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面对之言(三)
好孩子北朔反驳:“前辈故意隐瞒, 蓬莱不止有灵海和千相神龛阻拦逃跑者,还有一根大手指,前辈也挺坏。”
敛渊的莲花座飘进,香气中混合着血腥味, 浅粉发丝黯淡, 与祯玉的拼杀下他受伤不轻。
他伸手捧住北朔的脸,鼻尖轻轻蹭了蹭她鬓发, 然后嗅闻。
顾无咎垂眸看着, 抬手扶住北朔脊背。
敛渊:“北朔亲身经历后可对蓬莱产生畏惧?”
北朔:“亲身经历什么?”
“施加于你身, 将你变成这般模样,并非简单的时间倒流。”敛渊穿过顾无咎的手臂,若无其事地将北朔往自己身边带。
“是湮灭, 当你被祂指定时,你存在于此世的痕迹都会消失。”
顾无咎没有放手,北朔盯着敛渊示意他继续说, 两个男人瞬间僵持。
敛渊双手包住北朔的手, 满眼真诚道:“存在痕迹包括,你的身份, 任何地方你生活过的证明,以及所有人关于你的记忆,你将从未在此界出生过。”
“若真在祂手下多待一瞬, 我就不记得坏孩子了。”
只要指到就是一键删除, 大手指至少与自然法则同列, 北朔当时就明白了。
她说:“两位说要送我离开蓬莱, 为何?”
敛渊眨眼:“因为我爱你。”
北朔:“讨厌我?”
美貌天仙的爱就是吃掉对方,食物与他是恋爱关系。
敛渊闻她头顶,颇有一种要咬上去的感觉:“我想想, 讨厌是轻微的恨意,恨意也是爱的一种。”
北朔不想扯远:“那我再问清楚些,两位想通过我离开蓬莱这件事,获得什么?”
敛渊没有立刻回答,指甲顺着北朔的掌纹划动,在她的生命线上停留。
他说:“祂已被孩子唤醒,祂绝不会干扰测验的进行,但会惩罚一切破坏者。”
“当破坏者又是测验最关键的一环时,祂会先尝试消灭,当对方不死不灭,祂又会花许多力气将其重塑并制伏,在此间隙,你奔向灵海再无阻碍。”
北朔顿了顿,她立刻明白对方意思——
他们想要短暂地杀死守岛仙。
敛渊说:“我得警告孩子,第三轮测验共五日,此轮结束后你再无机会。”
顾无咎垂眸,抚摸北朔腕间择天银环,适时道:“荀鲸不是好选择,她再强也是人,在唯一的机会前,北朔该选择最万无一失的办法。”
顾无咎连北朔和荀鲸的交易也知道。
他的交身太多了,遍布蓬莱所有势力,不管是联盟还是择天城,都有他的眼线。顾无咎可以说对蓬莱发生的任何事了如指掌。
北朔沉默。
她身处两个男人之间,相互贴近,却几乎没听见这两人的心跳。
北朔抬手捂住敛渊的下半张脸:“这个空档如此难得,我可以逃跑,前辈也可以。”
敛渊倒是坦诚,微笑点头:“自然,那莲狱真的可怕,孩子难道忍心我永远呆在那?”
这条伪龙的心思很明显。
北朔扭头,问顾无咎:“这对无咎有何好处?”
顾无咎:“对我来说,能帮到北朔就是最大的好处。离你越近,做的事情越凶险,就越了解你。”
这块石头也没有装,他想要北朔的交身。
顾无咎收紧手臂,凑近她耳边:“我与前辈在此事上绝不会欺骗你,北朔也知道这是最好的办法,犹豫是因为……守岛仙吗?”
话音落下,敛渊抬眼,竖瞳一闪而过。
顾无咎语气惊讶:“我一直以为你最看重沈烬生和九昭,守岛仙因为与你目标对立,无论如何都不算一个合格的相随者。”
敛渊像泄气般放下北朔的手,晶莹剔透的眼泪在眼眶打转。
他道:“我与北朔说过,祯玉他有一位永远难忘怀的初恋,有污痕的男人你怎么会如此偏爱呢?”
顾无咎观察北朔神色,想要从平静的脸上找出痕迹,他轻声:“如果这一点不够,那我还得提醒一件事。”
“北朔没有怀疑过,为何黑市会存在?
“黑市处于一单独秘境,由守岛仙创造并操控,只有全蓬莱前百位强者可以进入,完成黑市的艰难任务以获得珍贵奖励,任务完成达到一定数量,可以亲自面见守岛仙,接受一次飞升指引。”
北朔嗯一声:“蓬莱要第一名,在优秀者里集中筛选,很正常。”
顾无咎担忧地望着她:“真的吗?说不定守岛仙就是借这层接口瞒过蓬莱,以实施自己的计划。”
敛渊却在这时看了顾无咎一眼。
从这二人出现开始,他的视线就没有落在除北朔之外的人身上。
在第一轮结束时,顾无咎便在测验域与他相遇,对方是个很有价值的人,帮助他逐渐摸清莲狱的术式构造。
明明很有用,敛渊却一点都提不起食欲,因为这个人比普通人更无趣,感受不到一丝情感的填充。
直到这个瞬间,敛渊从顾无咎身上感到某种起伏,如同死海突然掀起波浪,扑向岸边看着他的北朔。
这让敛渊非常不满,他看向北朔。
北朔却集中在顾无咎的设想,她问:“你的意思是,他的计划不被蓬莱所容。”
顾无咎:“北朔在方壶塔呆过一段时间,难道没有发现过异样?”
有,且很明显。北朔没有说这个答案。
顾无咎若有若无地扬起嘴?*? 角,像是看穿北朔的心思,道:“敛渊前辈无法确定,我也只是猜测,北朔该仔细想想,守岛仙掩藏的私心是否会害你?”
话音刚落,耳边轰然巨响。
“臭蛇,还敢跑!本座今天一定把你切……你、你为什么让他们抱?你都不让我抱!”
华丽长袍如天降虹流,祯玉出现在空中,愤怒的表情猛然一变。
他抬手,阵纹瞬间出现在三人脚底。
敛渊却同时抬手,震碎阵纹,黑色雷电击向祯玉。
顾无咎也没闲着,趁机从敛渊怀里抱回北朔,传送阵立刻展开。
争锋相对的灵流能将普通人肉身搅碎,北朔本想思考该怎么办,结果更突然的声音响起。
“本交流圈最低人数五人,未满足,传送最近未参加交流圈修士。”
北朔和顾无咎身上出现传送阵纹,祯玉和敛渊同时回头。
没人能干扰测验的进行,就算是守岛仙和守岛兽也不行。
顾无咎开起玩笑:“看来老天更赞成北朔与我在一起。”
下一瞬白光闪烁,北朔闭眼,在短暂失衡后睁开眼。
她再次来到一个交流圈。
“安分点!喂那边的,把她放下。”
北朔与顾无咎同时愣住,两人转头,只见祯玉也来到交流圈内,甚至还拉着敛渊也进来。
顾无咎的嘴角变平,状似疑惑地向祯玉提问:“守岛仙大人为何能加入测验?”
祯玉:“本座为何要跟你解释?”
北朔:“敛渊前辈为何也被拉着一起?”
祯玉:“当然不能放开这畜生,等会又跑没影……本座可以短暂混淆身份,让傀灵视我跟这蛇是候补。今日测验没有武斗内容,就算我加入也不算违规。”
敛渊的莲花座被没收,他第一次在北朔面前站着,伤心地叹气:“孩子快救救我。”
祯玉仰头翻白眼,耳环晃动:“臭蛇你再敢喊她什么孩子试试,这交流圈一结束你就滚回莲狱。”
敛渊却无视他,步履蹒跚地想接近北朔,被顾无咎一个闪身躲开,而祯玉却趁机抓住北朔袖子叫着快过来你不是不让人抱吗为什么这么乖等等。
白傀灵出声:“本圈主题为【夸奖】,当脚下圈亮起时指定圈内一人进行叙述,因圈内人数较少,不能指定同一人。”
当交流圈的主题特别正面时,人数很少,这次只有五人。
北朔环顾一圈,看向了场内正不知所措的唯一一个局外人。
那是个男修,正用诡异的目光打量纠缠在一起的四个人。
与此同时,敛渊脚下光圈亮起。
北朔打断争论,拍拍顾无咎让他放下自己,后者却丝毫不动:“无论如何,我今天要参加三十次交流圈才能通过测验,时间不等人,请敛渊前辈先说吧。”
顾无咎也赞同,立刻向敛渊解释交流圈规则。
敛渊听完没有任何动作。
他毫无瑕疵的脸表现出疑惑,良久,他问:“夸奖是何意?”
祯玉抓住把柄,抬手指敛渊,拉北朔衣袖:“你快看,他真的不是人!”
顾无咎眉眼弯弯,若无其事地推开一步,让祯玉的手落下。
他向敛渊解释:“需要前辈指定我们其中一人,用你认为好的词形容对方的品性行动等。”
敛渊思索后,抬手指向北朔:“那我只能夸奖孩子了,其他人……唉,我实在想不出来。”
顾无咎和祯玉脸色都不好看,因为这次交流圈不能指定同一个人。
北朔在意时间的流逝,鼓励道:“那敛渊前辈快说吧,夸我很简单的。”
敛渊微笑:“孩子与我是同类,我们的食欲与情欲相通,她能理解此界最神圣的爱,。”
北朔明白今天可能参加次数不达标而被蓬莱炸成血雾,因为每次参加交流的人都不正常。
敛渊十指交叉抵在下腹:“她一定能在食用我身体的同时回应我的爱,数千年来没人能做到,只有她可以,这用人类的话怎么说?噢,天造地设,天生一对。”
第92章 面对之言(四)
北朔低头, 敛渊脚下的光圈走得算快。
她立刻接受,继续鼓励:“嗯,前辈说得很好。”
祯玉眉毛眼睛挤在一起:“……什么?”
顾无咎顿了顿,对祯玉说:“守岛仙大人, 当务之急是保证北朔通过今日测验, 您再三打断,真的有为她考虑吗?”
他说得诚恳又担忧, 叹息声大到被北朔清晰听见。
“装模作样的东西, 你以为本座不知道你跟畜生串通一气……别听他的, 我知道你还剩二十七次,金傀灵一直数着。”
祯玉先冷脸对顾无咎,迅速低头对北朔声音放缓。
受到北朔肯定, 敛渊掩嘴笑,继续对北朔进行夸赞:“孩子最与众不同的优点,是平等看待任何生命, 因为祯玉很会搬弄是非, 所以大部分人都害怕我,反而敬仰他。但孩子不是, 她没有偏见,不会被表象迷惑,坚持自己的判断。”
祯玉皮笑肉不笑:“死蛇还真敢说, 对你感恩戴德的傻子们在哪里?喔, 本座知道, 早在你肚子里安家了。”
敛渊无视祯玉:“我因为爱她而帮助她, 她又是个知恩图报的孩子……当然偶尔会坏心眼,这是热恋中该有的情趣。”
叮,敛渊脚下光圈消失。
祯玉与顾无咎的眼神同时往下, 前者甚至有抬手作弊的意思,但金傀灵注意到主人动作,正义地打掉他的手。
顾无咎脚下光圈亮起。
他晃了晃怀中人,笑着说这都是北朔带来的好运,她给予自己这份别人没有的东西。
祯玉:“啊不行——重来!”
白傀灵会遵循守岛仙的指令,但不会理睬一个飞升候补。
夸奖指定不能重复,北朔已经被选择。
顾无咎出人意料,他指向祯玉。
红发青年视线如游丝,轻飘飘扫过指定者。
他开口:“守岛仙大人强大到难以置信,当今没有一位法系修士能与之并肩,称为蓬莱至宝也不为过。”
顾无咎语速平缓,时不时会垂眸接受北朔的视线,比起夸赞的对象,他更像在与怀中人沟通。
“守岛仙大人已超脱肉身,心性却返璞归真。对他来说,漫长的仙人岁月不是酷刑,而是成长的试炼。”
“他慷慨无私,亲自为优秀候补提供指导、给予宝物,帮助强者们更快触及飞升门槛,这份亲力亲为证明他对蓬莱饱含感谢,知恩图报乃至诚品性,真让人敬佩。”
顾无咎的光圈走得很快,交身没有人心,只要他表现得像,交流圈便视他通过。
北朔心想,今天的测验非常适合顾无咎。
顾无咎最后抬眼,与祯玉的视线相撞:“我也想前往方壶塔,在守岛仙大人身边,学习他如何指导强者,如何回馈蓬莱。”
祯玉从对方开口第一个字起,眉头松开,眼神微微上偏。
直到对方的暗示足够明显后,他才轻笑几声:“你只能梦里畅想一番,因为方壶塔不教怪物,怪物学一辈子,也只能模仿人说话,蠢得人想笑。”
顾无咎嘴角微不可察地落下几分。
叮,顾无咎脚下光环消失,北朔光环亮起。
祯玉猛地变脸,大叫:“你刚才为什么选本座!烦死了!”
敛渊:“真好,孩子与我可以互诉衷肠。”
顾无咎的异样一闪而过,低头:“选择不能重复,北朔按照自己想法便是。”
北朔没有犹豫,她选择对自己顺利度过今天最有利的人。
三个男人同时侧头,她指尖朝着最远处,站在交流圈边缘的人。
这个交流圈共五人,除了他们四个人,还有一个最开始就在圈内的陌生男修。
从他们出现开始,男修旁听全程,大张着嘴,瞳孔一直震颤。
北朔:“道友贵安,我名北朔。”
男修嗯啊一阵,满脸慌张:“久闻北、北朔道友大名,我、我是西海月漫教弟子,常平安。”
他眼神止不住摇摆,一直瞟被称为‘守岛仙’的祯玉。
北朔颔首:“时间珍贵,常道友可否告知我,你有何优点?”
常平安活到现在,师长抽问从没有答不上的时刻,现在他却脑海一片空白,紧张得嘴唇发抖。
敛渊捂住嘴,鼻尖微动:“这孩子真可怜,因为祯玉都怕成兔子了,我得去帮帮他。”
祯玉一个大白眼:“去,快去,本座就盼着你被蓬莱弄死。”
常平安瑟缩,理智告诉他必须回答北朔,但额汗滑进眼睛也调动不了他的反应。
他浑身都痛,前夜被人捅穿的腹部还在流血,他被前方几个人影死死笼罩,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好吧,那我只能说大家的共同点了。”
北朔:“常平安道友已来到第三轮第三日,无论作为坚持本性的善人,还是时刻利己的坏蛋,或者善不彻底恶不绝对,道友不管选择的那条路,都在不该承受的苦难中存活下来,道友应每日夸自己。”
常平安下意识问:“什么?”
北朔不假思索:“我活着道友也活着,道友跟我一样活到现在,我觉得自己做得不错,道友不觉得吗?”
常平安恍惚点头,去看北朔的光圈,正在持续前进。
北朔说:“蓬莱不说清楚规矩就接人上岛,大家又被骗,又每天你砍我我砍你,都这般惨了还活着,我真厉害,哦对,常平安道友也厉害。”
小孩儿说完觉得特别有道理,伸手拍自己头。
常平安瞒着师长来的蓬莱,他想赚点灵石买好一些的本命法器,因为宗门已经没法支出额外俸禄。
与中洲的战乱不同,西海是逐渐明显的整体衰落,鼎盛黄金时代一去不复返,拥有漫长生命的修士们一边疑惑现在一边怀念过去,又没有任何办法阻止未来的降临。
常平安昨夜差点把剑插进自己喉咙,明明这把剑是他花了很多飞升珠买的,是他来蓬莱的原因,是他想要的火晶剑。
听完北朔的话,常平安呆愣:“我……没想过这件事,多谢北朔道友。”
四周无人再说话,寂静占领空气。
白傀灵出声:“超过一半的候补已完成交流,本次交流圈结束。”
常平安还是没什么反应,他朝北朔行礼,甚至忘记了还有个传说中的“守岛仙”,独自转身离开。他想着自己得快些参加交流圈,快些治好伤口,等今天晚上说不定会哭一会。
光芒闪过,白傀灵也消失,北朔转头,发现身边三人不知何时起都没说话了。
敛渊第一个开口,眼波盈盈,抬袖抹眼:“好孩子,我被关在莲狱五千三百年,就算祯玉再怎么折磨我,我也努力活着了。”
顾无咎回神,恍惚消失,重新扬起笑容:“北朔果然有许多我不了解的地方,你刚才说的……是真话?”
北朔摸摸下巴,抽空思考正事,要不要把这两人的密谋捅给祯玉呢?
告诉守岛仙的话,也就是继续执行当荀鲸小马的计划了。
北朔感受到视线,转头看去。
祯玉一言不发,肩膀像没了骨头,整个人突然垂落。
他紧紧盯着北朔,瞳孔僵硬睫毛却颤动,就算北朔与他对视,也没有唤回他的灵魂。
“不行。”
祯玉喃喃,两个字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
北朔与另外两人都一顿,特别是敛渊,他眼睛突然变成竖瞳,立刻伸手去抓北朔。
敛渊兽化的尖甲停在北朔衣角旁,晃动的枯草弯曲不动,空气中的灵光变成可以捕捉的纸片。
时间停滞了。
每个人的意识禁锢在这个瞬间,只有祯玉的手是唯一流淌的风,猛地抓住北朔。
北朔从来没有见到过祯玉使用时间术式,甚至给她大手指再次出现的错觉。
下一瞬,北朔被祯玉带走,连蓬莱都没办法阻止。
一天之内北朔传送两次,她晕得想吐,睁眼却看见自己来到方壶塔,来到无垠的夜空,也就是祯玉最私密的神魂间。
北朔之前来过这里,知道神魂间有一道强大且神秘的阵法。她知道这个阵法,就是顾无咎暗示的守岛仙秘密。
北朔被祯玉紧紧抱在怀里,她的鼻子被压着,闷闷道:“前辈,我还得参加交流圈。”
她的提醒于事无补,因为祯玉抱她的手一直在抖,头顶不断传来细碎呢喃,一句接着一句毫无逻辑。
“不行……不能这样,你不能死……”祯玉左顾右盼提防着什么,但又突然害怕低头,确认她是否还在,“我什么都不要!唯、唯独你不行……我受够了!我受够了!”
祯玉变得陌生,就像表面完好的瓷盘,咔得一声变成无数块碎片。
北朔使劲侧过脸,好让自己能呼吸:“怎么了?我没死啊。”
祯玉听不见,抱着她来回晃,庞大的银白灵力化为丝线,交织在她周围。
一个与世隔绝,不会被任何人发现的茧即将形成,北朔就是茧里面安全的幼崽。
“停……停下!祯玉停下!”
北朔双脚一蹬,终于拉出空隙,用力扯祯玉的头发,迫使男人低头。
她看清祯玉的表情,对方的泪水也掉在她眼角。
祯玉的脸出现了许多细碎裂痕,这是灵力失控的征兆。
北朔沉默片刻,说:“……你将我带走,这算违反规则。”
祯玉定在原地,停止呢喃,安静如石雕。
许久之后,他说:“蓬莱看不见这里,带你走的瞬间,也没法被发现。”
北朔指差点把自己封住的茧:“你刚才想做什么?”
祯玉跪坐着垂头不语,北朔站在他腿上也毫无反应。
“你不会想把我装起来关着吧?好吓人呐。”
北朔边说边撕茧,想起祯玉之前说的西海特色风土人情,就是喜欢把人关着拴着死了也要爱。
她悄悄斜祯玉一眼,确保后者没有继续失控。
祯玉突然抬头,眼神空洞,慢慢抓住北朔的双肩:“对,没错,我就是要把你装起来,谁也别想找到你。”
北朔双手比叉:“我不愿意。”
祯玉手指用力,愤怒的眼睛不断滚落泪珠:“那有什么办法?你告诉我,还有什么办法?我试了一百年一千年一万年,我找不到办法!”
祯玉在毒障中见过全盛的北朔,但依然说没有办法。
北朔停顿许久:“……你的黑市是为了培养一个足够强大的人,这个人会帮助你完成什么?”
守岛仙的神魂间是一片无垠夜空,溢出的灵力度过漫长岁月后凝为悬浮星辰,而没有边际的、神秘的阵法就像盘踞在他身体上的蛛网,捕杀的猎物本身也足够庞大。
“火药,我在挑选火药。”
祯玉手臂带回她,重新拥抱,笑着说:“我要让所有人和蓬莱岛一起化为灰烬。”
第93章 面对之言(五)
北朔第一次来神魂间, 看见身处巨大阵法中的祯玉时,她便受到吸引。
这日渐扩大的阵法更像一个人挖出来的坟墓,让怎么也死不了的自己化为灰烬。
当祯玉的火药发言落下,北朔神色不变, 沉吟片刻后道:“具体怎么做?”
祯玉只顾着抱她:“什么?”
“就是前辈说, 连岛带人全部炸了,这具体怎么做?”北朔手摊开, 左右晃。
祯玉双唇慢慢闭上, 安静许久才开口:“飞升测验第五轮, 岛会到达最后的门,镌刻在一个人身上的灵纹会作为初点,这个阵法将出现在门内。”
“这个人必须能撑到第五轮, 且进入门后存活三柱香以刻下末点,阵法才能有足够时间发动。”
“黑市为优秀者们提供帮助,慢慢的, 我逐渐选定七个人, 其中不包括你。”
北朔:“为什么?我专门做引人瞩目的事。”
“呵,你说为什么, 我多久才见到你你自己没数吗……还带着一把便宜东西来装无辜。”
祯玉这时趋于稳定,低声埋怨道。
北朔哦一声:“所有人一定得同归于尽才行?”
祯玉死死盯着她:“我告诉你,你只有两条路, 要么跟蓬莱一起消失, 要么你当下一任守岛仙。”
要么同归于尽, 要么俯首受命。
祯玉眼泪已经干涸, 只有布满血丝的眼睛映照北朔。
“如果你愿意当守岛仙,我可以立刻解开你本命器的禁制,蓬莱会意识到, 测验根本不需进行到第五轮,哪怕是现在……只要你点头,你就会成为唯一胜者。”
祯玉的颤抖的手指几乎嵌进北朔肩膀,她拉着对方发丝,安静思考。
“这阵法,叫什么名字?”北朔扭头,下巴往远处抬。
她说话保持平稳,就像游走在两人之间的针线,不断缝补祯玉的理智,阻止他崩溃。
“……溯时印,我被替换的天生法灵,最特殊的时间术式。现在经过长达万年炼化,溯时印能摧毁阵纹覆盖的整段时间,从初点到末点时间内的一切,人与规则都会消失。”
伴生器还有一种极罕见的形式,没有实体器具,而是一道镌刻在修士魂体的法灵,是修士天生可以使用的专属术式。
而祯玉现在持有的法灵溯时印,是无比珍稀的时间类术式。
照祯玉所说,如果是以时间为单位,那溯时印与视频剪辑差不多,两个指定点之间全部清空。
北朔拖住下巴,表情变得严肃。
这不是作弊吗?完全破坏武力平衡,跟她的加倍一样……嗯,仔细想但还是她的能力更实用。
祯玉见她不说话,心慢慢下坠,喃喃道:“没、没关系,不会痛的,甚至意识不到发生了什么,一下子就解脱了。”
北朔忙着对比武力,自顾自抱起双臂,起身往旁边走。
祯玉连忙爬起来跟着她,两人在神魂间里来回踱步,直到走近溯时印边缘。
北朔低头看,阵法的灵纹在流动,就像数万条交错的金色溪流。
万年炼化的阵法已超出常人理解,是难以描述的奇迹。
一旦北朔停止说话,祯玉就变得不稳定,跟在她后面一直低声呢喃,时不时捂住头大口喘气。
祯玉:“如果你不愿意,直接当守岛仙也可以,对你来说,一定没事的……”
北朔牵住祯玉的手,半边身体靠在他手臂:“前辈不觉得可惜吗?准备了一万年的计划,你因为有目标才活蹦乱跳到处骂人,不至于像现在这样疯疯的。”
“而且,前辈认为,我可以独自呆在这座塔里几万年?”
祯玉浑身一僵,几乎控制不住灵力,神魂间的各种术式灵纹闪烁又消失,就像无数道流星。
良久,祯玉跪下,把北朔的手抵在自己额头,他每个字都满含撕裂哭腔:“我不要,我不要你被困在这里。”
祯玉可以短暂骗自己,北朔性格特殊,或许比起死亡,在蓬莱活下去会更好。
当他开始想象北朔一百年、一千年、一万年呆在这寂静的牢笼里,他马上就崩溃了。
“……我没办法,我不能救你出去,原谅我。”
溯时印毁灭蓬莱时,祯玉可以如愿解脱,也亲手带给了北朔死亡。
他的神魂间没有边际,绝望的声音却填充没一寸。
“我会尝试杀掉大手指。”北朔蹲下身,遮住祯玉双眼。
祯玉猛地一顿,反驳她的话卡在喉咙,因为北朔又捂住他的嘴。
“我不认为只有祯玉所说的两条路,在没有任何余力前,我不会停止尝试。”北朔慢慢移开捂住他嘴上的手,“别说不可能,我们不就在……最好的证据面前吗?”
祯玉眼上一松,他睁开眼,模糊视野逐渐聚焦。
他看见北朔转头,便跟着她一起。
北朔说:“能反抗成功的证据已经有第一个,那就有第二个。”
溯时印的万千金纹在流淌,这是他怀揣着无尽的恨意,付出血肉与灵魂,用永恒岁月铸造的陷阱……何等艰难,失败了多少次,连他都数不清。
祯玉忘记流泪,望着溯时印,无法反驳她,又找不到相信她的证据。
北朔身子撞祯玉,把撕成小碎片的茧洒在他头顶。
祯玉不语,任由茧的碎片沾在头顶,既像花瓣又像雪。
北朔拍拍手:“事情说完了,前辈送我回测验域……别送原位置,那两位很难缠。”
祯玉还是不说话,沉默抬手,在她脚下展开传送阵。
当光芒亮起时,北朔仰头与祯玉有一瞬短暂的对望,后者只是看着她,眼中满是雾气。
北朔说:“等会见,记得回复我。”
光芒闪过,北朔离开神魂间。
在到达测验域的一瞬间,时间停滞,直到她脚触及地面,风才继续流动。
北朔睁眼,顾无咎和敛渊不在,她环顾四周是陌生地方。
头顶太阳已在正中,她拔腿就往有人声的地方跑。
整个下午,北朔一直参加交流圈,最多有五十人的圈,最少也就三人。
人越多的圈,主题会偏向冲突,人越少,主题则更友善。
在交流圈结束时,反目成仇或者立刻结仇的不在少数。因为禁止武斗的规矩只在圈内生效,等吵完架揭完短,圈消失可以直接拔刀了。
北朔运气不错,大部分圈内都当了听众,说完也有人找她麻烦,只不过没人找成功过。
她只有一件担心事,不知道谁会是顾无咎的交身,所以跟人保持着距离。
等太阳快落山,她累得躺在地上装尸体。
旁边还有几具朋友,这几位想抢一支队伍的治疗丹药,结果自己躺在这儿跟北朔一起晒太阳。
她已经参加了二十九次,还剩最后一次,完全不用着急。
实在很困,北朔眼皮啪嗒啪嗒地停工,又总是虎躯一震猛然睁开,最后忍不住了,直接把新朋友的血涂到身上,闭眼睡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迷迷糊糊的黑暗中,她听见脚步声。
由远及近,在她几步远处停顿,迅速跑来蹲下,抚开额发看清她样貌后倒吸一口凉气。
北朔感觉到自己慢慢被围拢,至少有四五个人。
“蓬莱竟然还有这么小的孩子?太可怜了,照君你认识?”陌生女声响起。
“谁做的……怎可能?”
抚开她额发的人声音很熟悉,是长鱼照君。
长鱼照君过于震惊,没有理睬身边人的问话,而是立刻查看北朔身边的几具朋友,想要找到线索。
一个男人不耐烦:“长鱼道友,我们还要参加几次交流圈才行,不能在无关人身上浪费时间。”
话落,有几人附和。
先前说话的陌生女人斥责:“刘道友,还未入夜时间绰绰有余,若你连对幼童的慈悲都舍弃,那我们也不必再一同参加测验。”
男人被噎住,没有转身就走,低声说了几句脏话。
又过一会,长鱼照君查出新朋友的身份:“这些人只是散修,周围灵痕并不突出,杀死他们的人也非强者……怎可能动得了你?”
陌生女人也蹲下,脸色疑惑:“这孩子有些面熟。”
当长鱼照君要握住北朔手腕进一步查看时,那个男人终于忍不住。
“长鱼道友!看在你被荀鲸庇护的份上我们才接纳你,你别得寸进尺!赶快走了!”
男人矛头指向长鱼照君,上前扯起北朔后衣领,手抡圆想把她扔远。
“刘虎住手!”陌生女人叮地一声拔剑。
刘虎没能把北朔扔出去。
一是他没想到女人会拔剑,二是手上的尸体睁开了眼。
北朔扭头看刘虎,淡淡道:“头有些晕。”
她刚刚睡着,被提起来才清醒,突然重心垂直真有些晕。
刘虎吓得脸色煞白,猛地逃出匕首刺向北朔胸口。
他判断北朔是一只尸傀。术式复生的尸傀非常可怕,被咬伤就会中毒,必须立刻把刻有灵纹的心脏刺穿。
哐当一声,刘虎匕首脱手,剑气划开手臂,迫使他放开北朔。
北朔也咚地一声屁股着地,疼得翻滚几圈。
长鱼照君上前扶住她,这才发现她血都是涂的,猛然松口气。
“寸辛你疯了!”刘虎冲女人大喊。
寸辛再次确认北朔是活人,抬头回答:“这孩子不是尸傀,冷静!”
长鱼照君问:“北……你怎变成孩子模样?我没发现你身上有术式。”
她及时收住,没有叫住北朔全名。
北朔:“说来话长,没关系,马上就能变回来。这几位是照君的新朋友?”
前几日见长鱼照君,是在联盟与高门的会面时刻,她在金雁派薛金身边。本轮测验第一日,薛金就死在联盟围杀下,长鱼照君没有与其共行。
从联盟宣布千相神龛,到北朔逃跑被大手指捉到,前后时间很短,长鱼照君没有与薛金同行的情况,只有她从进入测验域便离开对方身边。
明明薛金实力不错,算一个好同伴。
“小道友有没有受伤?”
寸辛收剑,俯身与北朔视线平齐:“还好,只是衣服上沾了血,你家人或者师长在何处?”
长鱼照君解围:“我认识她,她是独自来到蓬莱。”
寸辛闻言,眼神一软,轻揉北朔的头:“吓坏了吧。”
北朔反复想寸辛这个名字,总感觉在哪里听过,看向长鱼照君。
后者解释:“这位是寸辛道友,衡夷之风,中洲地带许多行侠仗义的故事都以她为主角。其他几位是寸辛道友前两日帮助之人,我们结伴而行。”
寸辛灵级很高,已经摸到八十级门槛,气息沉稳如淬炼之钢。
很明显,她比薛金要强不少。
寸辛摆手:“那些故事大都杜撰,给孩子们看个乐罢了。”
刘虎气得咬牙,又不敢再跟寸辛对着干,身边几个人纷纷劝解。没人想跟大腿分开,只有这个刘虎仗着自己灵级不低,总当刺头。
寸辛提出北朔加入他们,说不放心一个孩子独自行动。
没人反驳,北朔想了想也点头。
几人继续前进寻找交流圈,北朔边擦衣服边跟长鱼照君并肩,两人走在最后。
长鱼照君的白袍依然遮盖着她,但矮小的北朔能看见她低垂眼神。
“前几日千相神龛有破损之相,是北、是你做的吗?”
北朔点头:“嗯,我那时正尝试逃跑。”
“原来羽盘的作用是这个。”长鱼照君言下问题被她先一步回答,“……太冒险了,你不该这般行事。”
温和怯懦的长鱼照君第一次将不赞同的话说出来。
北朔没有惊讶:“时间紧迫,我必须行动。”
长鱼照君低声唤她名字,暗含劝诫:“不论如何,没人能擅自逃出蓬莱,北朔应该明白这件事。”
北朔:“不可以擅自逃出,那被允许后就可以出去吗?”
长鱼照君身体一顿,立刻与北朔错开眼神。
北朔牵着对方,长鱼照君为了迁就她走得很慢,北朔则低头防止自己踩到对方白袍。
“照君第三轮一直与寸辛道友同行?”北朔率先打破安静气氛。
“不,我昨日深夜才见到寸道友,”长鱼照君神色平复,“昨日我与荀鲸前辈同行。”
北朔:“那你有看见我吗?我昨日与荀前辈也见过面。”
长鱼照君轻嗯一声:“在很远的地方,望见云层之上的你。”
北朔抬头,能看见长鱼照君瘦削的下巴,她那只灰败的眼球也比以前要更有光泽,好似某种东西要冲破血肉诞生。
“找到了,大家准备好。”
两人的谈话被打断,领头的寸辛找到交流圈,招呼所有人都加入。
除他们外,圈内还有十几人,主题比较安全,是【提问】。
规则相似,脚下圈亮起时也是指定一个人进行提问,问题数量没有限制,被指定者必须回答。回答结束,被指定者为下一个提问者,可以重复指定。
听完规则,长鱼照君突然低头看了一眼北朔,什么也没说。
北朔则环顾四周,仔细看每个人,想判断其中有没有顾无咎交身。
但不管怎么看,都找不到浑身干净的人了。
天色渐晚,所有人的精力都见底,见主题没有偏向冲突,都暗暗松口气。
圈内相互认识的人不少,前面脚下圈亮起的人都提了简单问题,比如还剩多少次交流圈、年龄多少、灵级多少等等。
慢慢的,有人开始提出微妙的问题。
“……你的飞升珠和丹药储备还有多少?”一个浑身是伤的男修指向身边陌生人。
不止那人脸色一变,圈内其他人都抬头,气氛就像突然拧紧的绳子。
不仅白傀灵监视着答案真假,指定者也必须回答,否则所有人都要等着,交流圈不会结束。
那人咬牙切齿,沉默很久才低声:“飞升珠一百二十颗,剩了几瓶治疗丹和中阶补灵丹。”
男修再次提问:“你灵级多少?有受伤吗?”
那人怒道揪住男修衣领:“你个贱人想干什么!”
所有人都保持沉默,但许多人的眼神都变化,特别是明显身负伤势者。
男修始终低着头,没有动作,因为白傀灵已经将能斩断人的光环展开在对方腰上。
那人气得跺脚:“好啊!你以为我会怕你?我灵级三十七,有伤!”
男修点头,脚下光圈消失。反之,对方脚下光圈亮起,立刻抬手反指向他。
“你灵级多少?弱点在哪?最大的伤口在哪?保命术式是什么?”?*?
一连串的问题是天空炸开的鞭炮,把所有人的安全感炸成灰烬。
交流圈继续进行,后面的问题变味,抱团的修士还会集中讨论指定对象和问题。
只要交流结束,肯定是一场掠夺资源的战斗。
不一会,北朔脚下光圈亮起。
她思考片刻,突然抬手指向长鱼照君。
北朔问:“照君是不是有办法?”
问题没有指向,她没有说清楚什么的办法,但长鱼照君知道。
长鱼照君松开白袍,垂眼看向她,点头:“嗯,我有办法。”
北朔:“……只有你知道?”
她想问守岛仙是否知晓。
长鱼照君:“对,只有我可以选择,祯玉当初也不过是被放弃之人。”
第94章 面对之言(六)
包括寸辛在内, 圈中人们都面露疑惑。
没人知道‘祯玉’是谁。
北朔放下撑在膝盖的手,彻底站直面向长鱼照君。
人时常以为自己是选择者,但单人视野有限,殊不知其实自己也是一个选项。
谜底早已揭晓, 祯玉是上一次飞升测验的胜利者。他成为了不死不灭的守岛仙, 等待两万余年迎接新一轮测验。
他没有找到任何突破蓬莱的办法,且认为除他之外, 没人存活, 更别说离开蓬莱。
北朔提问:“为何不选择祯玉?”
长鱼照君双手交叠放在腹前, 白袍被风吹如水浪。
她说:“祯玉的确是天才中的天才,但选择标准并非只有实力一项,所以我选择了另一个人成为火种。”
北朔:“火种是何意?”
长鱼照君:“字面意思, 当一个时代步入消亡,火种便是下一个时代的开启。”
她说完停顿,北朔能听见对方深深地吸一口气。
“经过观察, 本次火种已出现四个待选, 你也在其中。”
两人对话太难懂,其他人没有再把注意力放在她们身上, 只有寸辛因为挂念小孩北朔,虽然听不懂也没有移开目光。
北朔再问:“好吧,那你到底是谁?”
长鱼照君突如其来的摊牌, 让北朔转变了对蓬莱的猜想, 她直到刚刚都认为是某种神在玩游戏, 把大伙骗到密室来搞大逃杀。
按照交流圈规则, 长鱼照君必须回答真话,她说:“我即我,名长鱼照君, 是西海长鱼族人,一名治疗辅助师。”
长鱼照君的声音一如往常,北朔敢肯定面前的她不是一具交身。
北朔结束提问,长鱼照君脚下光圈亮起,两人视线相交,她看着北朔说:“请仔细听我的提问。”
长鱼照君抬手指向寸辛,后者眨眼,转身颔首表示无碍。
圈内人们的窃窃私语突然中断,他们看向寸辛,许多人认出她。
“衡夷之风,她竟然也在蓬莱……”
“呜、呜我小时候一直想见寸道友本尊。”
“又有什么用?她能在界外行侠仗义,在这里又救得了谁?”
长鱼照君问:“寸道友,若无可避免的战乱摧毁你的家乡,你会向始作俑者复仇吗?”
寸辛认真思考后道:“不会,我会解决战乱,不让更多人的家乡被摧毁。”
长鱼照君:“寸道友,若世界变得荒芜衰落,你认为人们会变得宽容,满怀希冀互相帮助,还是变得利己,崇尚武力拥护统治?”
寸辛:“世界从来不会缺少希望,只有被人相信才会获得毅力,所以我会帮助任何人,也相信这些人会去帮助其他人。”
交流圈彻底寂静。
并非因为两人问答来到从未出现的领域,而是寸辛本身拥有被人注视的力量,一触即发的气氛被安抚,只剩下人们无法统一的心绪。
北朔扫视一圈,最后重新落在长鱼照君身上。
被蓬莱选择的人会成为守岛仙,被她选择的人成为离开蓬莱的火种。
火种的标准非只有实力一条,还需要……
北朔目光移到寸辛身上,女人站得笔直,就像城墙上屹立不倒的战旗,是人们抬头就能看见的指引。
长鱼照君停顿片刻,她早已知道寸辛会回答什么。
“最后一个问题,若寸道友有做出选择的资格,你会放弃少数人,离开他们去带领剩下的人们吗?”
北朔恍然大悟。
寸辛的声音同时响起,没有丝毫犹豫:“不会,降生在此世的人们没有一位该被放弃。”
长鱼照君点点头,白袍垂下,遮盖她注视寸辛的双眼:“我的问题结束了。”
她脚下光圈消失,寸辛脚下光圈亮起。寸辛随意指定了一位修士,问对方最喜欢的食物,家乡有何景色等等,受她影响,后续的提问都变温和许多。
长鱼照君转身,重新看向北朔:“你是否明白了?”
北朔:“……寸道友已经落选火种了。”
长鱼照君没有遮掩,哪怕她们已经不身处必须提问回答的规则中。
“火种需要被世界认可的实力、坚定的大道信念、带领人们的领袖气质……以及,能放弃少数人的果断。”
她说完再次望向寸辛,眼神中闪过一丝可惜。
北朔想了想:“照君说我也是火种候选,但我与寸道友信念不同。”
长鱼照君:“火种是下一个时代的指引者,其信念没有好坏之分,慈悲者带来共生,独裁者带来统治,自由者带来混乱等等。但都只是短暂的开启,火种是人藏有多面,一个时代是漫长的众生缩影,这样概括既笼统又狭隘,自然无法分出优劣,所以火种只需要……坚定,其要坚定地燃烧。”
北朔:“寸辛、我,剩下两位是?”
长鱼照君笑了笑:“我的观察过程时常被你撞见,你认为还有谁?”
北朔十指交叉成拳,抵在下巴冥思苦想,说:“荀鲸,九昭。”
长鱼照君一顿,有些惊讶:“没错,寸辛与九昭不会放弃少数人,除开北朔,荀鲸是最好的选择。”
北朔:“我能进入候选本身就很奇怪。”
身边女人短暂沉默,边点头边附议:“如果选择你,将是对之前时代的挑战,因为你不是被认可的强大,个人信念过于自由,没有对大众的责任感,不是放弃少数人,而是根本不管任何人。”
“如你之前所言,你会是一个昏君。”长鱼照君牵着北朔,她回忆与北朔的过往。
北朔仰头看对方,讷讷:“噢……照君之前的性格是伪装吗?”
她想起之前温柔怯弱的女人,又察觉不到任何伪装的痕迹。
长鱼照君摇头:“每次时代末尾,我便会降生,每个我的性格都不一样,但都是我。我需要保持理性,所以蓬莱岛越上升,我会越像最初的我。”
“最初的照君是哪里人?”北朔斟酌一会,在‘什么物种’和‘什么来历’中,还是用哪里人比较妥当。
长鱼照君叹口气:“我也不知道,最初的我决定投入轮回后,记忆慢慢失去。但很奇怪的是,当我看见北朔和你的能力时,心里特别激动,好似许久之前就在等你。”
白傀灵的声音打断她们:“本次交流圈交流人数已过半,交流结束,三息后可离开。”
所有人浑身一僵,互相看眼色,特别是之前起冲突的部分人。
哒、哒。寸辛上前数步,没有抽剑,而是安静站在所有人中间,压制任何可能发生的战斗。
刘虎低哼一声:“所以才要跟着这女人,每次交流圈结束,她都不会让人动手,很安全。”
身边同伴声音凉凉:“那你总是当刺头干嘛?真想不通。”
刘虎生气,但又不敢动手,几个人低声吵起来。
北朔想了想还是开口问:“登岛测验时,我用加倍让蓬莱岛上升,照君看见了。”
长鱼照君点头:“嗯,灵舟到达瀛洲域时,我一直在你周围……没想到是你先来搭话。”
北朔:“照君多久会做出选择?”
对方突然沉默,明明这个答案比起其他真相简单得多,但她就像被很多思绪抓住,没办法回答。
四周人们散去,寸辛回到她们身边:“走吧,我与长鱼道友还需要参加三次交流圈,小道友还需要几次,我可以陪着你。”
北朔举手:“我次数足够了。”
寸辛没想到小孩竟毫发无损地达成三十次,惊讶同时再次观察对方,直到视线落在她腰间圆盘。
寸辛气息一顿,再抬头看北朔,笑道:“好,道友要继续与我们同行吗?”
北朔:“嗯,在寸道友身边很安全。”
寸辛调侃:“过誉,在道友身边才不惧任何事物。”
寸辛一行继续参加交流圈,且跟着她的人越来越多,多到刘虎一旦冒头就要挨揍的程度。
长鱼照君没有再给出谜题,北朔便只与她闲聊,讲些无关紧要的事。
北朔依然参加交流圈,她次数满足也没有被白傀灵踢出去。
今夜的测验域比前两日安静许多,一是因为交流圈,二是人们变少。
晨曦出现,照亮草地之中被植物作为温床的尸体,也照亮遍体鳞伤的存活者们。少量身体炸裂的声四处响起,没有达成交流次数的飞升候补被淘汰。
咚——沉重钟声再次响彻,无数傀灵声音重合。
“第三轮飞升测验第四日规则如下。”
“即刻起直至明日清晨,禁止一切武斗。所有候补根据海灵玉指引,在一时辰内前往指定地点面见专属傀灵。当候补抵达地点后,不可离开傀灵周身一丈以上。”
“傀灵不会伤害候补,候补也不可攻击傀灵。”
话音落下,北朔的海灵玉悬浮至身前,指向一个方向。
她转头,其他人同样如此,长鱼照君与她也非同一方向。
寸辛依次和跟随她的人道别,走到北朔身边蹲下,说:“北朔道友保重。”
北朔知道她认出自己:“感谢寸道友庇护。”
北朔转身看长鱼照君,后者只朝她微微颔首,始终没有回答何时选择火种。
今日禁止一切武斗,测验域平静无声。
北朔跟着海灵玉往前,穿越草原与许多树林,来到一无人湖边,前方正立着个白傀灵。
当北朔走近傀灵,光圈以后者为中心展开,如规则所说,候补不能离开傀灵身边。
北朔就地坐下,等待白傀灵说话。
半晌,傀灵外壳的灵纹闪烁,从底部流动至面部,最终抬头。
白傀灵:“飞升候补,北朔。”
北朔:“到。”
白傀灵抬手,北朔的海灵玉悬于其掌心,玉牌表面凝结出一层流动光膜,如水般滑落入傀灵体内。
“北朔,灵级一级,年十九,中洲法系散修,无宗无族孤儿,拥有一件伴生器。”
“登岛测验、第一轮测验均为全岛首名,第二轮测验因违规被守岛仙带走惩罚。参加小测二十三次,首名十次。于蓝傀灵处购买灵器两件,丹药零瓶,卷轴零卷,符咒零张。”
“飞升珠使用零颗,飞升珠余量两千一百三十颗。”
北朔视线落到海灵玉上,玉牌不仅是交流器和飞升珠袋子,还是每个人的记录器。
“目前,全岛灵级第一万两千五百五十五名,飞升珠余量第一名。”
北朔嗯一声,蓬莱岛还剩一万两千五百五十五人活着。
今天每人都由傀灵进行阶段性结算,知晓自己的各项排名。
白傀灵继续:“截止今日,三万余人在测验中失败,北朔候补作为脱颖而出者,坚定的意志与强大的实力被蓬莱认可,现给予一百颗飞升珠作为奖励。”
飞升珠没有进入北朔的海灵玉,而是一颗颗从傀灵外壳中飘出,堆积到她跟前。
白傀灵说:“请进行吸收。”
北朔:“不能放进海灵玉?”
白傀灵拒绝:“请进行吸收,飞升珠可治疗伤势补充灵力,本次奖励无法带出测验域。”
北朔捏住一颗,假装往嘴巴里塞,边从脸旁边滑过去边观察白傀灵的反应。
傀灵沉默不语。
“……我吸收也没用。”北朔说。
白傀灵只重复请吸收三个字,却不逼迫她,北朔便不理睬,躺倒在地上。
仔细想想,这不是最适合睡觉的时候吗?她惊觉,但刚闭上眼,就听见旁边傀灵自顾自进行下一流程。
白傀灵:“候补北朔可提出关于飞升的疑惑,傀灵将进行解答与指引。”
北朔手放在后脑勺:“能离开蓬莱吗?”
白傀灵:“可以,如果本轮结束,候补愿意放弃过往的努力,无法坚定地向往飞升,可离开蓬莱。”
北朔笑:“说清楚,哪种方式的离开?”
白傀灵平稳的声音如死海:“候补将毫无痛苦地消散,肉身与灵魂以此离开蓬莱。”
北朔点头,早知道它会这么说。
她根本没期待傀灵会回答任何关于飞升真相、大手指相关的事。
白傀灵说:“候补已经来到测验的下半阶段,比起失败的候补,飞升对你来说其实已经触手可及。蓬莱岛上众生平等,过往身份都只是一块微不足道的基石,命运从来都在人手中,你拥有不容置喙的、无法剥夺的飞升资格。”
北朔睁开眼,扭头看去。
人们的心已经疲惫到极限,蓬莱也知道这一点,所以给予奖励、尊重与鼓舞。让遍体鳞伤的沉郁者见到代表蓬莱的傀灵,给予认可,让迷茫的意识重新来到飞升之上。
蓬莱告诉所有人,你已经努力走到这般地步,为何飞升之位不可能是你的?
白傀灵说:“飞升珠是帮助候补超越他人的工具,只要数量足够,就算是目前灵级靠后的你,也能在第四轮测验冲到前列。”
北朔:“我灵级不是靠后,是倒数第一。”
白傀灵没有智力,只平静道:“按照灵级提升速度,北朔候补只需要再吸收八千九百颗飞升珠便可来到全岛灵级前十。”
北朔:“你自己听听说的什么话。”
白傀灵依然在鼓励她,赞扬她,甚至时不时根据过往成就,给出一些飞升珠。
北朔躺着不动,任由这些发光珠子随意漂浮,像空中泡泡。
许久之后,北朔睡醒一觉,她问:“其他候补都吸收飞升珠了吗?”
白傀灵判断这个问题没有超出界限,说:“是的,目前一万两千五百五十四名候补已吸收今日奖励的飞升珠,灵力充足,伤势皆痊愈,大多数候补灵级较昨日相比已提升。”
北朔笑了笑:“大家都重新有斗志了吗?”
白傀灵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模糊道:“蓬莱认为北朔候补拥有潜力,当你登上第九十四号灵舟时,已经踏入飞升门槛。”
北朔懒得理这傀灵:“好吧,那明日的测验规则是什么?”
白傀灵:“候补明日便知晓,可以告知的是,明日即第三轮最后一日。”
北朔没有再提问,而是在原地等待,时不时抚摸腕上银环。
第四日的测验域无比安静,每个人都聆听着蓬莱之言,各自心绪皆有变化。日月交替之间,已到第五日清晨。
白傀灵对北朔鞠躬,说了很多祝她飞升顺利的话,被她无视的飞升珠同时融入地上光圈,最后光圈与傀灵同时消失。
已经可以走动,北朔站起身,拍拍身上草屑,走到湖边洗脸。
半晌,身后响起脚步声,她没有回头。
来者估计很早就感知到自己在附近,傀灵离开后便来找她。
那人站到身边,她甩甩满是水的手,抬眼看去。
北朔问:“你知道我那时说的是假话吧?”
沈烬生手指抚过她眼下,带走一颗圆润水珠:“知道。”
少年神色平静,两人之间气氛毫不僵硬,似乎白傀灵也没有对沈烬生产生影响。
北朔正要开口,却被沈烬生打断:“当时是刺激我的假话,但我不认为贝贝未来就不会做这件事。”
沈烬生的障惧之物先是‘西石镇的北朔’,接着变成‘真心喜爱九昭的北朔’。
而刺激他产生变化的,是北朔没有说完的一句话。
北朔:“前几日我看了,少宗主的情感注视级依然在八十五,这已经是极限,就算我想也做不到,你不用担心。”
一人对北朔的情感注视级若超过九十,她就能获得一次冠名室开启机会。
沈烬生没有搭话,松开她随意扎起的头发,慢条斯理地整理:“经过那夜渡灵,少宗主的神魂已经损伤,他变弱了,甚至难以恢复。”
北朔点头:“这与他对我的注视级没有关系。”
沈烬生喉咙里发出意味不明的笑声。
“关系可大了,命运都在送他来到你身边,真是不公平。”
他小心将那根玉石簪插入北朔发间,他无名指的戒指与簪摩擦,相同的材质,相同的声音。
就像他以为这是两人独一无二的纽带。
沈烬生抱住她,轻声呢喃,就像受伤的动物:“贝贝还记得,我们第一次相见吗?”
北朔想忘掉都难。
因为她第一次见到沈烬生时,年仅七八岁的孩子被灵狼咬得没一寸好皮,马上就会死去。
第95章 面对之言(七)
北朔穿越到万灵界的前几年都在想办法回去。
她是胎穿, 光不溜秋的婴儿出现在人来人往的镇中央,却没一个人看见她是如何被放在地上。
北朔每天在厨子那吃完饭,到处乱逛,希望能找到一些线索。
“丫头不要跑远!隔壁几个镇有炼尸魔修掠了小孩。”厨子在她跨出门时喊。
战乱的可怕不仅仅是让人死亡, 还能让人的心死去。这百年来魔修层出不穷, 许多修士都丢弃人心成为恶魔。
连西石镇这样偏僻地方,也出现可怕之事。
那天阴云密布, 北朔在后山深处, 闻见极大腥臭味, 抬眼就看见一座尸山。
许多孩子的尸体堆积成小山,因为曌灵宗已经派人来追捕魔修,他们便只能扔下这些尸体逃跑。
如中心的积木被抽离, 尸山左边塌陷,许多尸体被胡乱推开,一道拖曳的血痕延伸到很远处。
北朔捏着鼻子, 跟着血痕走, 终于在淤泥中找到了一滩烂肉。
男孩身边有一具喉咙被咬开的灵狼尸体,而男孩全身血肉翻开, 左臂只有一根凸出来的骨刺,应该是被其他灵狼咬走。
北朔以为他死了,但又听见非常快的吸气声, 就像不断上浮的溺水者。
“要我背你回去吗?但回镇子很远, 你得保证不能死我背上。”北朔蹲下身提议, “我穿的新衣服, 沾血的话……你只有不死才能帮我洗。”
男孩说不了话,魔修用烙铁烧掉祭品的眼耳喉以表不视不听不言的纯洁,他只能断断续续呜咽, 发出的声音不断变低,又在即将消失时被他强行拉回来。
北朔点头,挽起袖子,手刚抓住男孩又停住。
“……就算回镇子,也没人能救,你的神魂已经被剥走了。”
就算是一级的北朔,在触碰对方时,也能发现修士的灵源已消失殆尽,他的皮肉骨骼不再存在一丝灵力流向,这是神魂被硬生生剥离的结果。
别说西石镇,就算是曌灵宗的绞魔队在,也束手无策。
修士没有神魂等于凡人没有心脏,这个男孩现在还活着简直是奇迹。
见此,北朔缩回手,转身离开。
咚!布满裂痕的骨头撞击地面,碎声无比刺耳。
北朔回头,男孩倒在地上,剩下的那只手死死扣住泥土,带着身体往前挪动,血痕再次延伸向前。
他从尸山中爬出,就算没有眼睛也固执往前,甚至遇到觅食的狼群可以咬死其中一只。
“你好可怕。”北朔停下说,“太痛了,我做不到你这样,轻松点死更好吧?”
男孩已经爬到北朔脚下,手指扣住她鞋面,往上攥紧她的裤腿,轻轻摇晃。
比乞求更真诚,比命令更直接。
北朔低头,沉默许久,重新蹲下身。
她的手抚摸过自己侧脸,最终撑在下巴。
北朔捧起那张血肉模糊的脸,与他黑漆漆的空眼眶对视。
“人不可能只注视一个方向,如果只看向我的话,你将不再是独立的灵魂,永远无法离开,你愿意吗?”
攥她裤腿的手再次收紧,甚至往上扣住她的膝盖,翻开的指甲摇摇欲坠。
【沈烬生情感注视级:100】
【是否绑定?】
锁链从圆盘伸出,缠绕两人手腕。
【已绑定】
绑定会让双方同生共死,伤害同享。
北朔的身体开始崩溃,皮肉翻裂,咬伤、割伤、烧伤依次出现,她的手臂也断裂消失,唯一的手露出白骨。
她神色不变,安静将手覆在男孩同样血淋淋的手背。
血肉融裂后,骨头上下交叠,触及之处尽是滚烫,男孩在这个瞬间似乎已经死去。
【冠名室开启】
【本次可选用冠名词为:北朔】
【指定物:沈烬生—冠名词:北朔】
【北朔-沈烬生】
北朔最后还是把沈烬生背回去了,只不过摔了很多次,把刚刚复生的男孩给摔昏迷。
脏兮兮的两人回镇子,厨子看见她差点晕倒,把人翻来覆去检查数遍,见她完好无损才放心。
厨子问:“这孩子又是谁?”
北朔:“名字是沈烬生,其他不知道。”
后来作乱的魔修被曌灵宗剿灭,沈烬生苏醒后说已经记不清来处,便被厨子对门的木匠铺收了做学徒,成为北朔的邻居,陪伴她长大。
“中洲战乱致使家道中落,他们想逃去西海但没钱,子嗣中更有天赋的那个留下,而我被卖给魔修。撒谎说失忆,是不想让镇里人太可怜我。”沈烬生开口,测验域的清晨比西石镇安静,他好像能更清晰地回忆过去。
“你看,命运对我跟少宗主一点都不同。”
“我需要战乱,需要在魔修老巢里不多不少撑三年,需要恰巧被扔在西石镇附近的尸堆里,需要你恰好那日出门发现我。”
“我需要太多巧合,最需要的,是我因为恰到好处的死亡,为求生注视级到达一百,因此你才低头。如果我正常与你相遇,你根本不会看向我。”
北朔默默听着,这是沈烬生第一次提起初见。
沈烬生铺垫完,将话题拉回:“但少宗主只需要见到你,华丽地从天上降落,不需要任何巧合,就能获得同样的机会……他马上就能毫无负担地只看向你。”
北朔注意到测验域的灵力开始在空中回旋,形成闪闪发光的阵纹,第三轮最后一日的规则马上就会宣布。
她站直,想离开沈烬生怀抱,手臂却被对方死死攥住。
沈烬生指向自己手腕,独属于两人的金色绸带融入血肉,是用‘北朔’这个词冠名的证明。
“你该知道,这是我的,唯一有的东西,我绝不再让命运给他们机会。”
沈烬生没有大吼大叫,只蹙眉落泪,语气冷如插入对方胸口尖刀。
邻居不会随意表达心声,除非他专门挑选的时间点有另外打算。
北朔停顿,警告:“你想做什么?”
“世间最后一条龙名敛渊,他是蓬莱的囚犯也是托举岛上升的工具,很早之前,他便与北域皇廷七皇子赫连无咎交易,提前告后者一些测验规则。”
“赫连无咎喜混乱冲突,扶持联盟成立,也安插许多交身。我在第三轮之前悄悄吃掉一具交身,借助百毒使的蛊能短暂侵入其神魂,敛渊告知的今日规则,我也提前得知。”
沈烬生边说话,边拉开领口,他胸膛正中赫然出现一只血红眼睛。
这就是无法被解开的炼魂蛊,食他人魂炼自我,每夜烧毁神魂,疼痛如百虫啃咬。
“赫连无咎定与你说过,我找幽花谷的崔曳交易。”沈烬生耐心回答,每个细节都为北朔解释清楚,“幽花谷善草药蛊虫,但我不是去解蛊,而是拿一种秘药,能对八十级以上强者作用的秘药。”
“就是为了今天,他们杀祯玉,我也杀九昭……”说着说着,沈烬生突然轻笑,眼底满是自嘲,“人都看得出你心中顺序,所以今天是低位者对高位者的谋杀。”
北朔倒不惊讶,因为沈烬生一直这样,默默藏着,直到有一天冲出来把他所仇视者咬死。
就像当初那群灵狼以为他死了,咬断手臂他都没有反应,直到有一只狼足够靠近,爪子扣住他头时,他才突然暴起咬断捕猎者的喉咙。
咚!沉重钟声响彻,湖面群鸟惊飞,时间到了。
“第三轮飞升测验第五日规则如下。”
“今日禁止一切武斗,请所有候补遵从自我意志,决定是否继续参与飞升测验。”
“测验域降下一百具黑傀灵,若候补继续参与测验,请触碰黑傀灵。每具黑傀灵落位后不会移动,请以最坚定的意志寻找傀灵。
“触碰傀灵的候补即拥有后两轮资格,同时提升十级灵级、淬炼一次神魂,无法提升灵级者将提供等量飞升珠。”
“今日戊时测验结束,未触碰傀灵者视为放弃测验,即刻离开蓬莱。”
规则中未触碰傀灵离开蓬莱,即瞬间变成血雾。
第四日是劝诱,第五日是塑造,每个人主动寻找傀灵的过程,就是说服自己的过程,最终还有极多奖励。
北朔与沈烬生对望,后者十指松开,转而轻轻牵住她,用她手指抹掉自己眼泪。
北朔想了想,结合之前非人团队的提议,说:“我知道了,无咎和敛渊是准备让我不动,传送阵或者卷轴他们都可以阻止,直到戊时,祯玉没办法只能移动黑傀灵来碰我,只要做好准备,就能让祯玉被大手指发现。”
“你则异曲同工,你让谁没办法去触碰傀灵?要让少宗主破坏规则的话,应是曌灵很重要的一个人。”
沈烬生也不隐瞒:“曌灵本宗甲刀脉首席,宗主弟子,八十级强者王骁英,幽花谷秘药不会伤及性命,只神魂入幻无法行动,她现在被困在无人知晓处。”
北朔:“那就是曌灵除少宗主外,第二强的人。”
沈烬生纠正:“不,少宗主神魂损伤,她现在才是最强的、最有机会与荀鲸竞争,最能肩负曌灵未来的人。九昭也知道,所以他必将为了宗门行动。不管是对我动手,还是想办法传送傀灵,都会违反规则。”
北朔哦了一声,突然就地坐下,拉拉沈烬生衣袖。
沈烬生低头看她,不动。
“既然计划开始实施,少宗主会来找你,那两人会来找我,我们就坐着等,站着很累。”
沈烬生闻言安静片刻,挨着她坐下。
北朔还是小孩摸样,两人靠一起,她都挨不到对方肩膀。
“在大家来前,我想问你一件事。”北朔折断一根草,编成小环,戴到沈烬生手上,“你知道自己最高的情感注视级是多少吗?”
沈烬生停顿,他记得自己刚才说过:“我们初见,我抓住你时是一百。”
北朔点头:“对,情感注视级并非固定不动。濒死者只有求生一件事,所以你当时是一百,等你醒来变成五十左右,增加速度很快,直到十……我记不清是十几岁了,变成九十九不动。”
如沈烬生第一次与她提起初见,这也是北朔第一次说起他的注视级。
北朔编了很多小环,全戴在沈烬生手上。
“情感注视级九十以上都不是寻常情况,除非是只有我能帮助对方时,才会有这样的数字。你可怕些,所以能一直保持在九十九。”
沈烬生笑而不语,他了解北朔,伴生器上的数字是一项评判标准。
北朔:“按你之前说,命运施舍你很多巧合,濒死的一百注视级才让我看向你,那后面你一睁眼掉这么多,命运的法术结束,我该转身就跑。”
沈烬生十根手指都被北朔带上草环。
她说:“第一次我看你时,还没把圆盘拿出来。”
沈烬生声音变得像当初那具尸体一般,只能发出模糊音节:“……什么?”
北朔摸摸他的指甲:“与命运施舍的数字无关,是我选择看向你。”
第96章 面对之言(八)
“而且, 你知道我并不关心命运,你也是,你甚至比我更不相信既定之事,你从不认同自己的命运。”
北朔一只手成拳, 锤在沈烬生掌心。
“不然你怎么会在蓬莱?如果你不走, 我不会离开西石镇。”北朔握拳的手伸出食指描他掌纹,“当我出现去蓬莱赚钱的想法时, 你有无数种办法阻止我……你明明知道, 一旦离开我身边, 不能拘束我的想法,我将极可能出现在蓬莱。”
他们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坐在一起聊天。蓬莱使人心分离,使人改变, 沈烬生以为自己与北朔不会被影响,北朔没有,他却变了, 在她面前变得更像一只紧缩的刺猬。
沈烬生觉得自己第一次被剥开皮肉, 完整又羞耻地暴露在北朔眼?*? 前。但北朔一直都看穿他,只是不说罢了, 他在她面前从始至终都是透明的刺猬。
沈烬生沉默许久,说:“没错,我来蓬莱是证明一件事。”
北朔:“我在听。”
沈烬生:“证明我只在你之下, 比任何人都有资格被你注视, 如果我龟缩在西石镇一辈子, 将永远担惊受怕, 怕你会被外界发现然后抛弃我。”
北朔点头,坏心眼道:“万一我在蓬莱死掉了呢?”
沈烬生已完全没有笑意,声音平静如冰河, 流动之间格外刺骨:“那我不用证明也不会再害怕,与你一起离开便是。”
北朔:“听起来我只要活着,你负担就好重。”
沈烬生:“……失去这份负担,我便与无灵之物一样,不能称为人。”
北朔没有评判这句话,而是扭头眺望远处,两人一直沉默。
直到风声从弱到强,一道传送阵法在他们十步前展开。
光芒闪过,敛渊和顾无咎终于找到北朔。
两人第一眼同时确定北朔位置,接着移到沈烬生身上。
敛渊不知在哪里又掏出个莲花座,飘到北朔身边,结果因为她坐着太矮,莲花底座直接顶在她头上。
敛渊掩嘴惊呼,调整位置,飘到她身前。
敛渊捧起她脸,温柔地检查她是否有伤:“抱歉孩子,你被祯玉捉走后,我时时刻刻以泪洗面,连双眼都瞎了几分。”
北朔:“哪有瞎了几分这说法。”
敛渊眼圈泛红,说他担心北朔被祯玉囚禁,后者有数不清的坏招,若使在北朔身上,他就心口滴血。
敛渊说了很久,始终没解释眼睛到底瞎了三分还是五分。
顾无咎站在原地,视线从北朔身上转移至沈烬生。
沈烬生没有对他们的到来表示惊讶,这印证顾无咎的猜想,他上前一步问:“沈道友,你对我的一具交身做了什么?”
测验凶险,交身为融入人群也时常死亡,顾无咎能感知到每一具死亡时间与地点,但因为数量太多总有遗漏。
现在某一具的灵流气息还在沈烬生身上。
沈烬生看向对方神色变换,温和微笑:“联盟中交身众多,现在也余有五十三具,虽然我尊重殿下喜好,但散修们对北域皇廷存在敌意,我没揭穿这些交身身份已经尽力。”
沈烬生没有回答问题,顾无咎勾唇:“……哦?百毒使在你体内种下的炼血蛊极珍贵,但记载中没人能扛过百日也没人真正发挥其功效,看来沈道友天赋比我想得更出众。”
沈烬生:“殿下谬赞,与殿下相比,我不过一普通修士。”
“……孩子你的肉身已散发出腥味,需要我帮助你解脱吗?”敛渊抬眼看向沈烬生,突然提议道。
沈烬生不慌不忙:“多谢前辈好意,但我更想体验完整的一次飞升测验,而不是半途而废进入前辈腹中。”
敛渊:“你的味道想来不差的,真可怜,直到现在都想继续测验。”
话音落下,顾无咎不再跟沈烬生纠缠,想让后者坦诚简直天方夜谭。
顾无咎低头微笑:“北朔,你决定好了吗?”
北朔明知故问:“决定什么?”
“你是否要抓住今日机会离开蓬莱?”顾无咎走近她身边,没有顾及沈烬生,“只要你留在原地,我们为你阻拦传送法阵,你不去寻找黑傀灵,守岛仙大人一定会违反规则。”
沈烬生垂眸不语。
今日测验规一,须寻找黑傀灵,黑傀灵不可移动。
北朔:“祯玉在交流圈带走我时,不止你们没能及时反应,连蓬莱都没察觉他动作,为何现在就能阻止他传送我去黑傀灵身边?”
敛渊摸她头:“孩子不用担心,今日是第三轮最后一日,祯玉需要花很多精力在瀛洲域,已经没办法施展时滞了。”
他说得隐晦,但提到瀛洲域,北朔和沈烬生同时抬头。
北朔想了想,没吭声。
顾无咎安静等待,他们时间充裕,并不着急。
北朔:“千相神龛怎么破除?”
她现在已经没有创造间次数了。
敛渊与她十指交叉,轻声道:“当祂出现不断杀死祯玉时,我会吞下你潜入灵海,在海最深处可以绕过千相神龛,只不过得委屈孩子你呆在我腹中七个日夜。”
北朔惊讶:“灵海深到你要下潜如此久?”
敛渊:“灵海没有具体深度,根本不算海,而是这一次万年轮回中连接蓬莱与万灵界最后的通道,表层灵压便是外界千万倍,只有龙的身躯能承受下潜。”
北朔点头,转眼看向顾无咎:“听敛渊前辈意思,无咎不准备离开?”
顾无咎抚摸她耳发:“……为帮助北朔乃我之愿,别无他求。”
沈烬生开朗微笑:“殿下原来也想亲眼看看那道门,看最后的飞升之门其中究竟有什么。”
空气陡然安静,只有北朔撑住下巴,仔细思考。
她完全不认为两人的计划很安全。敛渊说七天出得去不一定真出得去,很可能在出去前,她就在龙的胃里被消化了。
知晓此计划的沈烬生显然也这么认为,不然不会坐在身边毫无反应。
在沈烬生看来,安全起见,北朔会先通过今日的测验,等第四轮再与荀鲸商议。
当北朔决定去触摸黑傀灵,顾无咎与敛渊的计划会失败,因为计划基础便是他们须与北朔达成一致,共同为守岛仙设下陷阱。
“最后一个问题。”
顾无咎观察着北朔神色,不放过任何一处变化。
北朔的手离开下巴:“无咎,你的本体真在蓬莱?”
问题刚出一半,沈烬生便抬眼,没有看向被提问者,而是将目光落在敛渊身上,后者果然微不可察地停顿。
敛渊转向顾无咎:“孩子你说过你本体在蓬莱,会将一半万象灵源今日奉献与我,难道不是?”
顾无咎站在原地不动,没有理睬敛渊,好奇问北朔:“北朔为何觉得我在撒谎?如果本体不在,蓬莱会允许如此多交身参加测验吗?”
北朔:“我只是觉得无咎一定有从蓬莱脱身的办法,但不是用敛渊前辈的肚子偷渡。”
顾无咎没有回答,各怀心思的四人同时沉默,直到沈烬生越过他,望向后方。
又是一阵风,传送卷轴凭空出现降下标记,一个人影在灵力波动后出现。
九昭提刀向前,脸色冰冷至极,他已经收到王骁英失踪消息,前来找沈烬生追问其所在。
九昭刚要开口,声音却没能发出。
面前人足够多,且并非联盟散修,甚至他找了两天的北朔也在。
北朔先打招呼:“少宗主。”
沈烬生轻吐一口浊气,抬眼向前:“少宗主贵安。”
九昭先确认北朔气息平稳没有受伤,盯一眼她身边的粉发男人,表情变得僵硬,整理后才看向沈烬生:“曌灵弟子王骁英今日被联盟掳走,她人在何处?”
沈烬生:“我不会告诉少宗主,没人能在今日戊时之前找到她,除非少宗主对我搜魂。”
今日测验规则二,禁止一切武斗。
九昭:“……你处心积虑,只为给本尊设下这种陷阱?”
沈烬生微笑,笑意不达眼底:“不管多低劣多简单,只要能达到目的就是妙计。”
九昭提刀上前,气息沉稳:“很好,如果沈道友决意,今日让曌灵失去一个优秀弟子,那本尊定会在明日将联盟重创,千百散修包括你都会化为我刀下之魂。”
沈烬生:“我相信少宗主说到做到,那之后呢?除联盟之外的、更强大的敌人,少宗主又如何应对?”
沈烬生的神色微妙变化,笑意被恶意替代。
他说:“王骁英不是一个优秀弟子,而是除少宗主外,曌灵另一支柱,今日不管削掉哪根,对联盟来说都值得。”
铮——刀尖上扬,直指沈烬生,再往前就可以刺穿他喉咙。
九昭:“你到底是为了联盟,还是只想杀本尊?”
沈烬生沉默片刻,突然又微笑:“……少宗主神魂已损,有谁真正在乎您这样一个无用棋子?”
九昭紧攥刀柄,却没有沈烬生想象中那般愤怒。
他眼神坦荡,毫无惧意:“她在乎,她从始至终都注视我。”
沈烬生的嘴角以肉眼可见速度下落,他不可抑制地攥紧手心,灵光闪烁之间长剑出现。
方才与北朔的时间让他有些变化,变得不再虚伪大度,变得更像之前占有欲强烈的孩子。
九昭冷静地看向他的剑,再次激怒对方:“如果现在唤她,她会走向你吗?答案你心里清楚。”
九昭同意沈烬生所言,能达成目的之计都为妙计。只要对方先动手,他就可以在其尸体上搜魂,依然能找到王骁英所在……还能解决北朔身边最讨厌的男人。
自始至终,北朔都没出声。
顾无咎饶有兴趣地观察对峙双方,侧头看北朔反应。
敛渊的手像蛇一样捂住北朔,她半边身体被莲花包裹,顾无咎再慢点转头她就要被完全吞噬。
顾无咎立刻抬手,术式触及北朔会违反规则,他克制地阻止敛渊:“……前辈,你不能着急。”
攻击奏效,敛渊捂她嘴的手一松,北朔立刻大叫:“莲花座通往前辈你肚子吗?里面好黏好难受!”
敛渊真身出现,黑鳞长尾隔绝所有人,将北朔圈在怀中。
美丽天仙亲吻她额头,依然把她往莲花里推:“孩子你忍忍,只有在我腹中,祯玉才没办法施展传送。”
顾无咎脸色微变,手腕墨珠再次闪烁红光:“前辈,我说过,只有北朔同意,计划才能顺利。”
敛渊像被伤透心的无辜人:“不必,只要你现在献上灵源,我就有足够力量带北朔离开……如果你真的骗我,我可以直接吃掉面前这具交身。”
莲花花瓣簇拥,北朔只剩头在外面,表情惊讶:“咦?适应了还挺暖和。”
九昭和沈烬生同时转头,当看清北朔现状,两人的神情同时崩裂。
处事不惊者脸色铁青,笑里藏刀者眼神冷厉。
敛渊不是飞升候补,规则并不在他身上生效。
其他三人立刻动手,但龙的肉身无坚不摧,敛渊根本不需要反击。
“孩子相信我,他们都不理解你的灵魂,只有我才是你命运的伴侣,我们会携手离开这个牢笼。”
太阳西斜,已经距离戊时不远。
敛渊与她悬在半空,花瓣漫天飞舞,香气通过男人发丝传递而来。
北朔抓住腰间圆盘,看向九昭刺向敛渊的刀尖,那道攻击力度立刻加64倍。
噗嗤一声,刀尖没入龙体,蓝血飞溅,散开灵波引起百里之内的灵兽哀鸣。
敛渊人身停顿,不再继续往里推搡北朔。
北朔:“前辈先让我出来,不然我就把你肚子弄个大洞。”
敛渊落泪:“你不愿与我一起?你难道要去飞升……你想成为守岛仙,然后囚禁折磨我吗?”
敛渊真身受伤灵力外泄,莲花不再变多,北朔借此使劲往外钻:“前辈年纪也不小了,别随便沉溺幻想,我今天的确想离开这里,但不是靠前辈肚子。”
沈烬生听见,惊讶一闪而过,立刻明白她意思:“今天不行,荀鲸也不会同意动手!”
北朔从莲花中爬出,浑身都是浅蓝灵胶,她落入敛渊怀中,伸手拂去这条龙并不悲伤的眼泪。
她自言自语:“今天的测验才最为残酷,蓬莱是让人们自杀,杀死想反抗测验的心……少宗主直到现在也没去找黑傀灵,不是没空,是想拖延一会。”
九昭同样一顿,他在收到王骁英失踪消息前,的确有时间去寻黑傀灵,但他却下意识没这么做。
“想保留自我、还在犹豫的人可能不会很多,但一定有,”北朔摸手腕的银环,“屈服后的意志不会强大,今天才是最好的时机,敛渊前辈你说是吗?”
话音落下,北朔圆盘举起,指向瞳孔变竖的敛渊。
【已注视对象】
【变化趋势:肉身-尾部-横扫】
【横扫速度×64】
近距触龙躯将吸灵夺神,当北朔突然加倍,下方三人只能立刻后撤,退开极远距离。
沈烬生脸色煞白,突然意识到北朔今日为何会愿意陪他坐在原地。
北朔从得知第五日规则时,就已经决定动手,男人之间的谋杀根本不会成功,她一直在拖延时间——
拖延时间,等待盟友做下决定。
九昭的心在狂跳,他是在场唯一不清楚前因后果之人,但光是看见北朔的眼睛,他就感到不安。
顾无咎察觉已经阻止不了,面无表情眼底却带着一丝困惑。
北朔捧住敛渊的脸颊:“前辈,你心里知道,真正囚禁你的不是祯玉,也不会是下一代守岛仙,而是蓬莱,是这座岛。”
敛渊刚要说话,却被北朔死死扣住最初,指甲几乎割开他淡樱色的唇面。
“飞上去,我会毁掉你的笼子。”
第97章 向北
北朔的话有煽动性, 她会直白说‘助你逃脱,帮你打破牢笼’这样的话,寻常人听见总会动摇。
但敛渊不会,他既不寻常, 也不是人。
美貌男人仰头看北朔, 牙齿轻轻碾在她指尖。
他没有立刻答应,却照北朔所言往上飞了一些。巨大黑色龙身如盘踞乌云, 离底下三人更远。
“孩子, 祯玉嘴碎, 应与你说过我并非真龙,而是一条吃掉龙的蛇。原先那龙是蓬莱上升的工具,也是与岛缔结永世契约的囚犯。”
北朔点头。
“命运厌恶我, 虐待我这样羸弱的小蛇,让我承担那条龙的职责。”敛渊双手扣住北朔肩膀,声音哀切, “吃掉龙后能窥探它的记忆, 这条老龙从上古时代就存在,不知经历过多少次飞升测验。”
见破笼鼓动没成功, 北朔双手环胸,身体向后靠,莲花再次簇拥她。
“前辈自己嘴馋要去啃, 明明忍住就行。”
敛渊不理她, 自顾自沉浸哀伤:“在那条龙的记忆中, 我看见许多反抗测验的人, 他们试过无数办法,不同的守岛仙有不同的手段,始终没人能战胜守岛仙, 没人离开这座岛。”
“就连那条老龙也曾逃跑过,代价是变成一具很香的尸体。”
“北朔,杀死祯玉才是唯一没被尝试过的办法,你不能重蹈前人覆辙。”
北朔:“听前辈说,很多人都尝试过杀守岛仙,只是没成功。”
“噢,我说的不全面,”敛渊微笑,毫不在意地找补,“那些人尝试各种办法杀死守岛仙,守岛仙们不会配合……但祯玉会愿意也会配合,这是数十万年从未出现的机会。”
“他为了你,终归会愿意。”
敛渊上升到一定高度后停住。
北朔身后的莲花花瓣再次活过来,簇拥着往前将北朔包裹。香气由花与男人手指带来,无数欢乐嗡鸣在北朔耳边回荡,劝诱她进入龙的腹部。
测验域四处有响动,人们注意到这条巨龙,仰头后视野全被龙躯占据。
敛渊见她不说话,露出安心神色:“蓬莱的确是笼子,但这笼子毁不掉,北朔不需要做额外的事。”
他往上飞不是听话,而是想让祯玉坐不住。
北朔:“感觉只要进前辈肚子就出不来了。”
敛渊:“真爱不论距离。”
西边太阳红得似乎融化,天空降下九道紫雷,轰炸巨大龙身,一道瞬发禁锢阵展开在敛渊头顶。
祯玉出现在北朔身后,冲开层层莲花,在拥挤的花瓣中抓住她手。
祯玉青筋遍布额间,耳环在风中晃荡:“死畜生不用说遗言了。”
紫雷将他的鳞片炸开,痛苦之下敛渊瞳孔变竖,兴奋咧开嘴,尖牙若隐若现。
“孩子被我精血盖住气息,你忙着布置瀛洲域,没察觉到她的位置,还是马虎了。”
祯玉与敛渊的灵力相持不下,双方两只手都攥紧北朔,稍不注意她就会被对冲轰成粉末。
金傀灵同时出现,贴在北朔头顶:“仆人还没有触碰黑傀灵,距离戊时还有三十息,最近的黑傀灵在正北五十里处,请守岛仙尽快行动。”
祯玉脸色铁青,瞬间对敛渊起了杀意:“滚开!”
阵法光芒炸开,祯玉拉过北朔往北飞,想以最快速度摆脱这条龙。
敛渊巨大龙身第一次跃起,天空卷起层层风浪,所到之处落下灵力眼,他就像可怕闪电,避开所有阵法,阻挡祯玉的前进。
全测验域都发现这场剧变,所有人下意识往这边看来,人们飞上空中想一睹龙之真容。
与此同时,他们也看见传闻中的守岛仙,以及,守岛仙怀中的那个孩子。
孩子在混乱灵流中,人们只看得清她腰间圆盘,与蓬莱间热议无数次的伴生器一模一样。
短暂停顿后,一个名字被人们不约而同地提起。
“……她不会再参加测验。”敛渊已然兽化,头顶长角双手变爪,眼白变全黑。
敛渊数千年来没有显过真身,今日却用了全力,不顾伤势不防御攻击,只打断祯玉展开在北朔头顶的传送阵。
“黑傀灵距仆人二十里,距戊时还有十息。”金傀灵平淡的声音突然变快,拉着北朔头发往前扯。
祯玉愤怒到几近失控,他下意识想使用时滞,却被敛渊的笑声打断。
“今天不能用了吧,毕竟祂已完全苏醒,会被顺藤摸瓜,找到你那见不得光的小计划。”
祯玉在这瞬间看见了身后冲来的九昭,他想要骂这废物干什么吃的,竟然没照顾好……
“距戊时还有五、五息。”金傀灵剧烈摇晃,几乎扯断北朔的头发。
祯玉不断地被敛渊打断阵法,但纠缠之间已经能看见站在下方的黑傀灵。
“三息!”金傀灵说。
来不及了,就算曌灵后裔来接应,北朔也碰不到黑傀灵。
祯玉完全停止思考。
他的身体接管意识,立刻抬手,在那具黑傀灵脚下展开传送阵。
哈。敛渊短促的笑声格外刺耳,他唯独没有阻止这道阵法。
红彤彤的太阳悬在侧方,将人照成黑影。
传送阵光芒闪过,黑傀灵出现在北朔跟前,祯玉迅速拉她的手往前。
孩子手腕上银环晃动,表面反光,将夕阳红焰射到祯玉双眼中。
此时此刻,祯玉明白了敛渊为何要这般做。
祯玉肩背微微放松:“算了,你肯定不会相信那畜生,就当本座倒霉。”
今日没有触碰黑傀灵的修士不会像前几日那般炸成血雾,而是依规则所言‘即刻离开蓬莱’。
血肉与灵魂同时离开,存在痕迹不将留下,是由【祂】进行送别。
那根手指出现了。
视野被遮盖,苍白的手指降临,指尖抵在祯玉额前。
在送别之前,祂会先惩罚破坏规则的人。
祯玉松开北朔,让她踩着一道灵光往后离开。破坏规则的是他,北朔已经通过了测验。
北朔往旁边挪了一段距离,也没有走向呼唤她的敛渊,而是在不近不远处停下,注视着大手指。
祯玉自言自语:“好久没死过了,啧,竟是本座把手指弄出来……你干什么?走远点!马、马上就好,最多被碎二十遍……”
祯玉扭头看见北朔还停在那里,无所谓地解释——话还没说完,他突然停顿,脸色变得僵硬。
北朔举起圆盘。
祯玉刚才没时间思考为何北朔这般安静,连一次加倍都没有使用。
祯玉知道,敛渊在他被轰杀的空档会尝试穿越灵海,那条蛇一直都梦这蠢计划。
敛渊蛊惑北朔同行,但北朔不会相信,自然不会与其同盟。
那她为什么不帮我?祯玉呼吸一滞。
大手指向前,苍白表面满布旋涡,光一眼便可吸走灵魂。
时间在祯玉身上倒流,他的身体出现无数裂痕,在下个瞬间就会崩毁。守岛仙不死不灭,他会在消失后复原,蓬莱的两种规则冲突时,手指会重复数十次惩罚直到祂认为足够。
【已注视对象】
【变化趋势:守岛仙-身体-消失】
【消失速度减慢×64】
祯玉身体迅速生长的裂痕不再往上,疼痛存在他却感知不到,只是望向不远处的女孩,瞳孔缩如细针。
大手指停下对守岛仙的处刑,缓慢转移方向。
祂背对太阳,面对北朔。后者举起圆盘时,祂便重新记起这个生命。
时空定格在这一瞬,被太阳灼烧的空气停止晃动,风声鸟声人声皆不可闻。
北朔抬头,打手指已瞬移至她身前。
两者距离很近,近到北朔能看清表面旋涡的凹痕。凹痕里有数不清的花纹,勾勒着文字与图案,如同无数条历史隧道。
祯玉不再能阻止这一次的消除,他听见自己短促的一声呜咽。
北朔的身体迅速变小,眨眼间要退化为婴儿,她不断变短变细的手臂却慢慢抬高,直到与那根巨大如山峦的手指平行。
手指如神与世界本身,可抹除凡人肉身与灵魂。
死亡的尖叫以极快速度占领她的意识,哪怕只有一瞬间,北朔也不受控制沉入走马灯。
关于万灵界的一切毫不停歇地闪过,记忆继续往前追逐,她的走马灯竟久违地展现原世。
场景定格在北朔高一的教室,她刚坐下,身边椅子哐地一声被拉开。
北朔抬头,见到之后三年都坐一起的同桌。
对方先确认她的名字,然后将椅子朝向她,洁白的下巴抬起:“同学,帮个小忙,给你五百块。”
北朔:“我要去厕所。”
同桌:“诶?不够?八百、一千!”
北朔左边靠墙,她站起,想从同桌身上跨过去。
同桌张开双臂,聚酯纤维校服里毫无折痕的衬衣露出,她像母鸡一样左右晃动阻止北朔:“等一下!你还想要多少?哎哟——我求求你,你是北朔吧,求求你了北朔姐们儿!”
“就一件事,明天入学考你能考第一吗?我知道你是本部直升,你们这种脑子好的努努力应该不难吧?”同桌说起话来完全不考虑实际。
北朔半只脚已经跨了出去,同桌死死拉住她的袖子。
同桌:“好吧好吧,你知道隔壁班的西遥吗?也是本部直升,你考过她就行,我跟那家伙打赌了她不会第一。”
北朔还是去上厕所了,回来时同桌双膝跪在椅子上,像一种巨型猫头鹰,用渴求的眼神注视她。
站在门口的北朔愣了愣,擦干净的手摸自己侧脸和下巴。
北朔走近,问:“你为什么不自己考?”
同桌:“我?我可以争全年级倒数。”
北朔:“你去哪了?”
时间停滞,世界变成灰色,身边走动的同学消失,教学楼特有的嘈杂被清空。闪回在此刻暂停,她的意识替代记忆中的场景,她问出了一直想问的话。
同桌本该像其他同学一般消失,但却在北朔问出这个问题时,抬头看向她。
同桌张了张嘴,许久后道:“什么意思?”
北朔重新在她身边坐下,彻底取代过往的自己:“你高中毕业后失踪了,就算是你家的人脉,几年来也没找到一点线索。”
同桌无所谓摆手:“噢好吧,我可能穿越了……你入学考第一了吗?”
北朔仰头仔细回想,说:“没,我第二,你倒数第二,隔壁班的西遥睡过头下午才来学校,空了两科,得倒数第一,她根本不记得你们的赌。”
同桌发出夸张尖叫,许久后问:“那谁第一啊,直升成绩最好的不就你跟西遥吗?”
北朔记得那天的公布表,两字姓名占据顶端:“跟西遥同班,是外区的资助生。”
同桌蔫了,腿从椅子上放下:“我真穿越了吗?”
北朔:“应该是,因为我过几年也穿越了。”
同桌:“天呐,这么好玩,穿的是好地方吗?”
北朔:“还行,有趣的人很多,只不过要费力气做事,现在正走马灯。”
同桌愣住,骂句脏话:“你死了啊?”
北朔:“走马灯控制不了,但我不会死。”
同桌搅手指,害怕地问:“真、真的?”
北朔抬起手腕,校服下面出现一圈银环,太阳的余温点燃这个狭窄的灯笼,将短暂的走马灯烧毁。
“真的。”
北朔抬头,圆盘指向空无一物处,她轻声道。
【已注视对象】
【变化趋势:术式-择天一式-展开】
【术式强度×64】
巨斧向下,带动整片天空的气流,恐怖嗡鸣撕裂停滞的时间。
斧尖接触大手指时堪堪停滞,但又因为北朔的加倍而继续向下。
荀鲸收斧后撤,刚才那击只浅浅划开手指表层,与旋涡的凹痕一样深。
苍白手指察觉到攻击,缓缓移动,马上要指向荀鲸。
祂没有立刻反击,平静又迟缓,比起游刃有余的棋局操控者,更像一台毫无人性的机器。
瞬息之间,北朔转头看向另一边。
“祯玉。”她喊。
守岛仙被定在原地,毫无血色的脸如同真正尸体,这声呼唤让他全身一震。
已经变成两三岁幼儿的北朔声音很细,视线却如笔直大道,强硬拉着他来到起跑线。
她说等会见,记得回复我。
祯玉不相信北朔,甚至心底深处,不相信自己准备了一万年的溯时阵会成功。他已经不对自己可以结束这荒唐一切抱有希望,因为失败太多次死去太多次,将他钉在原地不能动弹。
耳环打在脸颊激起凉意,唤醒坟墓中的腐败尸体。
祯玉今天第二次任由自己的身体比意识先行动。
他抬手,皮肤之下青筋暴起,复杂的金色灵纹瞬间展开。
叮——
圆盘上的禁制消失不见。
那个不断在观战人们嘴边提起的名字化为飓风。
在所有传闻中,最让人记忆深刻的一点,她是一位辅助师,在战场是只能辅助主攻者。
【区域注视级-解锁】
【区域注视级:50→98】
【注视级超过70,累计时间五日,创造间开启次数+0】
【注视级超过95,累计时间一日,创造间开启次数+10】
【创造间开启】
荀鲸举起择天斧,她直面苍白的异物,没有犹豫再次下劈。
这一次刚触及其表面依然受到阻碍,可下个瞬间,她的斧刃如有神助。
【变化趋势:无→成功】
【择天一式强度×100】
荀鲸的斧头切开手指,比起布满旋涡的外表,内里只有纯白一片,手指被切开瞬间,无数条光脉从中迸发,穿越岛屿土地延伸向下,没入黑暗的灵海。
如同找到治疗源,祂开始迅速复原,并且毫无阻碍地指向荀鲸。
危险一触即发,荀鲸不得不停止攻击,她的身体开始收缩,时间同样开始倒流。
北朔的圆盘偏移。
【变化趋势:无→成功】
【镜月舞强度×100】
皎洁长刀刺入巨大手指,刹那间划开数道深痕。
九昭在半空翻身,左手另一把刀再次往下。
【变化趋势:无→成功】
【金乌焚强度×100】
炙热灵力爆炸,直接将手指洞穿一条豁口。
与此同时,敌人被切开的部分竟生长出第二根手指,在控制荀鲸的同时,指向重心下坠的九昭。
北朔的圆盘指向远处观战的男人,他环胸而立,本没有加入战场的意思。
顾无咎如被锁定,手腕的墨珠竟自行爆裂,红光如闪电过身,他猛地看向上空的人影。
孩子已经变小到可以被忽略,但没人能忽略她的注视。
“……支配一切的力量真可怕。”
顾无咎苦笑,手腕墨珠飞出变大,凝结成一道巨大法阵。灵光炸开,阵法上所有墨珠融化,变成无数条红丝,直冲大手指而去。
【变化趋势:无→成功】
【北域万重身-塑造术强度×100】
打手指被切开的表面缠绕红丝,不能生长出新的指尖,甚至那些隐约凸起的地方被红丝勒紧,暂时被禁锢住,以此让九昭和荀鲸脱身。
北朔的圆盘偏移,指向徘徊在空中,既想离开又贪求更多的黑龙。
不断嗅闻手指味道的敛渊一顿,被注视瞬间也回望北朔。
他惊讶捂嘴,眼波似雨潮:“孩子你、难道还要强制我……”
【变化趋势:无→咬断】
【咬合力量×100】
下一瞬,敛渊的人身彻底兽化,巨大龙头腾空而起,瞬间咬短苍白手指的一部分,敛渊只是被加倍咬合,他想了想直接吞下去。
强制喂食也是爱,这是孩子的好意,敛渊想,他很早之前就想尝尝祂的味道。
万重身的塑造术被崩断,荀鲸以最快速度出手。
北朔的圆盘同一时间指向她,创造间再次使用次数,将不可能存在的攻击成功创造。
手指被攻击越多,伸出的灵脉也越多,变成一座往下延伸的森林,将测验域大半部分覆盖。
与此同时,手指复原的速度也越快,就算能攻击成功,祂也无法被杀死。
在场所有人都发现,手指消除人的速度也……越来越?*? 快了,只要被指到,眨眼之间可能就会退回百年。
这样的消耗战,无法胜利。
北朔不顾其流血的七窍,强制让顾无咎再次施展万重身,手指被短暂地限制行动。
“祯玉。”
北朔背对着守岛仙,没有转头,却翻转手中圆盘:“我不会停止尝试,不用相信我会成功,只相信我。”
守岛仙的长袍在风中哗啦作响,声音响到似一根脆弱木枝,明明很快就会被吹走,却停在这里不动。
祯玉听见自己说:“……嗯。”
【绑定剩余:5天】
【情感注视级(祯玉):100级】
【注视级超过九十,冠名室次数+1】
【冠名室开启】
【本次可选用冠名词为:北朔、消散、静止】
【指定物:锚点分支—冠名词:消散】
【消散-锚点分支】
苍白的手指突然停止动作,祂不再复原生长,不再延伸新的灵脉,就像被定格在原位无法继续运行。
“锚点分支?你还不是主体吗……真难啊。”北朔喃喃自语,朝着手指前进。
她幼小的身体每往前一步就会生长,直到面对敌人,她已经完全变回原先的成年人。其他人被消除过的时间也在返回,与此同时,那根手指在缓慢消散。
北朔来到手指跟前,祂不是人,没有任何情绪散发,保持着最开始的平静。
祂表面的旋涡依然流动,所有的文字与图案顺着无数光脉往下,就像输送记录过的历史。
祯玉看着面前一切,既没有笑也没有流泪。
北朔停顿片刻,突然轻轻抚摸这根手指,触感只有冰凉。
她安静等待手指消散,抬起手臂,圆盘指向北方:“路障消了一个,还有第二个。”
【已指定:千相神龛】
【创造变化:无→阵法漏洞】
【阵法漏洞区域范围×100】
巨大轰鸣遍布整座岛屿,云层中若隐若现的光墙疯狂颤抖,阵法漏洞不断扩大直到撕裂一整面墙壁,损失的灵流向岛屿冲来,所有修士都不得不御灵抵抗。
“千相神龛……破了?”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那真是北朔荀鲸吗?”
“神仙保佑,我刚刚没碰黑傀灵,现在还会离开、会死吗……”
无数声音随着千相神龛的崩塌而响起,测验域的修士们环顾四周,突然开始结伴而行,没有出现争斗,就像新生孩子没有保留地贡献自己所见所闻。
在测验域某一处黑傀灵旁边,寸辛收回抬起的手。
“今天没有寻找傀灵的人们不会死去,这份没有被杀死的自我会成为转折吗?”寸辛低头,她最终也没有触碰黑傀灵。
长鱼照君没有回答,始终站在前方,看着远处那个人影。
燃烧的太阳终于没入西山,紫色席卷天空的瞬间,钟声响彻测验域,百具黑傀灵同时响起声音。
“第三轮飞升测验现在结束,第四轮飞升测验即刻开始,规则如下。”
“第四轮飞升测验共三十日,此期间,蓬莱任何区域不再限制候补之间的飞升珠交易与抢夺,测验域将不再进行小测,蓬莱任何区域将不再提供飞升珠。”
“第四轮前二十九日没有测验,每日子时,强制显示所有候补的飞升珠数量,持续时间一炷香。”
“第四轮第三十日辰时,所有候补将前往测验域参加测验,请做好准备”
大手指消散,飞升测验却没有停止,蓬莱岛依然在上升。
北朔将挽起的袖口放下,等打理好衣服才抬头。
所有人都看着她,或远或近,距离更近的人们能更清晰地注视她低垂眉眼。
“好了,接下来最重要的事,”她露出微笑,目标始终没有变过,“谁想跟我一起跳海?”
第98章 乱流(一)
她问完, 没人吭声。
千相神龛破损后,源源不断的狂暴灵流向岛屿冲来,对弱小修士来说堪称灾难。北朔像暴风里的树枝一样地被刮走,九昭立刻伸手拉她到身后, 帮她抵御灵流。
所有人看九昭一眼, 各有各的心思。
北朔以为大家没听清楚,抬手向那阵法破口:“就跳北边。”
荀鲸抹开手臂因爆灵而炸开的血, 说:“我们的合作结束了。”
她说完转身, 没有丝毫犹豫地消失。
“千相神龛破损的灵流连带蓬莱灵压失衡, 这已是天灾级别的乱流,神魂越近越会被搅碎,在有人成功逃跑前, 我想大家都不会尝试跳海。”
顾无咎安静擦拭自己脸上的血,边擦边流,笑着回答北朔。
突然, 身边传来一声哀鸣。
北朔转头, 本盘踞半边天空的黑龙急速缩小,它的鳞片间隙爆发诡异的白光, 中段似有东西要破腹而出。
眨眼之间,黑龙变得跟蛇一般细小,倒在地上挣扎, 哀鸣声越来越弱, 如同猫叫。
“我只让前辈咬断, 没让前辈你吞进去。”北朔看着趴脚边的小条龙说。
“啊……”敛渊声音变得极细:“好痛、好舒服。”
没等北朔抬脚踢, 敛渊身下展开法阵,瞬间把他拖回监牢。
施法的祯玉站在天空中,北朔看不清他的表情, 下一瞬祯玉消失不见。金傀灵没有一起离开,飞到北朔头顶,不管九昭怎么抓都不下来。
顾无咎还剩耳朵一直流血,他偏着脑袋拍,流苏耳坠都黏成一团。
“守岛仙大人此时离开是对的,若再被人看见他与你一同,人们会多想,在第四轮这样自由的时间里被注意不是好事。”
顾无咎说完轻咳两声,几粒发光碎石被吐出:“北朔方才太粗暴,这具交身都有点坏了,我得立刻去修补……北朔,小院见。”
话音落下,一道极复杂的传送卷轴凭空燃烧,他要去本体所在。
没人报名今天跳海。
北朔沉默,扭头看唯一没走的九昭。
九昭刚要开口却停住,抬眼看向正前方。
沈烬生慢慢走来,他面无表情,低头看手上海灵玉,玉牌闪光不断传来消息:“王骁英比我想得更强,她已经醒了,把围堵她的散修都杀光,少宗主不用担心。”
九昭:“只要沈道友不死,本尊无法心安……”
他唤出单刀,汹涌杀意毫不掩饰,下瞬会取下沈烬生人头。
沈烬生平静微笑,眼神在九昭刀刃上流连:“少宗主只唤一把日刀怕难以杀死我。”
九昭刀尖指向敌人:“足够了。”
出乎意料,沈烬生退后一步,不愿战斗:“少宗主怎么也不该挑她在场的时候。”
闻言,九昭浑身一僵,倒是北朔接话:“没事,你们砍,我等一会也行。”
本存在余地的气氛因为她一句话完全变成冰窟。
沈烬生安静得像一只失明观赏鸟,只听主人的声音,北朔表态后他才开口:“第四轮时间还长,等少宗主伤势减轻,我随时恭候。”
他周身灵压突变,显露出深不见底的灵力以作提醒。
九昭不是鲁莽者,他呼吸平复,表情冰冷:“沈道友往后每日都准备好,本尊会让联盟所有散修看见你的尸体。”
沈烬生没有应声,而是看北朔:“再谨慎一些好吗?手指消失,测验却在继续,证明蓬莱并未受到重创,你再仔细想想。”
他声音好似一双伸来的手,不管多远都能覆盖在北朔手背。
“好,”北朔:“这次走吗?”
沈烬生保持笑容弧度,知道九昭在看他们,所以始终与北朔对望,直到打开传送卷轴,身影消失也没有回答北朔。
北朔:“他很生气。”
九昭:“不止他。”
跳海报名人数为零,北朔伤心揪着九昭衣角:“大家怎么回事,有难同当有福不共享?”
九昭收刀,异常冰凉的手牵住她:“赫连无咎跟沈烬生说得不错,等我再收集一些神龛的消息再议,你不能冲动,别说今日,至少要等十日。”
说完,他拿起腰间令牌:“我要先去见王骁英。”
摆渡灵舟已经降落在测验域,北朔说她自己回瀛洲域,九昭没有放开她的手,道:“不行,不能放你一个人,你肯定不会好好呆着。”
还真被九昭说对,既然没人报名,北朔想着择日不如撞日,今天就自己跳了。
两人争论半天,死死扣着她手的九昭胜利,带她一起前往王骁英所在。
他们传送到测验域西边角落一石林,周围有许多一击毙命的尸体,不远处正站着几个影部弟子和一身形高大的女修。
女修脸色不算好,身上有伤但无大碍,影部几人看见九昭跪地行礼。
王骁英是本宗首席之一,地位极高,只需颔首:“少宗主。”
九昭点头:“伤势如何?”
王骁英仔细回答:“幽花谷秘药难以抵挡,但神魂无损,突围时受了一些皮肉伤,两日便可痊愈。”
九昭看向影部几人,为首弟子开口:“本处散修已清除完毕,与王首席相似,弟子中未及时触碰黑傀灵者并未死去,推测与北边那场战斗的异物消散有关。”
王骁英忧心忡忡:“敢问少宗主,那苍白手指究竟是何物?”
九昭摇头,他也第一次看见那可怕之物,如果不是北朔,在场没一个人有机会反击。
九昭说:“测验还在继续,千相神龛虽破但乱流强大,嘱咐所有人不要掉以轻心。每日子时公布飞升珠数量前,数人结伴而行。”
影部领命称是,王骁英也点头,几项事宜交代完毕,气氛突然陷入沉默。
九昭怔愣,抬眼只见几人都不约而同地看他,或者说,看向他身后。
少宗主与谁同行不能置喙,王骁英几人已尽力装没发现北朔,但最后还是忍不住看向了她。
九昭反应过来,刚想介绍,但在场谁都知道北朔名字,他该用什么身份介绍她?
“各位道友贵安,我名北朔。”在僵硬气氛中,北朔自己开口。
王骁英颔首行礼,发自肺腑道:“久仰北朔道友大名,曌灵本宗甲剑脉首席王骁英。”
北朔:“王道友,那手指应算蓬莱的执行者之一,与守岛仙相似,既然已经宣布第四轮开始,不用再担心第三轮有没有碰黑傀灵了,少宗主也没碰。”
王骁英与影部为首的弟子对望,他们其实还有一件事想问。
在九昭出现时,他们不得不注意这件事。
北边战场很远,但他们灵级高能窥见全程,九昭没有碰的原因是也加入那场可怕战斗。
“少宗主,您、您受伤了。”影部弟子低声道,不敢抬头,“您的神魂……”
王骁英眼神闪过沉痛之色,僵硬地撇过脸。
当九昭出现时,他们瞬间便感知到他外溢的灵力,那是神魂已经无法维持正常运转的证据。九昭从那夜渡灵开始,神魂已经受损,今日每被手指攻击一次,他的神魂就像纸的破洞,越撕越大。
修士神魂是灵源,是心脏,这般程度的损伤就算发生在曌灵地域内,也没有一个人能救他。
九昭脸色没有变化,他非常清楚这一点,并且知道会被他们发现。
他平静看向王骁英,递去海灵玉,将自己剩下的飞升珠全部转移给对方:“适度使用,每日子时以自己优先,在三十日测验前一定不能受伤。”
他来不仅是要嘱咐影部接下来事宜,还有对王骁英的吩咐。
九昭:“……若有生命危险,去往居住区山崖小院,请求北朔道友帮助。”
北朔抬眼看身边人,九昭的手指第一次像没有根茎的浮萍,轻轻触碰她的掌心。
王骁英欲言又止,影部也沉默,他们都明白少宗主的意思。
“神魂的事先保密,等待本尊传令,去吧。”九昭说。
“少宗主!”
“去吧。”
影部弟子低垂着头先行离开,王骁英朝九昭俯身,行标准剑礼后才展开传送卷轴。
又只剩下他们两人,九昭站在外侧,为北朔抵挡着千相神龛的灵流。
九昭先开口:“王骁英是曌灵新辈最杰出者,若她出现生命危险,请你帮助她,一次便好,她沉稳宽厚,会报答你的恩情。”
北朔抬手扶在九昭胸膛,冰凉灵力像不断伸出的细针,刺痛她的掌心。
她突然问:“少宗主只有这个请求?”
在北朔看来,世界上不存在死局,因为她的创造间还剩3次。
只要九昭开口就可以。
九昭抬手覆她手背:“……嗯。”
北朔没有继续追问,沉吟许久,不断扭头瞅九昭的脸。
九昭本来觉得可以忍,但对方一直看,看得他浑身不舒服:“想干什么?说。”
北朔手撑在下巴,面带疑惑。
“少宗主不知道?”
九昭怎么可能不知道。
北朔被攥住的手一松,她的脸被捧住,力道很重又生怕弄疼她,所以顺势插入她发间,最大范围地抓住她,生怕她转眼之间溜走。
白兰香袭来,先进入她鼻腔,后由湿润的舌尖闯进她的唇齿中。
九昭克制的动作因为她顺势的拥抱而再无界限,碾压舌头,轻咬唇瓣,无法再停下深吻带来的战栗。
北朔睁着眼,能看见少宗主气愤又无奈的复杂表情,但红透的耳尖又暴露他不止那两种心思。
两人分开后有透明丝线连接下唇,间断、粗重的喘息隔拍响起,九昭抱住她,几个字从喉咙里挤出来。
“你真是……”
北朔侧头亲在少宗主红透耳尖,下一瞬,传送卷轴凭空出现爆发强光。
她重心扭转,仰倒往下,迎接身体的是柔软床榻。
空气中不再有沉重灵流,视野上方有纱幔与天花板,他们已经回到九昭的居住殿。
九昭膝盖抵在她双腿之间,单手解开自己的腰带。
第99章 乱流(二)
第三轮测验虽然只有五天, 但强度比前面任何一轮都要高,人们心力随着时间推移不断消耗。
同时,压力也在心下累积成沼泽,拖拽着心沉入粘稠黑泥。
这份巨大的负担在密闭环境中, 往往会转变成即将爆发的火山, 让人崩溃让人失控。
北朔比较特殊,任何情绪在她面前都是旋转桌上的菜, 转到哪个吃哪个。
当脊背贴合羽绒毯, 数日没见过床的她忍不住伸懒腰。
北朔四肢各自伸直, 大腿擦着九昭的胯往后,后者动作立刻停下,等她发出满足喟叹, 九昭才松口气。
北朔不合时宜地说自己现在一闭眼就能昏迷。
九昭腰带有十二个暗扣,他安静地一个个解开,解扣咔声与北朔呼吸节奏相同。
他无声轻笑, 没有搭理对方。
北朔发丝散落, 九昭已经将她头顶玉簪取下,双指捻着弯腰轻放在床底。
玉簪代表另一个人, 不远不近偏偏放床下,九昭毫不遮掩自己心思。
北朔手臂后撑,立起上半身看人, 当对方的手要伸来时, 她微抬下巴, 眼神也没有掩饰。
九昭手臂慢慢垂落, 一道妥协的深呼吸后,他取下腰带,拉开外袍, 解扣里衣,他每个摘下服饰的动作都很慢,跪坐姿势能让面前人看清楚所有细节。
北朔突然屈膝,身体往前,九昭一只手捧住她脸,另一只手找到她后腰系扣。
两人鼻尖碰触,呼吸一深一浅,九昭侧头吻她脸颊与嘴唇,短暂触及又离开,如此往复。
她问:“你当时在想什么?手指出现的时候。”
少宗主没有见过大手指,甚至是当时在场者中唯一没被告知,对此一无所知的人。
九昭垂眸,没有停下动作:“苍白异物出现时,我在想……太好了。”
北朔环住他脖子:“死局出现一条岔路,所以松了口气?”
虽然这条岔路踏出去就是悬崖,死亡会来得更猝不及防。
“对,我松了一口气。”
九昭手指顺着她空无一物的后腰往上,紧紧拥抱她:“认知浅薄的我,也看得出那异物代表着更可怕的不可撼动,这对于其他人来说不是岔路,而是增加了绝望。”
北朔想看他,却没法扭头,耳贴在他脖颈,心脏跳动异常清晰。
九昭说得前后矛盾。
“但对你来说,那不是绝望,是能被你清晰看见的敌人,敌人背后是离开的主路。”九昭松开她,边看她边用手指抚摸她的眉眼。
九昭轻声,几乎呢喃道:“你能离开,你肯定能离开,所以我当时唯有一个念头,实在是……太好了。”
北朔抬手抚摸他因为开心而紧闭的双眼,就像好运终于降临的祈祷者。
她问:“少宗主,你只有帮助王首席这一项请求?”
九昭知道加倍与创造间的规则。
九昭没有犹豫,再次回答:“嗯。”
北朔沉默,抚摸他的脸如重新审视对方,最后也笑了。
这座殿宇位于瀛洲域上空,风被屏蔽在阵法外,无法吹动轻薄的纱幔。
但从新月出现直到太阳升起,悬挂在床榻两侧的纱幔没有停止摇晃,或激烈如层层狂浪,或缓慢如池塘涟漪,最终在晨曦中归于平静。
第四轮已经开始,千相神龛破损后或会重新复原,时间并不充裕,就算九昭不情愿北朔回山崖小院,也没有说出来。
“等一切准备妥当再行事。”九昭弯腰将那床底的玉簪拿起,像没事人一样帮她戴好,“你保证。”
北朔含糊其辞地嗯了一声,九昭皱眉又让她保证,她才点头同意。
九昭伸手带着她起身:“你肯定会见很多人,他们要做什么我不在意……若你对他们过分些,我便很高兴。”
北朔打个哈切:“怎么算过分?”
九昭平静道:“在床上想起我。”
北朔:“少宗主变了。”
九昭没有应声,只淡淡浅笑,轻吻她额头退后半步,展开传送卷轴。
北朔对九昭摆摆手,光芒炸开,她消失在原地。
再睁眼时,她已经回到居住区,再走十里就能回顾无咎的院子。
瀛洲域在全岛偏南,千相神龛的乱流减弱一些,但依然无法忽视,北朔因为临走前九昭在她身上附着防御灵纹才能正常行动,否则在混乱灵压下,她走两步便要停下休息。
虽然第四轮时间很长,范围也从测验域扩展到整个岛,但瀛洲域跟之前并无不同,甚至比第三轮前剑拔弩张的氛围更平和。
路上几乎没看见散修和高门互砍,人们之间的交流以理智为主导,各种小摊也有人坐着吃东西,好难吃三个字此起彼伏。
四周氛围是谨慎中带着一丝希望,北朔往前走,因为太坦然而引不起注意,直到她远去才有人反应过来。
“那是……北朔?”
“是北、北朔。”
“北朔果然活着!我就说我看见了,给钱!”
议论声嘈杂,北朔没听见,她已经上山回到小院。
她开门进入,抬头与顾无咎对视。
顾无咎在喂鱼,从登上蓬莱岛开始喂,现在也兴致不减。
北朔走过去,发现池塘只剩一条深翠鲤,其他红金鲤全部死去不见踪影,他撒的饵料几乎铺满水面。
北朔从头到脚打量他,短短一日这具交身伤势痊愈,只有脸色略微苍白。
她好奇道:“本体如何修补交身?”
顾无咎边撒饵料边说:“这具交身与本体出自同源,可以用灵力修补。其他的交身孱弱,若受致命伤,根本没有修补的时间,所以都不会管。”
北朔看池塘,那条深翠鲤完全不吃他的饵料,到处游动不受诱惑。
顾无咎叹气:“真伤心。”
北朔:“其他同类都吃成球胀死了,它不吃算有主见。”
“的确,它很特殊,与某人一样。”顾无咎转头看她,笑容不变,“少宗主花了整整一晚也没能改变北朔跳海的想法?”
因为她说太多次,大家都把‘跳海’当作她逃跑计划的代名词。
“我依然是之前观点,在见识过那手指的威力后,没人觉得朝千相神龛的窟窿游过去是好主意。毕竟,北朔怎么肯定……手指只有一根?”顾无咎耐心重复昨天的话。
北朔:“嗯,就算手指不止一根,至少在前往千相神龛的路上不会出现。”
顾无咎撒饵料的手在半空停顿:“证据?”
北朔:“上次我刚把千相神龛弄个小洞,手指就出现了,现在这么大个洞,还没来兴师问罪,说明负责千相神龛的手指已经不存在。”
她推测,消散的手指是蓬莱规则的守卫,不可离开千相神龛是其中最重要的一条。
手指不管有几根,至少下一次出逃不会再遇见。
北朔伸手,在顾无咎的饵料碗里挑拣几颗,蹲下身抚开水面密集的饵料,将挑选的几颗放在最边缘。那条深绿鲤巡视一圈,在孤零零的几粒食物前停住,最后张嘴吃掉。
顾无咎似乎被说服,反问:“那北朔看来,有几成机会?”
北朔伸出五根手指:“一半,乱流很危险,灵海也不好越,还有不知道千相神龛外面是什么,很可能不是海或者云了。”
顾无咎顿了顿:“只有五成?”
因为北朔的态度,他本以为对方至少有七八成底气,结果她根本不确定逃跑会成功,甚至列出的问题在顾无咎看来能再减两成。
北朔神色不变:“如果有人跟我一起大概五成,没人就三成吧。”
“这样的……尝试不值得。”顾无咎第一次没有提问。
北朔:“所有的尝试都值得,特别是在这座岛上。”
顾无咎彻底沉默,比起被说服更像在思考,如被圣人点醒的迷途者。
北朔露出微笑,手搭在青年肩膀:“怎么样?要不要跟我一起跳?”
顾无咎望着她,满怀感情地说:“不。”
北朔:“嗯?”
顾无咎:“不,我不想跟北朔一起,八成会死。”
北朔说了老半天没用,她伸手就去拉这人的耳坠,后者歪着脑袋,任由她撒气,但始终礼貌微笑然后拒绝。
“我想没人会答应北朔,除非你命令某个人同行。”顾无咎说北朔不喜欢听的话很有一套,“我想北朔应该很想说动荀鲸前辈,但她肯定比我还坚决,绝不会答应你。”
招募失败,北朔懒得再听,松开对方的耳坠,转身就要走。
结果手被拉回,顾无咎带着她手指重新抓住自己耳坠,不断往上直到碰触柔软的耳垂。
顾无咎低头看着她,眼神温柔如池水:“荀前辈并非北朔之友,对于你跳海的观点与外面那些人相似。”
外面那些人?北朔一愣。
下一瞬,小院响起敲门声,虽然动作克制但听得出急切。
顾无咎带着北朔往后退,她小腿撞到硬物,转头一看是凳子,直接坐下。
顾无咎闭上想让她坐的嘴,抬手示意北朔没事,然后自己去开门。
门一开,乌泱泱的人直接挤了进来,顾无咎平静地抬手,让人群停在离她数步之外。
“是北朔!真的是北朔!”
“我看着她进的这院子,还有假不成?”
“北朔前辈,我有一事……”
“别挤!我要先问!”
嘈杂声音响彻院落,无数人开口,字句混杂根本听不清任何一句话。
北朔抬手堵住耳朵。
顾无咎站在人群与北朔中间,保持微笑,双手轻拍。
啪的一声,如同古钟砸在没人头顶,全场瞬间安静,所有人都双眼空洞地看着顾无咎的双手。
顾无咎语气温和:“我看看……嗯,就你吧,到前面来。”
他手指勾了勾,一个衣着干净的男修木然地从人群中走出,停在最前方。
顾无咎转身与北朔解释:“这是西海法宗一个少主的幕僚,说话不至于没头没尾,就让他作为所有人的发言者,北朔觉得如何?”
北朔点头。
下一瞬,顾无咎再次拍手,所有人猛地回魂,眼神不再空洞,震惊地左右张望。
顾无咎:“刘学道友,请你向北朔说明你为何而来……不可让北朔听太多无用之言,能做到吗?”
刘学与顾无咎对视,额头蒙上细汗,刚才所有人的神魂都被强制束缚,再束缚久一点会直接夺取人神智变成痴儿,面前看似亲和的男人比吃人恶鬼还可怕。
求生欲使人清醒,刘学连忙点头。
顾无咎微笑,侧开身体,让刘学见到北朔。
刘学弯腰行礼,咽下唾沫后开口:“北朔道友贵安,在下代法宗前来询问,北朔道友是否有把握离开蓬莱?若真要行动,你会何时离开?不止今日来此的修士,岛上所有人,不分高门或散修,都想获得北朔道友关于此事的答案。”
瀛洲域的氛围是谨慎中带着一丝微妙的希望。
所有人都看见了那根手指,也看见了北朔的胜利,当千相神龛破损的那一瞬间,天灾般的乱流冲来,吹得所有人脚步后退,也将人们陷于沼泽的心吹起来。
即便测验依然在进行,但北朔此时此刻将一根绳索抛到井外,所有人都在期待她能爬出去。
北朔嗯了一声,笑着问:“大家是要跟我一起吗?”
视线偏移了,发言者刘学怔愣瞬间,本想迂回一下,但顾无咎安静看来,他只能轻轻摇头:“……不,千相神龛是绝世阵法,破损后不止有乱流,还有许多灵力旋涡,靠近人越多越会加重灵压失衡,使灵力旋涡变得更多更严重,更别说只有八十级以上的强者才能抵御乱流,人越多是越多的累赘。”
“大家都以为,北朔道友会独自前往。”
北朔看顾无咎一眼,后者想告知她的事情原来还有这个。
北朔想了想道:“我的确要跳海走,一两个强者愿意与我同行也可以。”
没人吭声,刘学脸色尴尬,半晌才低头道:“北朔道友,除了前往千相神龛一路的危险,我们不知道蓬莱是否会有惩罚,是否在穿越千相神龛的一瞬间化为灰烬,没有人……没有一个人敢赌。
“我们这样的弱者无法帮助你,而有资格随你一同八十级的强者们,都是飞升席位的有力竞争者,在他们看来,飞升代表活下来是确定之事,而前往千相神龛没有任何保证。”
大家都期待她能爬出去,没人知道那根绳子通往何处,所以除了期待,没有再多的东西。
气氛依然微妙,北朔却只是点头道:“好吧,有谁改变主意可以来找我,但别像今天这样全挤过来。”
刘学怔愣,下意识抬头看她:“北、北朔道友,你真的会去?”
北朔:“没错,就在这三十日内。”
话落,就算顾无咎威压再强,乌泱泱的人们还是小声议论起来。
顾无咎再次拍手,所有声音戛然而止,人们再次眼神空洞地站直。
北朔问顾无咎:“所以全岛没人想吃螃蟹吗?”
一只手搭在她肩膀,俯身凑近时发丝垂落在她肩窝,声音无比熟悉:“人们心里想,螃蟹壳里面可能不是肉,是捅穿喉咙的剑。”
北朔惊讶转头,非常熟悉的一张脸——自己的手搭在她肩上。
身后回话的人与北朔长得一模一样,让她以为回头在照镜子。
那人微笑,笑容并非她寻常的弧度:“为表诚意,我用本体来见北朔了。”
第100章 乱流(三)
顾无咎的这具交身需要本体用灵力修补, 短时间就能修复完毕,说不定昨日处理大手指时,他的本体便已来到小院。
北朔双眼睁大:“……你干什么?”
那人蹙眉,伪装担忧:“北朔不高兴?”
北朔低头看向肩膀, 对方手也像她的手, 但手腕戴着能买下整个西石镇的五圈金纹镯。
她默默抬头,只见这人穿着天蚕丝玄蟒长裙, 头上金红灵石发冠, 昂贵晶钗数不清有几支, 别说还有抹额和耳环,各种宝石闪得人睁不开眼。
北朔问:“你穿这么华丽干什么?”
顾无咎直起身,两步到她跟前, 旋转一圈:“好不容易化为北朔样貌,我便按皇廷的规格穿戴了,得好好待北朔才是。”
北朔抬起双臂:“那你把东西都带我身上。”
顾无咎停止转圈, 双手交叉沉吟片刻, 伤心道:“我搭配了许久……”
他声音委屈,就像北朔要把他一针一线缝出来的衣服给毁掉。
北朔:“那你不准用我的脸。”
臭玄幻世界没有肖像权保护。
若相信顾无咎, 面前人作为他的本体,北朔能感受到与那些交身微妙的不同。
对方没有一丝灵力波动,或者说天生与自然灵流融合, 无法被判断灵级, 却又隐隐明白他的实力足够强大。
“发现了?因为我肉身一半是万象法晶, 法晶珍稀, 容万象之灵现万象之貌,我可以化为世间万物。”顾无咎走近她,用一模一样的脸亲蹭她鼻尖。
北朔不跟拒绝招募者继续闲聊:“我知道了, 把手上镯子给我。”
顾无咎手放胸口,后退一步。
北朔起身,扑过去成功抢走。
结果对方像没骨头,一推就往后倒,转眼又被稳稳接住,依偎在身形高挑的青年怀中。
青年单手扶住少女后腰,后者则手抚在前者胸膛,似一对浓情蜜意的爱人。
北朔把手镯?*? 揣进兜里,转头见这场景,难以形容感受。
顾无咎说:“我本体与面前交身相似,这样站在一起就是我们两人,北朔不觉得很般配吗?”
他想看什么戏,不用请戏班,直接自己演给自己看。
北朔说心里话:“有点吓人,你别用我的脸做奇怪的事。”
话音刚落,北朔手臂被攥住,瞬间掉进两具身体中间,左边男人环住她肩膀,右边女人抱紧她的腰。
左边问:“这种事算奇怪吗?”
右边答:“不算吧。”
顾无咎的男声女声交替响起,他总带淡淡笑意,毫不吝啬对北朔的赞美之词、喜爱之言,话语如美丽泡泡堆积在北朔周身,但很可惜,她一动就会戳破虚幻的泡泡。
北朔:“你还有事想说。”
顾无咎顿了顿,两具身体同时开口:“你无人相助,还是不肯放弃?我真心不愿让你冒险。”
“哪里的真心,左边还是右边?”北朔说,“我只听得到却看不见你的真心,无咎若要证明,便把你的退路分享给我。”
北朔转身朝右边,仔细审视对方,捧住与自己一模一样的脸,指尖从眉尾慢慢下划,最终端起对方下巴。
顾无咎一定有退路。
同样观察着他的北朔笃定。
顾无咎追寻没有上限的刺激,所以想要进入最终的飞升之门,但他已经没有最高值阀门,永远都必须得到刺激,他不会让自己死去,飞升之门不过是今年独有的娱乐项目。
顾无咎用北朔的脸露出自己的表情,轻声:“我不知道北朔在……”
北朔往前咬住对方双唇,撬开牙齿,瞬间侵入。
自己的嘴唇比想象中更柔软,舌尖温热,带来一种遍及全身的潮意。
顾无咎措手不及,甚至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北朔抬脚插入对方双腿之间,手反扣后颈,不让对方再后缩。顾无咎反应过来,眼里闪烁光芒,回抱她,仰头加深这个吻。
两具一模一样的身体拥吻。
完全不是恋爱氛围,因为其中一方格外粗暴。昂贵的天蚕丝非常脆弱,稍微用力便被撕裂。北朔指甲进入衣内,用力划弄对方背后皮肤。对方身上的细小伤口不断出现,细小却不浅,后颈、腰背、手臂甚至大腿都被她划过。
最后北朔收回手,突然捧住对方脸,再次深吻。
“……嘶。”
银白泛光的血从顾无咎嘴边溢出,当他意识到不对时已经来不及了。
北朔后退,她脸上也是对方的血,从嘴里拿出几颗碎粒,放在光下看如钻石,纯净灵力疯狂溢出。
这是万象法晶炼化的实体,也是赫连无咎本身。
她说:“果然只有头。”
划开对方身体各处皮肤的五指张开,上面是点点鲜红,与对方嘴中的银白相差甚远。
顾无咎难得没有说话,只惊讶看她,眼底是今生第一次被欺骗的错愕。
北朔:“这的确是你本体,但只有一小部分,剩下的在家里吧。”
在蓬莱岛之外的大陆,在北域皇廷。
万象法晶是近千年才被发现的本时代新矿,北域皇廷的七皇子是唯一靠万象法晶诞生的修士,无数轮回中,蓬莱的漏洞只有这块石头能钻。
顾无咎笑容褪去,抚摸自己闪闪发光、满是血迹的嘴唇。
“原来是在找我的真心,不是想吻我。”
北朔把那几粒‘钻石’也塞进兜里:“嗯?自然是想吻你才这样,不然直接用石头砸你脑袋。”
她再次往前,掰开对方嘴,窥见被破开血肉露出闪烁内里的舌尖。
“机会难得,我想知道自己的嘴亲起来是什么感觉……当然最重要的,是证明无咎有退路。”
顾无咎抓住她的手,十指交叉,他的眼神复杂,疑惑与兴奋相互侵蚀。
许久之后,他说:“万象晶石只要不损失五成及以上,保存的部分花百年时间能再生,我这小半部分身体并没有回去的打算。”
“换句话说,北朔没办法走我的退路。”
北朔没有附和:“用我的脸不该把退路给我吗?不准用我的脸。”
顾无咎:“……再亲一下。”
北朔仔细审视他反应,突然走向后方交身,垫脚亲在男人脸颊。
下一瞬,血肉与灵流四散溅落,站在北朔面前的男人变成一堆灵光灰烬。
北朔的脸不可避免地沾上血迹,转头只见不远处的人手抬起成拳,捏碎了这具最实用的交身。
对方脸色变得奇怪,慢慢缩回手低头看掌心,好似震惊于自己刚刚做了什么。
北朔踱步回来,用他的袖子擦脸:“正好,你可以用你的脸了。”
她说完越过对方,先进长鱼照君的院子,后者并不在,她便绕回来进自己房间。
在关门前,顾无咎还站在原位,盯着地上交身逐渐散去的灵光出神。
他失控了,且不是动手毁掉交身的瞬间,而是再往前……在他希望再得到一个吻时,北朔便敏锐察觉出他的沉迷,这份从未出现的沉迷让他的占有欲失控了。
注视是相互的,他像偷窥者般长时间啃食北朔,对方也在不断侵占剖析自己。
北朔远远朝他喊:“你好像也得为我想退路了。”
话落,她关上门,独留满怀疑虑的顾无咎。
北朔还是很累,昨晚上跟九昭在一起根本没法睡觉。
她坐到床边却没有躺下,查看手腕的择天环。银环悄无声息,似乎已经被联络方切断灵流,非常干脆地结束上次同盟。
稳妥起见,她第一选择依然是荀鲸,但对方肯定不会答应。
北朔模拟几版请求,想象中就算跪下抱人腿,荀鲸都只会把她踢远。
“真难。”
北朔自言自语,不断回想与手指战斗的细节。
祂受伤后,无数光脉延伸向下,穿越全岛土地去往灵海,以此回补治愈,其源头是在底下而非还未到达的飞升之门。
冠名室里面的名字不会错,手指是‘锚点分支’,也就是说灵海底部的源头,就是锚点。
为什么?明明是一场飞升,举办主人竟然不在最顶端等待胜利者,而是呆在底部留守。
如果穿越千相神龛失败,那该直接往下去杀锚点吗?
她边思考边把飞升珠掏出来堆成小塔,结果越堆越高,她也没空再想别的,小心翼翼地放最后一颗。
“仆人应该趁此多吸收飞升珠。”
哗啦——
北朔手一歪,小塔瞬间倒塌,无数珠子骨碌碌散落。
北朔转头,金傀灵正悬在身边。
从测验域开始,它一直都在北朔身边,没有离开半步。
北朔:“你不说话我都忘记还有你了。”
金傀灵:“仆人忘记,但九昭候补、赫连无咎候补皆看见了我。”
北朔弯腰捡珠子:“他们看你……”
她突然噤声,心想顾无咎就算了,少宗主也变得坏心眼。
金傀灵是守岛仙的信使,留在北朔身边一是为了保护她二是记录她所为。其他人在与她亲密时,不约而同地没有避开金傀灵,其动机不言而喻。
北朔:“你应该不是实时转给祯玉吧?”
金傀灵:“守岛仙中途自行切断过灵流,特别是仆人指使九昭候补脱衣的时候,守岛仙断得很快,还有刚刚仆人去强吻别人,也断了。”
“行吧,下次记得吭声,不然我想不起你。”北朔把飞升珠全捡回来,重新堆小塔,“为什么让我多吸收飞升珠?”
金傀灵比起寻常,悬在半空一动不动,连拟人音也拉得很慢,好似心情抑郁。
“第四轮的前二十九日,每日子时会显示每人的飞升珠一炷香,仆人不管是为了自身安危还是为了测验做准备,都该多吸收飞升珠。”
北朔转头:“是你不高兴,还是祯玉不开心。”
金傀灵沉默很久,回答:“……仆人会变硬,我不希望你这样。”
这只灵力傀儡不能感受人的死亡,所以形容死亡为变硬,变成一具不动弹的僵硬尸体。
北朔对小东西招手,等金傀灵靠近再一把抓住,把它放在小塔最顶端。
“说错了,如果死在蓬莱手下应该没有尸体,没机会变硬,不用担心。”
金傀灵一直说会变硬变硬,北朔也怼回去不会不会,直到金傀灵突然安静,浑身灵流变得平缓。
北朔抬眼,双手撑在床边,看着金傀灵。
北朔透过它与背后的男人对视,许久之后移开目光。
房间内安静,对方自始至终没说一句话,在北朔移开目光瞬间切断灵流,金傀灵晃动后再次悬空。
金傀灵:“守岛仙彻底把灵流切断了。”
北朔没有说话,一根手指消散,作为帮凶的守岛仙不能见她,很可能在第四轮结束前都不会见她。
剩下日子里,北朔筛选有哪些人能招募去跳海,顺便理出这次需要的符咒卷轴和丹药,保险起见,她去集市买了比上次两倍还多的储备。
第四轮开始,蓬莱岛不再有任何飞升珠发放,每用出一点就少一点,所以集市人很少。零星几人看见北朔时,也不敢上前搭话,倒是她去打听了一些事。
“长鱼照君?”路人见她走来,既害怕又震惊,重复了几遍她问的名字,“好像在哪听过……”
其同伴一巴掌拍来:“长鱼照君!是不是那个白袍女修?她前几日与寸辛大侠在一起,最近有人见她跟曌灵宗的王骁英有过交谈。”
北朔点头,路人问她是否真要穿越千相神龛,她问这两人要一起吗,俩人对望后拔腿跑了。
比起第一日返回,瀛洲域接下来的时日更加平静,明明已经可以相互抢夺飞升珠,却没人花心思做,连每夜子时公布飞升珠数量,只会发生极少争夺战。
这恐怕与蓬莱的预想大相径庭,如果不出差错,第四轮将是混乱血战,各种争夺与防卫轮番上演,每一个角落都不安全。
北朔转头,看见小吃摊的人更多了,好难吃三个字也说得更多。
她只要一走在路上,就会被无数人行注目礼。
大胆的会来询问统一问题‘真要去?’,她不断点头并不断发出邀请,大家都跑得很快,但眼神在得到她答复后总是闪光。
金傀灵说:“人真奇怪,他们都相信仆人吗?”
北朔摇头:“不是,是期待我会成功,如果失败了……”
金傀灵接嘴:“仆人会变硬。”
北朔抓住小东西使劲摇:“如果我失败,期待破灭的后果并不好,但不关我的事。”
她慢慢往前走,没有受人们目光牵绊。
北朔还是没找到长鱼照君,上次关于火种的话题持续停滞。
小院每日都很安静,没人敢来抢北朔的东西,而顾无咎也不见人影,北朔还去敲过门,发现房间空荡。
又过了几日,在北朔有些等不住时,她的门被敲响。
她甚至不用猜是谁,因为这人就算再生气,也该来了。
沈烬生站在门口,气息很轻,似乎身上有伤。等北朔侧身,他才走进屋子。
两人面对面坐下,茶杯敲在桌面的声音数次,才有一人开口。
北朔:“伤严重吗?”
沈烬生神色淡淡,一直盯着她:“一次重伤一次濒死,是第三轮行动失败的后果。”
他有两次行动,针对的是荀鲸和九昭,后面两人都进行了报复。
北朔点头,沈烬生也没有多说,面无表情地沉默。
半晌,沈烬生说:“没有人会与你一起,荀鲸不会帮忙,千相神龛外极可能已不是万灵界之内,守岛仙已是你的帮凶不能轻举妄动,你能活着回来的机会只有三成。”
北朔:“你也不跟我一起?”
沈烬生:“两个时辰内你没有回来,我便自尽。”
北朔:“那你就跟我一起,咱们死一堆。”
沈烬生轻笑一声,只嘴角勾起,眼神全是死水:“不,你若回来,人们彻底绝望,飞升测验将以极快速度推进,你会成为守岛仙,或者祯玉无法接受,我们也可以同归于尽。”
“我想通了,我不想再回去,回你随时都可以抛下我的世界,”沈烬生毫不掩饰,语气平静能听清每一个字,“我与你一起走,跟自尽差不多,就算你成功逃离,把我复活我也还会自尽。”
北朔撑着下巴,评价:“百毒使真可恶。”
炼魂蛊都把人给弄成超级疯子了,他明明之前没这么疯的。
房间再次陷入沉默,北朔撑着头看桌边缘,沈烬生一直盯着她。
北朔知道邻居有一套自己的准则,话说到这份上,现在怎么也不会变。
最后,北朔抬头:“行吧,那亲嘴?”
沈烬生平静道:“你的情欲还需使用我来处理?我以为赫连无咎的本体已经爬上床了。”
北朔再次评价:“你变了。”
“是啊,变成疯子了,”沈烬生歪头,依旧神情淡然,“毕竟你刚才就这么想了,我猜得没错的话。”
北朔知道沈烬生不是来吵架,只来告知他之后的打算,但不管北朔如何提议,他毫不让步。
还没等北朔回忆完十几年前的听话小男孩,对面突然响起窸窸窣窣声音。
沈烬生已经褪下外袍,开始解里衣系结,洁白胸膛上的伤口显露无疑。
他脱至只剩里裤,将无名指的玉石戒指取下放在桌子最中央,走到北朔脚边跪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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