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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穿越后的第十年 70-79

70-79

    第71章 心软


    嫁衣是赤红色的, 绣的是如意祥云纹,衣领和袖口添了暗纹的翠竹样式。


    这是麦穗做过最为重工的一件衣衫,从十六岁到十八岁, 两年多才做完。


    费时费力,但好在是值得的。


    衣服穿在纪瑄身上,不说大小合适,便是衬得他玉面朗目, 清俊无双,真真是一芝兰玉树君子也。


    “真好看呐纪瑄。”


    麦穗与他穿戴完,打量着人不由感慨。


    纪瑄唇口微扬, 道:“是穗穗做的衣衫衬人。”


    “非也。”麦穗纠正:“人衬衣, 衣亦衬人, 相得益彰, 方才是最好的。”


    纪瑄笑了。


    “嗯, 穗穗说得对。 ”


    他将视线看向一侧还挂在架子上的衣服,道:“穗穗,不如你也穿上罢?”


    “好啊。”


    麦穗应下, 纪瑄走过去,将架子上的衣服取下来, 道:“我帮你穿罢?”


    “这么好?”


    “那我可就不客气了。”


    她展开双臂, 任他将自己身上的外衫褪去, 近了夏, 天气转暖, 她穿得不多,不过堪堪三件,解去外衫便只余下了一件薄款的中衣和一张抱腹。


    是红色的。


    隔着一件中衣瞧得并不真切,若隐若现, 胸前也颇有起伏。


    纪瑄红了耳朵,但并没有太避讳,一件一件脱下,又给她一件一件的换上去。


    “好看吗?”他在帮人系最后一根衣带的时候,麦穗问。


    “嗯。”


    纪瑄系带的动作比之方才穿衣还要更慢上许多,修长的指节在那长长的飞带之间穿梭来去,跟个白玉梭似的,灵巧又漂亮。


    “嘿嘿。”


    麦穗开心的笑了。


    “成亲那天,上了妆,会更好看的。”


    纪瑄手指微颤了一下,点头,“嗯。”


    麦穗想说什么,不过他已经将系带系好,站到了她跟前,人抬头就撞上了他的目光。


    两人从十岁在一块,同吃同住好长的时间,这么多年,俨然已习惯彼此,然而第一次见这样的对方,还是不觉呼吸一滞。


    麦穗凝住呼吸,脸烧得通红,定定的望着人好半晌才猝然笑出声。


    “好奇怪的感觉。”


    她两手搭过去抱住他的脖子,整个人大半的身子压在他身上。


    “以前姨娘老拿你跟我打趣,道我嫁与你纪家做媳妇儿,可是那时候什么都没想,也觉得不可能,当不得真,可这一转眼,我们真的要成亲了,说不上来,跟做梦一样。”


    纪瑄爱怜的抚着她的眉,应声道:“是啊,跟做梦一样。”


    他也想不到,自己这辈子还能成亲,还能亲眼看她穿上嫁衣的模样。


    恍然如梦似幻。


    目光相对。


    麦穗踮脚,又是凑上去,在他唇边印下一吻。


    薄薄的两片唇贴在一处,身上仿若过电一般,纪瑄衔住她的唇口,咬了一下那微起的唇珠,垂眸看了她一眼,将人拦腰抱起,加深了这个吻。


    日暮西陲。


    庆嫂做完了饭食在那里等着,其她人试探性问麻子李,可是要将两人叫出来吃饭。


    麻子李道:“不用,你们吃你们的去。”


    “是。”


    ——


    麦穗颇有些失望。


    她以为今日这般,许会叫他愿意破些例,放弃那些世俗压抑自己的东西,坦开心扉接受自己。


    不过最终也没有。


    她不可掩饰的失落撞在纪瑄眼里,人亦是心头猛然犹如针刺般难受。


    如若……


    或许……


    没有或许。


    现实便是这样的。


    他只能抱着人静静沉默着。


    落日的余晖透过琉璃窗照进来,衣上珠饰被映得流光溢彩,麦穗伸出手,接住那道光。


    “太阳要下山了纪瑄。”


    “嗯。”他将人搂得更加紧一些,麦穗都有些吃疼,不觉微微皱了一下眉,不过也没松开,整个人就这么懒懒的靠在他怀里坐着,待日头更深下去,只余一点微弱的光,这才分开。


    两人换回了常服,出了门。


    “吃饭了。”


    麻子李没说什么,只招呼二人过来吃饭,不过菜都凉了,又让庆嫂热了一回。


    吃完饭,师傅道他有事与纪瑄说,便让麦穗离开。


    她甚觉古怪,但也不好言什么。


    两个人谈的时间不久,约莫一刻钟的功夫,纪瑄便从屋里出来了。


    “师傅跟你说了什么?”


    麦穗凑上去问。


    纪瑄道:“没什么,就是交代我好好待你,问我能不能让他带你回老家一趟?”


    “回老家?为何?”


    纪瑄道:“你与他是有师徒名分的,这所谓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他也算是你的亲长,你要成亲,是当该回去告慰一下列祖列宗。”


    麦穗狐疑皱眉:“真的吗?”


    麻子李没与她说过这件事呀,而且这眼看着到日子了,离开万一路上有什么意外,赶不回来怎么办?


    “此前我没在嘛,所以他没与你说,还是想问过我的意思。”


    “那你怎么说的?”


    纪瑄垂眸沉思须臾,道:“这是应该的紧要事,我答应了。”


    “可是万一……”


    “无妨的穗穗。”


    纪瑄说:“还有两个月呢,近日收拾收拾出发,肯定能赶得回来。”


    他低头笑着看她,“就算赶不回来,我也会等你的,毕竟你是我的新娘子嘛,唯一的新娘子,你不在,如何能成得了这个亲呢。”


    “好吧。”


    话说到这个份上,麦穗也不好说什么,纪瑄见她应了,便交代道:“那你收拾一下,然后跟师傅还有陈海一块出发。”


    “陈大人也去?”


    “当然了。”


    纪瑄道:“那人家可是正儿八经的子嗣,回去瞧瞧,也是情理之中的。”


    “这倒是。”


    “不过……他能出来吗?”


    这一走,怎么着也得大半个月,那宫中规矩那么多,什么一入宫门深似海,处处要被限制的……


    “是有些麻烦。”纪瑄说,“不过大抵还是可以的。”


    “嘿嘿。”


    麦穗想,“如若这样的话,那将来你我成了亲,纪瑄,你也告一个探亲假,我们就可以回临安住上一段时间,什么都不用管了。”


    “嗯。”


    ——


    纪瑄回去的时候,陈海正在往新帝的住处赶,不过半道被何生拦了下来。


    “你……”


    “下去罢,没有我的命令,不准任何人进来。”纪瑄交代何生。


    “是。”


    人离开,纪瑄走过去,将陈海身上的包袱拿过来,燃了火折子,一把将它丢进炭盆里。


    陈海下意识想去护着,纪瑄唤道:“大人,就让它烧着罢。”


    “你可知道……”


    纪瑄道:“我知道。”


    他沏了一杯茶,递给陈海,人接过,却是没喝,只是坐了下来。


    “纪瑄,不对,纪掌印,你真的想清楚了?”


    纪瑄道:“嗯,当初父亲帮你们之时,定是未曾想什么报答的,如若你真以自己来换我,只怕也违了他老人家当初的一片心。”


    两个人都心知肚明怎么一回事儿。


    哪怕有茯苓的指认,先帝这事儿与宁妃有关,但是新帝不会动宁妃。


    天子向来以孝悌治天下,不论他母子二人感情如何,在这种时候,总是要按下去的。


    既然如此,那么查了那么久的事,总要有一个结果的。


    先前伺膳的太监宫人,已经处理了不少,可总归不过是一些失察之罪,不能服众。


    既不能动宁妃,亦要有交代,那么找一个能担待的人来处理,是最好的解决办法。


    有谁会比弄权的司礼监掌印更合适呢?


    陈海便是过去交代种种,其实也不过无谓牺牲而已。


    到这一步,其实真相也不重要了。


    亦如当初八皇子一事。


    “纪瑄……”


    陈海看着他,双目微红,无言哽咽。


    纪瑄扯了扯嘴角,轻松的语气说道:“大人不必如此,当初我既然选择接了这个位置,就料定了今日的结果,何况……”


    他笑了一下,说:“你怎知道,整件事便真的全然与我无关呢?”


    “你!”


    纪瑄说:“我纪家三族的性命,来京受审三十七人,除我之外三十六条人命,三十六缕孤魂……”


    陈海蓦然睁大双眼,不可置信,须臾却又觉得在情理之中,于是唏嘘一声,道:“终究是心太软了。”


    心软的人,总难免最后会伤及己身。


    纪瑄不语,只是从怀里取出一只如意镯交给他,交代道:“大人,穗穗年纪尚轻,此后一切多仰仗你父子二人照拂。”


    “这是她父亲留与她的嫁妆,如若将来,人碰上了待她好的郎君,就劳你们多帮她操心一下。”


    人又陆陆续续的嘱咐了很多事,“在那赐的新宅子库房里,有不少的东西,是这两年我陆陆续续添买的,本来是想给她当聘礼的,如今……到底是未能兑现与她的承诺,便是当作我给她将来添的嫁妆罢,你跟师傅他老人家挑几个重要的物件儿拿出来,其它的换了现钱,都收着……”


    “好。”


    ——


    三日后。


    宫中出了一遭大事儿,安乐堂的大监陈海因为先帝之事被牵扯,关进西厂大牢,被折磨致死。


    事一出,宫禁内人人都骂这司礼监掌印太过无情无义,想他入宫,颇得人照顾,如今一朝得势,便是翻脸不认人!


    又提他这些年弄权种种,道其残忍手段比与之前的陈安山有过之而无不及。


    在这一片骂声中,三人登上了去处州的船。


    彼时,东西两厂所有的卷宗被呈到新帝跟前,其爪牙心腹秦虞,被诏狱带走,一日之后,死在了诏狱之中。


    消息传来时。


    纪瑄正坐在舍内吃茶,手微僵,茶水起伏,随着这一波动一块来的,是北镇抚司的人。


    “大人,请罢!”


    第72章 回京


    麦穗将手头上的银钱分了分, 大头放到一个木匣子里,在微曦时分,悄悄的走进麻子李的房门, 将它放在床头。


    看着眼前头发都花白了的老头,一滴泪从眼里涌出。


    她跪下去,对着床上的人,连磕了好几个响头。


    “对不起啊师傅, 我说过要给您养老送终的,可是现在又要失言了,您别怪我……这匣子里头大约有一千四百多的银钱, 黄金和元宝都不少, 是当初那个人赐给我的呢, 如今啊, 我也用不上, 就留与您了,希望它能代我与你养老送终罢,您老人家回了故土, 一定要好好的,不用记挂我, 就当……就当这师徒一场的情分, 没存在过罢, 该吃吃该喝喝, 哦, 对了,那糖糕啊,吃多了不好,您年岁大了, 虽然说能吃是福,但到底是个腻味的东西,对身子不好,还是少吃一些罢,我可不想那么早跟您在别处重逢嘞。”


    秋日一场雨,他们相识,定下了师徒的缘分,如今春朝,便散了。


    与麻子李道完别,麦穗背着自己的小包袱,出了客栈,奔向渡口。


    天还未亮,不过渡口往来人群不少,船只林立。


    她加快脚步近船,只见一人早在那儿等着。


    “大人?”


    陈海摘下帷帽,笑语道:“如今我已不是宫中人,你与父亲是师徒一场,我年长你多岁,能担你一声兄长,你要不介意我过去的身份,便叫我阿兄罢。”


    “阿……阿兄?”


    她颤着声唤,不确定问:“你是来劝我的?”


    陈海摇头,“我知道劝不住你,就跟我劝不住纪瑄一样。”


    “那你……”


    陈海从怀里拿出东西,用一方手巾包着,打开里边是一只如意镯,还有一块紫玉佩。


    “这只镯子,是我出宫的时候,纪瑄交给我的,说叫我帮你好好收着,将来寻了个好郎君,便给他,至于这块玉佩……”


    他顿了一下,道:“我没什么能帮你的,这次的事,亦不知还是否有转机,你且试试罢,你回了京,就拿着它去找北镇抚司的指挥佥事张籍,我昔日与他,还算有些交情,你将这与人看,他会明白的。”


    麦穗拿着那两样东西,无语凝噎,她不知该如何表达自己的感激,便是下意识的跪了下去,陈海扶住她。


    “行了,你我之间,何须这么多的虚礼。”


    他看了一眼那往来的船只,道:“走罢,时间不等人呢,尽早回去好。”


    “是。”


    麦穗拜别人,上了船,小船飘远,渡口上,一个老人从后头渐渐的走了出来。


    “父亲,你……”


    麻子李看着远行的船,道:“你爹我还没糊涂到一点都看不出来。”


    从下了船,她一直殷勤忙前忙后的,他便大概心里有个数了,只是他想,或许人清楚纪瑄的念头,也许会顺着他的意思……跟他们继续走。


    不过想想也是,这孩子,从来这般的,有些倔性,要是她真跟他们一块继续走,反而不是她了。


    “那我们……”


    麻子李提了一下自己的包袱,道:“回去罢,哪怕没什么用,至少,也不算遗憾。”


    “嗯。”


    紧随麦穗之后,二人也乘着另一只船,回了京。


    ——


    他们并没有走多远,两天后,麦穗便又踏进了京城的土地。


    四年前,她第一次踏进这里,随着囚车走过热闹繁华的街道。


    那时候她满心装着希望。


    如今……依然是热闹,


    心里却只是剩下悲凉。


    她雇了一辆马车匆匆往城内赶,入了城,已近日暮,人没有回自己的住处,而是直接来了苏蓉这儿。


    “麦子?你不是……”


    麦穗看着她,哭也不是笑也不是,人强装着镇定,晃了晃她手里的包袱,道:“我带了嫁衣,可是我不太会梳那个头,弄那个妆,你能帮我吗?”


    苏蓉红着眼看她,重重应声:“好!”


    她帮她梳妆打扮,收拾完,麦穗按陈海与她说的,去找了北镇抚司指挥佥事张籍。


    很顺利。


    至少能进诏狱的大门,哪怕这么晚。


    “需要我陪你一起进去吗?”


    麦穗摇头,“不用了,你回去罢,太晚了,外头不安全。”


    “麦子。”


    她抱住人,“对不起,我帮不上你。”


    赵沛轩在人入狱的第一时间上了书,然而任平交上去的那卷宗上种种,叫他无法去据理力争。


    夫妻二人因此头一遭产生过分歧,大吵了一架,现在都没和好,赵沛轩还在府衙天天住着。


    “没事。”


    麦穗拍着她的背,安抚人,“这本就不关你的事,能做到这一步已是仁义,不必太过挂怀。”


    苏蓉沉默。


    二人寒暄片刻,终究是不能再耽搁,张籍催着她进去,便分开。


    “我这也是冒了极大风险的,你尽快罢。”


    “谢谢。”


    ——


    麦穗进来时,纪瑄正在墙角靠着,阴寒的环境叫他本来就有伤的腿脚旧疾发作,疼得很厉害,整个人脸色惨白,沁着汗。


    应该是受过了刑,那单薄的囚衣上可见血迹斑斑,一时也分不清,究竟是腿脚上的伤害得疼还是身上的。


    “唔。”


    见到人的一瞬,眼泪便开始在眼中打转,她努力的控制着自己,叫它不落下来。


    短暂的失态过后,擦了泪,人提裙走进去。


    “纪瑄?”她唤了一声,手绢轻擦着他额上的汗。


    闻着动静的人徐徐缓缓睁开眼睛,迷茫,不可置信,最后惶然无措的看着她。


    “你……你怎么在这儿?”


    麦穗笑呵呵的,没心没肺说:“我的新郎在这儿呀,所以我也在这里。”


    她拿过他的手抚上自己的脸。


    “我今天过来,还特意找苏蓉梳了头,做了妆,好看吗?”


    纪瑄眼中噙着泪,不作答,良久才闷出一句话,“你不该回来的。”


    “有什么不该回来的,你还不应该自作主张,什么都不跟我说就送我走呢。”


    他以为她不清楚,其实她什么都知道。


    麦穗坐了下来,坐在他身侧,拿着他的手把弄着,漫不经心问:“纪瑄,还能有旁的法子吗?像之前……一样。”


    之前纪家出事,他也艰难的死里逃生了,麦穗知道这或许很痛苦,可是……到底是活下来了。


    她抱着一丝的希望开口,得到的是无尽的沉默。


    “我知道了。”


    她没有再问,只是将头弯下去,靠在他肩上,低声道:“我们应该是一起的。”


    麦穗视线垂着,落在两只交叠的手上,指腹在他的手背上细细摩挲着,“这么多年,我们都是一起的,这个时候,也不应该分开。”


    纪瑄低头,同样看向握着的手,静默了半瞬,道:“穗穗,有些时候,不应该一起的。”


    他说道:“我更希望看到你活着,将来啊,万一真能再碰上一个很好的人,就成亲生子,儿孙满堂。”


    “唉。”


    人叹了一口气,“其实终究是我不好,耽误了你这么多年。”


    麦穗没说什么,只是抓着他的手不放。


    阴冷的大牢里。


    两个人都静默无声。


    牢门外壁上的油灯火光闪烁,映着两张面容,一个明艳如烟火,一个残破不堪……


    “岁安怎么样?”不知道过去有多久,麦穗开口问。


    “嗯?”纪瑄愣了下,须臾明白了她的意思。


    人笑了笑,道:“无岁不逢春,将安将乐,甚好。”


    她其实没想那么多,那些文绉绉的古词古句,麦穗早便忘了,她想的不过是希望他岁岁平安罢了。


    正好也合了她的名讳……


    麦穗还想过唤“玉成”,可惜了,残玉终难成,所以还是“安”字的寓意更好。


    “那你就叫这个了。”


    “好。”


    她想陪他多待一会儿,可是没有多久,便是时间到了,狱卒过来催促。


    “时间过得可真快啊!”


    麦穗不舍。


    她坐起来些,却又没有立即起,转身正面对他,凑上去,覆住他的唇口。


    不是缠绵的亲吻,只是蜻蜓点水。


    “别害怕纪瑄,好好的,等我。”


    纪瑄喉口酸涩,仿若有什么东西梗住,说不出话来,好一会儿才艰难的开口。


    “穗穗,我会等你的,所以你出去了,就别再想了,好好的经营你的铺子,做你该做的事,等百年之后,我们又重遇……”


    他装着生气,说:“你要是不听话,我早见你的话,我定然是不会认你的!”


    麦穗不觉笑了,“知道了。”


    人离开大牢,依然没有回去自己的住处,她身体很累,全身骨头都仿若加了铅石一般,重得不行,可还是强撑着,一步一步……来到了祁王府外,敲响了祁王府的门。


    “我要见殿下……不对,是陛下。”


    她没有给管家拒绝的权利,人厉声严色的说:“我知道,你有法子能将消息传到宫里,你去告诉他,就这么说,如若耽误了,小心你和全家老小的脑袋!”


    麦穗太累了!


    她并不晕船,只是船上颠簸,加上心中藏着事,是吃不好睡不好,接连两天未进多少水米,不过是堪堪碰一些,勉强能维持生命体征罢,苏蓉给她上妆,敷了极其厚的粉,遮住了憔悴意,表面看不太出来,可内里是虚的,如今说这么一句话,便是用尽了自己的所有力气。


    话音落,眼前一黑,便是昏了过去。


    再醒来,在明亮雅致的屋舍内。


    一人背对着她,站在窗前,拨弄着一盆龙舌兰。


    “醒了?”


    第73章 嘱托


    “怎么是你?”


    麦穗没想到来的是裴家小姐。


    她有些失望。


    裴毓文让人将那盆龙舌兰搬出去, 自己扶着腰,撑着身子向麦穗这头走过来。


    她已经有七八月的身孕,那肚子很大了, 行动十分不便。


    “累坏了吧,我让人做了些吃的,你起来吃点?”


    麦穗这才看到不远处的桌子上放了一堆的菜肴,都用盖子盖着, 温着热气。


    她没有客气。


    人起身,随意的套上鞋,走过去打开, 便囫囵吞枣的吃了起来。


    她须得保存住力气, 才能撑到见到朱厌的时候。


    裴毓文跟着她坐过来, 看她吃得急, 给人倒了一杯水。


    “慢些吃, 别噎着。”


    麦穗没听,还是吃得很急,吃完便说自己的正事。


    “我要见新帝。”


    裴毓文敛眉, 神色凝重,沉声说出一个事实:“他不一定会帮你。”


    人又顿了一下, 语气更加沉了。


    “哪怕帮了, 许也是要你付出巨大代价的, 你确定……这是你想要的吗?”


    麦穗坚决。


    “嗯, 我要见他, 不论付出什么样的代价都可以!”


    “好罢。”


    见她如此,裴毓文答应下来,“曾经你帮过我,这一回, 算我还你的恩,此后你我两不相欠了。”


    在人将信送回宫的时间。


    裴毓文叫仆婢给她沐浴梳洗,将人连些时日的疲惫与污秽皆清掉,换上了干净的新裙衫。


    ——


    朱厌是在暮色将近的时候来的。


    人穿着一身黑金的帝王常服,环珠佩玉,尽显威严与华贵。


    不过短短几月,权力的浸润让人变得压迫感愈发强了。


    “你找我?”


    他坐于首座之上,居高临下的看着她,随意的一瞥,也仿佛带上了审视玩弄。


    “对。”


    麦穗道:“我找你,我想你也应该知道是为什么。”


    “我想救纪瑄,我要他活着。”


    “嗯。”


    座首的人把弄着手里的茶盏,语气不轻不重,答了这一声,就没了下文,也不知听进去了还是没有。


    屋舍内尤为安静,他的不言不语,叫人心慌。


    麦穗正准备说什么,却听他嗤笑一声,道:“你可知他犯了什么罪?”


    “谋害天子,残害忠良,贪污受贿近千万两纹银……”


    “”呵!”


    听着这些,麦穗只想笑。


    旁的她或许不清楚,可是贪污受贿这个,他连每个月的俸禄都在她手里,给她攒下的聘礼不是从她透给人那一点点零碎钱中累积的,便是做些碎料的手工活来的。


    这贪污……


    简直可笑!


    “有罪与否,不全凭您一句话吗?”


    朱厌听到这话,笑了起来,“是。”


    他放下茶盏,曲身看向麦穗,“可是我,为何要帮你呢?”


    麦穗对上他的视线,不躲闪,便是这么直勾勾的盯着人,开口道:“我救了你两次,你欠我两条命,我用这两条命,换纪瑄一次。”


    “哈哈哈。”


    朱厌狂声大笑,人起身,围着她转了一圈儿,站到她面前,目光睥睨着她,捏起人的下巴,道:“麦穗,这不是你的筹码,这个筹码,早在之前,就被耗尽了。”


    “你忘了,你收了那千两黄金的赏赐,我在状元府,放过你一回,便是结束了。”


    麦穗:“……”


    可真是阴啊!


    麦穗一时僵在那里,不知该如何是好。


    “你好好想一想罢,什么时候想清楚你的筹码,再来找我谈。”


    朱厌松开她,抬步往外走,离门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我愿意入府!”她急声开口,声调拔高,“我可以进宫!”


    朱厌脚步顿住,开门的手停下,指节微颤。


    “你说什么?”


    “我愿意进宫。”麦穗再一次重复。


    空气变得安静下来,静得连落一根针都能听得到,麦穗说完,自己也被吓到,凝神许久才敢去看眼前人的反应。


    大袖下的手紧握成拳,指甲渗进肉里,鲜血从掌心滑出,人站着不动,脸色阴沉。


    不知道过去多久,一声大笑打破了沉默,在屋子里久响不绝。


    他转过身来,再次走到麦穗跟前,语言讥讽道:“你对自己个儿,还真是有自我认知呀,你凭什么觉得朕会要一个屡次三番拒自己,还跟太监纠缠不清的女人?”


    麦穗:“……”


    “罢了。”


    她泄了力。


    “对不住,是我冒昧打扰了。”


    她怎么会真以为……


    呵!


    多少有些可笑了。


    麦穗道过歉,抬步往外走,可这一回,轮到人开口叫住了她。


    “你说入府,还求我救人,难道就这么一点诚意吗?”


    “你……”


    麦穗回头,却见他两手摊着坐在首座上,漫不经心的抚弄着自己的玉扳指,目光戏谑的看着她。


    是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


    “我可以帮你,不过要看你的诚意了。”他说。


    麦穗微怔住,霎时明白了他的意思。


    她闭上眼睛,抬手解了腰带,褪去衣衫,对座首的人说:“只要陛下愿意,我什么都可以!”


    朱厌勾了勾唇角,显然很是满意这个答案。


    他道:“走过来。”


    麦穗抬步过去,走到他身前。


    人指挥道:“坐到我身上来。”


    她颤了颤,有些抗拒,但最后到底是理性战胜了生理感性。


    麦穗坐上去,便见他目光赤裸的凝视着人,嘴角噙着得逞的笑意。


    人抬手,带着些茧子的指腹一寸寸在她唇上擦过,惊起阵阵颤栗。


    麦穗凝着呼吸,胸口起伏不定,白皙的锁骨随着她的举动一下又一下惊跳,露出两个极深的肩窝。


    “知道接下来……我会做什么吗?”


    她闭着眼睛不语。


    黑暗中,人感觉到唇上多了些东西,须臾撬开她的贝齿,在她的口中攻城略池,很有章法……


    不知过去多久,便觉身子腾空,随后落入一团锦绣之中。


    后来……


    麦穗想,那些漫画书和小视频里的内容,都是假的,她除了疼,从灵魂里蔓延的疼,撕裂一般,仿佛骨头都碾碎似的疼痛,什么都感觉不到。


    她不喜欢。


    可大抵朱厌是喜欢的。


    他缠了人许久,过程中常猩红着眼问她:“那个太监,能给你这般极致欢愉的快乐吗?”


    骤雨终歇,他抱着她,眉眼都变得温柔了不少。


    “我会封你为宸妃,虽然不可能明面上给你正妻的名分,但会给你三书六礼的规格,民间如何来,便如何。”


    他强调:“这是除了中宫皇后之外,宫妃中给你的最高礼数,是我私心允的。”


    “哦。”


    麦穗听他这些,并无太多悲喜,只是问:“那你答应过我的事?”


    朱厌道:“君无戏言!”


    ——


    “对不起。”


    翌日再见裴家小姐的时候,麦穗满心的羞愧,她身怀六甲,在为人生儿育女,可是……


    她也没有办法。


    除此之外……她真的没有旁的法子了。


    她想看他活着,想见他自然的老去,变成头发花白的老头,不想他就这么不明不白的死在牢狱之中。


    裴毓文比她想得开,人坐过来,抚了一下她乱糟糟的鬓发,道:“没什么对得起对不住的,这宫中,就是这样,没有你,也会有旁人,没什么差别。”


    她交代侍婢备了热水,带她过去梳洗,如同一个知心姐姐般与她道:“每一次侍寝过,都须得好好收拾自己,否则是容易生出病来的。”


    这些是生理常识,她过去虽然没经验,但理论知识还是知道些的,可听着她这么说,那股酸涩感又一次奔涌到心头。


    这个世道就这样。


    大家连拒绝的权利都没有。


    她无法拒绝他的亲近……


    而裴毓文呢?


    作为高门大户的小姐,中宫的皇后,亦如是,连拒绝他纳妾择人的权利也不存在。


    她要端庄,要贤惠,要能担国母之责……


    身怀六甲还得照顾着他外头的人。


    ——


    日子定在了六月初八,给她拟了封号,如与人说的,是“宸”字。


    真是巧。


    定的是她与纪瑄早前定下的日子。


    “宸妃”,呵呵,听着就是宠妃的称号,不过历史上谁曾见这封号能有一个好下场的?


    但也无所谓罢,随意了。


    各种赏赐的东西送来,她没怎么看,瞥了眼叫人收进去。


    她想出去,找苏蓉说一声,不过未成,人道这日子将近,不可出什么意外,便留在了王府之内,寸步都有人跟着。


    或许她能让裴家小姐帮个忙,可自己实在羞于见她,人还怀着身子,不方便,她也不想叨扰人。


    思来想去。


    麦穗叫能出去的如意到苏蓉府上走一趟,带她来见自己。


    人多少有些犹疑,不过最后不知作何想的,还是答应了下来。


    她再见苏蓉,已经是五月中旬的事,距离六月初八没几天了。


    两人相见,可是好一番泪眼,待短暂的哀情过后,麦穗擦掉眼角的泪痕,与人讲了此番叫人过来的目的。


    “我在我屋里那个罐子里放了不少的银钱,零碎加起来约莫有几百两,是这几年我同纪瑄两个人一点点攒的。”


    她交代:“纪瑄从狱中出来过后,你便带他去拿,那些钱,足够他离开这里,找一个好地方,重新开始生活,不去临安的话,可以去处州,去找我师傅跟陈海,都可以。”


    “麦子。”


    苏蓉红眼看她,欲言又止。


    “好了。”


    麦穗帮人拭去眼角的泪,“不用担心我,我这是进宫过好日子呢,旁人羡慕都来不及。”


    “你跟纪瑄说的时候,与他再多嘱咐一句,人还年轻,不过及冠之年,不需要太过记挂那些……过去,我不在意,不对,我有点在意,但是我允许他再找一个好女子,嗯,跟人扶持着,好好的过日子,一定要活到百年之后,你告诉他,要是人不听,将来再碰上,我可是也不认的!”


    第74章 成亲


    她一声声殷切叮嘱, 可却不知道,朱厌其实并没有信守承诺。


    出门当日,便下了杀令, 是于六月初八,在西华门斩首示众。


    赵沛轩的折子上了一个又一个,请求重审,还提交了许多这些时日自己查到的证据, 然而无济于事,折子递上去便石沉大海。


    他本人,也由此暂被强令休沐, 赋闲在家。


    苏蓉几次想开口, 但最终没有说出来, 只是应她道:“好。”


    这府上人多眼杂, 不适多作停留。


    交代完麦穗让人将她送出了门。


    ——


    王府的日子没有想象中的好, 非常的无聊,她做什么,都有人寸步不离的跟着, 她说句话,要被纠正这不合规矩, 那不合礼仪的。


    走路吃饭也能成为说谈的点, 总之是做什么都不对。


    如意还是跟在她身边伺候, 可依然那副寡言少语的模样。


    她觉得自己像一只被囚住了的鸟儿, 唯一的自由, 是供养的主人在兴趣来时,来瞧自己那片刻。


    但她宁愿他不来。


    朱厌约莫每隔三日会出宫,过来一趟,多半也没什么正事, 不过便是折腾她罢。


    每一回事后,会给她一碗黑乎乎的药汤,他说道:“这是避子汤,如今先帝才走半年,纳你已有违祖宗礼法,若是你在国丧三年期内孕育子息,只怕会惹来许多的争议,给你带来麻烦。”


    他解释得冠冕堂皇,处处是为她着想,可细思之下不过觉得可笑。


    真那么在意,他就不该如此!


    而不是一边控制不住自己的欲望,一边又做这种好人。


    不过麦穗也不在意。


    哪怕他不解释,她也会自己将那药喝尽,所以每次药送过来,她都没有犹豫,向来怕苦的人,一闷头就喝了,这次也一样。


    “别担心,这药是叫太医特意调制过的,不会伤及身体,待三年过,就可以停了,到时候我会给你一个孩子,他生下来,我便封他为太子,将他带在身边,自己亲自教养。”


    他拥着人,柔声道:“父皇最大的错误,便是迟迟不立太子,导致外戚多生心思,各自为营,朝堂内斗不断,又扶持陈安山压制那些人,叫宦官专权,我不会重蹈他的覆辙,亦不会让我们的孩子再经历这些,他会含着金汤匙出生,从小便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嗯。”


    她对他说的这些没什么兴趣,也想象不出来那是怎么样一番景象。


    人兴致缺缺,他似也不在意,说完便转了话头,问:“前两日我让人送来的嫁衣,你试过了吗?”


    “宫中所制,自然是最好的,不用试也知道。”


    “还是试试罢。”


    他拉着人起来,道:“我想让你穿给我看看。”


    “哦。”


    她没什么反应,任他让人将衣服带过来,给她穿戴上去。


    “甚好。”


    他后又夸了一句文绉绉的词,欣然叹道:“我便知晓,我手量的尺寸没错。”


    麦穗:“……”


    她艰难的挤了个笑容,没说什么,他让人给她上了妆,带着她出门绕了一圈,给她认人立威。


    麦穗像个提线木偶一般随着他走,跟每一个人招呼过。


    府上这些,多的是她眼熟的,就算不认识,旁人也知晓她。


    谁不知道,新帝在自己府上,藏了个人呢。


    没谈到她跟前,但背后多少说了些许,只是她懒得计较罢。


    何况谁家婚前穿着嫁衣招摇过市啊,简直是有病!


    不过管他呢,随便罢。


    日子在这种无聊烦闷中转瞬而过,转眼到了六月初八。


    邺朝的婚礼是在黄昏时分。


    不过她这也算不上,不需要那么遵着规矩。


    天刚灰蒙蒙亮,她便被人从床榻间薅了起来,便是给她妆点打扮,过午之后,一顶八人抬的花轿来到府门外。


    朱厌没来。


    只有花轿。


    喜娘搀着她,对着空气说些好听的祝词,扶着人上了轿子,一路往宫里走。


    皇宫与祁王府相隔甚远,途过朱雀大街,又经西华门,路过西华门的时候,她听到了十分吵的声音,可那喇叭吹得尤为响,她听不清具体是说什么,只是莫名觉得心里发沉。


    人掀开轿帘往外探,开口问:“在吵什么?”


    喜娘绣绢一甩,笑呵呵道:“没什么,不过一些百姓凑热闹罢。”


    人将她的盖头放下来,道:“这未礼成前,盖头可是不能揭的,不吉利。”


    喜娘催着她将脑袋缩进去,又催着队伍走快一些,不多时,那喧闹声便越来越远,越来越远,再也听不到。


    “真奇怪,大喜的日子,哭什么。”


    麦穗抬手抹了一把不知缘由涌出来的眼泪,深呼吸一口气,安慰自己。


    “不应该如此的。”


    今儿个过去,她过上好日子了,纪瑄也自由了……


    大家都拥有自己的新生。


    是该开心才对。


    对!


    是该开心的!


    她挤出来一抹笑容,暗暗捏紧手上的如意镯。


    这个东西,是阿爹给她打的。


    就为了给她成亲的时候用,兜兜转转,又是回到了她手里。


    大概从今天开始会一直在她手里。


    ——


    今日下场,纪瑄早有心理准备,被从大牢提出来,押上囚车,一路往西华门走,他心中并无太多波澜。


    不过隔着半条街,听到锣鼓声喧的动静,这才心头微颤了下。


    是天意弄人。


    今日本该是他跟麦穗定好成亲的日子,如今却成了他的忌日。


    可他又颇为庆幸,幸到底没能成,她的将来,亦有转机。


    苏蓉和赵沛轩来看过他。


    麻子李同陈海也来看过。


    从他们口中,他知道,她已经渐渐接受了这个事实,随着时间愈长,那些过去也会淡掉,她会彻底走出来,有新的开始。


    真好啊!


    可惜……


    他看不到那一天了。


    不过,她幸福就好。


    刽子手的刀落下时,纪瑄坦然的闭上眼睛,过往犹如走马灯一般在脑海中浮现。


    “我叫麦穗,是迎风而长,生命力顽强的麦穗。”


    “我是他的侍读,关于他的一切,都须得问过我,我有权保护他,拒绝一切无关人等的骚扰。”


    “我才不会给人做妾呢,嫁人有什么了不起的,谁规定了说女儿家就一定要嫁人呀!”


    “纪瑄,你别害怕,京里有很多的贵人,一定会有办法的,我会救你们的。”


    “纪瑄,你别死好不好,我只有你一个人了,我讨厌这里,我一点也不喜欢这里!”


    ……


    “我的新郎在这儿呀,所以我也在这儿。”


    “好好的,等我。”


    可惜……他到底是等不了她了。


    “对不起啊穗穗,我失信了。”


    ——


    “啊!”


    麦穗从梦中惊醒。


    “做噩梦了?”


    她惊魂未定,看着眼前人,恍惚茫然。


    今天不该是她跟纪瑄成亲的日子吗?


    怎么会变成这样啊!


    怎么会这样!


    她跟自己说过不应该再去想,不应该哭的,可到底还是控制不住,眼泪汹涌了出来。


    只是她学会了收敛,不再是放声的大哭大笑,而是跟那些高门贵女一样,泪眼婆娑,暗暗垂泪。


    “麦穗?”


    朱厌手伸过来,想帮她擦眼泪,人本能的拒绝,反应极大,一把打掉他的手。


    “别碰我!”


    朱厌脸色沉下来,寒声质问:“你这是在做什么?”


    麦穗没答,只是看着屋外。


    下雨了。


    风吹得呼呼响,一切都被卷得乱七八糟的,窗台的花儿,更是摇摇欲坠。


    “怎么下雨了?”她低声呢喃,“什么时候下雨的?”


    “傍晚的时候。”


    朱厌意识到自己方才失态了,再一次坐过来,语气缓和不少:“怪我,这大好的日子,本该陪你的,可这事情太多,一时忽略了。”


    “太累睡蒙了罢。”


    他抬手擦去她脸上的泪水,与人解释种种。


    “今儿个是你受委屈了,先帝刚去,实不宜大操大办,只能如此,你放心,待三年后,你的册封礼,定会风风光光的,不会如同今日这般萧条冷清,我让内阁大臣裴昭做你册封的执节使。”


    麦穗没有应,只是起来,走到窗台边。


    雨很大,走近就能感觉到凌厉的风席卷而过,冰冷的雨被风夹裹着打到她脸上。


    “出来的时候不是好好的,怎么突然下这么大的雨啊?”


    她不停的重复,跟梦中呓语一般。


    “夏日的天儿就是这样的,阴晴不定。”


    他将窗关上,搀着人回去坐下,笑声道:“既然盖头你已经自己个儿揭了,那我们就不走那个流程了,直接跳过,吃子孙饽饽,喝合卺酒罢。”


    朱厌过桌上,上头放着几个红漆盘,一个上头叠放了不少的饺子,形状摆弄得漂亮,另一旁放着两个小巧的红盏鸳鸯缠枝杯,和一壶酒。


    他先拿过叠饺子的漆盘走过来,给她夹了一块,麦穗不想吃,但架不住人的威压,还是咬了一口。


    “怎么样?”他问。


    “一般罢,感觉不到。”


    她知道他想问什么,阅剧无数的人大抵是知晓这些习俗的。


    人没有说出来他想听的话,立时可以看到,那脸色垮了下来。


    他又夹了一块给她。


    不说。


    又夹了一块。


    循环往复,不知过去多久,终于双方的耐心彻底耗尽了。


    “砰!”


    他怒将漆盘摔到地上,铺了厚厚一层毯子的地板发出闷沉的声响,那半生不熟的饺子四处乱飞,七零八落散着。


    “不愿意说是罢,那算了,我们直接进到最后一个环节!”


    他倒了两杯酒过来,便是拉着她的手绕过他那头,迫人喝下合卺酒,于是凑过来亲她,一边亲,一边摘了她头上繁琐的佩饰,之后开始解她的衣带。


    第一件,第二件……最后一件。


    艳红的衣衫零落散在地。


    “我本不愿意这样,是你逼我的!”


    这一日。


    有人宫内红烛帐暖。


    宫外有人,尸骨寒凉,血泄千里——


    作者有话说:大概还有几章就完结啦,这本真的不会很长,正文完结后会小小休息一下再更新番外现代篇,会尽量在年前全部更完,有想看的番外剧情可以留言哦,作者只是手速慢,精力低,偶尔还是会看后台评论区哒,欢迎大家畅所欲言~[橙心]


    第75章 争执


    雨幕如帘, 倾泻而下,驱散了不少夏日的暑气。


    麻子李和陈海趁夜到西华门时,见苏蓉夫妻正带着仆婢在给人敛尸。


    见他二人, 微怔住,对视过一眼,立时心照不宣,跟着继续忙活来。


    被雨水冲刷大半日的身体尤为的冷, 也尤其重,几个人拖拉着,也是费了好大的功夫, 才将人拖到板车。


    苏蓉和赵沛轩本是想带回自己的地方停灵, 不过麻子李过来, 一番商议之下, 还是将他带回了城外庄子。


    “那是他的家, 他就算死了,也该是在家里。”


    走之前,麦穗清楚大概率回不来, 散了不少的仆婢,只留下了两个信得过的看宅子, 守着她屋里那罐子藏的银钱。


    “她什么都清楚。”


    见此番, 苏蓉只感慨说。


    麻子李接话, “是啊, 那死丫头, 连我都瞒着呢!”


    从回来见满院仆婢皆散去,麻子李就清楚,她早就知道回去告慰祖宗不过是一个谎言。


    打从一开始,她就没打算走。


    她打算的, 是让他们走。


    他们将人放在堂屋,几个人燃了烛火,守了一整夜,翌日清晨,雨停,天擦亮,赵沛轩出门去请了缝尸匠过来,与纪瑄全乎身体。


    苏蓉和麻子李上了山,去宝华寺,请法师来做给他做一场法事超度。


    陈海去寿衣铺子,按着人的身形,买了衣衫。


    几人各有分工,井然有序。


    不过尽管大家伙相互配合着做事,然而这么一遭折腾下来,法事结束,都已经是两天之后的事了。


    夏日酷暑,遗体并不耐放,不过堪堪两日,便已经开始出现了腐臭的现象。


    他们在纠结,是否让麦穗过来见其最后一面?


    不过这个纠结似乎是毫无意义的。


    消息递了出去,如同前些时日她在王府,麻子李等去找人一样,了无音讯。


    跟赵沛轩的折子一般,石沉大海。


    “罢了,也许天意如此罢。”


    众人叹气过,将遗体火化,捡了骨,同样放在了宝华寺内,与其父母亲人一起,接受三宝供养。


    ——


    麦穗在成亲的第二日就病下了,没什么缘由,发了一场高烧,接连有约莫五日才堪堪清醒,但不太好,引了旧疾复发,醒来也是咳嗽不止,吃不下什么东西,更无精神,终日在那床榻间盘桓。


    照顾她的宫女除了如意,多的是宫中人,她不识得,不过太监基本都认识。


    尤其是何生跟三柱。


    “皇后娘娘说怕您初入宫,多有不适应,便叫我等来伺候着呢。”


    三柱看她惨白的脸色红着眼,“娘娘……”


    十几岁还未长开,带着稚气的少年从脖子间取下一条珠子交到她手上,道:“这是当日您赠与奴婢的,您说了,这叫转运珠,戴上能给人带来好运,奴婢证明了,确实如此,这几年,奴婢在宫中,得它庇护,过得甚为不错,今日奴婢再将它交还与您,希望也能同样的给您带来好运,将病邪驱走,从此无病无灾。”


    麦穗看着那红绳子下的小珠子,眼泪簌簌下落。


    这是纪瑄在最为艰难的时候,还记得在过年前与她做的。


    是他给人的祝福。


    后来他又做了一个,不过麦穗始终觉得,这个意义最为重要。


    她给了三柱。


    嗯,一直有些后悔。


    然而没想过再拿回来。


    不曾想今日居然以这样的方式回到她手上。


    她拿着它,紧紧抓握在掌心,泪水一颗一颗落下来,滴在手上,渗进珠子里。


    他给她的啊!


    如今她进来了,她可以在这里出入,然而他却不在了。


    她也许,可能这一辈子都……再也见不到他了。


    呜呜呜呜呜呜呜!


    想到这儿,麦穗哭得泣不成声。


    朱厌过来便见她在床榻间泪珠涟涟的模样,霎时黑脸。


    “大胆,你等如何伺候的,不知娘娘在病中吗,竟惹得她如此神伤!”


    他问责,说着要将伺候的人都拉下去打一顿,麦穗并不想与他多说话,有牵扯,然而叫人平白因她受罪也无法袖手旁观,只得掩住了伤心泪,开口求了情。


    “与他们无关,是我自己……”


    她后边那句求情的话还没说出来,便被朱厌打断,道他们是没有错的,错的不过是宫人罢,是他们伺候不好,未能及时为主子解忧,才惹得人神伤,于是依然要对其惩罚。


    “你这罚来罚去,有什么意思!”


    麦穗怒吼出声,“一个伺候不好你罚一个,十个伺候不好你罚十个,要一百个一千个,你是不是要将这宫里头的人罚完?你的所谓伺候好又是什么,他们做错了什么,因为主子伤神掉两滴泪就受罚,传了出去,叫旁人如何想我!”


    朱厌不解,“你为何要在意旁人如何想你?朕这是在护着你呀,你该顾虑的是朕一个人的感受,旁人与你何干!”


    “是护着我还是想借此装你的痴情,你自己心里有数!”


    “你说什么!”


    朱厌瞠目欲裂,咬牙切齿道:“你再说一遍!”


    “陛下恕罪,娘娘病中,意识混沌,一时说错话,还请您宽宏大量,不要与她计较。”


    “是奴婢等伺候不力,奴婢等认罚!”


    太监宫女跪了一地,瑟瑟发抖,何生和三柱为她求情认罚,如意拉着她的衣角,示意人示弱。


    麦穗也不知哪里来的勇气,过往分明是很怕的,可这会儿面对他的怒火,并无半分惧色,她顺着他的意,又重复说了一遍,接着道:“你要真这般痴心,那该罚的是你自己,是你困住了我,你惹得我如此,你就该自己去挨那些板子!”


    朱厌气极,抬手一巴掌甩过来,两人都愣住,不等反应,人丢下一句“你好好反省罢”便气哄哄的走了。


    “噗!”


    他一走,麦穗提着一口气的心里放松下来,旧疾发作,呕了一口血,失力一般的往后倒去。


    消息传到人的耳中,入夜,他悄摸的走进琼华殿,握着她的手,与人道歉。


    “我今日并无意与你争执,只是你当着那么多宫人的面,如此下我脸面,叫我如何自处。”


    “嗯。”


    她没睡着,一直在咳,人进来她便知道了,开始闭着眼睛装睡,后来装不住,到底睁开眼,应了一声。


    他靠着她平躺下来,将她整个人拉到自己怀里,抚过被打的那半边脸关切问:“疼吗?”


    麦穗不语。


    朱厌继续说道:“自打你入祁王府到进宫,我一路纵容你,连先帝丧期未半,都给了你名分,上头有正宫皇后压着,可我依然用民间正妻的习俗娶你,我待你的心如何,那外头人人可见,然而你却那般说我,实在太过叫人伤心了。”


    “嗯。”


    她话不多,就应一声,又没了下文,朱厌有些不高兴,但想起她今日还呕了血的事,又将脾气强压下去,无奈道:“麦穗,你好起来罢,用健全的身躯来试着接受我,喜欢我,就像过去喜欢纪瑄一样,好不好?”


    或许她应该答应下来,毕竟如今米已成炊,她该与他好好的过日子,学着放下过去,学着去爱他,这样对她,对纪瑄也好。


    可是那本“应该”的话,到了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来。


    人只好闭上眼睛装睡。


    他揭穿她。


    “我知道你没睡着。”


    他似乎很有表达欲,分明知道她不太想听,可还在絮絮叨叨的说着,从自己站在这个位置上的不容易,说到他的幼年之时。


    “父皇是个冷情的人,对我母妃没什么感情,连带着我也是,小时候,我基本上没见过他,都是在孤寂的冷殿里度过,开始有母妃,后来她死了,就剩下我一个人,也没人想起我,管我,经常被那些太监宫人苛待食物,吃不饱穿不暖,还有些人,捉弄我,与我的殿里放毒蛇,在我的饭菜中下药……十二岁之前,我没有过过一天的好日子,十二岁以后,宁妃娘娘收养了我,这才好一些,可是她有自己的亲生子,常常也顾不上我,反而一旦八弟有什么事,责罚打骂的都是我,麦穗,所有人都想要我的性命,只有你想让我活着。”


    他说着沉默半晌,道:“其实我有时候很羡慕纪瑄,他什么都没有,甚至连个完整的男人都不是,可依然有人不计一切对他好,始终念念不忘。”


    麦穗不知道该如何回应他这些话。


    他很苦,她该心里难受,对他表示同情,可是……


    她始终说不出那句话。


    最终,在良久的安静过后,她开口道:“既是如此,陛下当比旁人更懂亲人的可贵,该将你的心意,放在当下最需要你的人身上,皇后娘娘生产在即,正是需要丈夫陪伴关心之时,孩子出生,亦是需要父亲疼爱的时候,你该多去看她们,而不是浪费时间在我这里。”


    “呵!”


    朱厌笑了,“这是你这么长时间以来,跟我说过最长的一段话,可是居然是将我赶去别的女人那里。”


    说明她对他,真的半分情谊都没有啊!


    他是又气又怒,还有些隐隐的心酸。


    那个人,究竟凭什么!


    麦穗不想去猜他的心理,只是说着自己想说的话。


    “雨露均沾,是一个帝王该尽的本分,何况……她才是你的妻子,你明媒正娶的妻子,她在为你生儿育女,这女子生产,犹如鬼门关走一遭,人在生死边缘徘徊,陛下作为她的丈夫,更当是如此才对。”


    她在与他讲人性,讲责任,然而……他在跟她谈权力。


    “你跟一个帝王讲本分?”


    他似乎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麦穗,你可知道你这话有多僭越,就单你这态度,我可以要了你的性命。”


    麦穗沉默了。


    她为什么不愿意多说话?


    她怎么开口?


    除了奴颜婢膝的顺从,旁的随意一句,都是可能要命的大事。


    她该怎么说?


    她还能怎么说?


    第76章 宠妃


    两人的交流, 又一次陷入僵局,最后不欢而散。


    朱厌深夜离去,此后有近两个月, 都未曾踏入她的琼华殿。


    麦穗再见他,是在皇长子的满月宴上。


    他的后宫如今人并不多,除了皇后和她,也便是一个祝贤妃。


    据说此前是宁妃身边的宫人, 他孝顺,常入宫看望宁妃,一来二去, 便与人有了交情。


    登基后给了对方名分。


    在如此人数稀薄的后宫, 这样的盛宴上, 想不关注到她, 亦是一件难事。


    不过两人宴上并无太多交集, 不过客套走流程罢,他给孩子赐了名,唤做朱显允, 取自诗经湛露中的词句——显允君子,莫不令德。


    是愿其做君子, 坦荡戚戚之意。


    她随朝臣命妇应和, 便再无其它。


    麦穗身子骨并不太好, 虽然高热消了, 可旧疾犹在, 送了生辰贺礼,听过唱名,席至一半,便是身体不适, 先回了宫。


    朱厌是在近子时来的。


    夜已深,人都睡了去,麦穗没睡着,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发呆。


    这样的时候,自从入了宫,不知道有多少次了,她宫中多朱厌的人,亦有宫娥报她近况,所以人过来,见她一人独在院中,并不觉得奇怪,也没有认为她是在特意等自己,只是问:“还在为两月前的事怪我?”


    “没有。”


    他带着一身酒气走近,说话都有些含糊,麦穗不喜欢那一身酒味,不觉皱了皱眉。


    好在夜很黑,他瞧不见。


    “可是我有。”


    朱厌说:“这两个月,我一直在等你,我在想你什么时候过来给我低头认错,哪怕不低头,就是来找我一次,我也可以原谅你,然而……一次都没有!”


    “我在生病。”


    她随口说,算作解释。


    其实哪怕好着,她也不会去,可人说起了,总是要有个答案的。


    “我知道。”


    朱厌凑过来,脑袋贴着她,呼着酒气说:“所以我原谅你了。”


    麦穗:“……”


    “麦穗,其实我有时候在想,如果换了纪瑄,是不是你也会这般大度,一样的将人往外推?”


    这是一个注定得不到答案的问题。


    他说完便自嘲的笑了,没再继续,只是拥着人,说道:“你说的,我也做到了,这两个月,我在皇后那里,陪着她度过了你说的所谓生死时刻,那我说的呢?”


    朱厌问她:“我说的,你可能做到?”


    “陛下说过的话太多了,我生病糊涂,记性不好,都忘了。”


    她大抵知晓人说的是什么,可是她不想回应,也做不到……


    麦穗在含糊,他也清楚,不过到底是经过了两个月的冷静期,这会儿理性了许多,压着脾气叫她含糊过去,转提起了朱显允。


    “这是我的第一个孩子,我看着他出生,你知道那会儿我在想什么吗?”


    “不知道。”


    她老实回答,这样的话显得太过冷漠无情。


    朱厌不知是感觉不到还是懒得计较,并不为此生气,嗤笑了一声,兀自道:“真丑,皱皱巴巴的,像个猴子。”


    麦穗:“……”


    “不过养了一个月,又好看了,你看今日那宴上他的模样,粉雕玉琢,可是招人疼。”


    “稚子天真烂漫,是如此的。”


    “是啊!”


    朱厌感叹,“稚子是如此的可人怜爱,可当年,我的父皇,面对这样的我,究竟是什么心思,他是如何做到对这样的我,不管不问的?”


    他神伤起来,“我真的想不明白,他连我的名字都不愿意取,是以母妃将对他的怨怼发泄在我身上,终日厌我,骂我,我这才有了姓名。”


    “唉。”


    麦穗叹了一口气,到底没能真的做到不在意,人扶着他坐下来,拍了拍他的背,安慰道:“往事既成云烟,陛下又何苦挂怀,迟迟放不下呢?”


    她这话其实说得未免有些何不食肉糜,未经他人之苦,怎么能轻易劝人放下,然她到底不是个太会安慰人的人,笨嘴笨舌的,除了这一句,也想不到其它的了。


    不过好在似乎他能听得进去。


    朱厌脑袋垂下来,仰躺在她腿上,道:“是啊,以前我老在想,甚至登基后,我依然不改名讳,便是告诫我自己,一定要记着这些过去,可是现在我忽然觉得,确实不该如此,该忘的就忘了,人都要向前看的。”


    “嗯。”


    她点头,“这般想便对了。”


    麦穗应声,他由此又说起纪瑄的事。


    “麦穗,你也放下罢。”


    人仰身坐起来些,在她唇上亲了一下,道:“放下了,也许你的病就彻底好了。”


    他喃喃自语道:“怎么就病得那么严重了呢?”


    御医也找不到说法,道是原有旧疾,又郁结难解,以至于外病消了,却始终没有好起来。


    “等你好了,我们也要一个孩子。”


    他说道:“此前与你说的,并非是一时兴起随口一言的,你要生下孩儿的话,我会更加的高兴,一定会封他做太子,名字我都想好了,便叫朱琮,你知道琮字为何意罢?是乃古时祭祀庆典之物,是以传宗之意。”


    麦穗沉默。


    他也没打算得到她的回答,人话说完,抚上她的脖子,加深了刚才的吻,在她耳边呢喃:“这两个月,我很想你。”


    ——


    “这是什么?”衣衫落尽之时,脖子间挂着的那颗小珠子露了出来,朱厌眸子暗下来几分,沉声问。


    她无法说是不重要之物,也无法在此时提纪瑄,思忱过后果,说了是驱邪的转运珠。


    人应声,道:“是我疏忽了,久病不好,是该驱一番邪的。”


    他将这话当了真。


    次日从她这离开,便让人安排了法师进宫,给她驱邪避灾。


    宫中人人道她是盛宠,比于当年的宁妃,有过之而无不及。


    “有何用?再盛宠,无子终究是没有依靠的,指不定哪一天失宠了呢,就什么都没了。”


    “这倒是。”


    人谈起宁妃的旧事,道她命不好,接连失子,好在又眼光不错,早早选了当初什么都不显的朱厌做养子,如今有依靠,稳坐高台,在那慈安宫里享着福。


    “不过又怎知会没有呢,这般宠法,许子嗣不过是迟早的事。”有人说。


    “宸妃娘娘终日病恹恹的,那身子虚得要命,就算有,那留不留得……”


    “大胆!”


    后边的话没有说完就被人喝住,是如意。


    她冷脸看着那群小声说道的宫娥,扫过一眼揪出那个说她孩子留不住的人,罚了几大板子。


    “这不过是个教训,往后再叫我听到任何对娘娘不敬的话,小心告了陛下去,摘了你们的脑袋!”


    “是。”


    听三柱回来禀这话,麦穗乍惊了下,印象里的如意话不多,终日只知道做着自己的事,不管是当初在铺子时,还是现在从祁王府随着她进了宫,都没多大变化,不曾想却还有这一面。


    “那些人太没规矩了,如意姐姐做得好,是该给她们一点教训的!”三柱咬牙切齿道。


    “嗯。”


    麦穗只是抚着手上的药碗,没有多言什么,连面上都没动容一下。


    三柱看着她,小声问:“姐姐,你是不是,从来不想在这里,不想……”


    给陛下生孩子。


    他入宫已经有四年多了,虽然一直被安排在内书堂,可对于察言观色的本事,还是练出来了几分,也清楚什么该说什么不该。


    明面上他唤人娘娘,说着各种讨巧的官话。


    只有在确定人不会计较,私底下才会透露一点真实想法,说这些“僭越”的话。


    麦穗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这宫里,是权力最集中的地方,亦是自由最少之处,不知道哪一句话就可能会引来杀身之祸。


    这么僭越的问题,她回答了,若是被有心人听了去,不止是她自己,三柱的下场可能更加惨烈。


    她提醒道:“往后这样的话,不要再说了,知道吗?”


    三柱低头认错。


    他小声说:“以前纪掌印在的时候,也会这般叮嘱我,他没有外边说的那么坏。”


    “嗯。”


    麦穗抚了抚他的头,“我知道。”


    “所以你要时刻记着我跟他与你说的,不论以后在谁那里做事,不论对方待你多好,只要在这里,就永远不要将自己的真心交出去,不要再说这样的话。”


    不是每一个人,都能接得住少年人的挚诚,太过真诚直接,在有心人那里,会变成刺向自己的刀。


    麦穗这一段时日一直在思考,究竟事情为何会变成这样子?


    朱厌是什么时候,对自己动了这种心思?


    思来想去,她都想不明白,唯一能想到的,是她托人的关系,进宫见了纪瑄之后。


    他以“朱四”的名义玩笑说将人进献给他,那时人并未多想,不当真,便回了他的玩笑话。


    可他……当了真。


    “是。”


    三柱懵懵懂懂的点头。


    她三令五申过,然而很多事情到底没有能够避免,那几个宫娥暗中说道她的事还是被朱厌知道了,人被绞了舌头。


    麦穗没有来得及恐慌害怕,更大一个打击席卷而来。


    三柱被罚,在月台抽了八十大板。


    不仅如此,她脖子间那颗纪瑄留给她唯一的东西,竟不知什么时候,也不翼而飞了。


    到底人命比珠子重要,她顾不上这个,只能先跑去月台救人。


    麦穗到月台的时候,三柱已经被打了很多板子,那身上都是血,跟裤子粘连到一起,人脸色发白,眼神涣散,瞧着她,虚弱的唤了一声:“娘娘。”


    “没事啊没事。”


    她扶人起来,指着那群执行的太监,怒喝道:“是谁给你们的权利,让你们可以随意动本宫的人!”


    一个个瑟缩着不敢说话,最后是一个太监站出来与她道:“这是陛下的命令,娘娘要有什么疑问,自己去与陛下说罢。”


    “朱厌?”


    她直呼其名 ,又是叫众人吓了一跳,皆是低下了头。


    “呼!”


    麦穗讨厌这种感觉。


    她深呼吸一口气,叫如意跟何生带人回去,“就说我的命令,去太医院寻个人过来给他看看,不得有误!”


    “那娘娘您……”


    “没事,我去看看陛下。”


    她确实是要与他再好好的谈一谈,这种冷淡僵着,许不是办法,还会连累自己身边的人。


    见她如此说,众人皆散去。


    朱厌今日有事,未在后宫,召了几个大臣在宣政殿议事。


    她由人领着过去,踏进那她从未涉足过的区域,说不清什么感觉,麦穗心里莫名难受。


    纪瑄当时坐到那个位置,是不是这条路,也走了无数遍。


    像三柱那样的事,也看过了无数次。


    如果换作是他,又会怎么处理?


    第77章 无力


    “陛下还在与众大人议事, 还请娘娘稍等片刻。”


    宣政殿的太监将她领到一旁的暖阁坐着,给她奉上茶点。


    麦穗没什么心思吃,拿了一个又放下, 目光逡巡起眼前的地方来,屋子并不算大,舍内也不奢华,除了一些必要的家具, 也便是墙上挂着的画,大抵值些钱,不过画未有署名, 不知何人所作。


    “喜欢吗?”


    她正百无聊赖的赏画时, 朱厌从外边走了进来, 见她看得出神, 问了出声。


    麦穗扯了扯嘴角, “我看不懂,谈不上喜欢不喜欢。”


    朱厌将画取下来,带着她到一旁坐下, 与她细细讲解起来。


    “熟悉罢,这是那一年除夕画的。”


    他指着上边一个穿着红袄子的少女, 道:“记得吧, 这是你, 当天你就是这样穿的。”


    麦穗怎么会不记得呢?


    那是她跟纪瑄第一次在京过年, 他们还约定了……以后都要一起过年。


    她甚至……亲了他。


    那可是他们的初吻啊!


    “没想到陛下还记得。”麦穗心里苦涩, 画犹在,可现实已经物是人非了。


    朱厌道:“是一直记得。”


    他看着他,满目柔情,“麦穗, 我一直记得那个除夕,你说想要那个鱼灯,你……”


    朱厌边说着边向她凑过来,亲吻人。


    麦穗记着正事,推开了他。


    “为何要罚三柱!”


    闻声方才还一脸兴致的朱厌脸色冷了下来,“你就为了这个来找我,为了一个太监?”


    麦穗皱眉,“他是太监,也是我宫里的人,我有权利知道。”


    朱厌对她这态度十分不满,冷笑道:“那要问你啊!问你跟他,你们两人做了什么!”


    麦穗不明所以。


    “不明白是吗,那我再告诉你具体一点,他给你那脖子上的那颗珠子!”


    麦穗乍惊,“是你?”


    “对,是我让人拿走的。”


    “为什么!”


    她激动起来,怒声吼道:“你凭什么不问过我就拿走!你将它还回来,还给我!”


    她身体一直没恢复,情绪激动,一下子就咳嗽起来,倒了下去,朱厌扶起她,将人锢在怀里,说道:“凭什么?你这个态度就是原因,你看看现在的你像什么样子!”


    “别忘了你在谁的后宫!”他警告。


    “麦穗,我可以允许你暂时走不出来,心里装着别人,但是我不允许你,在我的后宫之内,还将那个人的东西招摇过市!”


    他有些心痛的说:“我那么相信你啊,当那是驱邪的物什,甚至为了让你好起来,给你请法师驱邪,可是你呢,你是怎么报答我的,平时对我爱搭不理便罢,还将它时刻戴在身上,你将我置于何地!”


    她哽住,无言以对,最后只有哀声恳请,“对不起,是我错了,我不该如此,可是……那是我身上唯一属于纪瑄的东西了,求你,我求你,还给我罢!”


    朱厌无动于衷。


    麦穗执着,挣开人,扑通一下跪下去,“咚咚咚”,一声又一声,在那莲纹金砖地板上清脆作响。


    “我知道,是我不对,我真的错了,你怎么罚都可以,我都认,求求你,把东西还给我罢。”


    朱厌看着跪在地上磕头的人,更气了,他本念在人病中,亦从未隐瞒过她与纪瑄的事,不想迁怒于人,便是罚一个小太监,小惩大诫就算了,可此时此刻,他再无法做到平静的看待这件事。


    人目光如同淬了火一般,恶声道:“还不回来了,我已经让人将它毁了!”


    他恨死了!


    恨死那个人和关于他的一切!


    麦穗噗的一口血呕了出来,整个人瘫倒在地。


    他俯身,强制将麦穗搀起,拿过方巾擦着她的嘴角,还有磕出血的额头,冷声说:“麦穗,你越是如此,只会让我更加厌恶他和与他一切有关的人和事,你要真心为他,为你宫里的人好,就该认清楚你现在的位置!”


    “我的耐心是有限的,你一次次消磨掉我的耐心,最后会做出什么来,我也不知道,那个太监不过是一个开始……”


    “砰!”


    麦穗一颗心如同坠入冰窖,她全身泛冷,僵在那里,看着眼前的人,越来越陌生,越来越陌生……


    她好像不认识他。


    又好像再一次认识了他。


    她分不清。


    只觉得喉中黏腻难受,不多时,又是一口血吐出,麦穗眼前一黑,便是什么都不知道了。


    醒来是在自己的宫殿内,三柱被人搀扶着,在她床前哭。


    “都是我不好,如果不是我,娘娘也不会跟陛下起争执,变成这样。”


    “不关你的事。”


    他们之间,就算没有三柱,也注定不会太和谐,说来是他被连累了才是。


    “娘娘!”


    “你醒了!”


    几个人激动不已,如意走过来,将她扶起,问:“您可是还觉得身体有哪里不舒服?”


    麦穗想,她哪里都不舒服。


    尤其是心里!


    可她能怎么办?


    麦穗疲倦的倒在如意怀里,半阖上双目,眼泪汹涌而出。


    她没有法子!


    自从入了宫,她就一点法子都没有了。


    ——


    大吵过一次后,朱厌似乎对她彻底弃绝了,没有再来过,不过失宠后麦穗想日子过得也不算差,属于她的分例该发还是发,太医也隔三差五继续来给她请平安脉,宫里头有了上一回的教训,也不敢对她再妄加猜测说谈什么。


    这似乎是她进宫以来过得最为称心的日子。


    麦穗想便这样罢。


    左右也不错。


    她没想过挽回什么,也不值得。


    朱厌不来的日子,她身体好些,精神恢复空闲下来的时候,拿着尚衣监送来的褂子,改了改,给裴皇后的孩子朱显允做了几身冬日的寒衣。


    她一直是觉得愧对她的。


    可裴皇后从来没与她计较什么,反而对她处处照顾,失宠后仍能保持着现在的处境,不免有她的功劳。


    她也没什么好送的,便略做这些聊表心意罢。


    “有心了。”裴毓文看着送来的小儿寒衣,对她说道。


    “在宫中多得娘娘照拂,应当的。”


    裴毓文将东西收下,拉着她坐下来,关切问:“身子可有好些?”


    麦穗道:“太医每日都过来请平安脉,道有些气血亏空,需要静气补血,保持心情平和,其它的倒没什么了。”


    “唉。”


    她常叹了一口气,道:“我还记得你在宫外时的模样,那是风风火火的,煞为有意思,谁曾想……”


    哦。


    纪瑄也说过差不多的话……


    “那都是过去了,曾经不懂事,当初要是有什么唐突了娘娘,还请您勿要与我一般计较。”


    裴毓文看着曾经嚣张乖戾的人变成这般模样,心中亦有些不忍,又是唏嘘一声,道:“麦穗,陛下对你还是有心的,或许你该看开一些,坦然去接受他,接受这一切发生,会否好一点。”


    她看着她,颇为不可置信。


    大抵猜到她的想法,裴毓文道:“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或许你不能理解,可是麦穗,事实就是这样,作为妻子,我自是不希望自己的丈夫有其她的人,然作为国母,我知道这是不可避免的事,甚至为他择人,也是我的份内之事,将来入宫的那些女郎多不过与你一般,十七八岁,再小些,方及笄都可能在遴选范围内,人有自己的亲人朋友,却在最好的年纪将一切葬送在这里,亦是可怜之人……”


    “唉。”


    她叹了又叹,“要是我还仗着身份再做些什么打压她们,岂非不给人活路了,你与那些人,都是一样的。”


    裴毓文拍了拍她的手,道:“我见过最鲜活的你,我喜欢那个样子的麦穗,所以即使不是为了陛下,我也希望,你能看开,走出来,再恢复从前的样子。”


    “嗯。”


    她低低应声。


    ——


    可以吗?


    回来的路上,麦穗一直在问自己这个问题。


    她该看开一点,该不去计较那些事,该主动去找他说和……


    或许这对她来说,是改变目前处境的最好法子,然而只要一想到纪瑄,想到那日在祁王府的事,想到几多月前,两人那一场争执……


    她到底没能做到。


    麦穗最后也没听,没去管他如何,这样的日子,一直持续到了年后。


    正月初三。


    在开笔和朝贺各种必要的仪式庆典后,大半年未曾涉足琼华殿的人,破天荒的过来了。


    不过没待多久,连盏茶都没吃,就带着她上马车。


    “我们要去哪儿?”


    “到了你就知道了。”


    他捂了捂手里的汤婆子,觉得差不多,不冷不烫,便递给了她,“喏,天还没转暖,外头冷着呢。”


    麦穗看着那烫好的汤婆子,心里百转千回。


    “拿着罢。”


    他塞到她手里,嘟哝了一句:“真是倔,不知是跟谁学的!”


    “谢……谢谢。”


    客气的话叫朱厌皱了下眉,想说什么却又欲言又止,最后索性不理,闭上了眼睛。


    马车一直往前走,出了宫,麦穗掀开帷帘将脑袋往外探。


    是小贩们的叫卖声,她已经许久没有听到这样爽朗清亮的声音了。


    没有见过这般热闹的街集。


    上一次,还是跟纪瑄与苏蓉他们一起呢。


    大家伙一块过年,一块去河边放灯,纪瑄还给夫人他们写了悼词……


    时间过得可真是快呀!


    转眼……居然又是一岁了。


    真是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啊。


    朱厌睁开一只眼偷瞄人,但见她一直往外看,神色也鲜活许多,嘴角上扬。


    马车在一所宅子前停下来。


    他先下去,朝她伸出手,麦穗犹豫须臾,还是将手递给了他。


    “这是……”


    她狐疑间,一个人走了过来,是任平!


    麦穗本能的往后躲。


    “别怕。”


    朱厌拍了拍她的手,对方见此向她请罪。


    她冷静下来,深呼吸,挺直了脊背,走上前一步,死死地盯着人。


    “请罪是吗?”


    她拔下自己头上最为尖锐的发簪丢过去,“自己动手罢,你死了我就原谅你。”


    麦穗恨他,如若不是他,她还有筹码,也许……不一定会走到这一步!


    会趋炎附势的人,多贪生怕死,他没动作,只是拿着簪子看向朱厌。


    他上前,拥住她的肩,道:“好了,好不容易出来,何必为了旁人,扰了自己的兴致。”


    朱厌喝一声,对任平道:“还愣着做什么,不赶紧带路,将功补过!”


    呵!


    护着他!


    一丘之貉!


    方才出来那点欣喜,在此刻荡然无存。


    她任人领着进屋,但见宅子修得与之前她所居之处无异,那一花一草,一枝一木,近乎无半分差别,要说有差,大抵是在西苑又多修了一个小地方,与她在京那铺子一模一样。


    “喜欢吗?”


    麦穗不知该如何回答。


    “你这是做什么?”


    朱厌道:“你不是不喜欢住宫里吗,要喜欢的话,往后就住在这儿,只要逢年过节,回宫参加一下典礼即可。”——


    作者有话说:捋了一下剧情,大概有三章,最多四五章正文就完啦,看到有宝宝说重生线,这个在预计番外里确实没有,作者暂时也没有想到如果重生的话,在这种处境下,男女主该怎么才能破局,所以应该不会有重生线啦,番外还是以现代为主,不过会有一篇带着点志怪性质的古代篇重逢,笔芯~


    第78章 托生


    “哦。”


    麦穗其实心里没有太多欣喜, 弄得再像,终究不是。


    这跟换一个笼子没什么分别。


    朱厌本满心期待,却见她如此反应, 脸色难看,任平会察言观色,忙打圆场,与她说建这所宅子有多少的不易。


    “这里一草一木, 都藏着陛下对娘娘的用心呢。”


    麦穗勉强挤出个笑容,“嗯,有心了。”


    她不喜欢, 住哪里区别也不大, 都没太多自由, 不过宫外至少比宫里头好一点罢。


    起码……不用担心说错什么话会惹来什么事, 不用……时刻绷着一根弦, 奴颜婢膝过日子。


    所以她还是选择住了下来。


    人应声,次日朱厌将宫中伺候她的人,便都安排过了门, 休沐的大半个月里,除了偶尔宫中必要事宜回去外, 其余时候, 他都陪她待在宫外住着。


    元宵佳节, 人忙完宫中事, 还出来与她一齐去看了灯会, 猜灯谜,给她拿了许多的花灯。


    “之前你不要的,如今可都要拿回来。”


    “嗯。”


    麦穗提着一只螃蟹灯往前走,身后仆婢一群, 不离半寸,每个帮她拿着不一样花样的灯。


    “我们去悦樊楼罢。”朱厌说道。


    “好。”


    麦穗一边走,一边眼睛到处乱瞄着,她在找苏蓉,这样的日子,想来人也会出来凑个热闹才对。


    可到底是失望的,始终未见人影。


    从入了宫,她就与她彻底失了联系。


    麦穗曾经偷偷的让人递了书信出去,想问纪瑄的情况,然而也没有得到回音。


    她不免想是这中间过程出了什么差错,是否他们都出了事?


    这让她感觉十分不好。


    “你在看什么?”朱厌见她一直东张西望的,开口问。


    麦穗想了想,试探性的问:“御史台的那个台院赵大人和他的妻子与我是同乡,不知陛下可否安排让我与人见一面。”


    朱厌敛眉,沉思半晌道:“可以是可以,只是他二人如今已不在京师,回来也需要一些时日。”


    “不在京?”


    朱厌道:“秦县正好缺一个能办事的父母官,赵沛轩做事严谨刚正,我便让他去主事了。”


    从京城到外县……看似说主事,其实不过是贬谪罢。


    “罢了。”


    离开,去一个自己能说得算的地方,也比在京这个虎狼窝好。


    朱厌道:“你若想见,我可以下一道令,让他们夫妻二人回来一趟。”


    “不用了。”


    “舟车劳顿的,也麻烦得很。”


    “嗯。”


    他上前,牵住她空闲的手,道:“你想家的话,待看看,哪一日空下来,我陪你回临安去,住上一段时日。”


    麦穗没有应话。


    没有父亲,没有夫人姨娘,没有纪瑄的临安,她回去,也没有太多意思。


    见她不说话,朱厌轻叹了一口气,暗暗抓紧了她的手,不再提临安的事,拉着她,两人快步穿过人群,到了悦樊楼。


    今日佳节,悦樊楼本该是极为热闹才对,不过并没有什么人。


    “我想与你独享这盛景风光,不愿旁人打扰,便让人将它包下来了。”


    麦穗:“……”


    “其实,你不必如此。”


    麦穗对他的心绪很是复杂。


    他无疑对她还是不错的,只是这种不错,像冬日里裹着的湿棉袄,并不能让她感觉到太多的温暖,相反除了压力还是压力。


    然她却又无法否认这一点。


    她应该有些回应,可做不到。


    她当坦白,然许多的话,她也不敢说……


    麦穗不喜欢这样的自己。


    “别多想。”


    他牵着人上楼。


    屏退左右。


    两人站在围杆前,他握着她的手提笔,在芙蓉灯上写了祝祷词,是“白头偕老,永结同心”。


    灯升至最高点,他低下头,亲吻了她。


    “孔明灯会带上人的心愿,上达天听,神明们会满足世人的一切请求。”


    麦穗没有回应,只是看着升空的灯在发呆。


    多少年前,似乎也是这般……


    可或许这些说法都是假的。


    她与纪瑄也许过愿,结果呢……不过堪堪几年的时光。


    “我有些累了。”


    她不忍再想下去,也不愿再待在此处,触景生情,她怕自己控制不住情绪,又做出什么不理智的举动,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来。


    朱厌失望,脸色阴沉了几分,却到底没说什么,道:“行,那我们回去罢。”


    两人离开,方才还悬在空中的孔明灯顷刻间落了下来。


    ——


    在外边住的第三个月。


    春暖花开时节,麦穗有了身子。


    这是个意外。


    毕竟避子的汤药,她是一直在喝着,人还大部分时间都在病中,然而她却是这么到来了。


    看着还未显形的平坦腹部,麦穗说不清楚什么感觉。


    这里在孕育一个生命,一个与她骨肉相连,同呼吸的生命。


    她需要花费十个月的时间,看着她在自己腹中一点点长大,再经历九死一生,将她生下来……


    那应该会是个可爱漂亮的小孩儿。


    然而……


    麦穗心头总是像梗着什么一般的难受。


    她不该来的。


    不该存在的东西,就应该消失。


    确诊喜脉后,麦穗让太医闭口不提,封住消息,又吩咐人出去买了堕胎的药。


    她不打算让朱厌知道。


    无声无息的消失,便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罢。


    麦穗抚着腹部,低声呢喃道:“宝宝,别怪我。”


    ——


    她想不动声色的处理,却是又一次低估了权力的作用。


    不过半日消息就传到了朱厌的耳中。


    人下了朝,匆匆赶了过来。


    “你不想留?”


    “不是陛下说的吗,先帝孝期,不宜孕育子息,怪只怪这个孩子,来错了时候。”


    朱厌:“……”


    “若是我说留呢?”


    麦穗垂眸不语。


    见此他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他的话,不过是给了人一个正当的借口罢了。


    她从来没有打算为他生儿育女。


    可越是如此,他偏要!


    “这个孩子朕要,如若人在你腹中出现任何意外,朕会追究你和你宫里所有人的责任,让他们陪葬!”


    麦穗僵住。


    威胁。


    又是这种威胁!


    她真的厌恶透了这种权力的威压!


    平时做不得主,如今连自己的肚子,她也做不得主。


    “如果我说……我不想要呢。”


    她试图做最后的争取,“你不是说,时间不对,会给我带来很多不必要的麻烦吗?”


    朱厌怔忪住,眉头微不可察的跳了跳,最后还是严声拒绝,道:“朕说了,这由不得你,他是朕的皇子,朕才有权做选择!”


    “我知道了。”


    麦穗摊松了肩,坐在那儿,没再多说一句话。


    朱厌垂眸,视线落在她身上,人颓丧的姿态叫他有一阵于心不忍,可是到底也没有松口。


    这是他们的孩子。


    虽然来得意外,不是时候,可是他的孩子啊!


    是他与人之间凝结的骨血。


    她连说都不想与他说,自己解决掉,多狠的心,这样的心思,他不确定,将来他们是否……还能再有一个。


    所以他要这个孩子!


    显允的出生,给他带来很多的快乐,也叫他心性有所改变。


    他会想,也许这个孩子的出生,也会给她带来一些改变,让她能接受自己现在的身份,接受他……


    至于那些麻烦,他不会让它们扰到人跟前来的!


    ——


    朱厌对这个孩子的重视异常与往,每日太医的脉案要亲自过问,各种利好的药都往她这儿送,孩子还没出生赏赐一波接着一波来。


    人更是隔三差五出来,亲自照看。


    所有人都说她有福气,本来就盛宠,这下有了孩子,地位更加稳固了,保不准将来……


    总之,这个孩子是个福星,会给她带来很多的好处。


    可麦穗觉得这不是她的孩子。


    她不过是一个连接朱厌与人之间的媒介罢了,人借着她的肚子托生,来到这个世界。


    出生了。


    她也就失去作用了。


    她不太喜欢她。


    可是她恨自己,分明一开始不想要的,不知怎么的,随着时间越来越长,肚子微微隆起,她好像能感觉到她的存在,她的呼吸心跳……


    她竟慢慢的,对人狠不下心了,甚至她会开始期待……这个孩子出生,她长什么模样,什么样的性情?


    真可怕!


    她觉得自己好像有点疯了。


    不对,她一定是疯了!


    ——


    五月天儿的时候。


    显允已经八个多月了,他开始会爬,会认东西,经常会指着一样物什含糊不清的喊着阿母,手更是灵活得不行,一个不小心就看不住,不知吞进去什么东西,那有点重量,肉乎乎的小团子经常会让人很烦躁,可是也伴随着许多的幸福。


    这样的幸福,会叫她在繁琐的后宫事宜中,短暂获得松闲自在。


    裴毓文很爱这个孩子。


    祝贤妃过来的时候,人正在陪显允玩得不亦乐乎,乳母带下去之时,还有些意犹未尽。


    她感叹道:“真是羡慕娘娘,到底还有个孩儿陪着,这后宫漫漫长日,也不算寂寞了。”


    裴毓文听出来她话里有话,但没点破,道:“你多调养身子,以待它日,总是会有的。”


    祝贤妃抚着自己那半点动静没有的腹部,道:“如今陛下的心思,全在宸妃身上,妾这啊,不敢指望咯。”


    “娘娘知晓了罢,宫外那宸妃,也有身子了。”


    裴毓文坐下来,吃了一盏茶,道:“陛下如今子嗣凋零,这是好事。”


    “对,是好事。”


    祝贤妃应和,却是笑着说:“只是不知这孩子,对于显允来说,是否为好事?”


    裴毓文脸色冷下来,这么直白的话,她就是想装不明白,也无法子。


    “你想挑拨什么!”


    祝贤妃道:“嫔妾哪敢,只是嫔妾无子,不知为人母的欢愉,却是想显允这玉雪可爱,怕他步了此前先帝皇嗣的后尘罢。”


    她抬眸看向裴毓文,“娘娘不知听说过没有,这后宫私底下有盛传,道陛下与那宸妃说过,只待她孕育子息,便将她的孩子封为太子,带在身边教养。”


    “闭嘴!”


    裴毓文色厉内荏,高声道:“无凭无据的事,怎胡乱说话,这丫头们不懂事便罢,你好歹也是跟在太后身边多年的老人,怎也这般不懂事!”


    祝贤妃道:“正因为我跟在宁妃娘娘身边多年,看惯了这后宫种种,才为显允担忧,娘娘可知,那皇八子,是如何出的事?”


    她没点明,但两人都听明白了。


    “咱们的陛下是个多情有手段的人,相处多年的手足兄弟尚可以利用,何况显允一个稚童,他宠宸妃至此,难保不会为她做出什么来,毕竟……”


    祝贤妃笑了一下,道:“娘娘可还记得,自己这个位置,是怎么坐稳的?”


    人话说到此,没有再继续,翩然离去。


    第79章 真相


    孕期四个多月时, 麦穗反应很大,经常情绪大起大落,无故流泪, 还会小题大做,翻出了旧事,把之前叫去买药的侍婢责罚了一通,以办事不力赶出了府;给她请平安脉, 照看身体的御医,也遭到她的几番戏弄,差点没丢了乌纱帽。


    有医者解释, 说她这是肝气郁结所致, 是乃终日在府里待着, 不见天光, 便如此了, 长此以往,对不仅对母体有害,对腹中的孩儿也不好。


    朱厌是真的在意这个孩子, 便允了她一些自由,从前是只有在他来的时候, 才方可有机会出去片刻, 这会儿可以被允许自由出府, 不过时间不长, 就两个时辰最多。


    “陛下到底还是宠娘娘的。”


    煎药的宫娥将煎好的安胎药拿过来与如意道了一句, 如意并没有接话,不过从她手上拿过一只药碗,道:“我来罢。”


    她接了手,交代人在一侧等着, 便将药送进去。


    送来的时候,麦穗正坐在美人榻上小憩,四个月的肚子不算明显,却也微微有了一些形状,不过美人憔悴,饶是药汤补着,也多是一副病骨支离模样,未见太多丰腴色,消瘦羸弱的身子带着一个果子大的孕肚,瞧着滑稽又叫人心疼。


    如意走过去,半蹲在脚踏边,轻声唤:“娘娘。”


    麦穗从梦中被唤醒,心情很是不好,“我不是说过,不要随意打扰我吗!”


    如意不恼,好声好气的说:“该到吃药的时辰了。”


    本来还只是有些烦,听到这,麦穗简直一股火气不可遏制的冲了上来。


    “我不喝!”


    她一把将药汤打掉,刚出的药汤还有些烫,水渍溅到人手上,红了一大片。


    “我……”


    “对不起。”


    麦穗手足无措的坐在那儿,慌声解释,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她真的控制不住自己。


    “我不是有心的。”人呜咽哭出声。


    “奴婢知道。”


    如意给她擦掉眼泪,这时侍婢正好拿来第二碗药汤,她们已经习惯了,第一碗总是会这样的。


    麦穗不想喝,然到这份上,总是不能不喝的,她将药一饮而尽,对如意道:“你去找府医上点药罢,不要在身边伺候着了。”


    “谢娘娘恩。”


    人离开,走之前交代身边的侍女,将安神香再加一些量。


    “唉。”侍女叹气。


    有人提议,“陛下不是允了娘娘出去走走吗,要不出去试一下,这么下去也不是个法子。”


    如意摇头,“陛下是允了,可若是出去,出了什么事,你能担待得起吗?”


    小宫娥沉默了下去。


    担待不起。


    就是这一句担待,让麦穗尽管是得了圣令,可以单独出门,却也没有真的出过这个门。


    如意不敢做下决定。


    这些宫人是麦穗入了宫之后才跟在身边伺候的,许多事情不知道,可她清楚。


    陛下为何严禁宫里内外谈及之前的厂督纪瑄,真是对他所犯下的罪过痛之恶极吗?


    并不是,不过是不想眼前人听到,知道真相罢。


    那是一段不可说的皇室秘辛。


    注定该一辈子烂在肚子里,带进棺材去的。


    人不允许有任何意外出现。


    然而一旦脱离这个宅子……许多事情都会变得不可控。


    她无法冒这个险!


    只要孩子生下来就好了。


    对!


    就是这样!


    只要孩子生下来就好了。


    不过最后麦穗还是出去了。


    是裴皇后亲自出来接的人,得了陛下的命令,带她出门散心。


    她扶着她上马车,视线落在她微微隆起的腹部上,麦穗有些被盯得不自在,人偏过视线,垂丧着脑袋,再一次向她道歉。


    事情不应该如此。


    然而……


    裴毓文抓着她的手,面上含笑,道:“你啊,就是忧思太多了,如今你我同在宫中侍奉新主,当是一样的,你为他生儿育女,那是为邺朝开枝散叶呢,何来这对不起一说。”


    她让人莫要惦念这些有的没的。


    麦穗还是会忍不住多想,这已经超乎她能接受和认知的范围了。


    裴家小姐很好。


    可是她无法像夫人跟姨娘那般,当作什么都不存在,二人友好的相处。


    她在跟她共享一个夫郎。


    不对!


    麦穗一直觉得,是她抢了她的夫郎。


    她做了他们夫妻之间的第三者。


    不管什么原因,事实就是如此。


    她插足了另一个女人的婚姻,在她最为艰难的时刻。


    作为一个拥有现代意识,经受过义务教育的人,她的道德三观不允许她这么做。


    可她的处境要求她不得不这样。


    她太矛盾了!


    她只能通过不停的道歉,来减轻一些罪恶感。


    见她又是这般,裴毓文叹了一口气,“罢了,别想了。”


    裴皇后朝外头小厮喊了一声,马车动了起来。


    这是一架敞着的马车,一动风便将两侧的幔帐吹起,带走暑气,变得凉快舒爽,还能瞧着一切的街景,煞是方便。


    她们乘着车马绕了大半个城,最后在一间临江的花街停留下来。


    “瞧着这花团锦簇的,心情也会好很多的。”裴毓文说。


    “嗯呢。”


    妈妈以前对花很有研究,只要条件允许,她会在每个时节,换上不一样的花儿。


    她说这是一种生活的品质和态度。


    “这花侍弄得可真好。”


    她指着一株茶花说,“这茶花本就根系敏感,极为难养,涝不得,旱不得的,娇气得很,白茶花更甚,一不小心就给你闹脾气呢,不曾想这儿能见着这般成型的,煞是漂亮,看得出来养它的人很用心。”


    裴毓文瞧着她笑,“没想到你还知晓这些呢?”


    麦穗道:“我妈,不对。”


    她改了口 ,“我阿娘喜欢,我以前也无聊便学着侍弄了下,但是我没养活。”


    “这也怪不得你。”


    两人就着花谈了许多的东西,裴毓文提到了她的母亲。


    “她是裴家的侍花女,身份不高,有了我以后,也不受宠,反而被以勾引主家的罪名,赶了出来,人一辈子没名分,养了花,也死在了花上。”


    “所以……你很看重花期。”


    麦穗想起来两人初见,她从家中跑出来,后边一直求着她收留,到自己过了花期就走。


    裴毓文道:“那是我唯一可以光明正大念着她的时候。”


    “对不起。”


    “我其实一开始是想逃婚的。”裴毓文说道:“我想自己做一回主,于是我跑出来了,可是还没出城,就遇了麻烦,这让我明白很多事,我已经在那个环境惯了,换了个地方,没人伺候,没人照拂,我是活不下去的,很多的自由,都需要一定的代价来交换。”


    所以她又回去了。


    接受了这一桩自己并不喜欢认可的婚事。


    麦穗不太明白她为何会突然跟自己说这些,不过在她还没来得及思考该如何回话的时候,便听身侧突然传来了高昂的吵嚷声。


    但看去,是小刀吴。


    他也看到了她。


    两人目光对视一瞬,他要走,麦穗叫住了他。


    “娘娘,我碰着一个故人,想跟他说几句话,可以吗?”


    裴毓文视线落在小刀吴身上,须臾点了点头。


    “嗯,去吧,莫要太久。”


    她带着随从离开,麦穗立即跑过去抓着人问:“吴叔,你有见过纪瑄吗?我到处都找不着人问,也不知他怎么样了。”


    他是目前为止,麦穗唯一碰上的熟人。


    麦穗不确定他是否清楚,可他是唯一还知道她跟纪瑄关系的。


    她还是抱着一丝殷切的希望。


    “纪瑄?”听到这个久违的名字,小刀吴还愣了一下,随即才想起来,一拍大腿,爽朗声道:“哦纪大监呀,早死了,对了,就在去年,好像是你成亲那日来着,我还以为你知道呢。”


    死了?


    麦穗心若重鼓锤,本能否认,“不可能!”


    “纪瑄怎么会死了呢!他不会死的!”


    小刀吴道:“那信不信由你,反正当时这京城好多人都瞧着了,就在那西华门外,哦,还是你师傅麻子李,老李头给人收的尸呢。”


    他没看出来麦穗反应不对,瞧着眼前这一身华衣翠衫的,穿金戴银的,开解道:“哎呀小麦穗,你别想着那些过去事了,当初是做这这一行不得已,可你瞧瞧,如今多好,你摇身一变都成娘娘了,这肉随便吃,酒随便喝,花市随便逛,想买什么是什么,也不用累死累活的,何必为一个连男人都不是的太监伤神嘞。”


    呵呵。


    呵呵呵呵!


    他说了什么麦穗一句话也没有听进去,脑海里不断盘旋着刚刚他的那一句话。


    “他死了,在西华门外,你成亲的时候,还是你师傅收的尸呢!”


    “骗子!”


    “都是骗子!”


    死了!


    去年就死了!


    她癫狂的大笑!


    “娘娘!”


    如意见状不对,忙上前来搀住人,麦穗转头看向她,死死地盯着,问:“你也知道是不是?”


    如意低下了头,不说话。


    呵呵。


    呵呵呵!


    可笑啊!


    真是可笑!


    所有人都知道,所有人都知道!


    只有她!


    只有她什么都不清楚!


    她不仅不清楚,她还跟害死他的骗子……共同生活了近一年,她甚至……在为他生孩子。


    太可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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