐心跟她解释:“没有,我本来想拿给你身边那个小婢,然后看你吃了药就走的,不过她只接了药,没接这零嘴。”


    人垂下脑袋,有点自嘲的说:“大抵嫌太寒碜了。”


    “噗!”


    麦穗忍不住笑出声来,其实……嗯,瞧着确实有些寒碜,不过重要的是那份心意。


    她拿过一颗塞到嘴里,咂摸了一会儿,煞有介事的点评:“很甜啊,好吃。”


    麦穗捡了一颗放进他嘴里,“你没吃过吧,尝尝。”


    软绵又韧性的口感,是用金秋梨做的,本身就有甜味,又裹了糖霜,确实更甜了,但也不过分了去,变得齁甜,味道把握得刚刚好。


    “怎么样?”


    麦穗塞完一脸期待的看他,纪瑄点点头:“嗯,好吃。”


    “你喜欢的话,下回我多拿一点过来。”


    “可以吗?”


    “可以的。”纪瑄说,“我现在升上去了,很多的东西份例也会比以前多,比以前好,要一点秋梨糖的甜蜜饯儿没问题。”


    “哦~”


    麦穗意味深长的“哦”一声,笑着看他,问:“你这算不算是……以权谋私?”


    “啊?”


    纪瑄木愣在那里,表情呆呆的,显然没反应过来。


    “说笑的,你还当真,一点也不禁逗。”


    在纪家住下来,从一开始的拘谨,慢慢变得适应以后,跟在纪瑄身边,她总是会忘乎身份去,忍不住去逗弄他。


    麦穗不确定这是否跟她开窍了,对人有好感才如此,只是看他因为自己的话,脸红红的,直红到耳朵,嗯,有种调.戏老实人的感觉,会让人莫名的开心。


    人啊,总是有点劣根性的,她也是!


    纪瑄要回宫,并不能在外边待太久,吃过药后,两人待了没须臾,人就得离开了,走之前碰上了“下值”回来的朱四。


    两人照面,朱四帮她送了人。


    回宫的路上,纪瑄主动开了口,他对朱厌道:“我想,尽快坐上陈安山那个位置,不知殿下可否助我?”


    第30章 优点


    纪瑄在五日后送来了一个轮椅, 是沉香木做的,带着淡淡的香味,或许是时间太赶了, 来不及做得太细致,很简易,整体偏轻便,不过该少的一点没有少, 跟前放了一个脚踏板,位置边上还设置了一个可以拉伸的板子,坐进去后把它拿起来, 能放好多的小零嘴。


    座位上放了一个软绵的坐垫, 靠背和扶手打磨得尤为光滑, 还用布条和棉絮做了一定的填充。


    位置不高不低, 感觉她自己一个人也能撑着坐上去, 不用过度依赖旁人的搀扶,左右两侧更是留出了一些空间,可以堆放东西, 他尺寸量得精准,是以她的身形特制的, 坐下伸手就能够着, 毫不费力。


    “要试试吗?”


    朱四看她雀跃, 半点藏不住情绪的眸子, 便是问道。


    “嗯。”


    麦穗点头, 拄着拐单脚跳着,一点点向那个轮椅靠近,朱四忙绕过来搀住她,但麦穗拒绝了。


    “就几步路, 我自己可以的。”


    她松开人,兀自走过去,到跟前,四处打量起来。


    朱四在一旁看着她的举动,眉头微皱,不知道在想什么。


    麦穗没留心这些,她的全部注意力在那张轮椅上,腿伤了,动一下就牵动着骨头伤处,而且厚重的夹板也叫她难受得很,脚跟被灌了水泥一样的沉重,总之十分费力。


    她好半天才寻好一个落点,能勉强撑着自己坐下去,她试着动了一下,如预料的一样,坐垫很是绵软舒服,靠背也是,能拉伸的小板子很是灵敏,她坐下去后将其拉出来,就好像隔开了两个世界一样。


    下边的置物格子放了不少的小零食,还有一个新的转运珠,以及一个像魔方一样的东西,大抵是怕她无聊做的。


    考虑得很周全了,什么都想到了。


    天啊!


    怎么会有这么厉害又细心的人呐!


    麦穗又发现了纪瑄的一个大优点,可惜,他有事,并没有自己送来,是托朱四拿回来的,不然她肯定要控制不住自己,跳到他身上去,搂着他的脖子大夸特夸。


    “这么开心?”


    麦穗不明白他这话什么意思,这本来就是一件值得开心的事啊,于是理所当然的答:“嗯,纪瑄太细心了都考虑到了,有了它,那我行动可就方便多了,自然是开心的。”


    她这会儿伤着腿,一个人做不了什么事,也走不了太远,朱四不带她回东街胡同巷子,她就一点法子没有,两人住在这小院儿,整天门对着门,可是她也不好开口叫他做什么,照顾她的婢女唤作如意,是他府上的人,她自然也是一样,不好使唤人家的,再者如意或是因着高门大户出来的,极其懂规矩识礼数,从来不该说不该问的不多言一句,每次麦穗要跟她唠点家常,人总是以各种各样的话敷衍她去。


    故而两人处了有五六天了,她跟人还是不太亲近,只是知晓她的姓名,以及是祁王府特意拨过来照拂她的而已。


    用朱四的话说,是他家主子开了恩典才来的人,哪怕她心里清楚究竟怎么一回事,也不会是像在巷子里那般轻松自在。


    她还是想回巷子去。


    而且是必须要回去的!


    朱四让人给麻子李递了消息,但是好奇怪,这么多天了,他一次也没有过来看她,问她情况。


    这不是她师傅的作风。


    人素日虽然是凶了一点,但是个实实在在的好人,她突然失踪还伤了腿,他却不管不问,这怎么着都不符合常理。


    她心里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但不敢往深里想。


    有了这个,不过麻烦一些,费点力气,但是不用朱四允话,如意帮忙,她亦可自己一个人慢慢挪过去,瞧个仔细分明。


    纪瑄这一把轮椅,不仅解决了她的出行问题,更是雪中送炭。


    她真心实意,不过这话似乎触动了人的逆鳞,朱四脸色变得难看起来,人沉声问:“如意照顾得不好吗?”


    “没有,人很好,照顾得很是周到用心,只是老麻烦别人也不是一回事儿嘛,总归还是要自己能动才好。”


    朱四拧眉,并不认同她的话。


    “她是主子派过来照顾你的,周到用心是她的本分,如若你要自己动手,不需要她,那是她的失职!”


    男人的声音并不大,可是那一句话却仿若开了扩声一般在院子里回响,叫麦穗心里不由颤了下。


    他跟她往来藏着身份,不坦白,她亦将计就计,当作不知,二人虽然关系并不那么亲近,但麦穗经常也不会太过因为他的身份拘谨,压抑自己,那难听的话说了一茬又一茬,他没跟她计较,这让她经常忽略掉了他的身份,可此时此刻,她才意识到,那是不可能的!


    他是天潢贵胄,生来尊贵,被万千簇拥着,从小养尊处优,自是觉得任何事叫旁人来做是再正常不过的。


    那是身份的绝对压制!


    麦穗凄然的笑了一下,没有多说什么,答了一句“嗯”,便错开了话题。


    “我想晚点回巷子去看看我师傅。”


    本来她打算自己回去的,可方才的话,让她心有余悸,亦不想赌那个涉及无辜的可能,于是还是主动与他谈起了这个事。


    朱四没有接话。


    “怎么,不行吗?”她小心翼翼的问,又尽力为自己争取。


    “其实我这伤也差不多了,而且有了这个轮椅,很是方便,出去不是什么问题的。”


    院子里静寂一片,只有偶尔吹过来的夏风,打到脸上,将热意散去。


    不知过去多久,他道:“嗯,那就回去看看罢,我陪你一块回去,正好今日不必当值,就当是出去散散心了。”


    “谢谢。”


    “谢什么?”


    朱四拨弄着手里的冰碗,语气轻松道:“你这样,我还真有点不习惯,我觉得你还是那桀骜不驯的姿态有意思。”


    “是吗?”


    麦穗只是笑笑,并不将这话太当真,人一旦意识到了差距,就很难再回到过去那样,至少短时间内不能!


    ……


    用过午膳,麦穗收拾了一下回巷子。


    她借了如意的妆奁,特意给自己抹了些脂粉,叫人看起来有气色一些。


    “真瞧不出来啊,你这收拾收拾,还是个美人呢。”


    麦穗模样确实还算不错,标准的鹅蛋脸,天庭饱满圆润,眼似弯月,眉如山峦,未经修饰却细黑而长,唇如暖玉,莹润干净,唇上挂着若有似无的唇珠,可爱秀气。


    年纪还小,并没有完全长开,脸上的婴儿肥还隐隐有些,煞是添了几分可人疼的样儿。


    不过她素日是很少打扮的。


    在纪家的时候,也是逢年过节,夫人和姨娘才帮她装点打扮一下,平时多像个儿郎一样,素面朝天在外行走。


    到了京城,境遇骤变,每日劳心费神于日常琐碎之中,加之口袋空空,穷得叮当作响,而那胭脂水粉,玲珑首饰,哪样不是烧钱的东西,买不起,更是不会多想了。


    但凡手里有点钱,都得攒起来,日后买或租赁一间大房子,给她跟纪瑄做个新家……


    总之,非必要,不支出。


    唯一的首饰,还是纪瑄给她磨的木簪子。


    那都是在纪家时候的事了。


    东西是他学着自己娘亲的首饰,给她做的,芙蕖样式,还算漂亮精致,不过木头都是普通的木头,不值太多价。


    夫人后来见如此,意识到她是个大姑娘了,给她也买了不少,不过抄家的时候,一块都抄了,就剩下这不值钱的才留得下。


    她平时也舍不得戴,多只是用一根布条将头发挽起,盘个高马尾,或者扎两个垂在肩膀的小辫便是算收拾了。


    今日也一样。


    装点了下脸罢,头上未饰一物,是清丽婉约,芙蓉玉色,天然去雕饰。


    朱四的目光在她身上毫不掩饰的打量片刻,从自己发上取下那根白玉簪,别到她头上。


    “嗯,这样就顺眼好看多了。”


    动作来得突然,麦穗没反应过来,待清楚他做了什么以后,下意识去摘东西,朱四拦住她拔簪的手,道:“戴着罢。”


    或许她该顺水推舟应下来,她虽然不识玉,可也大概知道些许,看这品相,很是值钱,拿了许房子的事也就不用愁了。


    道德和金钱在她心里来回打架,最终,到底她还是没接。


    “不用了,我不习惯戴这些饰品,而且我要戴这么贵重的东西回去,我师傅说不准觉得我干坏事去了呢,不好交代。”


    她找了个借口推拒了。


    推完用眼角余光在看朱四的反应,他很能藏情绪,大多时候,麦穗其实瞧不出来他生气与否,只有特别明显的时候,她才能感知。


    现在就是这样。


    看不出来。


    他站在那里,不发一言,也没太多的动作,不过脸上淡淡的,不像方才那种能叫周遭空气骤然冷下来那种,黑得难看。


    可她也不能完全放心,一直提着一颗心,直到朱四开口说话:“不习惯就不戴吧。”


    他将发簪拔下来,重新别回自己的头上。


    “走吧,带你回去看你师傅。”


    人站在她身后,推着她往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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