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乱流(四)
沈烬生侧头贴在她膝盖。
黑发散落两边颈侧, 肌肉分明的后背比上一次消瘦,惨不忍睹的血痕遍布。
荀鲸和九昭都没有留手。
北朔夸赞:“你变强好多。”
她抚摸沈烬生的头发,用圆盘对准他胸膛深可见骨的伤口,将自愈速度加百倍, 眨眼之间血肉合拢再无痕迹。
沈烬生伸手抱住她腰, 不着寸缕的上半身靠在她双腿之间:“故意留下伤口来见面,你有心疼吗?”
“你每次受伤, 我从不无动于衷, ”北朔弯腰回抱, 前额轻轻靠在对方头顶,“所以你不管消失多少次,我都会带你回来。”
沈烬生的双唇抿紧, 控制不住地颤抖,就算把舌头咬破,也遮掩不住害怕失去所以拒绝的心。相信北朔……多么正常的一件事, 他却做不到。
沈烬生突然觉得空气很冰, 屋里的灯太亮,冰得他全身瑟缩, 照得他无地自容。
哗——
北朔伸手,她外袍宽大,盖住沈烬生裸露的背脊与脸, 不再让他弯曲的身体和脸再被外界窥探。
“蓬莱既然给你机会, 试试又何妨。”
“……死多少遍, 你会腻烦?”
“到时候记得数。”
沈烬生会随着时间流逝而暴露本性。
他指腹有茧, 摩擦皮肤时如电流,双手会顺着北朔小腹一直划到她锁骨,最后轻轻握住她的脖颈, 全程只有手不会用力。
当临界点即将到来,他每次都能敏锐察觉,瞬间离开,只有手从脖颈重新出发,往下划过胸膛小腹直到底部,如此往复毫不留情。
北朔并不排斥这种风格,但总会比平时累。等她睡着,沈烬生也不会闭上眼睛,而是在黑暗中一直看着她,直到太阳升起,提醒他独自注视的时间结束。
北朔醒来时,沈烬生已经离开。
她里衣被穿好,头发也梳洗过一遍,只需起身去喝桌上斟好的茶。
今天是第二十八日,再过两天就要进行第四轮正式测验,她决定在第二十九日,也就是明天跳。
北朔准备非常充足,现在只剩同伴位置空无一人。
“我听过多少次‘没人会跟我一起’这句话?”
金傀灵回答:“一共五十四次,在集市购买时听得最多,前来攀谈者都会说这句话。”
北朔边翻开桌上的书,边说:“才五十?那也不是很多,我以为都上百次了。”
她让金傀灵从方壶塔拿来很多书籍,她要求书必须写的是天生法灵、龙、万象法晶三件事之一,不管是大能秘籍还是无名话本,都要给她拿来。
她每一本都看完,看完不发表意见,金傀灵问她也不回答。
“怎么办?要去给荀前辈下跪吗?”北朔又跟金傀灵召开会议,虽然对方只会说她变硬之外给不出任何意见。
北朔给出两个提案,先跪再求或者先求再跪。
金傀灵:“仆人注意,乱流三息后袭来。”
北朔:“果然还是先跪吧。”
她边说边缩回床上,金傀灵悬在房间中央,两道阵法瞬间展开。三息后,房间外冲过一道飓风,如果没有防御法阵,肉身与凡人无疑的北朔会直接被剥层皮。
随之时间推移,千相神龛的破口逐渐与灵海共振,引发的乱流一日比一日恐怖。
因为飞升珠存在,全岛只有北朔一人是三十级以下,其他人都能御灵,不至于来一次就要面临生命危险。
“乱流结束。”金傀灵往下飞。
北朔坐回来:“知道荀鲸前辈在哪吗?”
金傀灵:“荀鲸现位置在方壶塔,守岛仙会送她返回黑市领取奖励。”
北朔停顿,盯着金傀灵不说话。傀灵不明白她何意,只上下飘。
她收回眼神,起身道:“我去黑市。”
穿越居住区,走到集市最边缘才能进入黑市。
一路上,人们询问她的次数再次增多,问她到底多久走,到底有没有胜算……他们神色并不平静,愈加恐怖的乱流使他们的焦急日夜攀升。
“明天走,有谁要跟我一起?谁再问,就必须跟我一起。”北朔张开双臂好似要抓人。
下一瞬,周围人作鸟兽散,她跳海的日子倒迅速登上蓬莱间热门。
等北朔走到黑市入口时已经没人围着,她戴好蓝傀灵给的幂篱,低头看一眼傀灵桌前的桃花枝。
北朔念出暗号:“见君于春,莫失莫忘。”
黑市打开,她将金傀灵塞在幂篱下,抬脚进入。
脚步与低语在暗夜下交织,少许人流涌动。
现在蓬莱已来到测验第四轮,黑市的交易摊位减少至十四个,任务难度不仅上升,且限定领取者灵力系别、武器和灵级,奖励同样变成北朔听都没听过的珍宝。
来到黑市的强者逐渐变少,当他们看清任务限定条件后,明白了黑市已经将他们淘汰,现在只为极少数人服务。
“荀鲸又获得一次飞升指引,刚才是守岛仙的传送阵?”
北朔走到摊位尽头,往上有刻满灵纹的平台,几人等待在数道台阶下,低声议论着。
她靠近几步,大大方方偷听。
“嗯,现在摊位的任务……全都只有她符合条件,守岛仙这是要内定人选了。”
“啧!北朔马上能逃出去,她成功我也跳海,谁说一定要你死我活争飞升!”
“你说真心话,你真觉得北朔她行吗?做两手准备更好。”
“真、真话,前往乱流的人越少越好,北朔一个人刚刚好……啊,回来了!”
台阶上平台闪烁光芒,下一瞬高大的人影出现,她无法被窥见样貌,但周身可怕的威压足够昭示身份。
交谈的人们见荀鲸从方壶塔返回,若无其事地散开,谁也不敢多看荀鲸一眼。
只有北朔停在台阶下,荀鲸的视线透过幂篱,轻轻落下。
等荀鲸走下台阶,周围只剩两人,她侧身止步,示意北朔有话快说。
北朔:“跪下求前辈有用吗?”
荀鲸:“没用。”
北朔比对方矮一个头,她双手作揖摆动,越过头顶才能与荀鲸视线平齐:“求你了。”
荀鲸语气淡淡,藏着一丝疲倦:“还有什么事?”
北朔放下高举的手,问:“……确认守岛仙处境后,前辈的判断是什么?”
第三轮最后,荀鲸是在确认守岛仙身份后,才决定帮助北朔。
荀鲸沉默,拿出一根桃花枝单手折断,下一瞬她们两人离开黑市回到瀛洲域。
两人取下幂篱,荀鲸往前走,北朔跟上。
荀鲸:“关于祯玉的记载几乎没有,但西海法宗的藏籍中有一位两万年前的法系天才,自创了所有耳熟能详的大型阵法,十岁成为唯一少主,十七岁陨落。守岛仙的确是一位修士,但没有他参加了飞升测验的线索。”
“不止他,不管是中洲北域西海,只要是两万年前的记录,都没人描述过蓬莱岛。两万年的确很远,但那个时代像忘记了那些参与者,所有人都被剔除了记忆般……只记得会有一场飞升测验,吸引后代前往蓬莱。”
北朔与荀鲸并肩,后者再次展开传送卷轴,她们回到测验域,也是北朔第一次跳海的那片树林。
金傀灵停在北朔头顶,帮她抵御乱流。
千相神龛在震动,巨大光墙中万千灵流交错碰撞,轰隆响声隔海也清晰。
上一次荀鲸也是在这里告知北朔她的判断,即飞升不可避免,那么要‘最快速度’杀死最大威胁北朔。
荀鲸当时的判断,建立在唯一飞升者会改变万灵界的基础上。
荀鲸说:“直到现在,所有高门掌权者都这样认为,就算只有一个人活下来,万灵界的现状也一定会改变,因为飞升后的神祇无所不能。”
北朔摸头顶金傀灵:“不是无所不能的神祇,也飞不到外面去。”
“……这是没有尽头的轮回。”
荀鲸声音在风中依然清晰,她站直的身体没有被吹动分毫,抬起手臂卷起袖口。
复杂的光纹镌刻在她皮肤,遍布双臂,甚至后背也透出同样光芒,尖锐的灵力深入她血肉与骨骼,如同日夜背负一道巨型阵法,阵法的恐怖灵压与她自身相互制衡,稍不注意就会失控。
这是溯时阵的灵纹。
北朔沉默许久,说:“前辈同意了。”
荀鲸同意了祯玉的计划,自愿成为炸毁蓬莱的引线。
“择天城前往蓬莱者五百余人,包含城主,议会七臣,内军百位和四百城民。”荀鲸放下手臂,转头看向北朔,“留守城内的,有一位足够优秀的副城主,剩下十四名议会臣子、千名内军和数万城民。”
比起孤注一掷的其他高门,择天城只有极少精锐前来,好似做过全军覆没的打算,留守在城内的支撑足够多。择天城会比任何势力更迅速地从泥沼中走出,继续前进,这是历史带给择天的教训。
北朔能看见荀鲸双眸,眼底只有坦然与坚定。
荀鲸给出判断:“我不能与你一同,因为不管你失败还是成功,蓬莱都不能再存在,我会负责结束。”
北朔:“为了择天城?”
荀鲸:“万年后不会再有人来到此处眺望。”
两人转头,安静看向远方。
许久之后,在分别时,北朔问:“祯玉状态如何?”
荀鲸停顿一瞬,摇了摇头,北朔垂眸表示自己明白了。
从测验域回来已近傍晚,北朔在路上边玩跳房子边走,慢慢回到小院。
推开门,院中安静,顾无咎与长鱼照君依然没有回来。
她进屋坐下,给自己斟茶,不再翻开满地古籍,只等待时间流逝。
半晌,金傀灵问:“仆人能否感到恐惧?”
灵力造物展现生疏的疑惑,它本身对人的情绪也没有体会过。
北朔沉吟,点头:“可以,但很短暂,是我的弱点之一。”
金傀灵严肃反驳:“不是弱点,不管是修炼还是战斗,修士需要剔除多余情感才能做出正确判断。”
北朔:“没文化的小东西照搬书上的话。”
被戳穿的金傀灵撞北朔脑袋,被一把抓住扔远。
北朔撑着脑袋:“恐惧是提醒人保护自己,而我难以获得这个讯号,只依照我当下的想法行动,这是一个弱点,或者说缺陷?”
金傀灵:“仆人好奇怪。”
北朔:“嗯,我与大家不太一样。”
金傀灵停到她头顶,再次展开阵法抵御乱流:“那仆人有恐惧过明日吗?”
北朔仔细回想,说:“没有。”
——
翌日,北朔穿戴整齐,将所有物品都清点一遍后,打开房门。
院外等候一个意料之外的人,王骁英。
一月不见,她气息更加沉稳,灵级突破许多,腰间多了一块熟悉的令牌。
王骁英:“北朔道友贵安,可否允我伴您前往目的地?”
目的地就是北朔今天跳海位置。
北朔表示可以,没有问她要不要跟自己一起走。
北朔说:“王道友这些日子可还顺利?”
王骁英落后她半步,回答:“托道友的福,一切顺利,曌灵也……稳定下来。”
自从上次分别,少宗主整整一月都没出现,北朔时不时收到曌灵的传闻,比如哪些违规弟子被剥夺令牌,与曌灵敌对的势力在短短一月都遭受重创,有人说都是单人袭击,动手的人显而易见。
这次跳水台在瀛洲域与测验域交接处,需要穿越居住区,有金傀灵在不用在意灵压。
她们走许久,一路上没看见半个人影,好似所有修士都离开前往某个地方。
北朔两人离开居住区阁楼房屋,来到平坦草原,地上阵纹一层层往外延伸,每穿越一层灵压便加重。
视野从狭窄的楼房间隙咚一声变得宽阔,白光进入眼睛,转身注视她的目光如潮水而来。
数以万计的修士今日都等待在此,抬头望去不见尽头。
灵压越远越强,人们都站在自己能承受的最远处,人数往前不断增多,最后再减少。
当北朔出现时,嘈杂混乱的草原如被风吹过,从近到远依次安静。
她迈步向前,密集人潮如受未知之力向两侧退去,她如同一艘小舟划过平静湖面,留下笔直的痕迹,瞬息之后人潮合拢,不想见到她的返航。
王骁英落后北朔一步,因为视线交织成包裹巢穴,这份压力让王骁英感到不适,下意识抬头,却没只见前方的人走得自然,时不时说真挤。
草原的人们越到后方越少,只有少数强者能抵达她的目的地。
离开拥挤人潮,风变得轻微又舒畅,王骁英在即将抵达时停下,神色复杂地对北朔行礼,似乎想说什么,但终究没有说出来。
北朔继续前进,她又变成一个人,地上的草变得越来越高,风从背后吹来,草便代替人们紧贴她。
寸辛与金雁派首席雁青正站在前方交谈,见她到来,都微微颔首。
北朔停下,对寸辛说:“我以为寸道友会与我一起。”
寸辛惊讶:“嗯?我本来是如此打算,但此行人越少越好,我若加入会成为累赘。”
再远点,荀鲸正站在那里。
荀鲸没有转身望她,北朔便越过对方继续前进。
在即将到达时,金傀灵在她身上落下抵御灵压的阵纹,说:“我不能再陪仆人靠近了,现在守岛仙与我都不能再触犯规则。”
北朔摸摸它表示明白,转身一个人往前。
草变得越来越高,她只听得见自己的呼吸声,好像辽阔的世界只有她。
北朔突然停下,她沉默地看着前方。
等对方回头,她才迈开步子走到他身边。
他安静等在此处,衣着简单,腰间没有宗门令牌,外袍纯白不再绣着日月双纹。
九昭牵她手,十指交叉紧紧握住:“走吧。”
第102章 通道
九昭见北朔打量自己, 说:“不可以吗?我与你一同。”
北朔:“可以,你有准备什么?”
九昭沉默一瞬,抬手指自己:“只有我,丹药灵器都没有……那些都是曌灵宗之物。”
两人站在悬崖边缘, 往下是深不见底的云层, 乱流如无数镰刀卷来,下坠时若肉身碰到必有损毁。
九昭神色平静, 回答北朔时眉尾会微微下压, 显得眼角弧度更加温柔。
北朔:“那数三声, 我们跳。”
九昭点头,轻拉她手,将北朔整个人抱在怀中, 他只是深呼吸,却没有倒数。
蓬莱岛庞大,百里之外的千相神龛耸立, 远远看去, 他们两人拥抱的影子在宏大的天地之中,紧接着消失不见。
坠落的感觉并不好受。
云雾缭绕, 尖锐风声在耳边爆炸,无数支撑蓬莱上升的灵脉旋涡再次出现。
金傀灵的阵法叮地一声碎裂,在恐怖灵压中, 北朔的心脏似要撞开骨头逃出身体。
北朔握住圆盘。
【区域注视级:99】
【倍率上限:100】
【已注视对象】
【变化趋势:动作-下落-全身】
【垂直下落概率×100】
两人头朝下坠落, 乱流密集如大型鱼群, 就算概率增加一百倍也也始终有必中的路线。
北朔刚要再次举起圆盘, 后脑却被护住。
浅蓝刀光绽放,九昭单手将所剩不多的乱流劈开。
穿越最后一层云雾,被称为灵海的巨型黑洞出现在眼前, 不是真正的海所以寂静无声,看一眼就能吞噬所有生机。
灵海是手指出现的门口,也是敛渊专属的逃跑路线,但一定不是北朔能进入的地方。
“抓紧。”九昭轻声。
刀在灵压爆炸的空气中划开,硬生生创造出一个缓冲地段,靠近北朔的风只能微微吹起她额发。
重心倒转,北朔立刻唤出羽盘,两人在靠近海面一臂处停住,剧烈震动却没有激起下方一丝波澜。
没有任何停顿时间,北朔打开锦囊,接连不断的卷轴烧毁,九昭没有接?*? 受任何灵御防护,所有卷轴印记都附着在北朔身上。
只有靠近灵海,乱流才变少,但灵压随之提高。
每次眨眼,北朔身上的高阶防护都会碎裂一层,卷轴有限,她必须在百息之内穿越千相神龛。
九昭覆住她按在羽盘的手,强大灵力注入,霎时间速度提升,在羽盘拖曳出尾光,他们就像一道穿越黑暗的流星,只能往前,直到星体烧毁崩裂。
所有人不同行的原因很简单,修士无法反抗塑造自己的灵力。
千相神龛本身已是顶级阵法,破损后与蓬莱的万千灵脉共振,那看似是逃生之路的缺口其实是一团灵力旋涡,由灵力塑造肉身的修士靠近旋涡,等于伸向火堆的干柴。
行径十息之后,北朔按在羽盘前方的指甲翻裂,连带着她指尖的皮肉瞬间炸开。
轰轰轰,她身上的灵纹防护脆弱得如一张张纸片。
北朔平静抬头,灵力乱流不再是镰刀,而是一道道没有缝隙的波浪,铺天盖地直入云霄,拍在她身上瞬间毁掉数层防护。
在下一道乱流冲来瞬间,她的卷轴燃烧已然跟不上速度。
【创造间开启】
北朔刚把圆盘握紧,眼前灵光闪动,身后的九昭握住她手腕,另一只手将浅蓝色的月刀立在她跟前,如同伫在她与世界之间的支柱。
刀刃朝外撕开乱流。
叮。几乎听不到的响动出现在九昭的伴生器上。
乱流每一息会冲来一道,每当北朔想开启创造间,九昭便会轻压她手腕,制止她行动。
九昭立在前方的长刀没有晃动分毫,但不断的震裂声逐渐变得难以忽视。
北朔觉得脸庞冰凉,比雪花贴近肌肤时更冷。
这把初见极美的长刀,连震裂后的碎片也在闪烁,于狂风中往后,贴在她的鼻尖、眼下和唇瓣。
伴生器源自修士神魂,是肉身与魂体的一部分,器具碎裂如剥体除灵,堪称世间最痛苦刑法。
九昭轻压北朔的手出现密集裂纹,血肉被卷走时没有声响。
两人紧靠,九昭的呼吸打在北朔耳边,节奏跟两人拥抱时一模一样,轻缓又平静。
灵压挤占空气,他们无法发出声音,北朔也没有往后望,不知对方模样。
乱流来得越来越快,至少是最初的十倍强度以上,眨眼间听见数次震裂声,来自羽盘、长刀与后方人的身躯。
又一道乱流袭来,九昭松开北朔的手。
叮——浅蓝月刀完全化为齑粉。
【创造间开启】
【区域注视级超过95,累计二十九日,开启次数+20,可使用23次】
当区域注视级超过70,每十日增加一次创造间次数,而超越95后,除首次开启有奖励外,是每累计十日增加十次。
【变化趋势:灵力乱流→消失】
【消失范围×100】
刚抵达她眼前的乱流消失,她与下一道乱流之间出现了平静的空间——
平静被打破。
北朔神色不变,再次捏紧圆盘。
就算创造间足够犯规,但每次指定物只能是一件,一道乱流是一次。
圆盘金光大亮,北朔手臂变得透明,金纹盘踞而上,她不断开启创造间,在短暂的时间中世界变得平静,羽盘前进速度加快,恐怖乱流好似不曾存在。
当创造间次数还剩下5次时,他们终于越过三分之二的距离。
与此同时,乱流带动底层灵压,千相神龛缺口处的灵力旋涡吸走周围灵力,每前进一丝,都是在接近搅碎身躯的斩杀区域。
当北朔要举起圆盘时,冰凉又湿润的五指重新压住她手腕。
深金灵光占据视野,九昭另一把长刀再次立在她面前,如有日阳火焰燃烧,再庞大的浪潮也被隔绝在外。
北朔垂眸,落在自己腕上的五指,那是身后之人唯一能被看见的部分。
九昭手指湿润,完整的皮肤已经被卷走,只有血肉。
北朔的后背有不间断的针刺感,是因为对方神魂受创,散灵的速度在这场风暴中疯狂加速,神魂已经实质化地离开肉身。
北朔的耳发总是微微上扬又坠落,因为九昭呼吸平稳,没有动摇。
日刀碎裂的声响比起月刀更沉重,就像凝聚的石块被剥离,碎片在风中烧尽,给予北朔的只有短暂暖流。
九昭的手依然压在她腕间,力道很轻,比起指令更像请求。
九昭请求她保留更多创造间次数,所以之前没有请求她用创造间修复自己的神魂,只有次数足够多,她才能离开。
在艰难中时间变慢,当北朔再次抬头时,千相神龛出现在眼前。
彩色灵波往前铺开,屹立在天地之间的巨型光墙有一道缺口,人无法看清那缺口之外景象,因为缺口所生成的灵力旋涡将五感压成单感,在无限拉长的痛苦中,吸取所有判断力。
如惊雷砸下,耳边出现轰然巨响。
乱流不再冲来,而是吸走一切,每前进一寸就必须剥夺神魂与肉身。
九昭松开她手腕。
咚。日刀成为断刃。
【创造间开启】
【变化趋势:灵力旋涡→消失】
【消失范围×100】
世界平静一息,羽盘前进一尺,她的创造间次数还剩4次。
乱流与蓬莱灵脉共振,只要阵法缺口在,灵力旋涡消失后也会生成。
北朔只是眨眼一瞬,新的灵力旋涡已出现。
防护卷轴见底,身上所有灵御被毁,羽盘终于支撑不住碎裂。
北朔失重,迅速调整身体,再次开启创造间。她绝不能碰到灵海,只有敛渊的龙身能承受这片黑洞的灵压。
手腕再次被轻轻搭住——她的身体被往上托举,重心靠在少年肩膀上。
北朔平静的呼吸终于停顿,她往下看去。
九昭膝盖以下浸入灵海,这片黑洞只有拼命下游才会沉没,就算人浸入表面也没有涟漪。
灵力旋涡中难以听清声响。
北朔能在混乱风声中听见咔咔的碎裂声,因为九昭一步步往前,他八十级以上的身躯足够强悍,所以被搅碎时声响也足够大。
九昭将只有短短一截的日刀放在北朔手中,精纯的灵力瞬间包裹她,作为抵抗外界的最后一层防御。
他没想活着出去,身上一切返归生养宗门,体内一切送她离开。
千相神龛近在眼前,只有三步之遥,但九昭再也迈不出半步。
他的下半身已经被灵海挤压成碎末,神魂散离后灵力枯竭,最后只有那把在北朔手中断刃存在一丝他的气息。
九昭放开她的手腕,最后抬头看她,两人视线交错,一上一下。
就如初见时他从天空垂眸,而她站在崖边抬头。
九昭其实想对她说什么,手也不想放开,但又害怕留下让她思念的痕迹,所以只是仰着头,用口型数刚刚没数的三声。
【创造间开启】
【变化趋势:灵力旋涡→消失】
平静重新到来,千相神龛的缺口变得清晰,断刃如离弦之箭带着北朔往前冲去,这个瞬间足够她穿越阵法。
九昭最后一丝灵力附着在断刃,当他松开手时,身躯从上至下瞬间崩损,伸出去推她前进的手臂也最终沉入灵海。
同一时间,遥远的蓬莱岛上,沈烬生坐在北朔房间,安静得如一座雕塑
他手腕闪过一阵电流,那条独一无二的连接正在共振。
沈烬生似有预料地低头,喉咙里挤出一声轻笑,沉闷如石头入死水。
咚!
手伸入黑海,抓住即将消散的指骨。
创造间再次开启,强制消除灵力旋涡,而北朔没有转身离去,而是俯身向下,手臂深入海中。
少宗主无法完全注视向她,但九昭可以。
【情感注视级(九昭):100级】
【冠名室开启】
人的冠名是彻底的占有,灵魂不再自由,生死界限不再清晰,依附于她的意志而存在,永远无法离开。
“九昭,就当你同意了。”
【北朔-九昭】
一条浅蓝绸带从北朔手腕延伸,往下连接几乎消失的生命,留下坐标。
哪怕是不见一丝光亮的黑暗中,她也能找到对方。
北朔收回已经被灵压碾碎的手臂,创造间再次开启,她转身冲出千相神龛。
她闭眼再睁开,屏住呼吸。
如预料般,迎接她的不是海水也不是云层。
像谁双手合十发出啪地一声,所有灵力与声响消失,北朔来到寂静中。
北朔身体不再下坠,而是漂浮在空中,断臂涌出的血一颗颗往上,如细小的星辰。
她睁眼,除了身后千相神龛的光芒,前方只剩没有尽头的黑暗。
蓬莱岛在上升,但岛屿并非真在攀越云层去往天庭,而是离开万灵界,来到未知之处。
手中断刃还剩短短一截,北朔当做桨板,在失重的黑暗里往前划。
但她实在有些累,划一阵歇半天。
努力许久,北朔好不容易往前一些后,转身看向后方,确认这次行动最重要的事。
灵海是连接蓬莱与万灵界最后的通道。
敛渊没有撒谎。
无垠黑暗中矗立着一条长道,且分为两个部分。往上是包围蓬莱的千相神龛,往下则是黑色灵海,占据五分之四的长度。
蓬莱在这片黑暗中上升,形成一条通道,升起后下方填满灵海,穿越灵海就是万灵界。
北朔确认完成,突然熟悉的感觉袭来,后背一凉,她只能慢慢转身。
黑暗中凭空出现四根一模一样的苍白手指。
手指庞大如星辰,包围渺小的她。
北朔安静地等待,直到其中一根手指抵在她额前,一道童声随之于她脑内响起。
“请你返回蓬莱岛。”
祂选择幼童的声音,乖巧之中是纯粹的无情。
北朔:“上升的意义是什么?”
祂没有停顿:“容纳所有世界的魔方正在崩坏,只有你们抵达新的起点,这条世界线才能延续。”
北朔沉默,漂浮的身体不断被手指后推。
在即将靠近千相神龛时,她开口:“也就是说,蓬莱岛是无数次甩出去的船锚,拉着万灵界这条沉船靠岸,以此换新船重新出发。”
长鱼照君说过,每一次飞升测验后,是新的时代。
北朔绕过手指,扒着对方往前:“那为什么不整个万灵界开过去,非要让一座岛往前做探子?”
祂没有拒绝北朔提问:“世界线延续需要角色的动力,蓬莱岛始终向上,这份追求目标的动力能创造新路线,飞升是万灵界每一次的新生。”
北朔神色自然,如同与友人沟通:“你毫不保留地回答,是有想问我的事吗?”
祂沉默了,剩余的手指上前再次包围北朔,童声亲切。
“我是万灵界为求生而诞生的意志,你拥有并不属于本世界的力量,是否为阻止万灵界延续而来?”
北朔:“我没收到穿越任务,只是突然来了。”
祂:“你主观上是否会阻止万灵界延续?”
北朔:“会。”
祂:“……理由?”
北朔:“我要回去住老李的院子。”
祂再次沉默,手指往前再次推动她的身体往后,强制她返回千相神龛。
“你是注定被牺牲的一代,没有可以返回的地方,这是本世界的存续规律,请你遵守。”
北朔如重新被按入海中的溺水者,身体触及灵流,断臂的血疯狂涌出。
“你是需要被放弃的一代,为了世界线延续,请保持向上的动力与平静的理智。”
“你是周期中必须沉没的代价,请为本世界线的新生而做出努力。”
北朔单手捏紧圆盘,低头往下,看向底部的黑暗。
她明明什么也看不清,但视线却笔直,比这条不知尽头的通道还要直。
北朔自言自语:“你都不知道人的五根手指不长一个样。”
【创造间开启】
【变化趋势:无→万象法晶感应】
【万象法晶感应强度×100】
苍白的手指停顿,终于在北朔的圆盘发出刺眼金光后,改变了策略,不再推她往后,转而不动。
熟悉的停滞感袭来,北朔再次面临手指的抹除。
北朔举起手,张开五指给对方看。
祂不知道,人的指头有长有短,每个人的指头都不一样。
她大半身体已经没入千相神龛,她在即将被制约瞬间往后,重新回到通道之内。
晨曦在东边升起,通道外的时间与里面不一样,离开的短短时间便过去一夜。
与此同时,灵力旋涡袭来,霎那间就要搅碎她。
【创造间开启】
【变化趋势:无→上升】
【上升高度×100】
北朔坠落的身体违背常理,瞬间飞往高处,在远离千相神龛缺口的地方,她再次开启创造间将灵力旋涡消除,趁这个间隙,拿出身上唯一的传送卷轴。
千钧一发之际,卷轴发动,她消失在空中。
传送卷轴用法苛刻,必须在去过的位置留下卷轴纹才行,她在前些日子准备时,思考过各个地方,最后选择了测验域。
北朔坠落在地面,滚落几圈才停下,捂着断臂抬头,发现周围全是人。
“北、北朔?你失败了……”
寂静中,靠她最近的一人跌落在地,满含绝望道。
第103章 抉择
这句话如传信鸟群, 唤醒周围怔愣的人们,全部看向跪坐在地的北朔。
她失败了,她没能逃出去。
北朔捏紧圆盘,看向自己断臂伤口。
因为是灵压挤碎, 并非武器切口所以不平整, 血肉粘连在半断骨头,看着格外可怖。
【创造间开启】
疼痛足够刺激身体, 她没有任何停顿。
【变化趋势:无→断臂生长】
【生长速度×100】
噗嗤一声, 崭新手臂瞬间长出, 北朔尝试捏拳又松开,最后撑在地上长长呼气,让疼痛余韵尽快消失。
“你为什么没有逃出去?!你是在骗我们吗?”
北朔的衣领被一个男修提起, 几乎贴着她脸怒吼。
其同伴反应过来,连忙拉开他:“你、等等,那是北朔, 你冷静点!你想死吗!”
北朔体力所剩无几, 衣领一松重心不稳,她后退几步跌坐在地。
她哎哟一声, 把丹药全倒嘴里,但因为是新长的手,大部分都倒歪了。
“北道友, 发生什么事了?你穿越千相神龛了吗……”
围观者中有人满含沉痛地开口, 看着北朔如看巨型铡刀, 他们的脑袋全都被安置在切断位。
穿越千相神龛, 来到无垠黑暗中,通道外的时间流速不同,北朔仅仅与手指对峙半晌, 回来时就已经度过一夜来到隔日清晨。
这并不好,因为她离开时间越久,越会让蓬莱岛的人们的希望膨胀。
北朔出现在测验域前,每个人都很安心,她只要没回来,就说明她有可能逃了出去,穿越千相神龛……是可行的。
北朔等呼吸平复后起身,边拍灰边回答:“嗯,我出去了,但外面不是万灵界,只能回来。”
话落,人群彻底寂静。
直到有人重复她的话,‘外面不是万灵界’这半句被咬重,消息再次随人潮往后流动,直到每个人都收到绝望信件。
“你、你骗人!混蛋!你是为了保全飞升珠才谎称要离开对吧!我知道……你这混蛋有全岛最多的飞升珠,说自己会出去,全都傻傻地信了,整整一个月都没人来抢你的珠子!”
“……听说北朔整整有两千余颗。”
“真、真的吗?我师姐说她昨日的确往岛边走,而且手的伤口一看就是灵压造成的。”
绝望之下,还有三十日以来人们建立的距离瞬间消失,与自私狠厉保持的距离,与他人保持的不战距离。
人群的气氛变得微妙又嘈杂,但全都毫无例外地,将矛头指向北朔。
有人眼睛布满血丝,瞪着北朔:“骗人保全飞升珠足够混蛋,没骗人但失败了……更让我恨你,你既然大张旗鼓宣布了,为何不成功?我做梦都以为……”
北朔肩膀放松,抬手阻止愤怒者靠近:“唉口水。大家问我何时走怎么走,我便回答,因为我很礼貌。”
有人喊:“你、你竟敢装模作样!”
北朔:“你们中没人敢跟我一起去,既然没有证据,为何质疑我所言?”
冲突火热化时,上空出现灵流,数名曌灵弟子出现,为首者是昨日见过的王骁英。
她与几名弟子降落在北朔身边,焦急地四处张望,寻找希望看见的人。
北朔回头,见王骁英这模样便说:“暂时死掉了。”
王骁英愣住,身后弟子们脸色猛地灰败,她不敢置信道:“少宗主?”
北朔:“嗯。”
王骁英咬紧后牙,努力平复但依然语气颤抖:“敢问北道友,尸身可还能寻到?”
如果尸身能保存完整,提炼神魂花千年培育还有一丝机会。
北朔摇头:“肉身被灵力旋涡搅碎,最后一点骨头都掉进灵海,也没了。”
“你、你为何这般平静,少宗主都!”有曌灵弟子开口,泪水控制不住地掉落,悲愤占据脸上每个角落。
王骁英捏紧拳头,大声呵斥:“住口!少宗主知道此行九死一生,向北朔道友致歉。”
那人被旁边同门压着弯腰,却没能站直,双手捂住脸哭泣。
哭声压抑且悲伤,北朔抬眼看向王骁英,说:“九昭还是少宗主吗?”
许久无人直呼其名讳,王骁英一顿:“……不管如何,我等始终视其为少宗主。”
北朔摸摸腰间的母子锦囊,既然人家都说了还是少宗主,那她用少宗主私库也没问题。
若被发现说不行,就让他自己回来还债。
就算曌灵几人到场,也没能阻止其他人对北朔的敌意,思考越久越感到愤怒。
愤怒逐渐在人群中激化,不仅仅是针对失败者北朔,还会厌恶站在旁边的人,哪怕对方只是呼吸,也想砍掉他的鼻子。
后路已断,现在只有一个人能活下去。
咚!熟悉钟声响起。
“第四轮飞升测验正式开始,每位候补将单独进入一个空间,名为抉择境,请用最快速度摧毁境中事物。”
“进入抉择境将计时,每位候补出境后将依据停留时间排序,排名上半部将没有惩罚,排名后半部将被剥夺所有飞升珠,与所持飞升珠对等之物。”
“当候补拒绝摧毁境中事物,不论时间长短,排名为后半部。”
“请各位候补原地等候,抉择境将在十息后开启。”
北朔似有感应地抬头,天空远处正飞来一个小东西。
金傀灵终于找到她,喊:“仆人你没有变硬!”
北朔:“是呀,死的话找不到尸身的。”
金傀灵的欣喜没能持续,声音变得又细又轻:“……仆人尽快完成第四轮,然后跟我回塔里见守岛仙好吗?”
意思是,祯玉状态已经差到不能放着不管的程度了。
北朔垂眸:“第四轮可怕吗?”
金傀灵欲言又止,它无法理解人的心情,但莫名知道不能说这一轮很容易,只能笨拙道:“仆人请迅速按照规则行事。”
话音刚落,钟声再次响彻测验域,所有人脚下出现相同灵纹。
光芒遮蔽视野,北朔再次睁眼时已经来到抉择境,一个纯白的、空无一物的单人空间。
北朔环视一圈,正要抬脚却听见身后的一声惊讶呼唤。
“丫头?”
北朔停顿动作,回身与呼唤者对视。
丰腴的女人系着围裙,手持一根大勺站在灶台前,铁锅里正炒着粒粒分明的饭。
她是收养北朔的厨子,马上到正午,她应该在西石镇食楼里炒菜,现在却一脸错愕地站在蓬莱的测验中。
第四轮抉择境规则,请用最快速度摧毁境中事物,每人的停留时间会进行排序。
北朔走过去看锅里:“在炒什么?”
厨子:“火鸟蛋饭,这是哪?丫头你……全是血。”
手中大勺子掉落,厨子抓住她肩膀,嘴角颤抖满眼惊恐。
北朔转一圈:“没什么事,我要吃。”
抉择境不仅将人带来此处,还将对方周身事物也一并带来,北朔很快找到碗筷,催促厨子继续炒。
蓬莱强大,是世界意志所创造之地,所以北朔很确定面前并非幻象,而是真人。
厨子身上是熟悉的米香,她手臂因为常年颠锅而格外强壮,抡起勺子打人特别痛。
厨子不明所以:“这里是哪?你不是去蓬莱了吗?这么久都不写信,镇子里的人都担心死了。”
北朔拉过只有三根腿的木凳,端着碗坐下,她想解释起来很冗长,所以说:“你在做梦,我吃完饭就走。”
厨子心软也不聪明,在超出理解的事情发生后,下意识会相信北朔。
她捡起勺子,重新开始炒饭:“做梦?我昨夜只吃了半壶酒啊。”
火鸟蛋是万灵界最常见的食材,因为火鸟每天都会产蛋,灵力价值很低但口感不差,在中洲边缘区域每天都会上桌。
厨子做饭很熟练但味道一般,北朔等饭时会开创造间,让普通的炒饭口感攀升。
北朔手撑在膝盖:“还有多久?”
“得多炒几轮才香,再等等。”厨子颠锅,火焰上扬带来暖意,照得北朔的脸颊红彤彤,“丫头多久回来?我就觉得去这么远的地方不好。”
北朔说真话:“远得都不在万灵了……老李的院子没人动吧?”
厨子:“小沈不是已经买了吗?但是老李贼得很,见你俩不在便一直带人来看,使劲抬价。”
北朔今日过得还算顺利,但全止步于这句话:“哈,臭老头等着。”
“好了,”厨子拿过她碗,舀一大勺,直到饭快掉出来才停下,“趁热吃。”
北朔动筷,厨子拖过另一把椅子,也端着碗坐下,两人面对面吃饭。
炒饭很好吃,香气会先包裹舌尖,牙齿咀嚼饭粒后吞咽,填充人的心情与躯体,在进食时每个人变得都像孩童。
厨子并不算北朔的养母,她们之间的关系更像园丁和花,心软的园丁见到幼苗便施肥培育,幼苗有注定的模样,所以园丁无法干涉。
“丫头,中洲战乱又扩大了,镇长说有可能西石也会遭殃……蓬莱飞升的大人物多久会回来?”
厨子一边信她所言此地是梦,一边又忍不住混淆。
北朔很久没吃厨子的饭,腮帮子鼓起来,好不容易吞下去差点呛到。
脑壳被勺子敲,她才回话:“人物再大,这些事一个人也没法解决,得所有人回来才行。”
厨子不明白她的意思,但隐隐觉得是件大事:“丫头你能做到?”
北朔是孤儿,没人知道她何时出现在镇子里,但明明是婴儿却不哭闹,睁着眼睛看着所有人。
等她长大一些,便显得跟寻常孩子不同,大人们在她面前讨不到任何好处,好似年龄与身份不过是装饰物,是她称呼语的一部分。
她不管仰头还是垂眸,注视向人的目光总是笔直,不含任何情绪。
这让所有人都莫名其妙,如受到诅咒般回望她。
北朔:“我不知道,但会去做。”
她放下空碗揉鼻子,这是她吃饱后的小动作。
厨子的筷尖停在碗边,她的脸像突然被谁用针缝起来,紧绷着再次看北朔布满血迹的外袍。
她质疑此处到底是不是梦境,又因为空间灵力的抖动而影响神志,下意识问出在北朔离开前就想询问的事情。
“丫头,一定要去蓬莱吗?你从没去这么远的地方。”
从北朔进入抉择境,等火鸟蛋炒很多遍,时间已经过去许久,抉择境已经开始自行崩溃。抉择哪怕前面再痛苦不堪,最后也只是一瞬间的事情,蓬莱没预料到有谁会在这里吃饭。
北朔起身揉揉厨子的手,笑着说:“再远也到了,我没有害怕。”
头顶传来巨响,厨子惊慌环顾,纯白的空间剧烈晃动,就像要把北朔赶出去。
北朔依然低头揉对方的手,当所有紧绷的经络变软,她才放开。
北朔退后一步,看着厨子周身覆盖灵光,接着消失不见。
抉择结束,蓬莱将未被摧毁的事物返还。
此处空间从上方崩塌,纯白碎片变成一团团光芒坠落,北朔在原地等待,最终被光芒覆盖。
她边等边心想,饭吃多了有点困。
同一时间,测验域。
大部分人从抉择境里出来,脸色都毫无血色,全都麻木到失神。有人会忍不住呕吐,趴在地上几乎要把内脏全部掏出来。
不管速度快还是慢,不论是公认冷血之人还是热心善良者,都被彻底消除人心的一部分。
抉择境里摧毁的其实不是蓬莱带来的事物,而是人们本身。
也有很多人从见到抉择境的事物后,拒绝摧毁。他们离开境中后,身前立刻出现一具白傀灵,被没收身上所有飞升珠,以及与所持飞升珠对等的物品——
本命灵器、家传术式、手脚肢体,甚至有人被剥灵,消除了许多灵级。
有人跪在地上泣不成声:“该死,我家小咪……我怎么可能杀我的小咪!拿走!全拿走……蓬莱该死的……”
等待时间逐渐变得漫长,人们从麻木中苏醒左右张望,认识的人都已出来,傀灵却没有宣布测验结束。
“还有谁没出来?这么久,动不动手都排名靠后。”
“……老天,北朔还没有出来。”
“北、北朔?什么意思,她没有逃出去吗?”
议论声渐起,从惊讶慢慢变成不满,希望她不再出现等言论传递在人群中。今日被失望和痛苦占据内心的人们需要宣泄口,而失败者北朔则是最好选择。
叮得一声,草地上出现灵纹,北朔终于离开抉择境。
嘈杂声消失,人潮如波浪,层层叠叠朝她看来,好似会在瞬间使她窒息。
白傀灵也来到北朔跟前:“北朔候补,未做出抉择,停留时长第一万两千四百名,现没收飞升珠一千九百颗。”
北朔的海灵玉飘到白傀灵手心,飞升珠数量变为零。
“北朔候补,现剥夺与一千九百颗飞升珠价值相等物品,”白傀灵扫视她全身后没有动,沉默许久才继续道,“北朔候补所持中,仅有一件物品超出价值,请交出。”
她的肉身、灵级都满足不了,只有一件东西满足要求,但又远远超出两千颗飞升珠的价值。
北朔低头,拿起腰间的圆盘。
如果拒绝交出并进行反抗,她下一瞬就会变成血雾,因为白傀灵似有预感,已经出现十具包围她。
“现进行剥夺。”
十具傀灵抬手,覆盖她的圆盘。
咔。
圆盘盘面出现裂痕,北朔全身骨头几乎要钻出体内。
伴生器是肉身与魂体的一部分,碎如剥体受刑。
傀灵们高大的躯壳突然颤动,圆盘停止崩裂,它们无法继续摧毁。
轰然一声,人群纷纷后退。更多傀灵从天空降落,五十具、一百具、两百具,往外形成一圈圈螺旋,全部伸手指向中心的人影。
灵力爆炸,一道金光直冲云霄,空气撕裂后形成恐怖灵波,人们只能抬手抵御。
咔咔咔咔。
裂痕成为不断延伸的蛛网,将她的伴生器全部覆盖。与此同时,北朔全身皮肉也开始崩裂,骨头碎裂后已无法她站立。
在北朔跪倒瞬间,碎裂的圆盘脱手。
当她再抬眼时,只剩少许闪烁的粉末飘荡在半空。
环绕北朔的白傀灵从内至外放下手,傀灵们变得无比僵硬,摧毁她的圆盘几乎让蓬莱创造之物完全失能。
北朔下意识要抬手用创造间修复身体,却抓空,只能把剩余的丹药倒进嘴里。
傀灵身体的阴影笼罩她,她吃完丹药,问:“你们还不走?”
又是一道钟声,所有傀灵转身,唯一背对北朔。
“第四轮飞升测验结束,请所有候补准备三十日后的第五轮测验,第五轮测验结束将进入飞升之门。”
傀灵宣布完规则,纷纷上升离开。
人群的视线终于不再被遮挡,只有北朔孤身坐在巨大空地,连站起都做不到。
“她的伴生器……被毁了,她没法用术式。”
寂静中,有人开口,就像打开魔盒的第一把钥匙。
在人们眼中,北朔强在她那无所不能的奇特术式,强在能扭转自然规则的伴生器,失去那个圆盘的她,只是一个最低级的修士。
她因为圆盘而能无视这个世界的等级制度,现在必须遵守。
能杀。
许多人心中都出现这两个字,不约而同地蔓延,直到人群开始躁动。
北朔听见脚步声,来者走得安静又缓慢。
她忍着痛回头,结果迎面盖来一层柔软灵毯,包裹她全身将她抱起。
青年依然是熟悉的红发,但比起捏造的交身,他的眼睛更狭长,容貌在无数金石玉器下衬托得更精致,他眼神澄澈,望陌生人如看挚爱。
顾无咎第一次用本体本貌来见她。
“走了这么一遭,变轻许多。”顾无咎笑着说。
北朔:“那是因为我骨头都碎了。”
包裹她的灵毯极为珍贵,迅速治愈她的伤势。
当顾无咎抱着她抵达人群边缘,并没有人让路。
“等等,把北朔放下,现在是杀死她的好机会。”那个提起北朔衣领朝她怒吼的男修再次出现,在经历抉?*? 择境后,表情已经彻底冰冷,看不见任何软意。
顾无咎在与北朔说明这层灵毯的由来,是皇廷的藏品,他在年少时杀死了多少兄弟姐妹才挣来,好似根本没听见旁人的话。
“你耳朵聋吗?我让你把北朔放……”
男修仰面栽倒,生息全无,旁人一摸惊恐发现他的神魂竟被瞬间轰碎。
顾无咎垂眼带着笑意:“怎么样?这条灵毯足够作为礼物吧。”
北朔没有继续回答他的无聊问题,而是抬眼看向远方的方壶塔。
第104章 失败的未来(一)
“如果我是你, 现在不会去面见守岛仙,”顾无咎抱着她平稳前进,感受不到一丝颠簸,“得先照顾好自己才行。”
躺在地上的尸体神魂瞬碎, 一般强者无法做到。
人群因为出头鸟的暴毙而安静, 每当顾无咎抬脚,人流自行分开两边。
伴生器碎裂等于经历漫长又痛苦的死亡, 北朔呼吸细如蛛丝, 好似下一次起伏就会断裂。
她收回看向方壶塔的眼神:“不能直接传送回去吗?”
从第四轮开始, 瀛洲域与测验域的结界消失,传送阵纹随处可印,灵舟不再是穿越两域之间的唯一方式。
顾无咎:“如果北朔愿意变成一堆肉块的话, 我可以传送。”
北朔:“……有这么糟?”
顾无咎停住,挑眉看她:“要试试?”
北朔会忽略过度的痛苦,不知道她一级的肉身在经历伴生器被毁后, 如果没有裹住她的这条毯子, 在被顾无咎抱起瞬间,皮肉早一节节离开脊柱。
北朔噤声, 顾无咎勾起唇角,重新前进。
有旁观者认出北朔身上的灵毯,拼命扯身边人, 嘴中不停说北域皇廷四个字。
当交身二字也慢慢浮出嘴边, 顾无咎前进的道路变得无比宽敞。
“仆人你是最后一名。”没等顾无咎走出测验域, 金傀灵找到北朔位置, 从空中来到她身边,“你是最后一名。”
金傀灵重复宣布北朔是吊车尾,音调在话尾变得低沉。
北朔:“我知道。”
辛苦攒这么久的飞升珠全没了, 圆盘也没了。
金傀灵安静许久,毫无感情道:“……仆人要变硬了?”
“不会,”北朔给予答复,“等能站起来再去见祯玉,你先陪着他。”
金傀灵没反应,安静跟着他们离开测验域,隔一会就问北朔是不是要变硬了。等顾无咎走到居住区,金傀灵飞走,但离开方向明显不是方壶塔。
顾无咎等金傀灵完全消失才说话:“我不喜欢那小东西。”
北朔被他轻放回床榻,灵毯瞬间变得更厚重,如有生命般变长铺满整张床,柔和灵力充满整间屋子。
顾无咎:“它本源为术式,创造者却突破大道规则赋予它生命,对于同样用灵源创造后嗣,却要依靠外来生命作辅助的皇廷来说,比起它,我这样的存在完全是残次品……望尘莫及,令人忌恨。”
北朔就像封在冰块里,浑身无法动弹。她瞄一眼坐在床榻前的青年,淡淡反驳:“不信。”
顾无咎微笑:“北朔不信哪一句?”
北朔:“最后四个字。”
“唉,被发现了,”顾无咎佯装惊讶,“看来北朔根本不信任我。”
房间内安静,悬崖下居住区灯火成一片长河,毫无还手之力的她躺在床上,青年保持着半臂距离,安静俯视她的脸。
顾无咎问:“既然不信我,那北朔为何要把赌注压在我身上?”
北朔:“我还怕距离太远,就算加倍也没办法。”
顾无咎叹气,慢慢解开自己领口,起身双臂撑在北朔两侧,压在她上方。
北朔抬眼,红色灵线从他喉咙延伸往下,半边胸膛都被灵线缠绕,细看灵线还在不断往下拉扯,仿佛催促最上方的头颅下坠。
“万象法晶之间有非常细微的感应灵线,寻常典籍都没写过,没想到北朔仔细研究了我,。”顾无咎没有碰到她,上下明明隔着一段距离,声音却像在耳边响起,“你这是要将拯救众生的使命分给我?”
灵毯包裹身体,北朔只有一张脸露在外面:“没有要拯救谁。”
“……你要做什么?”
“把蓬莱岛拉回万灵界。”
“如果北朔在讲笑话,我可以陪笑。”
“没错,你是拉岛的绳子。”
万象法晶有大小两块,小块在蓬莱玩耍,大块在万灵界等待飞升结束,当北朔确定通道存在后,她将两块之间的感应加强到顾无咎也想象不到的强度——
这条感应灵线,足够穿越深不见底的灵海,成为蓬莱返回万灵界的路径。
相对无言许久,顾无咎最后还是笑了,只不过笑得勉强,嘴角刚有弧度便下落。
他伸手隔着灵毯抚摸北朔发丝:“抱歉,我不加入北朔的宏大计划。”
北朔真心提问:“为何?若再加上其他帮助,有可能成功。”
“有可能吗……我还是得放弃创造北朔的交身,再过百年我也做不到,我理解不了你。”顾无咎看着她,声音平缓,“我明确告诉北朔,不可能。”
北朔刚张嘴想要追问,顾无咎却突然俯身,他脖颈上的红线钻出皮肤,像灵活的小蛇往下游动迅速碰触北朔额头。
眼前一白,身体如悬空中,自然灵力引领北朔的意识不断上升。
半晌后,她再次睁眼。
不再身处小院房间,四周漆黑空无一物,如同坠入无尽深渊,只有站立的她散发着微弱红光。
北朔似有所感地转头,发现黑暗中矗立着一根极细的红线,往上连接不知处,往下延伸不见尽头。
她的意识被顾无咎带到灵海内部,北朔反应过来。
“这是北朔创造的感应灵线,就算强度加百倍,在灵海中也只有这般可怜程度。”
顾无咎悄无声息出现在她身后,牵起她的手触摸那根红线。
“我们现在神魂共振,你也是万象法晶的一部分,尝试感应下方的的另一部分我吧……如果北朔能做到的话。”
北朔双手握住红线,闭眼不动,许久之后才睁眼。
顾无咎浑身也散发着微弱红光:“没错,根本不可能……”
北朔:“感应到了。”
顾无咎的话戛然而止,脸上出现他自己感到陌生的表情。
北朔再次开口:“嗯,就在下面。”
顾无咎回神,戳穿她:“撒谎。”
北朔的确什么都没感应到,触摸红线时,她的意识融入其中也延伸往下,但只能前进一段距离,之后再怎么努力都难以继续。
“在最上面的你都有感应,那蓬莱越往下回去,你便越清楚方向。”
北朔给出自己的理由。
“先不论北朔所谓的其他帮助在何处,”顾无咎环抱双臂,与她对视:“我本有退路,为何要冒险?”
北朔伸出两根手指:“原因有二,一是我认为就算你靠着法晶在万灵重生,手指也会找到你并消灭你;二是你舍不得放弃我。”
顾无咎前半句神色平静,最后却勾唇微笑:“北朔是在与我调情……啊,九昭身亡了对吧?”
北朔用这家伙在说什么的眼神回望:“我的意思是,让痴迷解刨的你放弃跟踪许久的我,这根本不可能,比你说的蓬莱回不去更不可能。”
顾无咎摊手:“我方才说了,已放弃创造北朔的交身。”
北朔笑:“撒谎。”
话音落下,她收回握住红线的手,上前靠近男人。
她再次轻声道:“撒谎。”
顾无咎愣在原地。
他恍惚间回到多年前皇廷的猎林,皇嗣们除了互相厮杀算计,平常也会在猎林中捕杀灵兽,这是感受灵源流向的修炼之一。
他跟一股脑钻进林中的人不同,总是站在丛林外注视自己的猎物,悄无声息地跟着它、观察它,直到对方死在其他人手下,他才会上前剥开猎物的肚子——
丛林茂密,深翠覆盖半边天空,猎物突然回头注视他,橄榄色瞳孔倒映他的愕然。
一步又一步,跨出被观察的区域,来到他身边直视他的眼睛。
猎物然后用手指抵住他虚构的人心,瞬间刨开他的皮肉露出内里。
她说:“撒谎。”
顾无咎低头看北朔,突然伸手轻轻环抱她,明明现在感知不到温度,他却如石遇岩浆。
男人笑着道:“该死。”
北朔再次眼前一白,意识离开灵海内部,坠落回到身体。
她眨眨眼,顾无咎触碰她额头的红线已经收回,安静看着她。
北朔刚要说话,却被顾无咎打断:“我之所以讨厌那小东西,就是因为它在长大,学着人一样去呵护自己在乎的生命。”
“仆人,我回来救你了,你有没有变硬?”金傀灵从外面钻进屋,身下还吊着一颗莲花苞的东西。
北朔努力往上看,花苞里竟然有熟人在扭动。
她说:“你怎么擅自把敛渊前辈带出来了?”
金傀灵:“守岛仙说过要保护仆人,这条蛇能帮你,我会负责看住他。”
顾无咎笑盈盈去拿花苞,被金傀灵闪过没得手,也不恼,低头为北朔解释:“龙血乃万灵药,撇开微不足道的副作用,敛渊前辈的确是最好的药材。”
北朔自问自答:“什么副作用?想起来了。”
敛渊的血第一次被使用在祯玉身上,北朔靠着这手段胁迫守岛仙许下灵誓。
顾无咎:“若北朔介意,这条灵毯花十几日也能使你痊愈。”
北朔:“把前辈放出来。”
莲花苞绽放光芒,与手指大小差不多的小黑龙掉在灵毯上。它扭动一会,嗅到熟悉气味后停顿身躯。
顾无咎从榻边起身,坐回不远处的椅子。
眨眼之后,北朔整个视野被粉发盖住。
香气铺满整间屋子,她因伤痛而迟钝五感再次坠落,如同浸泡进无数花瓣酿成的蜜液中,意识变得无比黏腻。
敛渊挑不出任何缺点的脸放大,珍珠似的泪水一颗颗掉落,人该有的悲伤填满他的眼底,洁白细长的手指颤抖着轻抚北朔,但产生的痛楚却让后者微微皱眉。
“孩子你怎受如此重的伤,我的心好痛……是等着我吃掉你吗?好开心。”
第105章 失败的未来(二)
敛渊撒谎, 他不是开心,是已彻底兴奋。
没等北朔回答,他便自行张嘴,想一口啃掉人脑袋。
叮地一声, 金傀灵散发强光, 极细灵丝从体表飞出,瞬间缠绕敛渊脖颈, 就像抓住动物的套索, 猛地回拉对方头。
敛渊既不反抗也不说痛, 只对北朔轻声:“傀灵受祯玉吩咐,总是用最恶毒的手段伤害我,孩子你别看, 你会伤心……”
金傀灵:“什么意思?你平常就是被这样拴着。”
敛渊匍匐在北朔身上,侧耳寻找她的心跳,泪水滚落在灵毯:“孩子伤得太重了, 我好想快点救你。”
北朔:“那快点。”
旁听的顾无咎轻放茶盏, 手微顿。
敛渊既流泪又微笑,相反情绪冲突显得诡异……在他脸上也只能说美人多愁。
他说:“孩子的伤势需要极多龙血, 结束时,你不会是自己了。”
北朔想起祯玉说过,敛渊血用多了适得其反。
顾无咎解释:“龙血强行重塑修士肉身, 同样会侵蚀神魂, 北朔必须忍耐痛苦, 全程维持自己清醒, 否则你将不再是人,而是龙的无灵眷属。”
北朔问:“有多痛?”
顾无咎:“……没人能忍受。”
本想有个底的北朔戳穿他:“你形容不出来啊,那就试试吧, 靠灵毯时间太久了。”
金傀灵也附和:“没错,仆人得快些好起来,不然第五轮跟不上。”
它从始至终认为北朔该参加测验。
北朔张开嘴示意敛渊开始,结果等到下巴酸也没东西喝。她全身只有眼睛嘴巴能动,不然想一脚踢身上的男人。
敛渊:“我不愿意,孩子若变成眷属……就没有味道了。”
顾无咎视线上挑,笑:“前辈不相信北朔能扛过去?”
敛渊垂头望人:“我心疼。”
他若坚持拒绝,就算金傀灵再用一百根灵丝勒他,敛渊也绝不改变主意,就如之前他拒绝北朔攻击大手指一样。
北朔:“前辈,你不想逃出蓬莱了吗?”
敛渊才想起这回事,边蹭她鼻尖边埋怨道:“孩子那时强迫我真坏……这下咱们谁也出不去了,祯玉会把咱们都炸成碎片。”
北朔询问几遍敛渊意思,后者毫不松口,要么说大家没救了,要么劝说北朔成为守岛仙,他们两人相伴万余年。
北朔顿了顿:“新的飞升者出现后,上一任守岛仙会如何?”
她提起未在场者,敛渊与顾无咎同时看来,第一次默契沉默,比起不知道更像不想说。
只有金傀灵回答:“当存活的飞升者穿过飞升之门,上一任守岛仙身上不再有蓬莱印记,不再永生。”
不死不灭的印记会剥离,对于所有守岛仙来说,是等待漫长时间后的解脱。
北朔嗯了一声,重新盯敛渊:“前辈,快点。”
敛渊:“不,除非孩子愿意与我交心,就像和祯玉一样,你也来关注我。”
北朔耐心逐渐流逝:“什么交心?你说。”
敛渊:“距今六千余年前,我还是一条生长在中洲边界的普通小蛇,在灵力充裕的森林中求生,我每天都要面对强大的掠食者,那些尖牙刺进我的鳞片,利爪划开我的背脊,我既没有家人也没有朋友,只有残忍的捕食者时刻会吃掉我,弱小的我独自度过数百年,却遇到一群残忍的修士,焚烧我的森林,将我……”
滔滔不绝的六千年长篇故事。
北朔眼神偏移,看向旁边的顾无咎。
后者翘着腿,手臂搭在膝盖上与她对望,低头笑后站起身。
噗嗤!
血肉被穿透的声音将故事掐断,蓝色的龙血哗啦啦地流下,将纯白灵毯浸湿。
敛渊蹙眉,扭头道:“我还没说完。”
顾无咎抽出洞穿敛渊胸口的手,微笑:“抱歉前辈,我倒是愿意听。”
敛渊委屈地北朔说了什么,但她已经听不到了。
龙血穿过灵毯,触及她的皮肉,化为灵丝融入。龙血迅速修复她破碎的身体,连接骨头缝合血肉,将所有内脏复位,庞大灵力如海浪冲击她的神魂。好似无数把刀刺入皮肤,猛地撕开表层血肉后塞入外来物。
敛渊再生力太强,眨眼间伤口复原,看着北朔轻声说真可怜。
他咬断自己舌头,俯身吻住北朔,将对方需要的更多血渡送。每当新舌长出,他会再次咬断,血连同那一小节肉送进北朔喉咙。
顾无咎不慌不忙清理手指,坐回位置看向北朔。
她应该会在十息后开始惨叫,神魂被侵蚀的可能性也不小,顾无咎想,若北朔真成龙的眷属,他可以想办法创作一个残次品交身,他或许能接受?
这间房因为并不封闭,所以风吹进来很容易,将每人呼吸声也分散许多。
顾无咎能听见自己放下茶盏的声音,能听见龙血灵流涌动的声音,能听见她血肉再生蠕动的声音。
不知哪一刻起,顾无咎的双唇微张,又花了许久闭上,最终面无表情地看向床榻。
灵毯被浸湿后变塌,露出北朔的侧脸,她睁着眼向上看,突然洁白的手臂抬起,拉着敛渊的头发往后,迫使对方离开自己唇瓣。
“前辈……别吐舌头了,好恶心。”她坐起来使劲呸,顺便扣嗓子眼。
顾无咎垂眸,将已经凉透的茶放回桌子。他沉默半晌,抬脚走出房间,示意金傀灵跟他一起离开后,关上房门。
北朔会忍重塑肉身的疼痛,但龙血同样催情,她想来不会去忍这个。
顾无咎抓着不明所以的金傀灵,思考后走远几步,走得极慢。
屋内的北朔拉开已经被龙血腐化的灵毯,捂着胸口平复呼吸,她现在如入岩浆,急需纾解。
“你真可怕。”敛渊抚摸她的手指,俯下身侧头仰望她,“我以为……”
北朔:“前辈,擦下嘴。”
敛渊愣了愣,学着北朔用灵毯干净边角擦嘴,他问:“还有哪里受伤?”
“没有,”北朔摇头,“只是不想再闻血味。”
敛渊没有任何情爱经验,或者说没有过任何‘正常’行为,他只会把人吃进肚子里消化,然后冠上爱、占有、融合的名头。
实际上吃人的时候还会回味,想着原来爱这么短暂。
所以当北朔亲吻他时,敛渊以为自己的嘴巴会被撕掉。
她力道重,但既不短暂也不痛苦,只是将他拟人的皮囊抚过一遍。
他捏住自己下唇,撕开一块问:“你不要吗?”
北朔停顿,将快掉的部分摁回去:“自己留着吃。”
敛渊一直看着她,在许久之后接管主导权,下意识张开嘴,当牙齿触及皮肤时又猛地停住,慢慢用舌头舔舐那一圈凹陷。
他好像退化成那条毒蛇,想尽办法缠绕对方,不再让身体留下缝隙,在绞杀与抓住之间找到平衡,任何一条道路都被他覆盖填满。
清晨时,北朔体内龙血停止沸腾,她挣脱敛渊的纠缠,进入浴池。
半晌后,体型缩小的黑龙从边缘钻进水中,身体绕池中一圈后,回到北朔肩头。
北朔边擦身体边说:“前辈,我要把蓬莱往下拉回去,你有什么建议?”
敛渊上半身重新化人,粉发散落在水面,好似根本没听她说话:“下一次飞升测验有万余年,我们每天每夜都可以这般?”
不管对方说什么,北朔都只问:“前辈可以穿越灵海,你能拉着岛往下游吗?”
最终敛渊沉默,说:“我的北朔,这不可能,放弃吧。”
他双眼水光莹莹,似在乞求,边说边抬手拥住北朔,侧头靠在对方颈窝。
北朔扭头看他:“为什么?”
敛渊:“我做不到,你也做不到……就算是现在发疯的祯玉,他也不一定能炸毁蓬莱。”
身为蓬莱岛的承托者,敛渊最能理解手指是何种存在,他就算说出‘世界意志’之类的词,但依然知道蓬莱上升这件事代表着人无法阻挡的力量。
北朔没有反驳,手指穿过男人半湿的发丝。
“龙血可以治愈身体,伴生器却无法回来,我的北朔现在……”,敛渊食指拇指捏在一起不留缝隙,“大概只有这点力量。”
北朔:“努努力还是不止。”
敛渊感到疑惑,以为是自己捏的不紧,又用力,直到自己骨头发出咔咔的声音。
门从后方打开,顾无咎走到浴池边,将一套衣裙放下。
北朔仰头看他,对方回望后错开眼神,抬手将房间剩余的甜腻气味清除干净。
顾无咎说:“北朔独自出门切勿接近人群,昨晚不少人前来拜访你,我都请了回去。”
说是拜访,但来者只是想杀死北朔,顾无咎自然也不是温和请人回家。
北朔点头,问跟着进来的金傀灵:“今天能去塔里吗?”
金傀灵一进门想把敛渊关回笼子,但对方突然缩小,在浴池里来回蹿,最后躲到北朔脚掌下。
小东西气得乱飞,北朔抓住它,重复问题。
金傀灵:“嗯!仆人要跟我去见守岛仙。”
北朔点头,起身穿衣。
敛渊见她离开连忙变回来,眼泪一颗颗滚落,说别去见疯子。金傀灵抓住机会把他关进莲花笼子,又变成一团手掌大的装饰。
北朔:“前辈还没答应帮我,就挂在我房间里免得去找。”
金傀灵本不愿意,但因为北朔坚持,它还是照做,把关敛渊小花苞挂在北朔床头。
顾无咎坐回原先椅子,望向床榻上已看不出原样的灵毯,两根手指托起下巴不再言语。
北朔看他一眼,转头示意金傀灵传送。
她脚下阵纹展开,灵光闪过后她消失在原地。
“前辈,你也告诉她了吧,拉蓬莱回去根本不可能。”顾无咎突然开口,不管花苞里的小龙是否回复,“比起不可能,应该是异想天开,但对她说这么多遍,为何我没法相信的……是说这种话的自己?”
敛渊幽幽的声音从花苞里传出:“孩子你能别说话了吗?北朔的气味都快没了。”
北朔站稳,睁眼见到熟悉的台阶,她回到方壶塔最上层。
金傀灵停住不动,好似在害怕什么。
北朔环视一圈,没看见人影:“祯玉在哪?”
第106章 失败的未来(三)
金傀灵:“守岛仙就在这里。”
北朔环视一圈, 依次去看每根柱子后:“没有,没有,也没有……祯玉!”
她大喊,没人应声。
金傀灵在后方犹豫许久, 飞来贴住北朔头顶, 金色灵力提升她迟钝的五感。
五感放大,周遭一切都变得清晰又尖锐, 北朔感到不适。
塔内灵流涌动, 细碎的低语与空气颤动混合, 同一人影在眼前出现又消失,这些鬼影随处闪现如同接连不断的烟花,北朔双眼被刺得险些流泪。
“他怎么了?”北朔捂住眼睛。
金傀灵:“守岛仙已在荀鲸候补身上印刻初点灵纹, 等于溯时印已展开,因末点没有定下,他必须承担阵法停滞的代价……他身上的时间变得混乱, 无法稳定在同一处。”
“仆人你看不见他, 但他能看见你,如果能碰到一起, 我可以送你们进神魂间。”
或许对方现在正站在她面前,如同不可视的鬼魂。
北朔坐下:“我要把蓬莱拉回去,可以帮我吗?”
没有任何回应。
北朔:“如果帮我, 炸岛计划必须作废。”
依然没有任何回应。
北朔安静等待, 看向随处闪动的影子, 眼神随轨迹移动。
“……你有想过, 失败的后果吗?”
寂静中,祯玉的声音从后方出现,北朔转头却看不见他。
“没有, 我没想过。”北朔转回头,望向空荡的左边角落,眨眼后一道影子落后出现,“因为没有必要去预想这件事的后果。”
又是许久后,北朔的视线不断移动,在某一刻先行落在殿内正中间,影子随之出现。
祯玉的声音不知来自哪个方向:“没有必要?我之前就说过,你太傲慢了,我甚至怀疑你是故意忽略后果。”
北朔侧头,看向右前方,影子出现:“祯玉想报复蓬莱,不管多么困难,哪怕炸掉整座岛也愿意去做,你有想过失败的后果吗?”
她站起身退后一步,抬起双手悬在身前,拍拍头顶的金傀灵,示意其灵力加强。
等待后,祯玉的声音才出现:“你是想说我更不知天高地厚?”
前两次情绪淡淡,似乎无所谓北朔说什么,这次却明显捎带不满。
北朔低头,两只手专心往前捞空气,就像小狗在使劲刨水。
“我们一直挺像的,做什么都以自己想法为先……当然我脾气比你好。”
时间继续流淌,她一直捞,金傀灵问她在做什么也不回答,捞得手臂抽筋。
金傀灵说得模糊,按北朔理解,应该是祯玉身上的时间流速产生变化,北朔加强视觉只能看见他的残影。
影子规律是左后,正中,右前,最后又到正中。
祯玉一直在围着她转圈。
两人的时间或许等很久会同步一瞬,但北朔不想等待偶然的奇迹。
她手往前抓,这次抓住的是一截衣袖。
祯玉咬牙切齿:“胡说八道!谁脾气不好?”
北朔看着他:“你。”
祯玉跟金傀灵同时愣住,北朔拍金傀灵,小东西才爆发强光,阵纹固定祯玉身形,下一瞬将其与北朔送入神魂间。
祯玉喊:“等……”
北朔再睁眼便来到夜空之下。在祯玉的神魂间,两人的时间流速不再有分别。
祯玉陷入沉默,垂头看向她拉住自己衣袖的手,下意识与她对望。
北朔上下打量他,本想说他精神不错,但实在夸不出来。
守岛仙的脸色并非虚弱的苍白,而是皮肤泛着灵光,千千万颗钻石镶嵌,如一樽即将碎裂的玻璃瓶子。
比起人类的病态死去,他更像随时会崩塌的雪。
“你干什么?”祯玉双拳攥紧,沉默许久才低声问。
北朔攥着对方衣袖,后者却没有靠近她的意思,她反应过来:“你原来不想见我。”
祯玉如果想见她,就不会一直围着她转又不碰她了。
祯玉张嘴又闭紧,撇开脸不答话,只冷冷道:“我不同意也不帮你,异想天开的计划只会让你死得痛苦,不如用溯时印瞬间解决。”
北朔抬手指前方:“那是谁?又一个你?”
祯玉全身绷紧下意识去拉北朔。在溯时印的影响下,他没法赶北朔出神魂间,本该听令于他的金傀灵贴在北朔头顶,根本不看他。
夜空下悬浮的灵光球变少许多,远处的溯时印苏醒,如同一颗搏动心脏,毫不停歇地闪烁光芒。
北朔眯眼细看,她没看错,神魂间里不止一个祯玉,周围全是一模一样又各自行动的他。
所有祯玉唯一相同的,是泛光又脆弱的皮肤。
“你快出去!没什么好看的!”祯玉急得大喊,他拉北朔的手臂发出碎裂声,他不敢再用力。
不理祯玉,北朔问金傀灵,后者回答:“守岛仙神魂从炼化溯时印开始便有分裂迹象,此刻身体因承担过多灵流,分裂的神魂碎片不再能控制。”
除了身边这位,其他祯玉们似乎看不见北朔,都自顾自行动,有些站着不动,有些倒在地上,有些漫无目的地随处乱走。
溯时印这样的阵法的确会反噬修士,但一般都是损害肉身,就算神魂遭殃也不会直接分裂成一块块。
除非修士本身神魂就不稳定。
北朔拍头顶的小东西。
金傀灵直接说:“守岛仙万余年来,每次崩溃时神魂晃动,因此分裂,这些碎片呈现的是他当时状态。”
北朔扭头,祯玉面无表情,不再花功夫阻拦,而是撇开头不再看她。
感受到她的目光,祯玉抱起双臂:“你知道多冒犯了?你是在窥探他人的伤口。”
他忍着慌乱与急切,放慢了语调,等待对方的拥抱。
没人应声,祯玉许久后转头,身边人已经走到一个神魂碎片身边。
这个‘祯玉’跪坐在地,双目布满血丝,茫然地望向前方。
若俯身仔细听,能听见他喃喃为什么做不到。
北朔又走近一个站立的‘祯玉’,对方双手捂住脸,十指指甲全都扣进皮肤,手臂连带着身体一起颤抖。
她没听见哭声,只有尖锐的磨牙声,好似要把自己的牙齿碾碎。
“喂!你到底要看多久!”
祯玉没忍住,跑过来拦住她。
北朔歪头,越过祯玉的遮挡,看向最远处那个跌倒后手脚并用地站起,蹒跚往前的身影。
远处的那个‘祯玉’,像当初要把北朔藏进灵茧的状态,其彻底地失控,任凭求生意识往前逃跑。突然他又停住,猛地转身,往后跑回去。
半晌后又逃跑,接着回去,如此来回反复。
为什么要回去?是找到蓬莱的弱点了?还是突然想到什么解决办法?
北朔拍金傀灵,这次拍几次小东西也不解释。
她站直,只见身边的祯玉放下遮挡她视线的手,也转头看向那个自己。
等祯玉回头,两人对视。
北朔问:“为什么回去?”
祯玉:“……听见你叫我。”
他侧身,两人并行站着,一起看向前方不断往返,不断逃命又回去的人影。
他声音淡淡,仿佛什么都无所谓:“当时是在做梦……我幻听了,我听见你叫我,所以我要回蓬莱去。”
“你说的没错,我没想过炸毁蓬莱失败的后果,我只想报复蓬莱,哪怕不成功我也要去做。”祯玉转身面对她,两人依然保持半臂距离,“但现在,比起宣泄怒火,我不能忍受你经历……我所知的那些痛苦。”
“溯时印发动,即便无法完全毁掉蓬莱,也足够让你不被这座岛抓住。”
北朔沉默片刻,问:“你喜欢桃花吗?”
祯玉:“我不会改变主意。”
北朔:“你会改的,这个结论不是因为我傲慢,我保证。”
祯玉毫无血色的嘴唇一颤,好似羞耻与委屈突然涌进胸腔。周围全是自己崩溃瞬间的重演,他站在此处变得渺小又孱弱。
周围无数影子在晃动,指甲划开皮肤,双膝跪在地上摩擦,拳头砸下使骨头碎裂,他万年来溃散的意志在这些声响里演绎地淋漓尽致。
多么弱小无力的失败者。
祯玉明白,否定对方,是因为自己无法救她。
北朔重新拉住祯玉的衣袖,仰头看站在自己面前的人。
她说:“我会救自己。”
“我会跟你一样不断救自己,?*? 我们很相像这件事,你刚才不也没反驳吗?”
祯玉拼命控制自己颤抖的手,撇开目光。
北朔也没有继续,拍拍金傀灵,说自己明天还会来的。
灵光闪过,北朔丝毫不犹豫地离开神魂间。
她没有直接回悬崖小院,而是问金傀灵知不知道长鱼照君在哪,得到大概位置后,她不顾傀灵劝阻,执意前往人流密集的居住区。
“仆人,你失去伴生器,不应该前往人多处。”金傀灵围着她绕圈,抵着北朔不让她前进。
北朔:“人在那边,我只能去,你保护我吧。”
金傀灵:“瀛洲域现可进行杀戮与抢夺,傀灵介入候补之间的斗争违反规则……”
北朔平静:“本来你跟在我身边就是作弊,再过分一点又怎么了?”
金傀灵一边否认说是守岛仙的命令,一边解释自己只是不让北朔被乱流伤害,并没有介入候补之间的争斗。
两人争论半天,最终各退半步,金傀灵在北朔身上附着隐身灵纹,只要不碰到人就没修士会发现她。
北朔等灵纹印好,冷不丁道:“作弊。”
金傀灵气得撞她背。
就算在居住区外围,血腥味也浓得难以忽视。
千相神龛的乱流在第四轮结束后便消失,阵法以肉眼速度复原,再不过几日就会重新成为坚不可摧的牢笼。
乱流离去,风似乎也不再吹,瀛洲域的空气凝滞又稀薄,不再有人去往难吃的小食摊,只有尸体躺在摊位凳下。
北朔一路上见过的修士都成群结队,能一眼分出队伍是散修还是高门。人们再次寻找自己的归属,与陌生人变成天生敌人。第四轮结束后,蓬莱终于按照原定轨道前进,飞升珠是最重要的资源,杀死竞争者也是最重要的任务。
“仆人……你想过会这样吗?”金傀灵突然开口,隐身期间声音不会被外人听见。
北朔侧身躲过斧头,一群散修围攻着落单的一人,差点把她也砍了。
“除了这样,大家还有其他办法?我除了拉蓬莱回去,也只知道把人砍光才能活。”
虽然金傀灵的术式精妙,但要靠北朔自己躲避人流,稍不注意就会踏入战场。
战场瞬息万变,危险随处可见。
一道火龙从天而降,北朔下意识抓腰间,手抓空瞬间被金傀灵撞倒躲避。
北朔收回腰间的手,匍匐前进躲避更多攻击,缩在墙角问:“人在哪里,还很远吗?”
金傀灵:“根据海灵玉位置,长鱼候补就在周围。”
术式轰鸣的声音如数道落雷,武器冲撞的灵波一道接着一道,北朔抱着膝盖躲墙角,根本踏不出半步。
她低头,看向自己腰间,那里空无一物。
“听我说!师姐,求你听我一言!真的……说不定有办法!”
两方都穿同样弟子服,其中一边为首者是名男修,他带领的修士们灵级比起对方弱小许多,他自己比起成为师姐的女修也难以反击。
另一边的女修神色冷淡,果断道:“别再抱有幻想,把飞升珠交出来,我饶你们一命。”
打着打着开始说话,喜欢凑热闹的北朔便探头出去听。
男修抹去唇边血迹:“师姐,你不觉得奇怪吗?从第四轮结束,不管是荀鲸还是九昭,都没出现过,北朔也没有!这么多人说要尽快杀她,她受伤又重又没有伴生器,但根本没人成功!”
“这与我无关。”女修道。
“有关!很多人都在传,北朔虽然一次没成功,但已经找到出去的办法!很多强者都决定帮她,准备着第五轮离开!”
闻言,北朔伤心捂嘴。
如果真这样就好了,目前她除了得到不可能、放弃吧、这件事做不到等拒绝词,没有一个人或非人赞同她的回家提议。
女修轻笑,手腕翻转,长剑甩落血污:“师弟,我敢肯定一件事。”
剑光直刺眼睛,男修顿了顿,底气不足:“什、什么事?”
女修抬剑对准对方:“我不会相信没有根据的传言,你不会相信任何人。我肯定,就算北朔宣告她有办法离开蓬莱,你也不会相信她,只会像现在这样,准备偷袭她。”
话落,男修咬牙切齿,立刻抬手结印,多重术式出现在女修脚下。
长剑灵力炸开,早有准备地冲破术式,刺向敌人。
因为灰尘弥漫,北朔只眨了下眼,男修就已经断臂落败,狼狈丢出飞升珠,展开卷轴逃遁。
那女修也受伤,没有再追,只是捡起飞升珠后,带领其他人转身离去。
声响停歇,北朔因为蹲久了一时没能站起。
“北朔觉得哪边更好?”
声音突然从背后响起,连金傀灵也没察觉到。
北朔回头,长鱼照君站在几步远处,不知何时就已在那里安静等待。
北朔平静看向金傀灵:“你作弊也作不明白。”
金傀灵:“术式还在!仆人还是隐身!还有我没作弊——”
闻言北朔看长鱼照君,后者上前一步,精确地与北朔目光相交:“蓬莱已经快到终点,我也出现变化,为了送火种离开我拥有了一些……权限,现在能看见你。”
权限?北朔不认为长鱼照君说的是万灵界的某种术式。
北朔接话:“照君的问题是什么意思?”
长鱼照君来到她身边蹲下,拉拉白袍,依旧保持遮住盲眼的习惯:“方才那是中洲环界廷的两位弟子,女修名刘凌,环界廷第三席,是除最高四位之外下级火种候选,现在我可能得去询问她的想法。”
北朔:“照君知道,荀鲸前辈决定帮助祯玉了?”
长鱼照君颔首:“四位火种候选,九昭死亡,荀鲸选择与蓬莱同归于尽,寸辛不会放弃少数人,而北朔更是……你穿越千相神龛后看见通道,应该是想把蓬莱拉回去吧。”
她没说完,虽听不出情绪但依然很温柔,如同当初一般。
“我刚才的问题,是与你一起做注定失败的尝试,还是顺应规律争夺唯一的存活位,这两种选择,北朔觉得哪边更好?”
北朔:“我当然觉得尝试更好,但大家各有各的想法。”
长鱼照君沉默片刻,说:“我甚至愿意相信北朔的尝试会成功,但成功之后呢?”
“当求生的船锚被甩回船体,船会沉地更快,不是吗?”
第107章 失败的未来(四)
两人蹲在破墙角, 灰尘像雪花一样连绵不绝,几步之外的断臂正在向人出布。
此时此刻,世界存亡跟屁股下面的石头硌不硌一样重要。
北朔双手摊开,右手平移贴住左手:“蓬莱像这样回去, 一定会让万灵界死掉?”
长鱼照君伸手包裹北朔的掌心:“嗯……从根源上讲, 是有一个无穷大的盒子,里面装着无数颗小球, 而万灵界也是其中一颗, 每颗小球都按照盒子规划的轨道前进。”
“突然有一天, 盒子不知什么原因坏掉,不再给小球安排路线,停滞不动等于死亡, 所以万灵界决定自救。”
“飞升测验是在开拓小球的前进距离,你看到的通道,是万灵界短暂的生存时间。蓬莱岛返回等于毁掉这次的自救, 万灵界剩下大概六十年的时间。”
六十年不行, 她那时候还没死。
北朔沉吟片刻:“装球的盒子叫魔方?”
长鱼照君惊讶抬眸,无奈道:“嗯。”
规划的轨道, 北朔心里想着这几个字陷入沉默。
她注视长鱼照君半晌,抬头望天后盯自己手掌心,看清每一条掌纹, 扶住胸膛感受心跳, 嘴巴默念几首熟悉的歌词, 重复几次自己与亲近者的名字。
北朔说:“就算有更高维度存在, 意志也属于自己。”
长鱼照君:“……没错,当万灵界开始自救,世界本身成为锚点, 界内生命因此自由,因为前进的路线是由世界本身开拓,而非魔方规划。”
北朔:“那我们所面临的危机,归根到底,其实是魔方的崩毁?”
长鱼照君默认,安静望着北朔脸庞,许久之后摇头:“你面临两道题目,一是蓬莱岛返回界内难以实现,二是我们根本无法触及魔方。”
北朔做转魔方的手势。
长鱼照君:“你可以触摸时间吗?你得像碰地上石块一样碰到时间。”
北朔放下手。
长鱼照君:“所以这是我最后一次询问北朔……你是否愿意成为火种?在第五轮开始时,我可以送你一人返回界内。”
灰尘漫天飘荡,落在北朔肩头,不停地堆叠,轻松累加让她弯腰的理由。
长鱼照君不知是第几代转世,记忆缺失许多,但随着飞升测验的进行恢复一些,但无法回答北朔她的身份……北朔猜类似于什么魔方街道办吧。
所以长鱼照君的角度是俯瞰视野,比起其他人,更客观地告诉北朔目前乃绝境。
北朔抬头,肩头的灰尘散落:“我还是要做。”
长鱼照君心里早有答案,垂眸不语,最终起身离去不发一言。
在她快要消失在北朔视野中时,后者朝她背影喊:“我的能力是照君给的吗?”
长鱼照君愣了愣:“……不是我。”
这个问题触及她封闭的内心,盲眼传来刺痛,提醒她还有重要的事情没有想起。
等长鱼照君再回头,墙角的北朔已经猫着腰离开。
“仆人还要去何处?”随着太阳逐渐落山,金傀灵忧心忡忡。
北朔:“不知道。”
金傀灵:“哪里是不知道?”
北朔:“我不知道去哪,你知道有谁会帮我吗?”
金傀灵贴到她鼻尖:“我可以帮仆人,仆人重铸伴生器,用心准备第五轮就行。”
重铸伴生器与起死回生一样困难,但北朔没被自己名字冠名,所以根本做不到。
周围又有人打架,北朔靠在角落缩成一团,她失去了圆盘,连带所有能力无法使用,在任何情况下她都没有胜利的依据。
失去规则之外的力量,北朔回到等级体系的最下层。
北朔蹲着,脑袋随着半空飞舞的术式摆动,哪里打得最热闹看哪里。
灵力碰撞产生轰鸣,暗淡夜空下尽是阵法爆开的光芒,北朔抬头当看烟花秀。
许久之后出现异常,战场响动突然变得统一,所有交错的术式朝相同方向冲去,冲完远处寂静的黑暗,但不管多么密集的攻势,那股寂静依然随风往前递送,不断逼近惊慌失措的修士们。
眨眼间,北朔面前人全部倒下,她连攻击都没看清。
缓慢脚步声在寂静中响起,那人依次经过敌人尸体,海灵玉跟在身后吸收飞升珠。
等其走到北朔两步远的位置,突然停住。
圆盘碎裂时,她与绑定者相互的感应也消失,金傀灵的术式下,对方不可能知晓她的位置。
北朔仰头看着沈烬生。
他面无表情,眼里没有丝毫情绪,瞳孔中除了破败的墙壁外无它物。
沈烬生在她跟前只停留一瞬,抬脚继续往前。北朔站起,背着手跟到对方身后。
上天待她很薄,今天见到的最后一位是绝不帮忙榜单的首名。
北朔像幽灵一样跟在少年身后,上下打量,视线最终落在他的双手手腕。
手腕有拼接的痕迹,应该是砍断后重新接上,后续没在意便放任其落下可怕痕迹。
沈烬生会撒谎,但不会跟她开玩笑。
当北朔跳下蓬莱岛,开始穿越千相神龛时,沈烬生连两个时辰都没等,直接砍断手腕放血自尽。
因为他身上有炼魂蛊,瞬间自尽会被蛊虫阻止,所以选择对修士来说最漫长、最枯燥的方式——接回去的原因也很简单,他感应到九昭被冠名了。
完了。北朔想。
金傀灵:“仆人想要沈烬生候补的飞升珠?他的确是目前持有数最多者之一。”
北朔:“屯这么多他不吸收,肯定要干坏事。”
金傀灵:“那仆人现在偷袭他!”
沈烬生现在杀人已不需抬手,命针术式展开在所有人脚下,躯体扭曲在同一水平线,接着被统一斩首,干净利落到令人胆颤。
北朔看金傀灵,后者半晌后也沉默,飞回她头顶。
她举起拳头,装作要打沈烬生后脑勺,吓得金傀灵连忙阻止。
北朔跟在人身后保持两步距离:“回去吧,真被他抓住那就完了。”
金傀灵:“为何会完?”
北朔扭头看它,刚张开嘴,却没注意到脚下碎石,重心不稳往前倒去。
在即将碰到沈烬生时,北朔用尽力气扭身,想要往旁边倒。
预想的疼痛没有出现,北朔甚至没有倒在地面,而是以笔直的状态滞空。
北朔沉默一瞬,抬眼,与低头注视她的沈烬生对望。
她这次说出声:“完了。”
她脚下赫然出现命针阵纹,现在回头望,刚才跟在对方身后的每一步都留下一圈阵法,沈烬生从一开始便开始追踪她的动向,比任何捕兽夹都精准无声。
北朔看金傀灵,小东西也悬在空中不动,极为繁杂的封闭术式包裹它的躯壳。
蓬莱岛上,谁豁得出去谁更能得益,沈烬生能舍弃除北朔外的任何东西,包括人格和生命,所以今天的他已经强到能控制守岛仙的造物。
少年伸手环住她腰,轻轻带入怀中,动作温柔。
北朔又说:“完了。”
沈烬生终于开口:“贝贝状态不错,看来是敛渊用了龙血。”
北朔:“听我说。”
沈烬生:“我在听,你慢慢说。”
根本不可能慢慢说,每过一瞬,北朔脚下的命针层数便在叠加,已经无法顺利控制自己的身体,而旁边的金傀灵因为阵法挤压,发出不妙的咔咔声,沈烬生明显要把傀灵捏碎。
北朔:“冠名九昭这件事就算再来一次我也会做。”
沈烬生沉默,扶在她后腰的手往上,捏住她的肩头。
这么多可以狡辩的句子,她偏偏说无法被抓住错处的真话。
命针已经叠加到上限层数,沈烬生可以像控制木偶一样控制她的身体,此刻就算祯玉的传送阵法也不能将她带走。
沈烬生抱紧她,低声:“看吧,命运真不公平。”
北朔脸贴在人胸膛,连仰头都做不到:“你不能伤害荀鲸前辈。”
沈烬生语气淡淡:“贝贝真聪明,连我想做什么都知道……荀鲸当时愿意帮助贝贝就不对劲,她在第四轮经常出没黑市,身上的灵力波动逐渐异常,想来她已加入了守岛仙的小计划。”
“像守岛仙那样的人,一定要把蓬莱毁掉才罢休吧,真固执,但你喜欢这种缺陷,他运气不错。”
沈烬生就算再痛苦,也不会停止织网,任何敌视者的动向必须一览无余。
不管是何种计划,荀鲸是最强大的协助者,但他并非要阻止祯玉毁掉蓬莱,而是要阻止北朔。
北朔能听见少年的心跳,节奏平稳,与记忆中没有任何差别。
沈烬生从始至终只相信一件事。
“我说过了,我不想离开这座岛。”沈烬生下巴抵在北朔头顶,嘴角扬起微笑,“我不能让你把蓬莱拉回去。”
沈烬生只相信北朔无所不能。
哪怕是所有人都否定的天方夜谭,他也相信北朔能做到,所以他必须阻止。
北朔:“……要我告诉你一个秘密吗?”
沈烬生:“贝贝在我身边从没有秘密。”
北朔:“我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沈烬生:“我知道。”
北朔:“当我停止想办法回去,你猜在什么时候?不知道吧。”
当下一阵风吹来时,命针停止控制北朔躯体,她终于仰头,下巴代替耳朵抵在沈烬生胸膛,也伸手环住对方腰。
沈烬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但他的心跳却响得足够重。
北朔重复问题:“你猜在什么时候?”
两人从小陪伴,沈烬生能轻易察觉出她的与众不同,不止是力量,还有独属于天外异界的细节。但自从他与北朔相见,后者没有做出过任何返回家乡的行动,甚至连想法都没有流露过。
沈烬生:“……我不相信。”
北朔:“为什么不相信?这个世界与我有了不可消除的纽带,我得留下。”
她边说边伸手握住金傀灵,使劲摇晃,企图让傀灵突破沈烬生的控制。
当然不可能这么简单就说动沈烬生,北朔心里清楚,这件事只能算当头一棒,当对方重新镇定,会更加坚定阻止她的想法。
因为沈烬生是北朔越在意他,他越害怕失去北朔。
这件事说完,如果没能趁机逃跑,北朔眼睛一闭一睁,飞升测验说不定就结束了,全岛就剩她跟沈烬生。
她摇了半天,傀灵也没有脱困的迹象,只有面前人逐渐平静的眼神,单手握住她发酸的手腕。
北朔:“……完了。”
沈烬生:“嗯。”
他轻轻握住北朔后颈,稍用力就能让她昏过去,等北朔再次苏醒时,一切都成定局。
“沈道友稍等,”一只手搭在沈烬生小臂,阻止他继续,“北朔的计划虽然离谱,但也不至于这般强迫她。”
顾无咎提着莲花笼,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两人身侧,但灵力掀起的震动昭示其速度之快。
沈烬生平静道:“殿下来得很巧,她身上有交身印,可有告知她?”
北朔不满道:“我计划哪里离谱?”
两人手臂都没动,但力量的角逐在双方手背爆开的青筋上可见一斑。北朔感觉危险,因为她的脑袋正好在中央,顾无咎要是突然松开手,沈烬生一个不小心会把她头拍掉。
北朔使劲缩脑袋,想要往下钻走。
“对了,还有一事要像两位前辈道谢,”沈烬生看都没看,另一只手准确无误地抓住北朔的腰,眼神从顾无咎脸上落到莲花笼,“龙血可治重伤,但同样催情,是殿下献身还是敛渊前辈帮忙?”
顾无咎微笑:“北朔当时状况……”
沈烬生:“原来是敛渊前辈,恭喜前辈与平凡者有了差距。”
莲花笼子里的小龙游动一圈,趁金傀灵还没脱身,化出人形。
敛渊背后抱住北朔:“这位后辈真得我心,无咎今日趁你不在,其实……唉,我无话可说。”
顾无咎的微笑没有丝毫动摇:“两位何必纠结无关小事?我看北朔现在更想离开此处,两位先放手吧。”
北朔灵机一动,迅速用金傀灵去敲敛渊头。龙身可破灵,敲几次后包裹它的术式便碎掉。
在金傀灵脱身瞬间,沈烬生脸色一变,抓住北朔后背展开术式。顾无咎的手腕同样爆发红光,灵丝瞬间缠住她的手臂。
敛渊见傀灵脱身,直接钻回莲花笼。
“太过分了!”金傀灵气得大叫,“攻击傀灵是违规!”
下一瞬,巨大传送阵覆盖几人,眨眼间全部消失踪影。
北朔感到天旋地转,再睁眼发现来到老地方。
纯白的空间空无一物,只有下方盘踞的龙身缓慢涌动。金傀灵惩罚违规者的办法,是把他们扔进敛渊的进食间。
当北朔想喊金傀灵,让它别连带无辜者时,敛渊出现,张开双臂接住北朔。
“果然我们才是最般配的一对,连傀灵都在帮我们。”敛渊刚开心说完,眉头便皱起来,“天呐,他们怎可以动武,这里可是我跟北朔的定情之地。”
北朔没理他,顺着对方目光看去,顾无咎与沈烬生同时展开阵法,对冲的庞大灵波打在下方龙身,敛渊边低吟边说好可怕好痛。
北朔顺便张望一圈,发现金傀灵竟然扔完人就走,肯定是回塔里告状去了。
敛渊没能多低吟几声,因为那两人只过了两招便停手,像没事人一样同时来寻北朔。
顾无咎先到达,与她对望,状似松了一口气:“北朔没事就好,沈道友这次是铁了心要带你走……怎么办呢?”
沈烬生神色平静,自然侧身面对她,让脖颈上愈合的伤口再次开裂:“这我不否认,但交身印已叠至四层,贝贝再与殿下相处久一些叠至七层,怕是足够殿下创造一具残次品了。”
敛渊在两人之间来回扫视,掩嘴蹙眉道:“人果然好多算计,让人失望,你们太可怕了。”
北朔终于找到空档插嘴,结果空间震荡,金光从头顶炸开如太阳坠落。
敛渊唉声叹气:“最讨厌的人来了。”
金傀灵立刻飞到北朔头顶:“仆人我帮你把守岛仙叫来了!”
“……你很忙啊。”祯玉环视众人后没有大喊大叫,对北朔凉凉道。
祯玉勉强能稳定身形,肉眼可见他状态比白日更差,皮肤上的裂痕在生长,好似眨眼之间就会崩毁。
北朔沉吟,突然意识到这是个说服这群人的好机会,免得浪费时间。
她笑着开口:“听我说……”
顾无咎看向祯玉:“守岛仙大人,荀鲸前辈身上的灵纹镌刻可还顺利?我的交身见她灵力波动不小,得小心一些人偷袭才是。”
荀鲸本就是最受瞩目者之一,动向被人掌握并不奇怪。
祯玉根本不看对方:“用得着你管?”
沈烬生默不作声地打量虚弱的祯玉,移开眼神时表情变得微妙:“几位前辈都知晓了守岛仙大人的毁岛计划,那么想来北朔的计划也知道,有人相信她吗?”
敛渊抱紧北朔的腰,面不改色撒谎:“当然,我最相信孩子你了。”
早上他原话是不可能放弃吧。
沈烬生转头看向红发青年:“殿下本体都在此处,但北朔依然在居住区行动,想来殿下并未提供帮助。”
顾无咎眉眼弧度完美,微笑道:“我并未下定决心,沈道友不必如此武断……倒是沈道友非要带走北朔更令她伤心些。”
祯玉闻言一顿,停止攻击敛渊的阵法,眼神像箭矢一般穿过沈烬生。
“你想带她去哪?”
沈烬生对冲来的灵力置若罔闻:“我想阻止贝贝不实施她的计划,因为将蓬莱岛拉回去时,她重要的人也会复生。”
话落,空间突然变得寂静。
半晌之后,敛渊才问:“谁死了?”
顾无咎:“……怎会呢?少宗主连肉身都化为尘埃,有何种办法起死回生?”
祯玉神魂虚弱,无法处理太激烈的情绪,只能强迫自己冷静后问北朔:“你用了冠名室?”
沈烬生不介意分享痛苦:“没错,九昭被她冠名了,此后灵魂永不离她身。”
寂静再次袭来。
某个人的死亡变成一件最难以接受的事情,他死去的时间太巧妙,死去的方法太深刻,死去时产生的羁绊无法被切断。
敛渊思考后道:“天呐,此人真有心机。”
第108章 失败的未来(五)
顾无咎先瞧北朔脸色, 见她垂头看敛渊,眉梢一挑:“少宗主全心为北朔不求回报,身死也在所不惜,前辈这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敛渊停顿, 突然侧头靠在北朔胸口:“我被囚在蓬莱数千年, 不懂这些弯绕……那孩子说得奇怪,我便顺着他意思猜测罢了。”
他抬手指旁边的沈烬生, 流畅甩锅。
沈烬生却没看这条龙, 视线又往祯玉那边扫去。
北朔转头, 正好看见沈烬生神色,她微皱眉头刚要开口又被打断。
“冠名室次数如此宝贵,你不觉得浪费?蓬莱现在上升极快, 早离开曌灵后嗣死亡之处,你不可能再回去。”祯玉声音冷淡,半晌也没得到回应, 甩手大叫:“你在看谁啊!”
沈烬生感受到视线, 偏头与北朔平静对望。
始终站在外围的顾无咎抬起手臂。
敛渊鼻尖动了动:“……有奇怪味道,谁在用飞升珠?”
灵力如滔天巨浪砸下, 震动整片空间。覆盖所有人的命针术式展开在上空,同时一道封印阵法出现于祯玉脚下。
阻止北朔实施拉岛计划,两个目标择其一铲除, 荀鲸或祯玉。两人都是极难成功的对象, 相较之下, 选择目前灵力不稳的荀鲸为上策——
咔嚓, 沈烬生单手不断捏碎数颗飞升珠,源源灵力补充进阵法。
他闪现到祯玉跟前,长剑冲其心口捅去。
这般孱弱也敢现身?活了万年也是个粗心者。沈烬生想。
祯玉在这瞬间看向来人, 表情没有丝毫变化,轻嗤一声。反击的阵法瞬发而出,吞没沈烬生的身形。
敛渊护着北朔后移,偏头看向另一边:“那孩子身上有蛊?真可怕。”
沈烬生从反击的数道阵法中脱身,眼底毫无慌乱,再次凝结封印大阵。
与此同时,在命针术式之上,无数红丝交错形成大网,随着下方战斗升级而慢慢推进,不知不觉吞噬整个空间。
空间名莲狱,是蓬莱专门为龙准备的神器,比世上任何封印阵法都优秀,与外界隔绝,没有任何自然灵力流动,就算是守岛仙也无法控制。
神器还附带一条龙,此时此刻与呈上来的贡品毫无区别。
顾无咎站在远处,朝察觉不对的敛渊微笑颔首。
北朔突然捏住头上的金傀灵,从分神的敛渊怀中钻出,让傀灵带着她往角落飞去。
金傀灵在她身下展开术式,北朔悬空坐下,她抱着膝盖仰头,看今天的第二场烟花秀。
面前只有四个人在你揍我我阴你,但都在下死手,任何一道术式灵波都能轰灭千人肉身,接连不断的巨响如天庭万兵擂鼓,让人恍惚于现实与梦境界限。
北朔想,魔方崩毁的原因其实不重要。
听长鱼照君的意思,魔方已经坏到修不好,只能找新的,但这跟她要让万灵界变新一个意思。
拉蓬莱岛回去,但不能回沉船里,要回能往前开的新船。
北朔沉默许久,突然问:“第五轮,飞升之门里面是什么?”
金傀灵:“守岛仙知道。”
北朔:“你去把祯玉叫过来。”
金傀灵不吭声,它被沈烬生绑住后对其产生畏惧,现在只敢旁观。
北朔起身喊:“停一停——”
没人听见,北朔又喊几声,依然无法起到效果。空气中有血腥味弥漫,四个人都不是良善者,他们用尽所有手段,只为将敌人立刻斩首,或抽干血肉做成标本,或轰成一撮灰烬
北朔指使金傀灵去让他们停手,小东西后退拒绝,转移话题。
“我知道另一件事,蓬莱会在第五轮开始时短暂停止上升。”
北朔心不在焉:“因为要等飞升之门打开?”
金傀灵:“不是,因为上升法阵在万年前便已布置妥当,依次穿越宇宙洪荒四门后抵达飞升之门,蓬莱本该按照原定时间到达,但现在快了一炷香,飞升之门打开前蓬莱就到了……所以会停一炷香。”
小东西为了不加入战场,啰嗦一整段无用的话。
北朔不明白:“为什么会快?”
金傀灵:“因为你。”
当北朔登上蓬莱岛的第一天,将整座蓬莱岛的上升速度加快了1.2倍。
北朔的双手放松下垂,她转过头重新看向战场。
她问:“蓬莱岛在这一炷香内,状态如何?”
金傀灵:“四道上升法阵结束运转,整座岛只能靠那条臭蛇托住。幸好只有一炷香,若是时间再长一些,臭蛇支撑不到飞升之门打开,咱们就完了。”
北朔认为自己会成功,她有支撑的证据,但只有一件……现在不止一件了。
她平静嘟囔,像在唱不着调的歌:“命运送给我最好的朋友。”
金傀灵接嘴:“谁?”
北朔:“当然是,我最喜欢的陈远道友。”
战斗转折出现在敛渊的咆哮声中,他化为龙身撞击莲狱上方,导致空间反噬瞬间将所有人的灵力抽走。
反噬的时间有限,这几个人颇有要肉搏的意思。
北朔一把抓过傀灵扔过去:“快去!就趁现在!”
金傀灵反应不过来,只能按北朔吩咐,立刻把另外三个人捆住,飘到喘气的祯玉身边报信。
等祯玉到跟前,北朔以为他会先解答飞升之门的问题。
“我绝不会饶他,不跟你开玩笑,”祯玉比刚才更虚弱,皮肤上的裂痕多到数不清,他边破音边骂,“简直恶心死了,他手段真卑鄙……你为什么不关心我?”
北朔拍拍身边,让他坐下。金傀灵也拉着另外三人回来,只不过看样子除了敛渊,其他两人捆不了很久。
北朔:“听我说……”
“我好疼啊,无咎把我尾巴切断了,孩子你快看。”敛渊又缩成一小条,尾巴的确断了。
顾无咎叹气:“前辈莽撞,这怪不得我。”
祯玉立刻在沈烬生脚下展开术式。
沈烬生本要反击,突然看见北朔神色,收回所有动作。
北朔收回手,疑惑道:“你们是看不起我?”
再无人说话,所有人都停下,纷纷看向她。
顾无咎是第二个看清她表情的人,本可以直接扯开傀灵的束缚,现在安静不动。
祯玉不明白:“你什么意思,我哪有……”
北朔点头:“有啊,无视这么多次,说明你们觉得我的话根本不重要,我本人与你们也站不到一起。”
祯玉抿唇,声音像被戳洞的气球急速变低:“我不是这个意思,是那谁偷袭,我在气头上没听见。”
他情?*? 绪平稳后,皮肤光芒变弱,就像晶莹剔透的水晶。
敛渊深思熟虑后道:“对啊,他们也看不起我,孩子与我是同类。”
北朔:“前辈你别说话。”
北朔看向一旁安静的沈烬生,他早就将傀灵的束缚解开,站在原地抬眸回应她的目光。
两人对望,情绪与话语共通。
沈烬平静道:“可以。”
北朔点头,她冲金傀灵示意:“杀了他。”
沈烬生垂首而立,任由金傀灵的最强术式从头顶轰下,在体内炼魂蛊发觉前,刹那之内将他肉身化为灰烬。
沈烬生绝不停手,要么北朔先将他按在复生点,要么他找机会杀死荀鲸或封印祯玉。
顾无咎站在一边,神色从平静变得诡异,他开玩笑:“我也会被杀吗?”
敛渊见缝插针:“对。”
“邻居已经给过我回答,所以他做什么都可以,”北朔转回来:“但如果你们真觉得我的话无足轻重,我不会再强求。”
他们已经否定她的提议,但每个人都记得她说过的每个字。
四周再次陷入寂静,他们已经给出答案。
北朔:“好,那我将计划说一遍。很简单,就是在蓬莱岛悬停的一炷香内,我会创造可以加倍的瞬间,当那时,祯玉的溯时印展开,敛渊不再托住蓬莱,顺着无咎的感应灵线带蓬莱往下。”
寂静只持续眨眼间。
“不说其他,返回途中每个瞬间都不能出错,敛渊前辈没法时刻在灵海中抓住我的灵线,他一定会迷失方向。”
“孩子你可能不知道,我其实是会死的。”
“仆人你说什么……你是要参加第五轮去飞升之门的……”
北朔:“没关系,这些环节我都想过,到时候大家一起努力,我也会帮忙的。”
接着她看向最关键的人。
祯玉轻声询问:“找到加倍的瞬间,什么意思?”
“加倍是将变化的趋势扩大,也就是创造我想要的未来,但因为蓬莱下行违背了世界本身意志,所以创造这个未来很困难……我的区域注视级必须满级,这是第一个前提。”北朔伸出食指。
顾无咎提醒:“你的伴生器已经被毁掉了。”
北朔:“圆盘是身外之物,能力一定还在我身上。”
顾无咎环视周围,喉咙里还有很多问题,但视线与她交错时浑身一顿。
北朔看着他笑,提醒他问题越多动摇越明显。
祯玉沉默许久,他环抱双臂,撇开眼神:“第二个前提是什么?”
北朔回头:“是你改变溯时印的发动,不再是毁掉初点到末点,而是发挥它真正的作用,从末点回到初点。”
溯时印这个名字很清晰,就像在告诉人它本身的含义。
“溯时溯时,回溯时间,蓬莱从顶端返回大海,每个人都会回来。”
第109章 失败的未来(六)
祯玉想毁掉蓬莱, 将溯时印炼化万年,以改变其本身的术式运转。若回归其原本作用,因为万年的积累,回溯能覆盖的范围将超乎想象。
“蓬莱岛会原路返回, ”北朔边观察祯玉表情边重复, “一切都将回溯,所有死者将复活, 每个人都将回到最初登岛的样子, 用飞升珠提高的灵级、所有灵器丹药加成的状态、任何不可挽回的伤势都会消失, 我说得对吗?”
话音落下,顾无咎再无表情,与北朔一同看向守岛仙。
祯玉以沉默应对。
金傀灵第一个打断:“不行, 初点灵纹已经镌刻在荀鲸候补身上,若要从末点溯时回初点,她往下的速度必须比蓬莱更快。”
荀鲸也需要面对灵海, 甚至要与敛渊速度同步。
北朔:“荀前辈做得到, 我也会帮她。”
长久沉默后,祯玉问:“她同意?”
北朔:“荀前辈足够果决, 等转机出现,她会做判断。”
祯玉深吸一口气:“好,那就只有一个问题, 你怎么创造出蓬莱下降的瞬间?就算你能力还在, 区域注视级满足, 创造间也能开启, 你怎么找到所有人返回万灵的未来?”
他语气平静,不带任何情绪,就像他过往询问无数次自己一般, 他能轻易找到每个逃离蓬莱计划的漏洞。
祯玉明牌告诉北朔,即便创造间正常开启,也没办法创造‘蓬莱下降’这一变化趋势。
在快节奏的问答中,北朔终于没能立刻回复。
她低头捏手指,摸摸脸,弹自己袖扣。
在场三人见她不说话,出人意料都保持沉默,甚至每个人的表情都变复杂。
祯玉看她一眼便扭过头,胸膛起伏后轻声道:“是我没用。”
敛渊听见这话皱眉掩嘴:“……孩子你若非让我拉着这座岛穿越灵海,我会去做,我比起祯玉更有用。”
顾无咎倒是没开口,而是瞥一眼身旁那堆灰烬:“这最关键的问题上,北朔其实有想法了吧?”
沈烬生相信她会成功,因为足够了解。
北朔:“的确有,而且也很简单。”
祯玉一顿:“什么?”
北朔:“溯时印的末点刻在我身上。”
嗡地一声,祯玉皮肤如同爆裂的瓷瓶,无数裂纹出现,他双拳捏紧死死盯着北朔,后者却抓住他手腕阻止他的情绪爆发。
北朔等待祯玉呼吸平复,半晌后问金傀灵:“我的身体不及荀前辈千分之一,她能抵御溯时印,但我不能,在法阵发动前,我会一直回溯,对吧?”
金傀灵顿了顿:“是的,初点与末点在发动前都会产生回溯术式,仆人的身体每隔几息将变成登岛时状态。”
北朔点头:“要的就是这个,无限复生,我登岛跟现在没有任何差别。”
祯玉:“我不同意。”
北朔:“我同意。”
祯玉:“……每一次回溯,你的神魂会先被搅碎再重塑,神魂随人降生而构建,就算表面身体看起来没有差别,但你会在短短数息内因为神魂重塑,在脑中经历出生至现在的整段人生。”
“你会重复不知多少次自己的人生,且不能改变任何轨迹,直到时间来到此时此刻。”
“你敢保证每一次都足够坚定吗?”
祯玉边说边反握北朔的手,皮肤相触如贴合冰面,他垂着头看不清表情。
北朔本要说话,却感受到对方的颤抖,双唇再次闭上。
顾无咎闻言后沉默,抬眼看向她。
按北朔的意思,因为不可能存在的未来,她需要很多次机会来试错,但代价是每一次都从头来过,从她降生成长并经历完蓬莱的一切后才能获得试错机会。
北朔没有回答祯玉的问题,而是抓紧他的手。
“相信我。”
四周依然沉默,许久之后,北朔招手让金傀灵过来,在脚下传送展开前都没有再过问其他人的想法。
北朔原地消失后,敛渊化形后迅速跑开,什么态度都没表露。
顾无咎看向祯玉,声音平静:“眼睁睁看着既定结局的发生,在不断的旁观审视中,她难道不会质疑自己之前的选择,难道不会怀疑……或许某个时候开始,结局就无法更改了呢?”
祯玉没有说话。
———
“仆人,现在去哪?”金傀灵闷闷不乐,对于北朔不按照流程参加第五轮表示不理解。
“不知道,散步。”
北朔到处逛,再次隐身后常常蹲在人旁边偷听,各种琐碎都不会走开。哭泣绝望的人很多,怒火中烧失去理智者也口无遮拦,但也有凑在一起讲无聊笑话的坦然者。
不知闲逛多久之后,她来到格外安静的一片区域,明显是某个势力的地盘。
区域外围尸体不少,都是整齐的一击毙命,说明这里的人依然听令行事,不对敌人泄愤,只是守卫地盘。
时至今日,能如此稳定的势力,除了因九昭死亡而团结的曌灵宗,就只有择天城了。
外围有轮换的巡查,气氛肃穆,北朔走进区域中心,手持长矛的择天卫兵站在各个方位,没有任何一处能被入侵的缝隙。
北朔蹑手蹑脚地进入卫兵守护的主殿,里面只有两人,一左一右站定不动,连风都吹不动她们衣角。
右边是副官王岳,左边是北朔没见过的一位修士,看起来身形与荀鲸差不多,灵力同样深厚。
北朔看着前方紧闭的房门:“传送我进去。”
“不行,维持仆人的隐身已经是极限,”金傀灵贴在她头顶:“这里共有三十七道防御与感知阵法,任何术式展开时,都会被王岳候补察觉。”
北朔记得有人说过,荀鲸的副官是当今最强大的感知系修士。
北朔想了想,说:“解除,帮我挡一下。”
金傀灵:“解除什么?”
北朔:“解除隐身,记得帮我……”
轰——金傀灵的外壳发出碎裂声,相撞的灵力将地面炸开。
长矛抵在眼前,如果没有金傀灵勉强挡住,北朔的头已经被瞬间贯穿。
“北朔?”王岳手腕的阵法灵纹已经展开,因为没被一击毙命,她才看清敌人样貌,“……停下陈峰,她是北朔,伴生器已经没了。”
名叫陈峰的修士没有立刻放下长矛,而是在确认北朔没有任何还击能力后,才手腕翻转收回武器。
金傀灵摇摇晃晃地飘回来,破损的地方慢慢复原。
陈峰退后一步,盯着北朔。
北朔:“两位前辈贵安,我想见荀前辈。”
王岳与陈锋对视一眼,脸色并不温和,王岳说:“北朔道友先解释一下你是如何潜入此处的?”
北朔指头顶:“靠金傀灵的隐身术式,只有它能做到,前辈不必担心防守有漏洞。”
王岳停顿后道:“主君不见客,北朔道友请回吧。”
北朔嘴刚张开,余光扫到陈峰再次攥紧长矛,如果她再多说一句废话就会出手。
“让她进来。”
殿内传出平静的声音,王岳与陈锋同时低头,往后退开一步。
北朔没有犹豫,踏上台阶,推门进去。
殿内空无一物,维持灵力稳定的阵法悬在半空,荀鲸盘膝坐在中央,背对北朔。
披风之下,刻在荀鲸身上的灵纹露出光芒。
北朔没有踏入阵法范围:“前辈状态如何?”
荀鲸缓缓睁眼,声音比之前低沉:“说。”
北朔:“我找到办法回去了……”
从溯时印开始,到每个人的分工,她用最快的速度解释蓬莱返家计划的整套流程。
“不行,”荀鲸安静听她说完:“不确定的环节太多。”
北朔:“我知道。”
荀鲸侧首:“我需要在飞升之门里刻下新的末点灵纹,这意味着我必须先杀死你。”
北朔:“蓬莱会悬停一炷香,飞升之门开启前,都是我的尝试时间。前辈在最后进行判断就好。”
话落,殿内陷入安静。荀鲸突然起身,披风滑落,她后背的灵纹闪动白光,极磅礴的灵流如海潮翻涌。
荀鲸看向北朔:“既然其他问题你都有对应策略,那我问你,你的能力该如何回来?”
“需要长鱼照君。”北朔实话实说,“我的能力是外来物,外来物不会只以万灵界的形式存在,我既然来到万灵并被赋予超规的力量,那么不会轻易被夺走。”
荀鲸没有对北朔的坦白表示震惊,或许从知晓加倍存在后,她就推测过这种可能。
因为荀鲸代表的是万灵界等级体系的最顶峰,她能判断只有北朔本就不会诞生在这种体系之下。
荀鲸停顿片刻,转身重新坐下,示意对方可以走了。
北朔并没有再多说,推门离去。她走下台阶,找王岳再要了一个联络用的择天环,说是荀鲸让给的。
北朔扭头看陈峰的长矛:“这是陈前辈的伴生器。”
陈峰没有开口,王岳代为回答:“没错,她的矛与日月双刀齐名,北朔道友下次请勿随意潜入,她的矛已经记得你的灵力。”
北朔点头,直到离开择天势力范围才让金傀灵重新施展隐身。
羽盘也没了,北朔徒步走回悬崖小院,进屋发现已经有人等候。
顾无咎单手撑在桌上一言不发,好似神游物外连屋主回来也不知道。
北朔没喊他,蹬掉鞋子径直倒床上伸懒腰,长长舒了一口气。那条灵毯已经彻底报废,顾无咎在床榻上新换了一条,虽然灵力不高但触感更柔软。
顾无咎盯着她:“北朔明明谈判技巧不高超,却能说服别人,真厉害。”
北朔:“你也觉得回家计划很不错了?”
顾无咎:“那倒不是,计划不管怎么想都是一场豪赌,我只是莫名想相信你罢了。”
北朔没有应声,随意翻动枕头边的话本,现在不看就没时间看了。
顾无咎:“……依据是什么?你认为会成功的依据。”
北朔:“是敛渊。”
顾无咎微张的双唇闭合,手臂从桌面移开,他摩挲下巴许久,也没找到那条龙冒出来的原因。
北朔丢开无聊的故事,换了一本:“具体一点,是敛渊前辈编造的谎言,但运气总会偏爱笨蛋,瞎编的事说不定就是真相。”
顾无咎意识到北朔不想多说,他识趣地没有追问,只安静看着她。
“等蓬莱回到万灵,北朔想去看一看北域吗?”顾无咎移开眼神,看向屋外。
北朔下半张脸被书遮挡,抬眼看他:“天气如何?听说北域是浓雾季,都看不清人脸”
顾无咎重新看向她:“雾没散完,刚刚好。”
——
北朔依靠顾无咎各处交身,把她准备让蓬莱下坠的消息传播出去,一时间所有人的注意力再次回到北朔身上。
因为她圆盘已毁,不相信的占大多数,少数人心存侥幸但也不敢明说。
北朔每日都去方壶塔,祯玉总是背对她没有回答,她也没有着急,而是等几日后消息被每个人知晓,在一日清晨去往测验域。
她选了一处临近边缘的宽广草原,四周没有遮挡,远眺能看见千相神龛。
“人来了吗?”北朔问金傀灵。
金傀灵不回答,它从早到晚都在劝说北朔不要再做规则以外的尝试,等北朔问第二遍,它才吭声。
“来了。”
北朔抬眼,与第一个到达的人对视。
长鱼照君停顿许久才走近。
北朔:“照君想明白了吗?”
长鱼照君一愣:“……什么?”
她被顾无咎的交身传信,今日清晨来测验域见北朔。火种已经选定环界廷的刘凌,她正在准备渡送道路,可当北朔的传信到达时,她依然没能忽视。
“上次见面,你否认给予我能力。”北朔帮助对方回忆,“我是外来者,我的能力是外来物,而你看起来也不是本地人,所以很可能跟我一样来自其他地方。”
“但我们俩也不是同乡,毕竟我家那边的学校没教过魔方这种东西。”
“所以是谁给我的能力?不是你,那就是你家的人,跟你一样知晓魔方的人。”
长鱼照君的余光能看见草浪起伏,许多人都闻讯来到测验域,零星的人影在草浪中如火星,不停凝聚直到成为火种。
她的盲眼刺痛,就像蒙蔽记忆的病结被火焰灼烧,直到盘踞的根茎分开。
长鱼照君没能想起全部,但偏偏有个词是她烙印在记忆深处,或许在无数次轮回之前,她便提醒自己一定要等待这个词出现。
她想起来了这么一段话,许久之前的她曾牢牢背下来的一段话。
【公司观测部员工手册,第999条内容如下】
长鱼照君与北朔对视,说:“奇点。”
【*奇点:单一生命体,仅于0号世界线存在,不受魔方规则管制适配任意世界线,拥有专属规则钉,规则钉实行权限与魔方同级,目前观测数量为四,规则钉代号依次为野心、自由、纯粹、混乱】
因为今天事情很多,北朔边抠手边问:“这个词我需要记住吗?什么点……”
长鱼照君突然笑了,她的声音依然温柔:“没关系,记不住也不影响咱们世界的存亡。”
太阳从东方升起,消息也草原上四面八方都出现人影,不断前进围拢,直到看清北朔的脸。
北朔环视周围,拍拍金傀灵可以去找人了。小东西踌躇半晌才离开。
北朔意有所指:“有办法吗?”
长鱼照君捂住自己的盲眼:“……可以,我等你的讯号。”
草原已经密密麻麻站满人,蓬莱所有的修士都到达此处。
突然人群中传来惊呼,抬首望去,只见巨大传送阵展开在半空,一道模糊的人影出现。
祯玉降落在北朔面前,没有伸手触碰她,两人对望依旧无言。
抵达飞升之门还有十九天,她从今日起就要尝试找到不存在的未来。
祯玉必须在她身上刻溯时印的末点灵纹。
北朔:“开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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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去蓬山、
徒弟怎么总是魂飞魄散、
江湖遍地是马甲、
顾辞修仙传、
寻仙、
隔壁系统总想换宿主、
咸鱼穿成某宗妖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