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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1章 无食之夜(三)


    北朔总结:“也就是说, 我没有逃走。”


    祯玉神情凝滞,半晌后他轻笑一声。


    笑声短促压抑,他不得不用这声笑掩饰怒火。


    他声冷如坚冰:“逃吧,一次也罢千次也罢, 你用尽浑身解数也走不出蓬莱一步。”


    祯玉边说边往前, 逼近北朔。


    “你以为自己足够厉害?不知天高地厚的蠢货。”


    “岛上的废物们给了你错觉,以为不管做什么都能成功……呵, 看看你现在这副样子, 可笑。”


    “用那条蛇支开本座, 你不是聪明,是自寻死路。”


    祯玉的声音没有起伏,就像深不见底的泥潭, 底下全是尖锐的倒刺。他低头盯着北朔,好似有千万种办法给予惩罚。


    祯玉伸手攥住孩子的衣领,手腕青筋暴起, 指骨发出咔咔响声:“你若不想活了, 本座可以帮你解脱。”


    北朔以为他会把自己提起来,就像成年人欺负小孩一样, 毕竟祯玉看起来怒火已经压过理智。


    但对方始终弯着腰,不管说什么都只攥着她领口。


    北朔没有反驳任何一句话,而是等对方不再骂人后, 说:“……我没想到除千相神龛外还存在更强大之物, 但多亏了你, 我才从那根手指下逃脱。”


    祯玉攥紧的拳头微颤, 他明明还有更多恶言恶语可以脱口而出,双唇现在却抿成一条线。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北朔为何变成小孩模样, 那是蓬莱底下东西的杰作,如果当时他慢上一瞬,「北朔」就会从世界上完全消失,存在于她身上的时间会不见踪迹。


    “你瞒着本座,让金傀灵呆在你身边降低本座警惕,连那畜生都知道你的计划。”祯玉再上前一步。


    男人的阴影砸下,北朔仰头,看清守岛仙布满血丝的双眼,因为愤怒而狰狞的颈部青筋。


    祯玉:“光是破坏千相神龛一条,你该被立刻处决。”


    北朔不踩球了,站直身体,重复主张:“没有成功的逃走就是没有逃走。”


    “强词夺理!”


    “从结果来看,我是对的。”


    “你竟敢不承认……”


    “前辈按照蓬莱规矩惩罚……但惩罚不一定会落在我身上,我会想办法逃脱的。”


    你惩罚你的,我逃我的。


    变成孩子的北朔受到不小影响,心性与思考更自由,她现在没有道德可言。


    祯玉连肩膀都开始颤抖,他没想到北朔能这般厚脸皮,好似她真没有错处。


    当千相神龛被北朔破开的那一瞬间,祯玉的心就像石头掉进深海,愤怒并不存在,而是令人窒息的慌乱与委屈。


    “……你走得很潇洒,一个人都不带。”


    高空之上只有他们两人,寒冷夜风吹得人脊背发凉。激烈争执后,祯玉轻缓的声音再次响起。


    北朔说:“没人会跟我走。”


    就像某种防御机制,祯玉吞咽空气,换上查共犯的语气:“你那青梅竹马也不走?”


    北朔摇头,对面的祯玉欲言又止,最终撇开视线。


    她知道守岛仙是个情绪不稳定的人,但这次切换得过于多样,从最开始的怒火滔天变成一副极度悲伤的样子。


    祯玉又开口:“呵,曌灵的那个呢,你没找他?”


    北朔转身,指向远方。


    盛大光芒照亮半边夜空,数千条渡灵光从中心延伸,就像一场巨型流星雨。


    她说:“愿意做这种事的少宗主,怎么会走?”


    祯玉抬眼,望向北朔头顶,那道独一无二的渡灵光在他眼里清晰可见。


    在守岛仙看来,这道渡灵光并不完美,施术者没有丝毫考虑灵力的损耗,渡灵轨迹纤弱,仔细剔除灵级差的压迫,用最直白的方式表达施术者的爱护。


    “恶心。”祯玉说。


    “又怎么了……”北朔刚想踢球,听见这俩字吓一跳,还以为祯玉在骂她心爱的球呢。


    祯玉刚被悲怆压下的愤怒再次升起,变为极为可怕的恶意。


    “曌灵后嗣比我想象得更愚蠢,你难道是被这种虚伪的慈悲给勾引了?也对,蠢货总爱凑成一群。”


    北朔:“没必要拉着别人一起骂吧。”


    祯玉不理她,手臂抬起一划,北朔头顶的那缕渡灵光轻而易举地被切断。


    北朔抓抓头顶,不明所以:“干什么?”


    祯玉默不作声,手刚放下,表情却再次凝固。


    被切断的渡灵光重新凝结,远在千里之外的施术者再次找到她,渡送的灵力更精纯更汹涌,就像一条宽大的长河冲来,足够让濒死者复苏——


    施术者以为北朔遇到危险,像被踩到爪子的狗,应激地用尽办法保护她。


    祯玉脸色难看到极致,他周身的灵力暴涨,手指往北朔头顶一指,金光炸裂,重现联结的渡灵光彻底破碎。


    守岛仙的灵波震慑而去,将源头也一并攻击,使得上千条渡送光也产生动摇。


    北朔抬头,见天空中的光芒闪烁,意识到祯玉在做什么:“……前辈。”


    祯玉依然抬着手。


    北朔再出声阻止:“前辈,别这样。”


    “本座是守岛仙,帮助强者飞升是职责所在,”祯玉嘴角勾起,却眼底无丝毫笑意:“本座在帮曌灵后嗣,你这般弃他不顾只管自己离开的人,他保护你有何好处?你们早早断干净,对他的飞升才有益。”


    夜晚漫长,灵气断绝,临近清晨还有一个时辰,九昭选择为数千名曌灵宗渡灵本就危险,他正死死压在极限边界,一分差池便会崩塌。


    祯玉看着那碎掉的灵光,眉梢下压,闭着双唇轻哼一声。


    但他的胜利再次戛然而止。


    远方的光芒动摇后第三次大亮,被破坏的渡灵光竟再次联结——不再隐蔽,并且更加庞大坚固。


    此时此刻,测验域所有修士都抬头向夜空,他们震惊于曌灵少宗主的选择。


    突然灵气嗡鸣,让人不得不抬手遮光,那道独一无二的渡灵光难以掩藏,如横跨夜空的银河,暴露在所有人视野中。


    在生存成为唯一难题的世界中,许多人不能接受无私者存在,因为无私者并未朝他们伸手。


    “我、我之前参加过曌灵选拔……救救我吧少宗主……”


    “九昭完蛋了,他是在自寻死路,他、他个蠢蛋,第三轮才刚开始,明天他连反抗的力气都没有!”


    “现在去杀曌灵的人!等人开始用灵力,我就不信这家伙能一直渡灵!”


    而在一切之上的空中,祯玉看着再次凝结的渡灵光,低头望北朔。


    北朔拿出了圆盘。


    “……怎么?你想对本座出手?”祯玉扯动嘴角,再没法游刃有余地假笑。


    随着渡灵光不再遮掩,北朔也看见自己头顶的盛况,精纯的灵力不要钱似地灌进她神魂。


    明明她是整个测验域最不需要灵力的一级修士。


    北朔否认:“不是。”


    祯玉:“又骗人,你从一开始就是个骗子。”


    北朔:“没有,当初我都带着花来见前辈的,很真诚。”


    祯玉背脊微颤,倏地捏紧双拳:“……根本不是一回事。”


    那几根杂草破烂捆在一起才不是花,但祯玉却没反驳这点。


    北朔低头去踢球,她还是个孩子,不应该跟成年人吵架,因为一直仰头很累。


    她用脚尖勾着球,突然转话题:“前辈你看少宗主,不觉得他很特别吗?”


    这句话堪比问他愿不愿意从侧门进。


    祯玉死死盯着小孩头顶,就差用眼刀撬开她脑壳。


    北朔接着说:“白日里才得知飞升测验仅一人能存活的消息,他也心知肚明今夜规则是人吃人,曌灵之中肯定会互相残杀,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就好……闭着眼睛当上位者也是常态。”


    祯玉难以置信地问:“你要开始夸人了?”


    北朔手指拂过脸,落在下巴:“也不是,如果少宗主今夜把所有弟子吸干,我也觉得他特别。”


    “人都是两眼一鼻口,从外面看都一样,但底子却不同,我喜欢底子特别的人,前辈你也有特别之处。”


    祯玉:“……你太傲慢了。”


    小孩子背着手踢球,自顾自道:“我喜欢少宗主。”


    祯玉一口气没喘上来,猛地转身:“北朔!”


    北朔应声停下,举起圆盘道:“此界任何天地倒转之事皆由术式而生,就算在蓬莱,这件事依然为铁律,蓬莱岛上升是一道阵法,那今夜控制全域灵力枯竭也是……一道阵法。”


    祯玉一顿,北朔没有说错。


    今夜的阵法名止风界,源自远古修士凡人争斗的时代,比起现在常用的灵气断绝之术,此阵更像专为屠杀修士所创。


    因为灵力为玄妙之源,此阵分为两步,先是逐渐抽取阵法下的灵力,然后在灵力被彻底剔除的一瞬间,将万物控制在无灵状态,迫使修士重归凡人之躯,。


    显而易见,守岛仙是施术者。


    祯玉转身,耳下金环晃动,他腰背上的灵纹开始忽闪——灵力在流淌,准备对敌人瞬间压制。


    他说:“本座只警告你一次,停下。”


    北朔握着圆盘,仔细思考后问:“不然呢?”


    “……第一轮算你出风头,第二轮本座也当你没越界,但从第三轮开始,你再强行干涉测验,本座也不会帮你。”祯玉说得极快。


    北朔明白了:“岛底下的东西,从第三轮开始……怎么说,苏醒了?”


    祯玉沉默,半晌后冷冷道:“多亏了某个逃跑的蠢货,这次快上不少。”


    北朔闻言默默放下圆盘,低头再次踢球,绕了个大圈。


    球不是真球,滚在地上有痕迹,让原本光滑的地面到处是红线,就像孩子在墙面上胡乱涂鸦。


    就在她思考间隙,数千条渡灵光开始波动,很可能是曌灵弟子们遭到攻击,迫使源头渡让更多灵力。


    祯玉盯着北朔,重复警告:“不要做多余的事,也不要管多余的人。”


    “若我听从前辈此言……那说明我要竞争飞升。”北朔踩住球恍然大悟,像小孩找到了长辈规训的漏洞。


    “但我不飞升,我要回去住老李的漂亮院子。”


    祯玉呼吸卡在喉咙,两万余年之后的今日,他竟然像十七岁少年时一般浑身颤抖,灵力控制不住,像弱小者般胡乱溢出。


    “所以我不用听前辈说什么。”


    北朔抬脚一踢,球飞向空中,挡住祯玉的视线。


    当祯玉重新看清她时,孩子的手臂伸得笔直,掌心圆盘爆发出强光。


    祯玉脖颈青筋暴起,手猛地前指,一道纯封印阵法迅速笼罩北朔。


    两阵风对撞,加倍没有指向守岛仙,所以他无法随意打断——而北朔比他更快。


    【已注视对象】


    “停下!停下!你想死吗!”祯玉另一只手抬起,十指绷紧,指甲上的灵纹疯狂闪动,他想要在不被察觉的情况下将北朔扔回方壶塔。


    此举相当于在无遮挡考场上把考生偷走,而考生本人正死扒拉桌子不走。


    祯玉气疯了,他甚至觉得自己眼眶很酸。


    “疯子!你想死本座成全你……这么喜欢?啊?你有这么喜欢那家伙?那家伙有什么好的,他肯定把宗门看得比你重!!你没救了,你去死吧!本座不会帮你了……你个疯子,你为什么这么喜欢他?他凭什么,他有什么比我强……”


    北朔被祯玉的空间术式抓在空中,半个身子掉进阵法里,手心的圆盘却一直亮着。


    她越过祯玉,望向前方,眼白逐渐充斥血丝然后被金光覆盖。


    祯玉怔住:“……你在看哪里?”


    “逗你的,”北朔依旧看着前方,“现在遇到大手指没法反抗,不能干涉测验阵法。”


    强制抓她离开的术式停止,祯玉的十指慢慢合拢。


    他的背脊感受到一丝暖意,比月光更张扬的色调碰撞耳环。


    明明还是深夜,距离太阳升起还有一个时辰。


    祯玉不敢回头看,因为他不想看北朔为另一个男人创造的景象,他在沉默后问:“逗本座?”


    北朔:“你还生气吗?”


    祯玉:“……”


    北朔:“跟大手指一样,太阳也早些出来,晒晒太阳,你就不生气了。”


    狂风从背后袭来,温暖又澄澈的光芒刺破残忍的夜晚,浑浊的黑色瞬间被白光压倒。


    千万年来唯一一次的奇迹,日阳竟然提前照耀世界。


    【创造间开启】


    【已指定:太阳】


    【创造变化:无→上升,上升速度×7200】


    【创造间倍率超越100,已提前关闭,冷却时间24小时】


    在逃跑时短暂冲破过祯玉的禁制,即便区域注视值重新限制于50,创造间次数不再累计,她也还有一次使用次数。


    北朔双目流血,瞳孔被金光彻底侵占。


    天地星辰为大道本身,注视太阳干涉其行径,就算是不受规则束缚的她也必须付出代价。


    祯玉手腕闪过光芒,维持止风界的灵纹在太阳出现瞬间碎裂——第三轮第一日测验结束了。


    规则是修士在第二日保持灵力充裕,夜晚每延长一秒都是生死考验,而她将这场残忍战斗的时间缩短了。


    北朔的眼睛已经睁不开了,她深呼吸后放下圆盘,突觉面前有人遮住晨曦。


    祯玉蹲在她跟前,华丽长袍铺满地面,他声音低沉:“本座还在生气。”


    不能视物的北朔伸手,祯玉却躲开,她说:“太阳都出来了。”


    “……本座还在生气。”


    “别生气。”


    “你不准告诉他你为他做了什么。”


    祯玉冰凉的手指覆盖她双眸,灵力缓缓渡去,在她皮肤上不停旋转,就像他难以言明的心绪。


    “什么?太阳也是为了你才拉起来的。”


    祯玉突然意识到此时此刻,逃跑的事情没法追究,吵架也法继续。


    男人捂着北朔眼睛,双膝跪在地上,头不由自主地垂下,深呼吸不知多少次后才抬头,确认对方看不见自己的表情。


    他道:“你不准说话!”


    北朔能听见测验域逐渐安静,阳光照在脸上痒痒的。


    她的眼睛很快被治愈,但守岛仙没有第一时间让她睁眼。


    北朔感到重心悬浮一瞬,紧接着踩到柔软泥土之上,等祯玉附着在她眼上的灵力散去,她才睁开眼。


    祯玉将她送回了地面,而且是昨晚传送的原位。


    “北、北朔前辈?”李润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北朔转身,祯玉把她的手铐也收走了,真是思虑周到的好人。


    周围人又减少很多,因为许多人到清晨并非处在灵力充裕状态,除却内斗活下来的曌灵弟子们,大多数散修都因灵力缺乏而爆体。


    “北朔道友,昨夜带你走的人是谁?他为何能在灵力断绝时展开传送阵?”


    柳荷三步作两步靠近,如果不是身上浓重的血味昭示其杀了不少人,这般自然问话好似昨夜什么事都没发生。


    李润如临大敌,连忙抽出剑。


    柳荷站定:“……第一日测验已结束,我们没必要再刀剑相向。”


    “你、大家做出这般事情,天一亮就忘记了?”李润脸色铁青。


    柳荷神色平静:“这位道友,你难道就干净?”


    李润难以辩驳,她已经将简嘉埋葬好,但不管站在哪里都感到恐惧。本宗的弟子只剩三人,当少宗主开始渡灵后,害怕自己所做之事被察觉,立刻逃离此处,走得又快又慌忙,明明他们决定夺取弱者生命时还很沉稳。


    北朔:“啊我的球,他没还我……算了。”


    北朔转头跟李润打了招呼,摆摆手就往另一边走,后者看着她背影,半晌后鞠躬道谢,声音很小。


    见北朔离开,柳荷立刻跟上去,原本的散修队伍只有她活了下来。


    柳荷落后一步,看出北朔不想说昨晚神秘人是谁,转移话题:“北朔道友,你要去何处?道友请放心,我有自知之明,与道友作对是寻死路。”


    北朔转头看她,想起什么似地拍手:“正好!道友你擅长灵力感知,对吧?”


    柳荷点头。


    北朔:“道友帮我找个人,其灵力庞大应能感知到。”


    柳荷问:“是谁?”


    北朔:“荀鲸。”


    柳荷一僵,差点转身就跑:“北朔道友,在测验中与择天城主碰上……不是优选。”


    岂止不是优选,完全是送死。


    前两轮测验中,荀鲸除了自己的部下,不会留任何一个活口。而柳荷也听说过,荀鲸与北朔曾在第二轮产生冲突,最后的结局是岛被削开,虾兵蟹将在这种对撞中连墓地都没得选。


    北朔小手轻轻勾住对方:“走吧。”


    第82章 深雾之中(一)


    孩子的手很柔软, 但柳荷不敢动,她后悔跑来追问北朔了。


    柳荷:“北、北朔道友去寻择天城主有何事?”


    北朔:“有件事只有她能帮我……嗯,道友追踪她时小心些,荀鲸说过下次见我会立刻杀我。”


    柳荷倒吸冷气, 婉拒八遍但不敢甩开北朔的手, 最终败下阵请求:“北朔道友,我可以答应你, 但有两个要求。第一, 今日测验你保证我的安全, 第二在荀鲸察觉我们前,我必须离开。”


    北朔点头答应。


    柳荷调息片刻,抬手结印, 一缕缕灵光从她额间飘出,然后朝着四面八方飞去。她告诉北朔,要先等两个时辰, 等找到荀鲸的灵力痕迹, 她们才能出发。


    她们坐在原地等候,太阳却一直在地平线挂着没有上升, 柳荷发现此异样时也没有多想,因为没人能知道这是提前上班的太阳,现在的真实时辰依然是夜晚。


    许久时间最终校准, 太阳开始上升, 天空传来一道浑厚的钟声, 站在测验域的所有白傀灵同时宣读第二日规则。


    “第三轮飞升测验第二日规则如下。”


    “即刻起直至明日清晨, 测验域将出现毒障,毒障持续时间、覆盖区域皆随机,请所有候补及时离开毒障。”


    两人环顾一圈, 她们运气不差,周围没有立刻出现毒障。


    又等待许久,柳荷看北朔。


    见她看来,孩子问:“怎么了?”


    柳荷问出心中疑问:“北朔道友为何还是孩子模样?”


    北朔:“现在没法变回来,当小孩也不坏,特别在这种时候。”


    柳荷明白她的意思,转过头沉默。


    不知过了多久,柳荷顿住,一缕灵光从北方返回,她仔细刨解灵力流向,直到发现特有的凌厉气息,转身对北朔说找到了。


    因为毒障会随时出现,柳荷走得很小心,一边查看四周情况,一边拿起腰间玉佩。


    玉佩在掌心闪光,来自联盟。


    她接收到了一则消息,眼底闪过惊讶之色,本想若无其事,但北朔的目光让她不得不坦白。


    柳荷说:“……联盟会在今天尝试围杀荀鲸。”


    北朔:“尝试?没胜算吧。”


    柳荷没接话,消息里写联盟核心队伍将围杀目标,其余人远离北边战场……今日危险来自于随时出现的毒障,运气占比不小,的确适合偷袭。


    北朔跟在柳荷身后,揪着她后衣摆。因为两日没睡,她不断揉眼睛,但依然赶不走疲倦。


    北朔声音哑哑:“联盟大部分人昨日前也不知道千相神龛,你是怎么迅速接受的?”


    柳荷思索后,想着与她拉近关系对自己有好处,便解释道:“联盟早定好第三轮的布局,抛出千相神龛的消息只为了先击溃宗门世家的团结……比起哭天喊地,我先跟着联盟走并无不妥,联盟会最大程度杀灭宗门强者,这对我、对其他散修来说是好事。”


    北朔:“核心的人有哪些?”


    柳荷一顿,没有回答。


    北朔自问自答:“沈烬生、长鱼泠风和百毒使,就这三个。”


    柳荷停下脚步,表情复杂:“……你、北朔道友怎么知道百毒使?沈道友告知过你?”


    “你们都拿着血蛊到处泼人了,只有百毒使用那种恶心虫子。”北朔深一脚浅一脚地走。


    柳荷:“的确,百毒使的招数在散修中也称得上残忍,但谁又会计较?”


    北朔语气淡淡:“比起后加入的百毒使,长鱼泠风现在于联盟中风评如何?”


    柳荷:“长鱼泠风能力不弱,听闻沈道友与他在登岛前便相识,后来才有组建联盟的想法,联盟中没有与他交恶的人。”


    北朔:“那联盟从杀魂阵开始的决策,长鱼泠风有参与吗?”


    柳荷:“应该有,但后面似乎一直辅助于其余两人。”


    北朔噫了一声,噘嘴:“联盟领袖之间权力要平衡,百毒使和沈烬生走这么近,长鱼泠风都没有危机感?千相神龛的消息是从他嘴里出来,就像……故意推动剧情的NPC。”


    柳荷茫然:“恩皮丝是何物?”


    小孩啊一声,拍拍柳荷让她忘记这个外来词,继续揪长鱼泠风的奇怪之处,比如身为长鱼族人,却没有与族中联系直接加入联盟等。


    柳荷听她长篇大论,动摇道:“……说起来,长鱼泠风到现在灵级也没有增加。所有人来蓬莱已过数月,飞升珠是难得至宝,就算是再废材的人,使用后灵级也会增加。”


    北朔:“我就没增加,我也没用飞升珠。”


    柳荷额头出汗:“……北朔道友是例外。”


    北朔:“联盟里是不是有一个卖药的叫燕玖,一个杀手叫谷乌。”


    柳荷仔细想了想,点头道:“我听说过那个燕玖,卖的都是寻常丹药,但有很多新人都是通过他知道联盟。至于名叫谷乌的杀手,我不太清楚,第二轮时联盟的确有几个暗杀目标,没人知道派去的杀手有几位。”


    北朔:“他们俩是不是灵级也没增加过?”


    柳荷摇头表示联盟人数众多,同时与北朔列举的三人相熟几乎没有,闻言北朔停止提问。


    两人走了许久,一路上满地尸体,大多是被夺灵而死去者。修士的肉身与凡人不同,若置之不理会被自然灵物作为养料吸食,今日灵力回升,植被疯了似地在尸体上长出幼苗。


    北朔本想避开这些尸体走,但总会踩碎骨头,发出一连串咯嘣脆。


    她问柳荷:“还有多远?”


    柳荷:“大概一个时辰会到荀鲸的感知边缘。”


    话音刚落,柳荷却猛地停下,北朔一头撞在她腰上。


    “……左边有灵力,人离我们二十里,也在朝荀鲸方向走。”柳荷伏低身体,阵纹环绕手臂,透明的灵丝瞬间朝左边飞去。


    眨眼后,柳荷说:“三十余人,我感知到了血蛊,是联盟的队伍。”


    话音落下,柳荷瞥一眼北朔,手指来回摩挲掌心。


    她拿不准面前小孩的站队。


    “北朔道友,敢问你想要荀鲸帮忙是真话吗?”


    “当然,只有她能帮我,我已经想好怎么求她了。”


    “但是……联盟的队伍会在今日围杀荀鲸,你会帮她?”


    北朔不知道在哪里捡的树枝,断断续续往地上戳,画出个歪七扭八的大斧头:“要是能轮得到我帮就好了,唉,想要送人情债也难,好怕啊,有点不想去了。”


    她真有点怕荀鲸,现在创造间没有次数,且因为拉太阳有些透支过度,她可能还没接下一招脑袋就被削开了。


    蹲着的北朔自顾自嘟囔,直到柳荷打断:“北朔道友,联盟里也有感知修士,他们发现我们了。”


    北朔一惊,大喊:“别让他们过来!”


    柳荷没这个能力,下一瞬,凌厉的风扑面。


    再睁眼,一队实力强劲的散修出现在她们跟前,为首者正是才蛐蛐过的对象,长鱼泠风。


    沈烬生和百毒使不在。


    长鱼泠风:“压住她们,安静点。”


    柳荷连忙道:“长鱼道友!我是十三号围剿队的柳荷,昨日目标是金雁派的薛金!”


    她的解释并没有太大用处,因为这支队伍正处于极高压状态,围杀荀鲸是九死一生的任务,突然出现的外来者没直接砍掉,是因为怕灵力出现波动让荀鲸察觉。


    柳荷被反手压在地上,北朔因为太矮,对方只能把她提起来。


    “她是柳荷,身上有血蛊的引灵线,方才的寻灵也是她术式。”压住柳荷的人仔细查看后说道。


    长鱼泠风颔首,视线转到另一个人身上:“怎么会有孩子?”


    联盟核心队伍灵级都在六十以上,最高明显有八十级,散修能有如此实力者都是历经数百年风雨的人,他们比起宗门中成长的骄子,多了一份观察力。


    比如现在,当所有人都望向北朔时,孩子腰间的圆盘正在空中晃悠,而她扭头对提自己的人说不要欺负小孩儿。


    下一瞬,所有武器同时出鞘,千锤百炼的杀意嗡动之大,差点突破了他们身上的灵力遮掩法阵。


    长鱼泠风抬手示意所有人冷静,他们离荀鲸只有百里,任何灵力变化都有危险。


    他上前一步:“北朔道友,你为何与联盟的人在一起?”


    北朔腿在空中蹬,最后往后踩到后面人膝盖上,身体笔直,头往前冲:“是柳荷道友先来找我的。”


    柳荷?*? 震惊,连忙说:“不,是……昨日北朔道友便随十三号队伍一同,没有敌对行为,沈道友也知道!昨夜北朔道友被神秘人带走,我想要探明那人身份才跟上她。”


    长鱼泠风:“神秘人?”


    联盟列出所有宗门势力,按照实力进行围剿,像柳荷这样编入暗杀队的散修,认得出所有人,除非是联盟也不知道的强者存在。


    长鱼泠风转向北朔:“是谁?”


    北朔:“对联盟没有威胁的人,不用管他……能放我下来吗?手痛。”


    抓她的人不动,北朔扭头看其一眼,两条短腿不断蹬他。


    “长鱼道友,老身多言一句,北朔立场不明,不能留她。”


    “没错,她能力过于强大,趁现在斩草除根才是。”


    “……我不同意,除非谁保证可以一瞬间杀死她,就算有一丝灵力溢出,荀鲸都能发现我们。”


    队伍中意见不一,最终长鱼泠风说:“你们找谁?柳荷你的寻灵术是在追踪谁的痕迹?”


    柳荷被放开,闻言脸色复杂,踌躇后回答:“……北朔道友也要去找荀鲸。”


    长鱼泠风有些惊讶,看着不停蛄蛹的孩子:“你要与荀鲸战斗?”


    北朔:“放我下来。”


    长鱼泠风:“回答我,你现在这般模样怕是中了某种术式,与荀鲸战斗不是好选择。”


    北朔:“道友们有把握?靠这点人?”


    其他人表情一变,他们都是做了足够准备,挑战荀鲸意味着挑战此界最高峰,千年来都没人做到的事或许在蓬莱有一丝可能,他们抱着屠龙的勇气前进,结果被面前人毫不留情地质疑。


    “北朔!你当初被荀鲸追杀,丝毫没有还手之力,有何脸面讽刺我等?”有人不满道。


    第二轮整座岛被削开后,冠名室只出现了一瞬间,所有人以为悬浮在空中没有被灵力乱流卷走是守岛仙的手笔,口口相传中都是北朔在逃,没有反击成功过。


    北朔蔫蔫的:“道友误会,我没有讽刺,这是事实。”


    长鱼泠风:“罢了,既然北朔道友今日与我们目标相同,结盟前进也可。”


    北朔:“我觉得不用前进了。”


    长鱼泠风眉头皱起:“何意?”


    柳荷突然浑身一颤,她想起北朔刚才不愿与联盟的人见面,不是因为害怕这支队伍,而是避免被感知到位置。


    “是鲸,不是金,”北朔:“你们非要过来跟我凑一起,害我也被发现。”


    柳荷与队伍的感知修士同时扭头,大喊不好。


    一道极短的破空声从遥远处响起,犹如细针掉入耳膜,所有人浑身一僵。


    同时,长鱼泠风与几位七十级强者挣脱恐惧,猛地上跃。


    北朔也没想到这般突然,当她反应过来时,自己已经掉在地上。她回头一看,抓她的人呆愣着,然后上半身像切开的黄油一样滑倒。


    如果站在地上会被拦腰切开的矮子北朔:“……多谢啊,多谢道友没放开我。”


    轰轰轰!


    方圆百里之内,连成片的树林全部倒下,而没能及时上跃的人小腿与上身断开,这道横切太锋利,以至于断开的小腿们像插在地上的树桩。


    混乱中,北朔跑到躲过一劫的柳荷身边:“跑跑跑。”


    柳荷惊魂未定:“不可能,我们离她还有数百里……”


    怕又出现矮子死亡切的北朔爬到柳荷背上:“数百里?感觉她会一下子跳过来把我们劈死……我做噩梦一般梦这种。”


    长鱼泠风:“冷静!只是试探!快把断肢接好!”


    意志力出众的散修们拿出压箱底宝贝,丹药吞下卷轴亮起,忍住叫声把断肢贴在伤口,比起痛苦只希望在下一次攻击前能站起来。


    北朔拿出圆盘,一边扩大柳荷的感知范围,一边观察长鱼泠风的动向。


    他灵级在六十巅峰为队伍中游,也不是擅长感知的修士,却能第一个上跃。


    柳荷的感知范围被北朔扩大64倍,已经成为全场最能察觉危险的人,她捏紧拳头,手腕灵纹疯狂旋转。


    长鱼泠风往旁边侧身。


    柳荷大喊:“又来了!天上!闪开!”


    云层被一分为二,地面轰然塌陷,天地距离被这道斩劈拉得更长,让人们上可窥云层天宫,下可见深渊地府。


    躲闪不及的人已经没了声响,大部分身体掉进可怕裂缝中。


    柳荷顺着裂缝往前眺望:“之前是试探,但现在她找到位置了。”


    长鱼泠风抽剑站好,剩余的强者也凝气静神,灵力流淌在所有人体表,准备迎接敌人。


    北朔小声问:“择天城会杀小孩吗?”


    风在此刻静止,高大影子悄无声息地出现于前方。


    她落地时没有一丝响动,如轻缓雪花——


    巨响炸开,女人手上的银斧掷地,风浪撕裂着卷过数层,把所有人眼睛刺得痛苦难忍。


    第83章 深雾之中(二)


    北朔对于荀鲸的恐惧, 并非因其强大的武力,而是源自那份“纹丝不动”。


    加倍是将一种变化的趋势放大,让世界轨道来到她所预想的未来,但就算倍率无上限, 北朔也找不到荀鲸有失误的世界线, 只能使用创造间来捏造场景。


    北朔本想用友好姿态去见荀鲸,哪想联盟这群人凑在一起, 她立场说不清楚了。


    北朔扯旁边人:“娘, 我们快走吧, 我们又不认识这些散修。”


    脑子空白的柳荷:“北朔道友,你说过要保证我安全!”


    装路过母女失败,北朔在寂静中往后缩了缩。


    柳荷说什么不好, 非要叫她全名。


    荀鲸因此看向北朔,表情平静,一瞬间明白许多事。


    第一, 北朔出逃失败了;第二, 阻止她的东西肯定不止千相神龛,而是能将她变成孩童模样之物。


    荀鲸开口:“我所言, 你是否记得?”


    北朔记得,原话是‘若你失败返岛,我会尽全力、以最快速度杀死你’。


    长鱼泠风声音响起:“荀城主贵安, 我等并未与择天城敌对, 您不问缘由便出手, 传出去恐对您名声有损。”


    荀鲸没有看他, 低头提起银斧:“北域皇庭已敢让一具交身……在我面前说话了?”


    长鱼泠风变成了碎末。


    一堆能被风吹得满地都是的红色碎末。


    没有人看清长鱼泠风怎么死的,所有人同时意识到一件事,在荀鲸面前, 他们握紧武器的模样就像孩子拿着扫帚一般可笑。


    “你变强了。”联盟队伍中,一位苍老修士开口,她似乎认识荀鲸,“你用了多少飞升珠?”


    荀鲸闻声抬眼,缓缓转向她:“吕十七你师长死前应告诫过你,竹叶刀不可见择天斧。”


    老修士猛地捏住刀柄,浑身青筋暴起,就像龙死前最后一次咆哮:“师长挑战你死了是她不够强!我不信命!竹叶刀一定能胜过你!我这辈子一定要……”


    老人跟她的刀一起变成两半,身体倒在地上看着断刀插进土里。


    荀鲸变强了,比称霸万灵界的‘荀鲸’更强。


    这里是蓬莱,是与外界截然不同的修炼福地,站地上的弱者能触碰到飞至空中的强者,而有的人是将见她的阶梯升高至云层中。


    散修们的战意如残烛火,风未起便熄。


    他们因为飞升珠变强了,若是之前的荀鲸还有挑战余地,但现在不过天方夜谭。


    “该死!快逃!”散修们立刻转身逃窜,把携带的血蛊疯了般抛向荀鲸。


    他们知道肯定没用,多争取一瞬也好……


    所有人的走马灯都很快,大多闪过同一个画面,就是他们答应沈烬生加入这支围剿队伍的时候,没人看清自己当时表情,估计是一副自负到愚蠢的样子。


    等散修们全死去,北朔才听见地面裂开的声响,荀鲸出了三斧,把所有敌人砍成三段。


    柳荷已经大脑空白,跪在地上发抖。


    北朔想着柳荷是个冷静的人,就算害怕也不应该这个模样。


    “……不好意思。”北朔结束对柳荷感知的加倍。


    柳荷因为变强的感知能力,非常准确地理解荀鲸每一次出招,也更加清楚地知道荀鲸有多强,其他人又是死得如何快。


    比起懵懂无知者,了解真相的人更易崩溃。


    荀鲸提斧,望向北朔,跪在前面的柳荷已经呜咽出声。


    北朔蹦出来,站着跟跪着的人一样高:“前辈——”


    荀鲸垂眼看她,说:“择天城从不留后患,敌人的子嗣总会造成最严重祸患。”


    想装可怜的北朔也呜咽,干巴巴讲:“我有一句话要说。”


    荀鲸斧面向上:“不必。”


    一阵剧烈的灵力波动四面炸开,荀鲸停下,举起圆盘的北朔也惊讶扭头。


    不知何时,一股浓雾已包围她们四周,阻挡所有视野。


    啪嗒、啪嗒。异响于雾中传来。


    荀鲸垂眸,手腕翻转,巨斧越过北朔往前攻击。北朔连忙往旁边扑,荀鲸的灵力哪怕擦身而过都能撕裂她半边身子。


    啪嗒、啪嗒——是身躯庞大的兽类掌心落地时才会发出的声音。


    荀鲸一击没使这些声音停歇,而是离她们越来越近。


    离近了便能听见喘息声,沉重且沙哑,北朔能听见它们从四面八方靠拢,堵死所有逃生路,数量似乎有成千上万头。


    与此同时,那浓雾也随着声音逐渐靠近,野兽们藏匿在雾中看不清身影。


    北朔抓住柳荷摇醒她:“柳荷道友,这是什么情况?”


    “啊……寻灵术失效了,这雾有消除术式的效果。”柳荷也听见野兽的低吼,突然浑身颤抖,比面对荀鲸时更害怕,“怎么可能!是食人魇,好多、好多食人魇,救我救我!”


    北朔看的话本里有灵兽大全,记得危险板块中,食人魇排前二十。


    此兽集中于中洲低灵西部,夜晚出没,灵力强大且繁衍迅速,几只幼崽就能在数月内形成庞大族群。食人魇喜人肉,记仇擅诡计,常袭击弱小村落,但不会将孩子吃光,待数年后村落人丁足够会再次袭击。


    兽类吼声密集,就像千万只蚂蚁钻进耳朵,能让人幻想出它们挤在一起蠢蠢欲动的场面。


    柳荷:“救我……娘,救我,它在嚼哥哥的头。”


    北朔左右环视,随着浓雾越来越近,食人魇露出真身。无数红眼于雾中亮起,身如巨狼,六脚尖尾,锋利密布的尖牙间垂着腥臭粘液。


    “有什么意义?”


    北朔不明白,如果这是联盟的后招,那也太低劣了。


    别说上千头食人魇了,就算是危险排行第一的海魔出现也没有意义。


    北朔记得灵兽大全里写海魔的那一页,开头三个字是:已灭绝。


    【第五仙历二百年,海魔潮突袭择天城,城主荀鲸一日内将八千六百头海魔斩杀,并摧毁南海域幼兽巢,至此海魔灭绝。】


    北朔看一眼崩溃的柳荷,反应过来:“毒障。”


    荀鲸方才出手后便静立,明显也得出这个结论。


    今日规则是随时出现的毒障,但没有解释毒障的具体效果。


    第三轮第二日,安全的地方不存在。因为蓬莱不会简单地放出一团毒气,让修士被融成白骨,而是选择在雾中实质化人们的恐惧。


    柳荷恐惧食人魇,毒障便成千上万地送来这个礼物。


    不是简单的幻觉,而是真正能撕咬人的生物,完整重现人会掉落的悬崖。


    北朔:“柳荷道友,冷静一下,这其实是好事。”


    柳荷捂着脸颤抖,就像躲在家中角落的孩子,紧紧缩成一团。


    北朔:“我们本来要被砍死,现在来了毒障,荀鲸前辈只能先砍这些六脚怪,晚点才砍我们。”


    荀鲸听见,说:“我不会将这些野兽杀净。”


    北朔拖着柳荷靠近荀鲸,在蓬莱创造的危险前,她知道人们会先停止内斗。


    荀鲸转身,与比自己腰还矮的小孩对视:“此障可造人所惧,杀光这些野兽会带来下一个,普通人的恐惧可以预见,但我不能让你的恐惧出现。”


    北朔余光见到银斧。


    不能让她的恐惧出现,也就是先砍死她。


    “不要飞升。”


    北朔的耳发断裂,轻轻垂在荀鲸的斧面上。


    她没有闪避,重复:“前辈,不要飞升,你会后悔。”


    浓雾逼近,柳荷从指间缝隙看见了食人魇的尖牙,上面挂着腥臭难闻的液体,再往前就会咬住她的四肢,并快速嚼动。


    轰!


    银光霎那闪过,最靠近的一圈食人魇被斩杀,浓雾因这道攻击退后数尺。


    荀鲸没有立刻杀死所有食人魇,保留毒障的同时,给予北朔一个解释的机会。


    荀鲸:“证据。”


    北朔的确有成功逃跑的机会,荀鲸当时也感受到千相神龛的破损,但前者出现在这里说明蓬莱有隐藏的杀手锏……北朔有可能得知更多关于飞升的真相。


    北朔:“数万人参与,只活一人,此规则并不少见,但唯一的胜者真的会飞升吗?我的答案是会,但并非人们设想的成仙登神。”


    荀鲸:“……这是你的猜测。”


    北朔:“前辈见过守岛仙。”


    荀鲸第一次皱眉:“什么?”


    北朔:“守岛仙名祯玉,他有名字,性格不怎么好,在那座塔上度过了两万余年。”


    万灵界传说中,上神真仙只有尊号,祂们成为大道规则的一部分,如风如云,是天地是万物,凡人们只会传颂模糊不清又简短的诗歌,不会有代表个体的名字。


    北朔知道自己成功了。


    祯玉是最能解释蓬莱漏洞的存在,且只有最强的几个人见过他,荀鲸是其中一个。


    不死不灭的守岛仙是个拥有过往与姓名的人,那他从何而来?


    荀鲸的呼吸变慢,她明白北朔最重要的一句话还没有说。


    荀鲸问她:“你的恐惧是什么?”


    北朔双手环胸,使劲思考,呃啊半天也没找到准确答案。


    就算刚才问柳荷,柳荷也不会说自己最害怕食人魇,只有当这件事物出现时,才会勾起内心封闭的恐惧。


    荀鲸见此,衡量后抬手。巨响轰鸣,斧下斩风只留残影,剩下的食人魇像被扔入绞肉机,瞬间消失踪影。


    雾气未散,变得更为浓厚,明明没有风,浓雾却开始自行晃动,似有鬼影在其中。


    咚。石头落地的声音突兀响起。


    北朔扭头看起,只见浓雾中显现出一座庭院。


    一进小院白墙黑瓦,池塘于正中栽有荷花,外围有松树,一株西海白兰靠主屋后方,东角立亭,数串蓝紫灵花垂落作帘,风吹过时轻轻晃荡。


    其余两人不明所以,只有北朔呆愣原地。


    是老李的院子,她心心念念想要住进去的漂亮小院子。


    北朔双手捧脸,小声嚎道:“不要吧……”


    咚!咚!咚!


    垮塌的声音如山间泥流,院子从外围院墙开始崩裂,裂痕满布墙面,垮塌时又快又猛。


    她所恐惧的就是这般景象。


    北朔:“不行啊!这院子已经付钱了———”


    她的喊声被淹没,雾气带着碎石朝她们冲来,想将人掩埋在废墟。


    荀鲸面无表情地抬手,乱石流在靠近她们的瞬间一分为二,小院落彻底变成灰烬。


    北朔坐在地上痛心疾首,虽然没掉眼泪,但真正的悲痛是哭不出来的。


    她拍拍柳荷:“我懂道友,蓬莱真坏!”


    柳荷莫名感觉丢人。难道强大的人没有童年苦痛,晦暗记忆和难以走出的心结吗?蓬莱找到的恐惧弱点,竟然是一座价值不高院子的垮塌。


    荀鲸打断道:“我并非你的保护者,自行解决接下来的事。”


    北朔反应过来:“前辈知晓自己恐惧是何物?”


    荀鲸回答她:“天灾。”


    话落,雾气中出现影子,轰得一声蹿升,遮盖天空包裹她们——是火焰。


    炙热的风扑面而来,灼烧北朔呼吸,火墙铺满她视野,是诡异又迷人的蓝色。


    柳荷惊叫一声往后退,但手臂依然被灼烧,瞬间皮肉融化:“鸣天火!不能碰,神魂会毁掉!”


    鸣天火是万灵界修士唯一无法应对的灾难。


    时至今日,对于各种远古天灾,修士已经创造出对应的解决之术。唯独鸣天火,无法撼动分毫。


    鸣天火每数百年坠落一次,会瞬间覆盖千里,既烧肉身又毁神魂,任何术法都无法熄灭此焰,只有等待鸣天火数月后自行消散。所落之处生灵涂炭,哪怕天火离去,此地也将长达百年无法新生一丝灵脉。


    有人说,鸣天火应该存在,是大道为了平衡界内而创造的武器,斩落任何人征服世界的可能性。


    这般说法出自七百年前,鸣天火最近一次坠落。


    地点在北域边界中洲上部,武系起源圣地,择天城。


    七百年前的择天城坐拥数不清的八十级大能,历任城主是当之无愧的武系第一,就算北域十三族或者中洲联盟同时与择天为敌,也没有胜算。


    但是鸣天火来了,将择天城大半领土烧成灰烬,修士只剩区区百人,且大多为幼童,从此武学断代,辉煌不再。


    北朔靠到荀鲸腿边:“我因为老李院子塌了很伤心,前辈帮帮我……我还是个小孩……”


    荀鲸没有说话,而是巨斧举起,灵力暴涨。


    她全身战栗,上臂青筋暴起,能瞬间摧毁城池的威压出现,与漫天蓝火对峙。


    蓬莱是公平的,毒障找到的恐惧是每个参与者无法抵抗的事物。柳荷会在食人魇中立刻崩溃,北朔无法阻止石头的坍塌……


    最强的人也无法抵抗天灾。


    不管荀鲸的银斧如何划开,火焰只会分开一小条缝隙,紧接着再次闭合,昭示人们如何挣扎也是无用功。


    鸣天火吞人神魂,越是反抗越遭燃烧,普通修士的尖叫只会存在一声,上万生命会在火焰中瞬间消逝。


    荀鲸四肢不间断地被蓝焰攀附,她虽然以最快速度解决,但皮肤依然被融化,血像雨雾一般下落。


    视野里没有除流动蓝色之外的任何事物,每次眨眼都能感受灼热的靠近,把求生意志不断激发的同时,把绝望放到最大。


    人对自己最恐惧之物毫无办法,哪怕是北朔也会因为房子塌了伤心。


    北朔贴着荀鲸后脚,柳荷的半张脸已经被烧毁,多亏荀鲸在这里,她们才能多呼吸几次。


    荀鲸伤势不轻,身上银铠已毁,每次提斧都会让部分死肉从身上掉落,有些会掉在北朔头顶,小孩还以为是焦炭,连忙拍掉。


    荀鲸神色毫无波澜,攻势没有因疼痛变慢分毫,给人一种她能解决天灾的错觉。


    “……主君!主君!我感知到鸣天火!您在火中?!”


    荀鲸手腕的三圈玉环发出光芒,这是择天城的传令玉,等待在百里之外的副官惊慌失措,僭越地自行开启通讯。


    择天城规矩严格,只有荀鲸传令,副官这个行为可以被拖下去受罚的程度。


    但副官是世上最强的感知修士,她能察觉到鸣天火对于荀鲸的伤害程度。


    “主君!属下马上……”


    “原地等候,三息后决胜负。”


    说完,荀鲸抹除玉环的通讯,她已经许多年没听见副官这般发抖的声音。


    荀鲸从没有战胜鸣天火的准备,并非她胆怯又懦弱,而是她知晓不可战胜之物没有代指深意,就是字面意思。


    她推测出毒障会带来恐惧之物时,就已经做好使用第三轮特权或者死亡的准备。她瞳孔中倒映着晃动的灾难,一如她幼时难以跨越的生死线。


    荀鲸感知体内灵力余量,手臂绷紧,高高举起的择天斧发出嗡鸣,她还能用全力使出最后、最强一击。


    这一击将决定生死。


    择天斧在此刻如咆哮巨龙,毫无畏惧地挑战漫天蓝焰,尖利灵波将荀鲸手臂上的血肉疯狂撕裂,血雾成为对峙战场上的花瓣,拉慢这一瞬的画面。


    在巨斧下砸同时,北朔举起圆盘。


    炸穿耳膜的轰鸣响起,巨量灵力冲入蓝色火幕——火在后退,但没有消散。


    荀鲸眼眸垂落,让反扑的火焰遮盖她眼底那一丝不甘。


    【已注视对象】


    荀鲸一愣,下意识低头。


    北朔举着圆盘,没有看前方,而是仰头望着她。


    荀鲸无法被加倍失误,只能加倍她的强大,所以才是北朔的天敌,同样的,没有人比荀鲸更适合加倍。


    【变化趋势:术式-择天七式-展开】


    【术式强度×64】


    荀鲸听见了手中择天斧的吼声,比七百年前自己的吼声更大,似在告诉她绝对会胜利。


    轰——雷霆巨响震荡蓬莱,犹如飓风而过,漫天蓝焰霎那间被极致灵力轰散,鸣天火万年来第一次被人消灭。


    柳荷与北朔跪倒呕血,足够弑神的一击差点把围观者绞成粉末。透支灵力的荀鲸放下斧头,她胸膛起伏,最终转身看向北朔。


    小孩把嘴边的血抹开:“神或天灾都一样,都能杀掉。”


    “前辈若不愿意成为一个不死不灭的囚犯,可以寻找一条新路。”


    北朔只能请求荀鲸帮助,也只有后者能带来一线机会。


    她要回去住老李的院子,逃跑只有零次和无数次,自然要解决拦路虎。


    荀鲸沉默后说:“……是什么东西?”


    北朔:“一根大手指。”


    两人低声交谈,柳荷却望向远处,她眯着眼睛辨别,突然抬手指向前方。


    柳荷声音猛地拔高:“雾还没散,那、那里还有东西!”


    北朔转头,只见退散的浓雾再次靠拢,毒障竟还没有消失!


    柳荷使劲灌丹药,防止自己烧伤部分扩大:“毒障造恐惧之物,现下只有我们三人,难道每人还会被找到另外的恐惧?”


    不可能,除非雾里不止她们。


    北朔起身,看清那逐渐明显的身影,眼神一顿,双唇微微张开。


    前方是一个人影。


    高挑但不瘦弱,模样年轻又柔和,一双橄榄色眼睛如春日池水,其腰间挂着的圆盘随前进而摆动,弧度不大,但却让人心惊。


    那是“北朔”,是某个人内心最恐惧的事物。


    一道尖锐的声音炸开,北朔猛地回头,只见荀鲸头顶展开一道法阵。阵纹繁复,泛诡异绿光,无数蝴蝶尸体镶嵌在中心阵石。


    紧接着,除北朔外,其余二人脚下各出现一圈圆形灵纹。


    此灵纹呈淡青色,边缘一圈凸起,尖端飞出灵丝连接在敌人手臂,就像一个来自地面的操纵台。


    术式名命针,能窥探敌人下一瞬动向,极罕见秘术,当今能展开者数不过一只手。


    北朔知道,其中一个人来自中洲西石镇。


    第84章 深雾之中(三)


    命针并非强大的术式, 历史记载中都没有卓越表现。


    此术之所以罕见,是因为施术者必须具备对于灵流感知的法系天赋,和对肉身判断的武系理解,更重要的, 是拥有一双能触摸大道灵脉的手。


    施展命针的人, 会是一位天赋极佳的铸造师。铸死物于型,造人之行径。


    荀鲸头顶阵法展开完毕, 阵心无数蝴蝶复苏, 黑绿翅膀连成一片诡异长河, 疯狂冲向她。


    荀鲸从异变出现刹那,已调整好应敌姿态,但在蝴蝶冲来时, 她的动作显然慢了。


    她身下的命针运转,连接在手肘的灵丝绷紧,制止她提起巨斧。


    北朔暗道不好, 手中圆盘金光大亮——


    视野突然一片漆黑, 有人从背后环住她腰,捂住她的眼睛。来者知晓, 北朔不能注视则不能加倍。


    少年下巴放在北朔头顶,微微用力,就像猫蹭着人重新标记。


    沈烬生问:“今日加倍次数还剩多少?”


    北朔的区域注视级限制在50, 倍率上限64, 次数为8, 今天使用次数还剩一半。


    两人现在立场相悖, 所以北朔一个扭身挣脱沈烬生,重新获得视野。


    就算偷袭来得猝不及防,但荀鲸依然是荀鲸, 硬扛命针干涉,长斧一挥劈开蝶群,斧柄向下压断命针阵纹。


    一旁的柳荷只能左躲右闪,再次后悔自己今天为何要跟上北朔。


    荀鲸抹开手背上的蝴蝶尸体:“出来,廉巫。”


    半空绿光闪烁,百毒使出现,表情格外虚伪:“真惊喜,前辈竟还记得孤名字,但在小辈们面前说出来不好吧……”


    荀鲸没理他,提斧侧身,扫过在场所有人,最终落在远处另一个“北朔”身上。


    与旁边的小孩不同,荀鲸不得不把所有注意力放在大一号的“北朔”身上。


    小孩:“我才是真的!”


    荀鲸淡淡:“废话。”


    百毒使与沈烬生对视一眼,都没有动。


    虽然荀鲸伤势不轻,但越拖越会给她时间恢复,他们本该立刻衔接攻击,不让荀鲸有一丝喘息机会。


    柳荷捂着伤口,观察场上局面后,鬼使神差地往小北朔身边靠。


    今日规则中,毒障出现随机,但毒障与昨日的止风界一样,是由一种强大阵法生成。此阵覆盖范围内,灵力剧烈波动处,一定更容易生成毒障。


    而且,沈烬生肯定先所有人一步知晓了毒障并非杀死修士,而是会带来什么。


    再者,他难道不知荀鲸实力?他从登上这座岛,所有强者的过往底细都烂熟于心,甚至随时间推移能测算所有人灵级上升情况,他知道荀鲸现在会更强,再多的散修集结也没有胜算——


    长鱼泠风所率领的那支队伍,不过是诱饵。荀鲸杀死他们的时候,灵力波动,毒障因此生成,真正能削弱天下第一的鸣天火将出现。


    小北朔回头盯沈烬生。


    沈烬生背手,俯身与她视线平齐,说:“可惜有你在,不然能逼出荀前辈的第三轮特权。”


    荀鲸是第二轮测验首名,除了飞升珠奖励外,还拥有一项第三轮特权。


    北朔曾向祯玉打探,却没告诉她。因为第三轮的可怕规则,就算是荀鲸也可能会死,想来一定是保命特权。


    荀鲸被削弱后的下一步棋,定然是沈烬生认为的……比鸣天火更强大的手段。


    在场所有人都看向安静的“北朔”。


    她站在不远处,没有如天灾或恶兽一样直接攻击人们,而是用一种平静又审视的目光眺望。


    小北朔上下打量自己,发现自己穿着一套明黄襦裙,发型挽得精致,头顶的玉石簪子闪闪发光。


    她没有带这条裙子到蓬莱,自从来岛上后从没好好弄头发……只有沈烬生每天帮她把衣服放在床上,清晨为她挽发,玉石簪子会被沈烬生一丝不苟地插在所有首饰上方。


    这是“西石镇的北朔”。


    当北朔意识到这点时,她拔腿就跑,朝荀鲸大喊:“不——”


    她没能说完,因为沈烬生比她更快,其瞬间闪至荀鲸身后,细剑出鞘,直冲对方后心。


    太慢了,这个攻击对荀鲸来说简直在开玩笑。


    但北朔意味不明的呼喊让荀鲸绷紧神经,下意识提斧朝前,疯狂灵力冲向沈烬生,猛地掀飞他。


    小北朔咚地一声蹦起来:“不——不能动他!”


    沈烬生没有做任何防御,甚至连最基本的身体灵御都尽数解除,任由荀鲸的攻击划开他胸口,血肉翻飞,白骨显露。


    巧合的是,他偏偏倒在全场最安静的人影前。明黄裙边晃动着扫过他视野,少女蹲下身观察他的伤势,神色微不可察地变化。


    哪怕被切断骨头,沈烬生脸上未见一丝痛苦,只是抬眼看向“北朔”。


    第二日规则宣布后,北朔坐原地与柳荷聊几个时辰,另一边的沈烬生则立刻通过联盟各处队伍的信息,找到了第一处生成的毒障。


    当他意识到毒障带来“人最恐惧之物”时,他察觉今日有机会杀死最强竞争者荀鲸。只要荀鲸与他先后进入同一片毒障,那这位尊者的陨落不再是空谈。


    沈烬生了解荀鲸,知道七百年前的鸣天火是她所惧之物。


    沈烬生同时了解自己,他最恐惧的……


    少年嘴角血珠滑落,在洁白脸庞上如条鲜艳裂缝,他丝毫不觉痛苦,只轻声呢喃:“还是没想到,人会这么多,你竟也在。”


    “让你发现这件事,还是有些难为情。”


    沈烬生最恐惧那个世间规则之外的人。


    她有一双橄榄色的眼睛,饱含占有欲与支配力,连作为同类……并肩而立的平等都无法获得。


    下个瞬间,百毒使抬手捏碎虫尸,意味不明地笑:“沈后辈,就让孤看看你所谓的战无不胜!”


    深绿的召唤阵法展开,一条巨型百足蜈蚣从阵中出现,朝着荀鲸俯冲而去。


    荀鲸手腕一转,毫不犹豫地横斩。就算她受伤了,这程度的阵法依然不会对她造成威胁。


    【已注视对象】


    【变化趋势:百足召唤-术式-展开】


    【术式强度×100】


    那条蜈蚣突然膨胀无数倍,体型几乎遮天蔽日,灵力随之暴涨,从强大召唤兽变成无人见过的上古巨虫。


    不光是荀鲸神色一顿,连施术的百毒使都面露震惊?*? ,这只巨兽投下的阴影盖住他全身。


    荀鲸动作变化,最开始的攻击只能破开蜈蚣的外壳,她立刻展开武技,在一阵轰鸣中切断这条巨兽身躯。


    但因为最开始的错判,荀鲸的手依然被蜈蚣毒牙划出伤口,紫黑色的毒液瞬间占据她半身。


    荀鲸立刻灵力入掌拍进身体,强行逼出毒,最后甩手让骨头复位。


    怎么回事?就算百毒使在蓬莱变强,也不至于到如此地步。


    荀鲸面无表情地扫视全场,看见“北朔”已从沈烬生旁边站起,其手中握着发光的圆盘。


    只要有“西石镇的北朔”在,百毒使将强上一百倍,任何攻击荀鲸的手段,都将是能登上战争史册的最强杀招。


    百毒使大笑,潮水般兴奋淹没他:“沈后辈!今日如你所言,是鲸落之日!”


    话音落下,男孩双手合十,全身灵力暴涨,数不清的阵法叠加在他身下,上百种毒虫扭动的声音令人头皮发麻。


    同时,在百毒使身后,金光平静闪烁,举着圆盘的“北朔”站在原地。


    “荀鲸!百年前你不顾情面,一斧斩杀孤原身,是时候还了!”


    百毒使不装了,他当初不过抓了几个择天人喂虫,就被荀鲸一斧头砍成几段,只能转移神魂用人蛊重新修炼,以孩童模样苟延残喘至今。


    可不管怎么修炼,他都知道没办法战胜荀鲸,再阴狠的招数、再恶毒的计谋于绝对武力面前毫无胜算。


    此刻背后金光闪烁,如胜利之神站在他身边。


    荀鲸调整重心,呼吸吐纳的灵力实质化,任由血淌进眼中。


    她不关心敌人说了什么,而是锁定了目标。


    “世人未见过你荀鲸挣扎模样,孤会好好观赏!”百毒使双臂展开,数道强大阵法灵力爆炸。


    身后圆盘闪烁光芒,百毒使所有阵法瞬间攀越为至高之术,提升百倍后光是散出的灵波就足够撕裂上千名修士肉身。


    荀鲸在恐怖的灵光中站定,没有顾及自己会受多少伤,轰得一声如银色闪电,来到真正可怕的敌人身前。


    荀鲸高举择天斧,劈向“北朔”头顶。


    “北朔”同时抬手,圆盘对准荀鲸——盘面的金光消失,“北朔”这才发现无法对荀鲸加倍。


    “做不到!避开!”小孩北朔为了百毒使的阵法左右腾挪,见荀鲸动作,连忙大喊,“她不是蓬莱的我!”


    荀鲸所知的情报中,北朔的创造间和冠名室最具有威胁性,虽然不知具体使用规则,但明显次数有限,与地点“蓬莱”有何关系?


    沈烬生起身,他的伤口眨眼之间痊愈,也是因为恢复速度加倍。


    他看着貌似能杀死少女的荀鲸,轻轻叹气。


    金光大亮,灵纹缠绕“北朔”右臂。


    沈烬生看着荀鲸说:“前辈,这个她是于中洲西石镇长大的北朔,镇中一百七十二人,无人不知她。”


    【区域:中洲西石镇】


    【区域注视级:99】


    【倍率上限:100】


    【加倍次数:100】


    沈烬生语气平静:“天灾可怕,那这个呢?”


    【创造间开启,剩余次数:357次】


    【已指定对象:荀鲸】


    荀鲸的攻击角度偏移,她被不可反抗的力量支配身体,斧刃掉落敌人身侧。


    金光大亮灼烧视野,荀鲸的斧头突然脱手,敌人毫无阻碍地创造出她失去武器的世界线。


    百毒使的攻击同时冲来,荀鲸只能闪开,被迫远离她的武器。


    荀鲸手指微颤,从她第一次举起择天斧开始,就没想过有一日她会空手对敌。


    只要那道金光锁定,她便做不到任何事,就像任由对方摆布的玩偶……创造间,原来是创造北朔所需光景的房间。


    百毒使笑弯了腰,他有点舍不得杀死荀鲸了。毕竟择天主君战败之景,只有他一个人看见实在太可惜。


    “哎呀,没想到择天斧也有掉落在地的时候,荀鲸前辈怎如此粗心大意?”


    百毒使边说边抬手,玩弄似展开普通的攻击阵法,只要加强一百倍也够荀鲸喝一壶。


    但这样攻击只够嘲笑她,荀鲸依然能避开,百毒使便像捉老鼠的猫一般不急不忙。


    沈烬生看着百毒使没有说话。


    男孩高兴地在空中转圈,时不时展开阵法恶心荀鲸,丝毫没注意身后走近了人。


    “北朔”观察百毒使的动作,那些玩笑似的攻击印在她瞳孔。


    百毒使怔愣,他抚住自己胸口,突然感觉到一丝异样。


    按照沈烬生的意思,当荀鲸攻击沈烬生后,“北朔”将会加强任何攻向荀鲸的招式,只要百毒使不断攻击荀鲸展现敌对姿态便可。


    一切按着计划顺利进行,明明该只有术式加强,他的灵力此刻却莫名上涨,且速度快得可怕,比吞服一千颗飞升珠还要有用。


    “沈后辈……呕!”百毒使眉头皱起,转身想询问,却猛地吐出污血,他的皮肤崩裂膨胀,背脊发出诡异的咔咔声。


    短短数息,他的人蛊体已然承受不住,养在体内的毒虫疯狂汲取他的灵力,即将破肚而出成为新主。


    同一时刻,柳荷捂住嘴无声尖叫,荀鲸也怔愣,薄汗从她额间出现。


    百毒使扭头,金光近在眼前。


    “北朔”站在他身后,手中圆盘对准他,上面的指针如判刑的法槌。


    【已注视对象】


    【变化趋势:体内噬虫-蛊-成长】


    【成长速度×100】


    沈烬生眉梢下压尽显安抚之色,对面目全非的百毒使说:“前辈放心,你灵力沾在荀城主身上,你就算变成虫王也会攻击她。”


    “沈、沈烬生!你竟敢骗孤!”百毒使毫无办法,七窍流血,全身膨胀数米呈一个大肉球,“你身上也有孤的蛊虫,没有孤你不出一月便会被百虫反噬!”


    沈烬生维持微笑:“我从未欺骗前辈,只可惜前辈没有看清主次。”


    百毒使被蛊虫吃掉脑子前,与下方的少女对望。


    他方才不过是想看荀鲸笑话,多折磨敌人一会,为何这个东西就反水来攻击他?!


    主次?什么主次……


    沈烬生越过所有污血,站在最干净的地面,轻轻叹息,解答尸体的疑问:“前辈,她不是辅助你的支援者,你才是她一个工具。”


    “工具又慢又弱,她自然会抛弃它。”沈烬生说,“在她看来,你变成虫子更有用。”


    “怪、怪物……”百毒使只来得及说两个字,不知在说谁。


    噗嗤一声,血如喷泉,各种碎片在天空散落,膨胀的皮肉从内被划开,一只庞大如山的六翼牙蛇从人卵中诞生。


    “北朔”踮着脚,跳过那些肉块,平静地躲到荀鲸的巨斧下躲避血雨,顺势牵住身旁沈烬生的手。


    黑发少年低头看她,抬手将这个生物脸上的血珠抹去,手指用力往后甚至让她的嘴角上扬。


    如噩梦继续,“北朔”的圆盘再次举起,对准了还在汲取主人血肉的新生儿。


    【已注视对象】


    【变化趋势:噬虫-六翼牙蛇-生长】


    【灵力强度×100】


    轰!异种的尖啸突破浓雾,能让整个测验域窥见它的身体,恐怖的灵力实质化,冲击着所有人的神魂。


    柳荷向后摔倒,脸色惨白。荀鲸瞳孔如针缩,在迎新敌前,看向身下。


    小孩北朔匍匐前进许久,终于爬回荀鲸周围,末了抱住后者的腿,长舒一口气:“好累。”


    荀鲸:“……我改变主意了,无法与你合作。”


    北朔背挺直,大叫:“什么!”


    荀鲸:“如果与你合作失败,我们再次成为竞争者,我没有把握能战胜你。”


    北朔看一眼荀鲸的伤势,说:“我想到两个办法,前辈你判断能不能成。”


    荀鲸拎起北朔,北朔又抓住柳荷,三个人不断躲避牙蛇的攻击。


    北朔:“第一个,咱们逃跑。”


    荀鲸:“逃不掉。”


    北朔:“那第二个,前辈你觉得我怎么样?”


    荀鲸终于低头看她:“何意?”


    小北朔将圆盘翻面,跟远处的至臻版比起来,她的圆盘都显得小一圈:“我在前辈心中重要程度可不可以排第一?不觉得我们很有宿敌的感觉吗?”


    如果与荀鲸绑定,且情感注视级超过90,冠名室将获得一次开启次数。


    荀鲸沉默一瞬,道:“敌人就是敌人,没有分别。”


    在她眼中,八十级强敌和路边咬人小狗一样,从没什么宿敌的概念。


    北朔:“那没了。”


    半死不活的柳荷听见,绝望发问:“什、什么叫没了?北朔道友你……”


    小孩拍拍柳荷的肩,掩嘴悄声:“等荀鲸前辈死掉,咱们可以去偷她身上的钱。”


    闻言,荀鲸倒没反应,只有柳荷目瞪口呆:“但、但我方才害怕被牵连,帮助荀城主感知了沈道友动向,这会不会……”


    北朔把手从柳荷肩上收回来:“好吧,我可以偷两个人。”


    荀鲸深陷劣势,但没有动摇,放下碍事的两人,思索后再次迎了上去。


    荀鲸发现北朔需要看见她才能启动能力,所以借由六翼牙蛇的身体遮蔽身形,让下方的敌人难以立刻操控。


    这个人就算没有武器也格外恐怖,抓住巨蛇进行角力,遮天蔽日的巨蛇身躯扭动,大地震颤尘土飞扬。


    这条不应该存在的恶虫实在太大,两方双双腾空跃出浓雾,力量对冲如连环爆炸,测验域所有修士都震惊望向这边。


    “对、对,荀鲸怎么可能输呢?!”柳荷拼命祈祷。


    北朔则蹲在地上擦脸,没有再把目光投向战局。


    因为没有必要。


    空中的荀鲸突然脸色一变,手臂以不可能的角度翻折,巨蛇趁此咬住她半身。


    她凝神扭头,看见了同样来到上空的“北朔”。对方仅仅需要创造一个飞行的变化就能再次把她纳入眼底,毫不费力地再次支配她。


    生死一刻之际,荀鲸做出决断,单手唤出海灵玉。


    “……第二轮首名荀鲸,使用仙愿特权,请守岛仙摧毁毒障之物。”


    话落,海灵玉爆发强光。


    紧接着,一只洁白的手伸出,金色灵纹在指甲表面流动,灵力涌动指向敌人,瞬间在其脚下展开一道巨型阵法。


    第二轮首名的特权很简单,是获得一次向守岛仙许愿机会,不管是什么都可以实现。


    当荀鲸要求杀死毒障之物时,在方壶塔翻书的守岛仙根本没看是什么东西,随意伸只手灭掉。


    就算是能威胁全岛最强修士的东西,在守岛仙面前也不值一提,他只是象征性地为荀鲸展开一个足够强大的阵法——灭仙阵。


    灭仙阵是祯玉引以为傲的术式之一,原阵纹流传两万年已经失传,现世所用的不过是弱数倍的演变版。但就算强度只有原阵法的五成,也能登上任何战争的记录名册。


    因为灭仙阵下,万籁俱寂。


    【已注视对象】


    【创造变化:灭仙阵朝上→灭仙阵朝左】


    沈烬生的瞳孔里映照天空,脸上的笑意不知何时消失:“真羡慕你们。”


    少女明黄裙摆微微晃动,她手臂笔直如贯天之矛。在她脚下,能摧毁世上任何生物的强大阵法硬生生倒转方向,对准了施术者的手指。


    沈烬生:“现在才面对北朔。”


    【灭仙阵强度×100】


    第85章 深雾之中(四)


    祯玉展开测验第二日的障惧阵后, 便返回方壶塔。


    回塔后,他一直朝金傀灵自言自语,攥着北朔之前的扫帚到处徘徊,很多话说过转头就忘, 最后坐下盯着术书发呆。


    直到金傀灵说:“第二轮首名荀鲸使用特权, 消灭障惧阵所生之物。”


    祯玉回神,面无表情展开传送阵, 伸只手过去。


    祯玉想着既然是荀鲸求援, 他便展开灭仙阵给这位尊者一个面子, 举手之劳简简单单——


    先是指尖刺痛,电光火石之间,他伸过去的手被瞬间轰碎。祯玉与北朔还在绑定期, 但他身体损伤并非血肉,而是一堆灵光碎片,绑定并未将伤势共享给北朔。


    巨响爆开, 蓬莱岛震荡连带着方壶塔的所有阵纹闪动, 灵力混乱程度比任何一次都严重。


    祯玉神色瞬变,控制住差点崩溃的传送阵, 来到混乱源头。


    迎接他的是灭仙阵,比他所释放的强大一百倍的灭仙阵。


    震天撼地的光柱如末日来临,祯玉呼吸一顿, 抬手结印, 上百层防御阵法瞬间包裹全岛, 他最强的抑灵术式与光柱对冲, 全力抵御灭仙阵完成施法。


    测验域中无数人在仰望,突然间视野被白光覆盖,纷纷惨叫着低头, 再多看一瞬眼睛就会被巨量灵力烧毁。


    巨响停歇时,白光消散但灵力余波仍在起伏。


    祯玉被轰碎的手臂恢复,他震惊喘息,勉强阻止这场灾难。


    光芒散去,前方显露人影。祯玉没有感知到荀鲸灵力,后者在灭仙阵展开前就闪离,现在只剩下她请求消灭的“障惧之物”了。


    难怪测验才第二日,荀鲸却使用了特权,这的确是超出蓬莱规则之外的危险。


    “什么鬼东西!!”


    祯玉虽不死不灭,但痛觉仍存,被自己的阵法轰碎身体实在恼火。


    话音刚落,祯玉看清面前的人,他瞳孔一颤:“……你怎么……哈。”


    身为守岛仙,祯玉能立刻辨别出此生命为障阵所造,也看见面前“北朔”手中圆盘上,没有他的禁制。


    “假货真恶心,”祯玉嗤笑一声,双手环抱抬起下巴:“一个障阵之物,本座只要结束阵法,这东西便会消失。”


    阵法造物顶着同一张脸,他下意识多说了几句。


    “禀守岛仙,本日测验还未结束,无法关闭障阵。”金傀灵也跟来,提醒祯玉。


    祯玉全身一顿,抬起的下巴垂落,他沉默半晌后才低声说:“啧,这下麻烦了。”


    与荀鲸不同,守岛仙无法被加倍是因为他体质更特殊,但创造间余量充足的情况下,祯玉也不得不全力对付“北朔”。


    两万年了,没有生命能窥见守岛仙的真正实力,他已经很久没有经历必须认真战斗。


    祯玉全身泛光,指甲上金纹蔓延,极致的灵力压缩如新生恒星。


    “所以本座才让你低调,不然……飞升测验马上就会结束,哪还有你逃跑的份。”


    双方面对面,下个瞬间,圆盘与手对指。


    在天空战局爆发的另一边,北朔二人找到了荀鲸。


    荀鲸躺在草丛中,右臂完全断裂,正运转灵力缓慢生长。就算她速度再快,也没法完全避开百倍加强的灭仙阵。


    荀鲸使用了特权,就算守岛仙不能解除障阵,也得履行给予她的奖励,想办法杀死那个“北朔”。


    北朔蹲到荀鲸身边,把从柳荷那偷的丹药给她,拍对方右肩结果拍空,及时换成左肩。:“前辈,特权用得对,咱们现在只要逃出浓雾,大号我就不能追了。”


    荀鲸语气依然平静:“我必须疗伤一刻钟,守岛仙已至,他会解决。”


    北朔拿出圆盘,给荀鲸自愈速度加倍:“祯玉有一半机会,除非大手指也来了才不用担心。”


    荀鲸没有回答:“如果今日活下来,我会重新考虑与你的合作。”


    北朔退让:“嗯,只要前辈给我一个信号,我就当你的小马。”


    荀鲸不理解小马什么意思,她沉默许久,抬起完好的左臂。


    碎光闪过,一小圈银白玉环出现在北朔手心,环上雕刻着肃穆悼文,中心镶嵌择天城的城徽。


    荀鲸说:“这是我的信环,我若同意合作会通过此环告知你。”


    北朔点头,把信环戴上。


    天空上的战局难以看清,如万千星星爆炸,光柱与阵纹齐发,祯玉每次抬手都如神迹,但他面对的敌人永远会找到无伤的世界线,且将他的术式百倍奉还。


    祯玉并不像他表现得那般游刃有余,因为北朔感觉到自己身上时不时出现痛感,虽然并不强,应是祯玉想办法减轻了绑定的感知。


    北朔坐在地上,喃喃自语说没法子,突然听见背后有脚步声。


    来者没想掩藏,不急不缓地来到三人跟前。


    北朔没有回头,她知道是谁。身边的柳荷应激掐诀,看清人却手上一顿。


    沈烬生站定,他从左掌抽出长剑。


    他的剑极细极美,挽出的剑光如流淌的丝绸,但下一刻就会刃身分裂变为长鞭,边缘倒钩如鹰隼之喙,总会嵌入人们皮肉,连带着骨头勾出。


    尝试还没有结束,若失去机会,不知何时才能至荀鲸于死地。


    柳荷左右看,按理讲她作为联盟的人该与沈烬生统一战线,但现下局面太混乱,她一时判断不了哪边是优选。


    荀鲸的手臂还没有长好,她撑着斧头站起,伤势极重的身体发出可怕的骨裂声,但脸上却不见一丝异样。


    果然还是“北朔”最恐怖,柳荷为了自己安全,求和道:“沈道友,请与我们一起离开毒障,只要你离开,那个东西就会消失……她太超乎常理,这场战斗没有边界,你有十足信心自己不会受牵连?”


    沈烬生闻言,目光转到柳荷,没有停顿地扬起笑容:“柳荷道友,请看你身后的人是谁,今日过后,别说与之对战,你还有机会站在这位尊者身边吗?”


    柳荷动摇,后退一步:“但、但北朔太可怕了!”


    明明是生机盎然的树林,人们的对峙却让空间变得狭窄,几乎肺部的空气冰冷又尖锐,刺痛心脏跳更快。


    柳荷饱含恐惧的声音落下,正好一阵风吹过,吹起对面少年的额发,露出他的眼睛。远远看去,深黑的瞳仁与发丝粘连,只留漠不关心的眼白。


    下一瞬,沈烬生动手。左手展开命针阵法,右手长剑如蛇鳞分裂为鞭。


    【已注视对象】


    【变化趋势:悲舞-武器-挥动】


    【方向偏移×64】


    沈烬生的武器以荒唐的角度挥空,大片树木瞬间化为粉尘,光是这一击,说明他的灵级已经疯狂攀升至70以上。


    荀鲸低头看阻止者,没有动作。


    “荀鲸前辈现在于我很重要。”北朔转头,“我不同意。”


    沈烬生手腕一甩收回长鞭,终于看向坐在地上的孩子。他从看见荀鲸与北朔能和平共处时,就知道两人上同条船,虽然不知两人目的,但一定足够重要。


    沈烬生沉默后淡淡道:“……我也有很重要的愿望。”


    今日之前,北朔自认为了解沈烬生,但现在才发现只了解九成九,剩下一小撮他藏着没说。北朔也没想到,能带来沈烬生最恐惧之物的雾中,出现了她的脸。


    “你一直都很聪明,不会看不出蓬莱的诡异,但坚持参加飞升测验……”北朔声音平静:“你的愿望是在蓬莱飞升,理由是什么?”


    沈烬生没有开口,这是北朔有记忆以来,对方第一次没有回答她。


    北朔指天上正对战的两个影子:“如果不愿意说,那你可以先跟我聊聊……为什么“我”会出现这件事。”


    “……太阳。”


    良久,少年开口,北朔却一愣。


    “今日的太阳,为何会提前升起?”沈烬生抬眼,没有任何表情,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冷意,“或者我换句话问,你是为了谁?”


    本来是争锋相对的拉锯战,但沈烬生的问题走出了争论本身,回到他们两人之间。


    北朔突然摸下巴,灵光一闪而过,冒出一个解决毒障的办法。


    “贝贝,我们都有想要知道的事情,但没必要坦白不是吗?我知道你青睐某些东西,但终归……”


    沈烬生眉眼重新出现弧度,显得温和又大度。


    “我是为了九昭。”


    北朔打断沈烬生,她站起身,声音格外清。


    沈烬生表情僵住,但依然维持大度的微笑:“想来也是。”


    北朔:“因为我特别喜欢他。”


    沈烬生的嘴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落,变成一条紧绷的铁丝,能让人看一眼就被割伤。


    北朔:“真的很喜欢,九昭很特别……你与我今日有争执,我更想见他了。”


    话音落下,小孩掏出腰间玉佩,那是少宗主给她的。北朔没有管沈烬生彻底阴沉的脸,猛地把玉佩扔向空中,转头喊荀鲸击碎,后者抬眼,灵力轻易冲碎这块传信玉。


    玉碎的灵波在天空战场上不值一提,其中的灵流散去,传递向远处的另一位持有者。


    风涌动向上,传送卷轴的灵光闪动,一个人以最快速度出现在玉碎之下。


    与此同时,守岛仙的一道阵法正轰向敌人,但后者的圆盘竟没有举起,因为被挡住了。


    突然出现的少年第一时间冲到“北朔”身前,为她阻拦攻击。


    祯玉一顿,测验进行期间,守岛仙不能在测验域杀死任何一个飞升候补。


    他不能趁敌人出现破绽就动手,因为会把九昭也轰死。


    九昭持双刀置身于空中,转身拉住神色平静的少女。


    比起之前,他眼底有一丝憔悴,在传信玉碎裂时,心底的慌张没法掩饰。


    “你怎么跟守岛仙在……快走!”不明真相的九昭想要抱起“北朔”离开,以为对方摔碎玉佩是因为与守岛仙陷入恶战。


    上方局势因为新加入者出现异变时,下方的对峙也终于来到高潮。


    小孩北朔仰头看天上:“西石镇的我会不会对少宗主一见钟情?”


    沈烬生:“……我们不是孩子了,这种刺激我的手段不会有用。”


    北朔:“我现在就是小孩,而且我从来没变过,喜好也是。”


    刚刚邻居的问题给了北朔灵感。


    毒障初始形态是浓雾,变化莫测没有形态,那当人的恐惧出现变化时,毒障创造之物会不会也随之改变?


    “我这几天跟你商量一件事。”北朔看向沈烬生,决定撒一个小谎:“如果少宗主的情感注视级超过九十,我想……”


    “北朔!”


    沈烬生知道她要说什么,愤怒地打断对方,声音尖利如刺穿人的箭矢。


    她不管与谁亲吻拥抱,还是缠绵于榻,沈烬生什么都可以接受,但唯独……唯独这件事他不允许。


    哪怕少年的声音再大,小孩子也没有看向他,转身就要去找另外一个人。


    时间在沈烬生眼中变得漫长,漫长到残忍,让他完美的情绪堤坝出现了一条裂缝。


    而这条裂缝催生崭新的恐惧,在这瞬间替代了数年来压在心中巨石,只有非常短暂的一秒,但也足够。


    沈烬生最恐惧的事物,变了。


    天空中,祯玉找不到攻击角度,急得冒火:“你、你瞎啊!那是障阵……”


    作为施术者的祯玉察觉不对,障惧阵灵流变化,其所创造之物也改变了。


    九昭也判断出不对,他眉头一皱,刚要放开“北朔”时,却被对方反手扣住。


    少女穿着九昭从未见过的明黄裙子,抬眼望着他,眼底尽是闪烁光芒:“特别喜欢少宗主。”


    她不再对任何人存在恶意,好似眼里只看得见面前人,变得单一又平整,破绽尽显。


    没听见刚才七个字的祯玉一喜:“就是现在,你快让开!”


    “北朔”捧住九昭的脸,毫不停留地吻了上去。


    九昭愣住了,祯玉同样定在原地。


    明明现在是动手的最好机会,但祯玉连眨眼都做不到。他甚至忘记了呼吸,只能呆呆地看着“北朔”亲吻别人。


    九昭本想推开对方,手却没碰到人。


    【已注视对象】


    【变化趋势:树枝-物体-前伸】


    【前伸速度×64】


    沈烬生新生的恐惧是单一之物,薄如纸张,会轻易死去。


    柔软树枝经过加倍,变如刺剑,从背后捅穿“北朔”,让她瞬间化为白雾消失。


    九昭就像经历一场可怕的噩梦,怀中人突然化为白雾,他前伸的手就像永远抓不住她——


    风后吹,白雾勾勒出身影,那根伸来的树枝带着一个孩子从雾中出现。


    孩子抓住九昭的手,皮肤相触时柔软又温暖。


    她明知故问:“少宗主刚才在亲谁?”——


    作者有话说:明天休息


    第86章 深雾之中(五)


    九昭震惊无比, 下意识抱住孩子,生怕她掉下去:“北朔?”


    北朔:“少宗主亲的不是我。”


    “不,方才那是什么?你怎变成这般样子?”


    九昭一时混乱,无数疑问化为最重要的事, 他扶住孩子的背, 紧张开口:“你有受伤吗……”


    “呵。”


    前置剧情太长,因死局被解, 北朔只顾着表扬自己:“我竟然能想到这种花招, 但邻居要生气了。”


    九昭不会抱孩子, 双手卡在腋下,手掌扶在后脑,灵力边渡送边检查她有没有受伤。九昭手异常冰, 北朔被冻激灵,反手勾住他脖子,盯着眨眼。


    少宗主身上除了露水, 还有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北朔说:“少宗主脸色很差。”


    “呵。”


    九昭撇过头, 避开她目光:“无事,只灵力还未恢复完全。”


    北朔没有深究这句谎言, 小手伸去摸了摸少年的眉毛,拂去上面的晨露。


    “……大庭广众搂搂抱抱,你们这般情意深厚表演给谁看?”


    中间不断响起的“呵”声终于忍无可忍, 变成完整的一句话。


    祯玉盯着面前的一大一小, 没心思整理自己坏掉的耳环、破大洞的外袍、因为施法过多而灵力外溢的发光皮肤, 他都以为自己是个路边疯子, 被罚站观赏对面的久别重逢。


    九昭也才想起有这号人,憋半天场面话才找到一句无关紧要的:“……守岛仙有何事?”


    祯玉怒极反笑:“怎么?方壶塔事务堆积如山,本座好心跟小辈闲聊, 你倒不愿意了?”


    察觉到主人的不满,金傀灵上前,摆出架势:“守岛仙履行第二轮首名荀鲸仙愿特权,到此解决障惧之物,第一次尝试失败,后施术五十三道,灵体破损九次,虽未亲自消灭障惧,但花费诸多心力,仆人北朔应感谢……”


    祯玉一把捏住小东西,脸黑得彻底。


    北朔善解人意:“嗯,虽然大功劳在我,但还是谢谢前辈。”


    他们本在空中处于同一水平,祯玉突然升高半个头,俯视两人:“知人知面不知心,少跟人说话,你以为跟人亲密无间,其实他们怕得要死,本座不想看见很多个你……当然,本座不像某些胆小鬼,你不用担心。”


    现在不是北朔的悬崖小院,测验域人多眼杂,身为守岛仙的祯玉不想表现得很在意她。


    所以,他伸手去抢别人怀里的小孩:“快过来,障惧随时出现,本座不能让你再吓到其他候补。”


    面对守岛仙不能随意抽刀,九昭只能收紧手,不让北朔被抱走:“测验仍在继续,守岛仙怎能随意抓走修士?”


    “本座需保证每次测验顺利结束,刚才那东西随随便便都能毁掉半边岛,本座这是为了大局……啧!臭小鬼放手!”


    祯玉想保持风度,只用两根手指捏住北朔衣角,结果指甲变白也拉不出来,他一个变脸,直接双手齐上。


    北朔虽然被拉来拉去,但两边非常注意不让她觉得痛,都是拉衣服拉袖子,换着边抢夺。


    北朔:“我不喜欢这样。”


    说完,小孩腿一伸,脚踩在祯玉脸上,手一伸,手指捏住九昭鼻子。


    两边皆发出闷哼,但没人放手。


    “北朔你竟敢——呕!呸!你鞋底有土!”祯玉气急败坏,又灵光一现找到理由,“你对守岛仙不敬,本座可以抓你去方壶塔领罚!”


    九昭没办法像前者找借口,鼻音极重道:“放开,好,你若点头想去塔……但你要知道上次你在塔中过得艰难,守岛仙并非体贴善良者,况、况且你现在还是个孩子。”


    金傀灵本帮着守岛仙叼北朔袖口,突然灵波晃动,出声:“守岛仙请查看莲狱状态,方才测验域受冲击太大,莲狱封印有松动。”


    莲狱关着某条恶蛇。


    祯玉脸色一变但不放手,直到金傀灵重复两遍,他才啧嘴松开。


    九昭把北朔抱回怀中,瞬间闪开数十里。


    祯玉还想说什么,结果看见北朔被抱走这么远都没转头看自己,胸膛上下起伏,也扭过脸不再看她。


    传送阵光芒闪过,他立刻去查看敛渊的监狱。


    “少宗主能先下去吗?天上风大刮着冷。”


    九昭嗯一声,面无表情,尾音上扬。


    毒障时间有限制,待沈烬生的惧物消失后,浓雾散去。因为方才震天动地的声响,许多修士来到浓雾外围,想要探查其中是哪些人在其中。


    除了看热闹的,还有两方势力同时来到首领身边。


    “主君!”王岳看见重伤荀鲸的瞬间,目眦尽裂,差点把一旁的柳荷绞杀。


    荀鲸拦住副官,卖北朔面子,示意柳荷离开。虽然局势瞬息万变,但柳荷没完全失去理智,立刻俯身行礼,离开原地。


    联盟的人马上就到,她可不能被看见与择天城主站一起。


    她转身时,看一眼对面的沈烬生,幸好后者没将她放在心上,此刻仰着头望向天空。


    “沈道友,成功了吗?*? ……啧,重伤,就差一点!”


    联盟的散修们也到了,他们是沈烬生挑选出来的新核心队伍,上一批全都是有勇无谋且实力强劲的不安分者,作为诱饵用最适合不过。


    哗——灵力相撞的声音炸开。


    联盟与择天城两拨人同时武器出鞘,一方因为主君受伤而愤怒,一方则希望趁其重伤斩草除根。


    荀鲸已经长好手臂,甩动手腕,抬眼看沈烬生。


    他还仰着头,没人观察到其表情。


    “沈道友我们如何做?王岳在我们也并非没有胜算……沈、沈道友?”散修扫见身旁人的神色,吓得浑身一激灵。


    这个角度能看见沈烬生的表情,联盟散修们从没见过的表情。


    明明五官都平静安放,但如死水,仔细看就能被水下恐怖的恨意刺穿。


    沈烬生终于收回视线,因为空中的人已经降落到远处,不再给他窥视机会。


    他长长叹一口气,既像吐出浊郁,又似重新升起表层水面,他再次抬头时,自然又柔和地微笑。


    少年欠身:“荀城主,今日叨扰,我们下次再见。”


    荀鲸没有回应,也没有指挥部下拦住敌人,任由沈烬生带领联盟的人离开。


    王岳拳头捏得咔咔作响,但她不能越过主君,只能在敌人离去后转身喊:“快去把那个长鱼女人带过来!”


    荀鲸:“令各处避开浓雾,雾为毒障,可造人最惧之物,立刻与人结伴而行,不论散修他族……今日伤亡会比昨日更多,让所有人做好准备。”


    王岳一惊,明白她感知到的鸣天火为何会出现,急忙垂头应是。


    “还有,去查一个人。”


    荀鲸转头,看向测验域远处,那里屹立着俯瞰全岛的红塔:“其名祯玉,法系修士,身份可追溯至两万年前。”


    ——


    北朔被九昭抱着,等落在地上才发现离原地很远,她没法求人或者哄人了。


    “唉,我当小马也很厉害。”北朔自言自语,抬眼看人,“少宗主为何不放我下来?”


    九昭垂头,应声弯腰。


    把她脚即将触地前,手拂过鞋底,将原先的血污泥垢都挥去。


    “踩地上还会脏。”北朔说。


    九昭好似才想起,愣了愣,没意识到自己做的事情很多余:“……等脏了再理干净。”


    北朔本想抽开手,但九昭勾住她手指,北朔尝试几次便放弃:“刚才那个北朔不是我。”


    九昭浑身一僵,抿唇后视线移开:“嗯,我知道。”


    北朔:“今日的毒障是一片浓雾,身在其中会出现每个人最恐惧之物,刚才那个北朔就是毒障造物,亲起来什么感觉?”


    前半段很正常,最后一句是突然换道的箭,射进九昭后背。


    九昭今生第一次装傻:“不太明白你什么意思。”


    北朔:“少宗主装傻好傻。”


    九昭:“你问这些作甚?那……我没能第一时间认出其并非你,以后不会了。”


    北朔坏点子使完,不再逗对方:“按理来讲,那个北朔也是我。”


    “你方才说毒障会造人最恐惧之物,那个你是谁的恐惧?”九昭蹲下身与孩子视线平齐,“修士的恐惧往大说是心魔,人皆以灭心魔为道,此人定会对你不利。”


    北朔摇头:“没关系,我虽然也惊讶,但他本就拧巴,长大后心思变得更重也没关系。”


    九昭品出一丝不对劲,他欲言又止:“他是,沈烬生?”


    北朔没有否认,而是说:“现下各方势力对峙混乱,我身份特殊,少宗主最好不要与我同行。”


    “沈烬生最恐惧你?那方才为何会亲吻我……哈。”九昭说完便反应过来,某人竟然最害怕她喜欢自己……非要比较,单论事实,不管怎么说,她也本该如此。


    见对方神游物外,根本没听她说话,北朔大叫:“啊!为什么不理我!”


    “嗯、嗯,好。”九昭敷衍回答,紧接着神色一凛,“你说没关系是何意?沈烬生心机深沉,你难道能包容这种人?不行!他肯定对你心思不纯。”


    北朔啧嘴,跳起来揪住九昭头发,后者推了半天才没被揪太多。


    两人又掰扯一阵,九昭拒绝北朔的分开走提议,在小孩尖叫间隙用令牌通知影部,把北朔所说的毒障消息传递下去。


    九昭不管怎样都不放开牵她的手:“所以,你到底为何变成孩童模样?”


    这回轮到北朔沉默。


    她不想跟少宗主说自己逃跑并失败了。


    “那少宗主先说你脸色为何这般差?”她转移话题。


    九昭看出她不想说,以为这并非是伤害术式,隔几日就会恢复,他便没有再追问,借此也没有回答北朔的问题。


    他们避开人群慢慢前进,时刻注意着有无毒障生成。


    大部分时间北朔都被九昭抱着走,少宗主身上很香,她好几次差点睡着。


    北朔打哈切,头靠在九昭肩窝:“少宗主最恐惧什么?”


    九昭思考许久,声音平静:“本尊最恐惧曌灵覆灭,万千弟子死于非命……我则最害怕你受伤。”


    自从上次分别,他就没有用“本尊”自称了。


    北朔听完道:“那还是不要进毒障,我不想看见自己的尸体,小孩会做噩梦。”


    九昭知道北朔会避开讨论他内心杆秤,每当这时,他的心口像是被锤子又慢又重地敲,陌生的自卑感悄然而生,但又寻不到源头。


    两人闲聊时走入没有遮挡物的草原,午风吹过,草原层叠如碧色浪潮。


    九昭皱眉,他左手抱着北朔,右手扣住腰间刀柄。


    前面有人影,专门候在此处等待他们,实力不俗,当九昭走近才感知到其气息。


    “少宗主、北朔道友,贵安。”少女面容干净,一身青纱墨衣,罕见地带着手套,朝两人俯身行礼。


    北朔转头,认出对方但含一丝疑惑:“李素雪道友……吗?”


    第87章 深雾之中(六)


    北朔上次见李素雪, 是在参加伏龙宴前。


    李素雪随联盟散修们一起拦截北朔,费心思给北朔下了禁言咒,间接导致她把酒瓶子塞进某个西海名门男的眼眶里,众目睽睽杀人, 北朔的立场不再能偏向高门。紧接着就是灭三百散修的杀魂阵出现, 那天过后,散修与高门冲突爆发, 北朔也没再见过李家兄妹。


    跟所有人一样, 李素雪灵级变高许多, 但能如此毫发无损地度过灵力断绝夜,要么她的运气好,要么她的帮手好。


    北朔:“第三轮危险, 素雪道友没有与兄长一起?”


    其兄长李洸本投奔于金雁派,在伏龙宴那日作为北朔的引领者,结果北朔被联盟下咒, 他被打晕带走。


    兄妹二人虽选择不同, 但终归血脉相连,李素雪应该不至于把抹她哥脖子。


    李素雪看出北朔二人的谨慎, 回答道:“联盟各队伍分散,我所在队没有成功处理目标,昨夜灵力断绝后死伤惨重仅我一人存活, 兄长在第三轮开始前逃出联盟, 也不知其去向……或许重新投奔金雁了吧。”


    九昭从李素雪出现开始, 手就没有放下刀柄, 他平静问话:“你队伍目标是谁?”


    “这……好吧,是幽花谷三席崔曳,她已夺取其首席师兄的花剑, 灵级突破了七十五级,这大大出乎我们预料,所以围杀失败。”少女始终恭敬,关于联盟的消息也愿意透露,北朔先前见过的疯狂模样似乎收敛许多。


    九昭:“联盟一共派出多少支围杀宗门强者的队伍?”


    李素雪抬头,后退一步:“少宗主,这件事恕我不能告知!我虽有求于北朔道友,但联盟与少宗主为敌,我不能再说更多。”


    嗡地一声,单刀出鞘,九昭神色未变,凌冽灵力逼迫对方下跪。


    他并不是在请求这个散修。


    北朔:“素雪道友有求于我?”


    李素雪额头出汗,不得不后退规避九昭灵力,如果刚刚北朔没有出声,那她已经四肢着地。


    “是、是的,昨夜与崔曳交战时,崔曳怒骂沈烬生道友,说他是个卑鄙小人竟然背叛她。我才知晓,沈道友曾暗中帮助她夺取首席花剑,两人做过交易,崔曳没想到自己也在联盟的围杀单中。”


    李素雪咬牙,扑通一声跪下:“百毒使种蛊在沈道友神魂,帮助他变强,幽花谷也以仙药蛊虫闻名,想来沈道友在想办法摆脱毒蛊,才与崔曳合作……此蛊无药可解,百毒使居心不良,我不能……北朔道友你不能看着烬生他被百虫噬身!”


    烬生?北朔挠挠下巴。


    怀中人动作明显,九昭垂眸瞟她一眼。九昭倒是一听见沈烬生名字就想转身走,只不过他习惯听人说完,结果发现还不如直接走。


    北朔环着少宗主脖子,说:“素雪道友不知,百毒使已死,沈烬生既然能允许蛊主人死去,那他肯定早有打算,你不用担心。”


    “百毒使死了!?”李素雪猛地抬头,震惊之色不像装出来的。


    北朔:“少宗主还要追问围杀之事吗?素雪道友对联盟忠心耿耿,你就算搜魂她也会自戕。”


    九昭闻言重新打量李素雪,最终收刀入鞘,不再停留往前走去。


    当与跪地的李素雪擦肩而过时,对方突然开始落泪,一颗颗地砸在手背上。


    她自言自语:“那可是炼魂蛊,烬生你真有办法吗?我太没用了……”


    两人都听见这句话,九昭又悄悄瞟一眼北朔。


    北朔则低头去看李素雪,仔细观察对方的哭泣。接着,她拍拍九昭,突然说:“少宗主,让素雪道友与我们一同好吗?”


    九昭神色变得复杂,并非让敌人同行的不解,而是在探究北朔何意。


    他声音变闷,又装得无所谓:“本尊不会将她视作同伴。”


    北朔:“少宗主同意了,素雪道友今日跟着我们吧。”


    九昭:“……跟远些。”


    李素雪露出茫然之色,她似乎没这个打算,毕竟作为联盟散修跟着曌灵少宗主,危险更大于安全。


    北朔的提议更像强制要求。


    李素雪顿了顿,等两人走出一段距离,才抹开眼泪起身跟上。


    “因为她跟沈烬生关系不一般?”


    九昭与李素雪保持着前后距离,待走出草原,他才开口询问北朔为何如此提议。


    北朔答非所问:“我今天没加倍次数了,少宗主要保护我。”


    九昭抿唇,低声急道:“我什么时候不会保护你?”


    北朔:“那给我点钱。”


    她说完就伸手挠,到处找九昭的锦囊。


    前日的逃走几乎用光所有储备,再加上这两日的消耗,北朔身上除了破烂再没有丹药或卷轴。


    九昭抓住她的手,指间光芒闪过,一个小锦囊出现在她手心。


    “这才几日?你用的太快了……拿着,后面有人,别、别摸我!”


    北朔拿起小锦囊,捏捏发现空无一物,打开往里看也只有一层灵纹:“这是什么?”


    “母子袋,这个直通我私库,心里想清楚要什么再伸手进去。”


    北朔直接掏。


    抓半天出来什么也没有。


    九昭皱眉:“你想要什么?”


    北朔:“曌灵宗的财库钥匙。”


    九昭捏她鼻子,轻轻揪着晃,气不打一处来:“我怎可能带到蓬莱!这个连的是我私库,想花曌灵的钱出去参加弟子选拔……”


    声音戛然而止。


    九昭撇过脸不让北朔看见他表情。


    北朔揉揉鼻子:“好啊,我以后有空就去,听说曌灵外门每月俸禄都不错。”


    九昭闻言没有说话,沉默许久,勾起嘴角道:“事到如今,之前说送你出岛也成笑话了。”


    不仅是北朔,曌灵宗任何一个人,九昭都没办法送他们离开这座岛。曌灵宗共八千四百人登上灵舟,来到最终只有一个生存者的残酷地狱。


    甚至现在,九昭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


    北朔贴住少年侧脸,孩子柔软的脸庞温暖,她的睫毛眨动时就像羽毛扫过。


    九昭额发被蹭乱,他张唇又闭上,最后才说:“别这样,你安分待着。”


    北朔手臂抱紧对方:“少宗主真好看,喜欢。”


    九昭浑身一僵,要说的结巴话被后面声音打断。


    “北朔道友,前、前面!”李素雪停下,抬手指向前方。


    一片浓雾从树林中缓缓溢出,吞纳路径上所有生物。


    是毒障。


    九昭抱紧怀中人,瞬间后撤。


    他手指划过北朔后背,她身上立刻被覆盖三道御灵层,再突然的偷袭都没办法伤害她。


    “少宗主等等,”北朔出声阻止,“雾不是包围的,我们在毒障外面。”


    前方浓雾虽然在前进,但格外分散,就像一堵快要垮塌的墙面。他们的确在一个毒障外围,甚至这个毒障已经快要消失。


    九昭停下,突然皱眉。


    紧接着,浓雾渐散,从中走出三个人,全身上下每一块好肉。


    “该死,那个散修竟最怕北域的雪原兽,满嘴谎话的贱人!”


    “师兄我要撑不住了,能给我丹药吗?”


    “……师、师兄,少、少……”


    那三人着统一曌灵弟子服,北朔记得领头人,就是昨夜那些与散修瓜分外门的本宗弟子。


    北朔被祯玉带走后,听李润说,因为九昭的渡灵能感知位置,本宗弟子怕被发现所做之事便快速离开。


    被身边人提醒,为首者终于看见九昭,他先是欣喜踏出一步,紧接着发现了北朔,僵在原地不敢往前。


    看清模样后,九昭不再警惕,松开刀柄:“徐水丰?”


    本宗优秀者常与他相见,他认识面前这个人,若没有飞升测验,徐水丰按照资历再过十年就能前往分宗任职。


    “……少宗主。”徐水丰行礼,身后两人也看见北朔,表情僵硬。


    九昭抬手,一瓶补灵丹药凭空出现,飞向三人。


    徐水丰怔愣,双手接过,紧张观察九昭神色,见对方没有反应,向左右两人使眼色。


    看来北朔还没有告诉九昭,他们昨天与联盟队伍合作,将外门弟子关着当食物。


    是因为天黑,北朔太矮没看清脸?还是北朔正被少宗主挟持,她不能说话?


    三人赶紧吞下丹药,等攒足逃离的灵力,徐水丰才试探着开口:“多谢少宗主,除我们以外的同门不幸折损于毒障,是弟子能力不足,请少宗主责罚。”


    九昭垂眸,没有责备一句话,平静道:“……测验还在继续,以自身安全优先。”


    三人愣了愣,将头埋得更低,其中一个实在扛不住压力,出声问。


    “少、少宗主,敢问这孩子是?”


    九昭一顿,手扶住北朔后脑示意她不要露出脸,说:“你们不必在意。”


    北朔足够引人注目,但她立场模糊,在散修高门争斗中,与任何势力接近对她都不好。


    徐三丰彻底确定那就是北朔。


    曌灵宗内其实有传闻,少宗主与北朔关系匪浅,甚至比联盟那边的沈烬生还要亲近。


    徐三丰的伤口很疼,袖口的曌灵日月纹刺激他的眼睛,巨大的石头从高处滚落在肩上,他几乎忘了怎么呼吸。


    “去吧,时刻注意毒障,马上入夜了。”九昭说。


    北朔没有揭穿?北朔为何不说?


    孩子安静靠在九昭肩头,无所谓地捏新锦囊,根本没有看向他们这边。


    呼吸重新开始,徐水丰的身体停止颤抖,与同样快要站不住的两人领命应是,转身——


    夕阳红彤彤地挂在西边,火焰般的颜色侵占每一寸皮肤,几乎要把人们烫伤。


    此刻吹过冷风。


    “你们是曌灵本宗的人?”


    疑惑的声音从后面响起。


    所有人都回望,包括北朔,她看向突然打破安静的李素雪,眼神复杂。


    李素雪说:“昨夜传回联盟的消息中,曌灵本宗的几位弟子曾与我们合作,将曌灵外门弟子夺灵吸食,你们知道吗?”


    第88章 深雾之中(七)


    李素雪话音落下, 北朔抬头看九昭。


    从北朔视角,少年神色先是出现一瞬间困惑,突然间大雪来袭,他的脸被冰霜覆盖, 视线从后方回旋至前方, 只有北朔能看见他眼底微弱的摇晃。


    李素雪的‘你们知道吗?’完全多余,她明显知道凶手是谁, 但为了顾及九昭而委婉提示。


    所有疑点在此时被拨开, 徐水丰三人见到九昭时的慌乱, 并非经历恶战后的神志不清,而是心里有鬼的害怕。任何人站在这里,都能瞬间想通始末。


    “少宗主!不是的, 北朔……”徐水丰立刻转头,下意识以为是北朔,慌乱间才指向李素雪, “她是联盟的人?切勿听她所言!”


    九昭沉默, 垂眸看怀中孩子。


    北朔扭开头,没有接受这道视线询问。


    “……为何不说?”九昭声音很轻, 如同二人耳语。


    北朔依然沉默,轻抚他肩膀,然后抬手摩挲他的眉尾, 北朔记得少宗主眉骨没有这般锋利, 他的皮肤变得很薄, 只能摸到坚硬的骨头。


    “少宗主!请您相信我, 我拜在曌灵门下两百年,从未做过对宗门不利之事!”徐水丰下意识扶住剑柄,声音急切到变成嘶吼, “我与少宗主相识数十年,中洲战争开始为宗门出生入死无数次,少宗主难道不知我对曌灵的忠心?”


    九昭抬头,再次凝视徐水丰。


    徐水丰腿一软险些跪倒,他捏紧拳头,手指用力到扣烂掌心:“……少宗主,不能相信散修。”


    九昭将北朔放下,轻轻推肩膀让她转身,自己则上前两步,在三人面前站定。


    他没有丝毫怒火,平静得可怕。


    九昭:“你们是否残害了同门?”


    许久,徐三丰直起腰,缓缓松开拳头:“少宗主,枢机阁可有新指示?”


    他身边两人被情绪压垮,扑通跪地,脸朝着地不敢抬起。


    九昭:“没有。”


    徐三丰:“没有新指示,是因为外界与蓬莱的联络已然断绝,从第三轮开始,宗内许多人尝试传信岛外……曌灵门下不乏世家贵族子嗣,就算是他们也收不到一封回信。”


    九昭没有抽出双刀,而是看着对方,等待他说完,声音沉静:“本宗甲剑脉六席徐三丰,本宗甲剑脉十九席王乐单,本宗乙刀脉七席刘玉,回答本尊,你们是否残害了同门?”


    曌灵本宗所有武脉前二十席,每隔六月会参加宗内合议,合议不是枢机阁大会,是处理所有琐碎事务,如弟子分床争端、师长疏职懒觉吃酒、庇护域某家羊丢了……第一次来可能新鲜,后面多有人找借口不来。师长们还会抓阄排谁先汇报,先汇报完毕的脉系可以先走。


    徐三丰还记得自己当初刚进入前二十席,站在师长身侧,大门从队伍末尾打开,他们全部站起,宗主缓步向前,身后跟着一个孩子。


    从那时起,少宗主不会缺席任何一场宗内合议,他从旁听到加入判罚,从清晨坐到黄昏,面前汇报的脉系换了一批又一批,他会听所有人说完,不会敷衍任何一件小事。


    每次汇报的弟子会报名字,少宗主记住了每一个人。


    所以能准确无误地,在此刻叫出他们三人名讳所属。


    徐三丰闭眼后睁开,单膝跪下,抬头道:“少宗主,不止我们,不仅仅是我们三人。”


    “师兄!”身边人一惊,却阻止不了徐三丰。


    徐三丰继续:“散修与高门争斗不休,焚天门等一众敌对门派也动作不断,针对曌灵优秀弟子的暗杀围剿层出不穷,许多本宗弟子在第三轮测验开始前就负伤,为了活下去都凭借宗内令牌找到了外门弟子。”


    “哪怕是瀛洲域,少宗主您也遭遇过数次围杀,理应知晓我等处境。”徐三丰不再急切,就像一潭死水,每个字都在吐出涟漪,“没错,我们犯下残杀同门的重罪,按曌灵例律,就地处死也不为过。”


    “但……千相神龛真实存在,蓬莱测验越加残酷,如果只有一个人能活下来,宗门的意义在此刻变成什么?是为了少宗主您的飞升化为阶梯,我们都会为了您死去。”


    徐三丰声音逐渐拔高。


    “外门该为本宗死去,让更强大的弟子们留在最后,才能帮助少宗主竞争飞升之位。少宗主您心里也清楚,这才是最好的办法!”


    话落,身边的两名弟子也抬头,他们扯着嘴角,咧开的弧度格外夸张,但眼睛又红成一片装满泪水。


    “少、少宗主,曌灵需要您飞升,我们不能在战争中落败……大家都有这个觉悟。”


    “对啊,现在必须顾全大局!我们必须活下来帮助曌灵,帮助少宗主!”


    九昭安静无言,垂眸看他们,又像通过这三个人听见许多人的声音。


    北朔始终背对审判场,只听不看。


    李素雪却上前,忧愁开口:“北朔道友,我不该提这件事……是我唐突了。”


    北朔抬眼看李素雪,视线往下来到她遮蔽十指的手套,说:“素雪道友消息灵通,昨晚在千里之外的事也能了如指掌。”


    李素雪露出难为情的神色:“因为千相神龛公布,昨日灵力断绝的规则又特别……各大宗门都会出现这般情况,所以联盟有意收集,以作为后面使宗门内斗的武器。”


    李素雪接上话:“北朔道友认为,少宗主会如何做?”


    北朔没有回答,身后已然响起九昭的声音。


    “顾全大局,这是你们的理由?”九昭抬手,日月双刀瞬间出鞘,澄澈又冰冷的光芒照亮面前三人的脸。


    刀光烫人,徐三丰浑身一颤,咬住后牙,手已经控制不住地往后扶住武器。


    九昭:“顾全大局的意思,是每一个人都为沙盘推演中的棋子,曌灵不再由生命组成,而是一个需要填满尸体的坑洞,你们坦然接受自己为棋盘上的死物?”


    徐三丰僵住。身边两个弟子也怔愣,伪装的表情终于崩塌。


    “……少宗主,你就不能当看不见吗?”徐三丰慢慢起身,直视对方,“没错,理由只有一个,我想活下去,不是为了曌灵也不是为了你,就只为我自己活下去。”


    “少宗主昨夜为全宗渡灵,我们并不希望你这么做。因为你提醒我们,我们是不择手段的自私禽兽,而你依然是守卫曌灵的少宗主。”


    徐三丰彻底握住腰间剑柄,虎口崩血。


    “可你又能撑到什么时候?今天?明天?还是荀鲸杀死你的那天?”


    北朔能看见西边的太阳在地平线淹没,世界离开红色,变成一片紫色。


    她闭眼呼吸,能闻见风的颤抖。


    “等等少宗主!接下来测验凶险,我、我们等第三轮测验结束就会自行请罪!”其中一人惊慌失措。


    除徐三丰外,另外两人其实昨夜没能吸到足够灵力,能存活下来纯靠九昭的渡灵。他们想要为自己寻求生之道是一方面,想要曌灵庇护又是一方面,与九昭撕破脸无论如何都不是上策。


    “徐师兄,我们还在测验中!等测验结束,影部和少宗主再判决……”


    就算拖到那个时候,判决依然是处死,他们心知肚明,只是心存侥幸,不敢面对现实罢了。


    徐三丰一巴掌甩开身边人,问:“九昭,昨夜为数千人渡灵,你真的无碍吗?”


    身边两人一顿,神色怪异地重新看向九昭,探寻的感知术式悄悄展开。


    徐三丰继续,说给两人听:“他现在神魂脆弱,只有现在。”


    九昭的刀尖朝向地面,光芒闪烁,好似日月流淌往下形成溪流。


    天色彻底黯淡,深蓝的寂静席卷,能让所有人听见风声。


    徐三丰第一个动,长剑出鞘直指九昭命门,剩下两人受到鼓动,就像找到唯一的生机,紧跟着抽出武器,他们从三个方向围杀九昭。


    寒光短暂闪过,没有巨响,没有惨叫。


    北朔听见背后的脚步声,手臂环过她小腿,九昭安静地抱起她。


    她转身能看见地上溅落的血迹,徐三丰等人已死。他们没有身首分离,没有其他伤口,只有直取心口的一道痕迹,以最快的速度迎接了死亡。


    九昭拿起他的宗主令,灵力荡开,向全域所有弟子传令。


    “今夜至明日清晨,任何弟子震碎令牌便视为脱离曌灵,无影部追杀无反宗审判,不需再遵循宗内例律,不需再受宗门调令,为己在蓬莱寻任何生存之道。”


    “明日清晨,令牌完整视为不离曌灵者,必须遵循宗内例律,任何残害同门者杀无赦。”


    说完,九昭放下令牌,手臂显得有些无力。


    他轻声:“走吧,此处有灵力波动,毒障可能生成。”


    他们走出树林,离开萦绕的血腥味,北朔把自己的旧锦囊丢了,从新锦囊里掏出一瓶灵酿。


    九昭私库的灵酿都很珍贵,但味道不怎么样,又酸又苦。北朔刚尝就变脸,接下来自己喝一口,灌九昭八口,以掩饰自己不想喝了。


    灵酿见底,北朔甩着瓶子当沙锤玩,他们一路上躲避毒障,九昭的令牌不断有传信,就像冲向他肩头的雪崩。


    李素雪保持沉默许久,突然出声:“北朔道友,放弃他吧。”


    九昭动作一顿,北朔也疑惑扭头。


    李素雪站定:“方才少宗主的命令下达,曌灵宗会失去很多人,到明日清晨,与择天城等势力相比,曌灵不再是最强大的竞争者之一。现在北朔道友该离开他身边,帮助沈道友才是。”


    北朔等九昭转身,她好说话,结果后者像打入的地桩死死僵住,不让她转回去回答。


    所以北朔困难地扭着脑袋,说:“素雪道友……少宗主你能转过去吗?好,行了就这样。”


    北朔:“我喊少宗主不喊他名字,是因为每次这么喊,他会露出很有趣的表情,大概是不舒坦又高兴的感觉。”


    九昭猛地愣住,李素雪也不明所以,没人知道先前的提议与这句回答有什么联系。


    北朔用瓶子做望远镜,框住前方的李素雪:“他这表情可以做第一个原因。”


    李素雪不明所以:“什么原因?”


    北朔扭过头,与九昭对视,她摸摸下巴,斟酌后说:“少宗主皮肤很凉,嘴唇也是,亲的时候像在抿冰薄荷,这算第二个。”


    “第三个……还要说吗?”北朔有点没耐心,转头看茫然的李素雪,“没必要一直表扬少宗主吧,他都没这么正式地说过我的优点。”


    九昭没忍住,想打断她,结果张嘴就胡言乱语:“我可以。”


    北朔噢一声:“那少宗主说说。”


    九昭抿唇,脑子像被谁戳了一下,只顾着回答她:“你像矮波波鼠……矮波波鼠喜欢在灵石堆里睡觉,它们会跑到宝库里筑巢,可以瞬间咬掉人的脑袋。”


    北朔本震惊于九昭的比喻能力,听完又觉得还可以:“还有呢?”


    “还有……”


    “这就没了?”北朔一拳锤在九昭头顶。


    临近日出,天蒙蒙亮,九昭越加能看清北朔的脸,他腰间的令牌不知何时停止响动,只能听见她倚靠在自己身体上的心跳。


    李素雪建议北朔放弃失去飞升竞争力的曌灵少宗主,蓬莱岛上,宗门失势为罪一,神魂力竭为罪二,他失去了任何价值。没有人需要九昭,只需要曌灵少宗主。


    太阳彻底升起,九昭能看见北朔的眼睛,那里面倒映着自己。


    九昭:“你会注视我。”


    她从一开始就没有看见过他的价值,只有他每次站在面前的样子。


    北朔歪头,伸手捂住他双眼:“少宗主有点哭了我给少宗主遮住。”


    李素雪眉尾微微上扬,视线流连在两人身上,特别是北朔的表情,就像在观察新发现的事物。


    突然,傀灵的声音响彻测验域。


    “第三轮飞升测验第三日规则如下。”


    第89章 面对之言(一)


    “即刻起, 测验域将随机出现交流圈。交流圈正式闭合前有十息准备,各位候补自行决定是否加入。”


    “每个交流圈主题随机,且有最低人数线,若闭合时不满最低人数, 则随机传送交流圈邻近候补加入圈内。交流圈内不允许任何伤害他人的行为, 在交流完成前不允许离开圈内。”


    “每位候补至明日清晨,必须参加三十次交流圈。”


    傀灵宣布结束, 钟声响起。测验域地面再次展开新的巨型阵纹, 覆盖全域后眨眼之间消失。


    北朔竖起耳朵听, 但因为几天没睡觉,听半句忘半句。


    她低头问九昭:“不明白,什么意思?”


    咚!钟声放大至耳边。


    一个光点出现在他们脚边, 随着钟声慢慢闭合,北朔示意九昭不动。


    等十道钟声结束,他们三人站在成型光圈中, 紧接着每个人脚下都出现一个小圈。因为九昭抱着北朔, 所以两人的小圈挨在一起,李素雪独自在几步外。


    又是一道钟声, 光圈边缘慢慢升起一个白傀灵。


    “本交流圈最低人数三人,已满足,”白傀灵声音清晰, 只要在圈内, 不管?*? 离多远都像在耳边讲话, “本圈主题为【炫耀】, 当脚下圈亮起时开始叙述。”


    叮。清脆的铃铛声响起,与此同时李素雪脚下圆圈亮起。


    李素雪:“我吗?炫耀……”


    从她出声,脚下圆圈开始一点点变淡, 但如果她声音停下,圆圈会停止变淡。


    也就是必须说到圆圈消失为止。


    李素雪低头观察后也立刻明白,说:“我从小资质一般,幼时依然受家人爱护,中洲战争开始后欠下金雁派巨额债务,并遭敌族追杀,难以生存……但在蓬莱我有了真正归属之处,沈烬生道友比其他人,更重视我、更信任我。”


    光圈只走了一半,李素雪整段话结束也没有再前进。


    李素雪疑惑,沉吟片刻,试探道:“沈烬生道友其实视我为联盟的中流砥柱,不知北朔道友介不介意……但我的确获得了他独一份的关注,我听许多人说,我是他最重要的人之一。”


    光圈比先前更快速地变浅,当李素雪说完后便消失不见。


    九昭将目光投向这个散修:“……你说的是真话?”


    李素雪:“我心中是这般认为的。”


    炫耀的这段话可以是事实,也可以是自己相信的故事,但一定要展现出与人对比出来的优越。


    沈烬生竟对人好到对方产生这种感觉?他在做什么?他何意?


    九昭隐隐不高兴,皱眉看向怀中孩子,他不想北朔听见这些话。


    又一声叮。这次是九昭脚下的光圈亮起。


    九昭愣住,过了许久也没说出一个字。


    北朔:“少宗主说呀。”


    小孩子没什么耐心。


    九昭抿唇,沉默半晌才艰难道:“嗯……我出身很好,天赋万中无一,受宗门重视,拥有稀缺的修炼场所、武器、丹药等等。”


    光圈只走了一点点,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


    北朔评价:“我们因为少宗主不会炫耀一直困在这,直到明天早上因为参加次数不够被蓬莱炸成血雾。”


    九昭:“你让我想想。”


    北朔:“炫耀就是要你打心里觉得,说出来就会让人羡慕的那种事,会让人听着就哇一声或者……或者啧嘴。”


    九昭闻言一顿,低头看着自己脚尖。


    他欲言又止,开口后声音变得又轻又柔和,这是他拥有的,最能让人羡慕的事。


    “北朔会为了我升起太阳。”


    李素雪动作停顿,想起昨日太阳的异常,现在终于有人给出答案。


    短短一句话,光圈像流星一样迅速消失。当主题划到‘北朔’这个板块,九昭的竞争与攀比心能压过所有事。


    北朔问:“原来少宗主知道,谁给你说的?”


    九昭根本不需要谁来告知。


    当他孤身一人看见不该存在的晨曦时,就已经知道有个人扭转了天地。


    北朔低头盯着自己的圈,但却迟迟不亮。


    远处的白傀灵不合时宜地出声:“圈内超过一半的候补已完成交流,本次交流圈结束,三息后可离开。”


    李素雪说:“原来如此,交流圈里只会抽取一半人进行坦白,剩下一半是聆听者。”


    当光圈消失,他们行径过程中,周围钟声不断。


    交流圈的出现频次很高,每个人都能在一天内顺利参加三十次。


    九昭曾示意北朔,现在可以跟李素雪分开,但北朔摇头不同意。


    九昭思考良久,从空白的知识中想出原因,低声问:“你想为难她?”


    北朔疑惑:“我今天想当坏蛋?我不知道。”


    九昭细细回想:“她……她说自己跟沈烬生很亲密,一直故意要提起你。”


    北朔:“是啊,素雪道友之前哪会花功夫在这些事上。”


    李素雪受金雁派压迫而家破人亡,加入联盟后,她的理想有了实现计划。她要依靠联盟将仇敌摧毁,而带领联盟的人非常重要,所以‘沈烬生’必须活着,她可以为其做任何事。


    当然,沈烬生可以是王进深或者李景深,只要能实现她的理想,那个联盟的指挥者的人性面,她与所有联盟散修一样,根本不关心。


    “啊,又有圈。”北朔视线最高,往前指。


    前方有正在闭合的交流圈,圈中已经站着数人。北朔拍拍九昭,示意他们也进去。


    当落后的李素雪踏入圈中,钟声刚好停止。


    北朔扫视圈内的人。


    因为今日规则貌似很平和,大家只需张开嘴交流就行,进行交流时还不允许武斗。经受前两日折磨的修士们都比较放松,虽然不信任陌生人,但敌意不大。


    这交流圈中有十七个人,散修或宗门弟子都有,灵级分布不均,人跟人都保持两臂以上距离。


    这十几个人虽然神色各异,或疲惫或警惕,但衣服脸庞都干净,没见到伤口或残留血迹。


    北朔垂眼,去看每一个人的手指。


    她从九昭身上下来,两人分开一些。


    白傀灵出声:“本交流圈最低人数二十一人,未满足,传送最近未参加交流圈修士。”


    一道传送阵展开,从中掉出一人。


    是个嘴巴很大的矮胖男人,衣服到处是泥,没包扎好的左臂不断渗血。他哼哧站起,怒骂:“搞什么!?真倒霉!”


    他骂完后也小声嘟囔,忍着疼继续包扎。


    因为前两日时刻都是残酷战场,修士们的各种储备都几乎被掏空,现在每一瓶丹药、每一条包扎灵布都很珍贵。


    白傀灵:“本圈主题为【贬低】,当脚下圈亮起时指定圈内一人进行叙述。”


    叮地一声,矮胖男脚下光圈亮起。


    他看来也参加过了交流圈,没怎么犹豫,直接抬手指向身边人。


    “一个小鬼也不知天高地厚来参加飞升测验,你以为是郊游吗?”男人冷冷道。


    北朔能闻见对方积攒许久的汗味,她捏住鼻子。


    这个行为惹怒对方,他本就通红的眼睛更加充血,前两日的痛苦与怨毒终于找到宣泄口:“你年纪这么小,不是自己来的吧,哈哈你家人不要你了才丢上灵舟,你知道这件事吗?他们抛弃你的时候用的什么借口?”


    存活到今天的人们已经没有一丝宽容了。


    所有人的脑子就像被大象踩过一遍,只有满地血浆。


    矮胖男人脚下的光圈以缓慢速度消失,因为比起贬低,他更像在怒骂。


    “小鬼,我真可怜你,你知不知道越活到后面死得越惨,你这样的弱者,你的死法会比你看过的话本里更……”


    男人突然噤声。


    他因为一直坐在地上包扎,视线低矮,没注意到小孩身后还站着人。


    此时九昭正垂眼看着他,俊美少年面无表情,但光是对视就让人感到背脊发凉。


    “曌、曌灵少宗主。”男人脸色煞白,下意识想逃,结果爬了几步就瘫软在地,“我、我,不……”


    男人脚下光圈已经消失,他完成了交流。


    叮,北朔脚下光圈亮起。


    她见此一顿,摸摸下巴。


    九昭收回视线,说:“选我吧。”


    北朔边说边抬手:“少宗主还有这种爱好,被骂会高兴?”


    九昭的反驳没能说出,他顺着北朔的手,望向了不远处的少女。


    北朔没有选陌生人或者刚刚贬低过她的男人,而是选择了李素雪。


    李素雪也一愣:“北朔道友对我有不满之处?”


    北朔:“嗯,我对你的扮演游戏有点腻味。”


    话落,交流圈所有人的神色都微微顿住。


    北朔说:“我在想,你是否意识不到作为人该如何存在?所以花费了很多时间去寻求每个人的答案,但不管听多少人的回答,你都无法理解任何一种的感情,所以才不断地寻找有趣的事。”


    “素雪道友与你说过多少话?肯定很多吧,但你最终只能重现完全不同的她。她最重要的目标是什么,看她随时可以自爆的样子都知道,你竟然难以理解?素雪道友好倒霉。”


    “我其实不介意道友你做这些事,人有人的活法,但变本加厉召唤一群人是不是过分了?”


    九昭的表情随着北朔的话一点点变化,最终他眼底闪过一丝后怕。


    他神魂受损太重,竟连这都没看出来……


    李素雪垂头安静听,直到北朔讲完,她才抬眼,声音温柔:“想来也是,北朔道友与素雪道友并非一面之缘,容易看出不同,但你方才也查看过,其他人没有交身线,如何判断的?”


    北朔:“你衣服太干净了,不管当谁都有洁癖。”


    叮,人群中的一个少年脚下光圈亮起。


    他边抬手指向矮胖男人,边与北朔对视。


    “失策,这两日格外危险,我一时分心,没能注意到……啊,对了北朔刚才夸我会寻找有趣之事,你想不想知道这个人的趣事?”


    陌生少年微笑,嘴角弧度与李素雪一模一样:“他名刘迩,中洲青野域小门岳林剑派弟子,昨日才亲手把养育自己长大成人的师兄推进毒障,前日也与师兄一起夺灵了有婚约的恋人。”


    “他是个平庸的恶人,用各种借口掩饰自己的暴行,就算是最亲近的人也躲不过他的算计,想来是因为他连撕破脸的勇气,也只有在蓬莱这种地方出现。”


    “嗯,我想想,他夺灵未婚妻时边哭边掐她,说‘乐燕别恨我!你已经受伤了活不过今晚!被我夺灵总好比被其他人杀掉’”


    名叫刘迩的矮胖男人满脸震惊,他浑身颤抖,哆嗦道:“你、你怎么知道……知道这件事的师兄已经……”


    少年的贬低足够戳人心口,他脚下光圈结束。


    叮,紧接着,又一个陌生老人抬手指向刘迩,视线同样看向北朔。


    老人声音沙哑,像一块在地面刮动的朽木:“北朔好奇我为何知道吗?因为乐燕在一月前与我交易过,当她数日前死在小测中,我便得到了一具交身。”


    北朔非常震惊:“你什么都当?”


    “北朔会介意?如果是燕好之类的事情,每一具交身都不会做,毕竟如你所言,我有洁癖。”


    老人微笑,说出的话却如平地惊雷。


    “当初北朔与少宗主在修炼场的密林嬉戏,你把少宗主的衣服穿在了我身上。我怕你们因此有损兴致,所以跑得不远,好在少宗主及时抓住我。”


    “但我又想着北朔喜欢开玩笑,所以便帮着你把少宗主的衣服撕了一些。”


    “动物的交身比较难控制,但我还是尽力没让熊狐的本性出现,不然北朔你就没法给我穿衣服了。”


    第90章 面对之言(二)


    北朔仔细回想, 想起那只小熊狐。


    她当初刚与九昭绑定,在修炼场的密林,趁九昭清洗灵兽污血,她把对方的衣服套在了一个小熊狐身上。


    熊狐又胖又软, 被她抓住时虽然挣扎, 但没有跳起来攻击。


    谁想得到,这只四脚妖兽其实是某个人?


    “赫连无咎!”


    九昭的双刀划开, 灵力连环爆裂, 额角满是愤怒青筋。


    刚才说话的老人提醒:“少宗主, 交流圈内不能武斗。”


    除矮胖男人刘迩外,其他所有修士如共享意识的蜂群,他们的视线统一从北朔身上移到九昭。每个人模样各异, 偏偏神情一致,显得场面格外诡异。


    九昭咬紧后槽牙,手腕微颤。这人竟在自己眼皮子底下送来如此多交身, 皇廷的七皇子比传闻中更可怕。


    白傀灵抬手, 压迫力十足地光圈环住九昭身体:“请三息内放下武器,三、二、一。”


    九昭眼底满是坚冰, 他胸膛起伏,最后一瞬才收回双刀。


    北朔问:“赫连无咎,顾无咎道友真名是这个?”


    李素雪莞尔:“赫连是北域皇廷的姓, 我更喜欢顾无咎这个名字。”


    北朔:“顾无咎那具身体也是交身吗?”


    之前的少年回答:“是的, 少宗主也知道。”


    北朔像面对一台打地鼠机, 十几个洞, 一会冒出一个头。说话的人变来变去,但叙述的事情却一直接得上,流畅到让人不安。


    李素雪之后是少年, 少年之后是老人。


    老人脚下的光圈还没走完,他需要继续【贬低】他指定的刘迩。


    老人说:“让我们继续吧,回到刘迩身上。北朔方才说我难以理解人们,我不否认,但刘迩比较简单,他能力没有一处亮眼,没有深沉爱恨,也没有伟大追求,但他不甘心只做普通人。在蓬莱无数人的碾压下,他终于找到自己的优势。”


    “刘迩能骗自己,骗得毫无负担,骗得娴熟又认真。”


    “杀未婚妻是形式所迫,杀师兄是活着最重要,不管怎样,他都能找到一个理由……这样的技能在蓬莱很珍贵,许多人都需要学会这样,你可以去教别人,对吧,刘迩?”


    所有人看着地上的男人,平静目光如围剿。


    刘迩脸像肉摊上几天没卖出的死肉。


    任何人都没办法接受人生与人格被剖析。


    刘迩瞬间掉进羞辱与贬低的无底池塘,指甲抠断也没法停止溺水。


    恍惚之间,他好像看见了许多被他杀死的灵魂,尖叫一声,捂着自己左臂伤口,手脚并用地爬出交流圈。


    当他的头皮刚刚触到圈线,白傀灵抬手:“请三息内返回圈内,三二一。”


    刘迩根本听不进任何声音,噗嗤一声,环绕他腰身的光环收紧,将他一分为二。


    北朔揉揉鼻子,伸脚把鞋子上的血擦在少宗主后脚跟。


    九昭神经紧绷,直接牵住她的手,不让北朔再离开自己半步。


    叮,人群中一个半张脸被烧毁的男子脚下光圈亮起。


    他指向原先说话的老人,声音低沉:“北朔知道为何我要让这么多交身出现吗?我们三人在【炫耀】同时,我的交身们同样参加了各种交流圈。”


    “我得出一个结论,今天死的人不会比前两日少,甚至会更多。在这般危险之下,我太好奇北朔会做些什么了。毕竟北朔已经很久没有与我聊天,我不但寂寞……还很伤心。”


    男人边说边走到他指定的老人身边,两人对视,就像两具被摆成面对面的木偶。


    “这位名王十六,不到两百岁,但灵级只有二十多,寿元无多所以面容枯槁。我帮助他续命三十年,他将这多出的三十年经历告知我,在飞升测验开始前他便死去,前往蓬莱的王十六一开始便是交身……当然,这样的交身很多,北朔见到的那具顾无咎也是。”


    “王十六如何说呢,他懦弱,还有一点善良心性,但也因为这份谁都不需要的善意,他错失了很多东西。明明是自己应得的报酬,他为照顾同行者颜面而拒绝,而那位同行者甚至不知道他名字,也想不明白他为何要这般谦让。这份报酬明明是王十六孩子参加一个宗门外选的选拔金。”


    “王十六时常感动,只限于感动自己。”


    不断的叮声响起,顾无咎的交身们依次发言,都选定了交身,就像一场陌生人的人生展示会,顾无咎的语调从不同人嘴里保持相同,用最亲和的语气进行最尖锐的贬低。


    最后,李素雪脚下光圈亮起。


    李素雪年纪不大,洁白的脸上能看见绒毛,她目光如清澈池水:“北朔,说这么多是想告诉你,这是我理解人的方式,我喜爱变幻莫测的人心,但只有你,我无法进行分类,是你与我并不亲密,还是你有所掩藏?”


    九昭侧身,挡住对方看向北朔的视线。


    李素雪微笑,然后抬手指向九昭,选定后者作为贬低对象。


    “比起北朔你,少宗主就清晰许多。”


    “少宗主在你青睐的男人里,年纪算小,但比不过最小的十九岁沈烬生。出身优越但责任太重,比起脱离世俗的守岛仙,需要顾及太多东西,显得疲倦又可怜。”


    “最重要的,他对燕好欢愉一无所知,你们的夜晚最开始并不愉快。北朔你会宽容这一点,真令我想不到……如果是我的话,你想要哪具交身都可以,我也会比无知者做得更好。”


    “你也看出杀手凌月也是我的交身了吧,我们共处一室许久,你看凌月时,不也常常出神吗?”


    周围陷入死一般寂静。


    九昭牵着北朔,她抬头,看见少宗主彻底凝固的表情。


    北朔正义抬手:“请无咎道友继续自己骂自己,不要说无关人。”


    李素雪无辜道:“咦?我需要按照规则叙述,并非针对少宗主……好吧,我的确有私心在,因为不知北朔身边有几个位置,便想着能不能先挤一人下去。”


    所以这两天顾无咎用李素雪的嘴一直提沈烬生,就是想让北朔与沈烬生有嫌隙。


    “因为想知道北朔到底是怎样的人,如果觉得那些交身诚意不够,我的本体也能来见你……只要你与我一同。”


    本体?北朔有点好奇,这一丝好奇被人察觉。


    九昭头没动,面无表情地垂眸望她,北朔感觉自己头顶好像被谁射穿了。


    灵光闪过,白傀灵道:“圈内超过一半的候补已完成交流,本次交流圈结束,三息后可离开。”


    身边尖锐的杀意暴起,北朔立刻反扣九昭的手:“交身必须在原本的人死去后出现吗?”


    李素雪撇一眼,表情不变:“没错,素雪道友已在第一日死去,幽花谷三席崔曳没有遗落任何一个围杀她的联盟散修。”


    北朔放开九昭的手。


    凌厉的风冲向人群,两道刀光蹁跹而过,眨眼之间,包括李素雪在内的十数个交身皆身首分离。


    九昭的怒火可见一斑。


    北朔背着手嘟囔:“他本体在岛上吗?不在的话,这些交身不能算参加测验的候补吧。”


    “蓬莱没有可以钻漏洞的地方,我本体自然也在。”


    北朔身后响起声音。


    她惊讶转头,之前见过的丹药小贩站在她身后,若无其事地回答问题。


    北朔记得,这个人叫燕玖,他现在收起嬉皮笑脸的表情,淡淡对着北朔笑。


    北朔啊一声,没想到顾无咎补货这么快。


    刀尖从北朔仰望的视野出现,毫不犹豫地刺穿燕玖的面门。


    九昭脸色冷得吓人:“赫连无咎,别逼本尊今日将你所有交身都杀光。”


    话落,他将刀前送,一寸寸地插进对方头颅。


    燕玖后倒即刻毙命。交身死亡时没有血液,而是一层复杂的灵纹从伤口处出现,然后整具身体都化为灵光碎片。


    九昭将北朔挡在他身后,神色没有放松半分,而是偏头,看向另一边。


    北朔顺着目光,一个女人正平静地走向他们。


    如同在向北朔坦白一切般,一个个熟悉的脸出现。


    女人是联盟的杀手,谷乌。


    谷乌站定,说:“少宗主,你的神魂已经损伤到难以自愈的状态,这件事你掩藏得再好,我也看得清。现在少宗主应该小心才是,若再遇大战可不算好事。”


    北朔抬眼看九昭,后者背对她。


    轰!谷乌话音刚落,刀气利如钢刀,瞬间轰杀她。


    九昭没有收刀,外溢的灵力在北朔手背凝成白霜。


    北朔揪他衣角捂手,说:“他这是想干什么?。”


    九昭回答:“他要抓走你。”


    “他的交身契约是心灵术式,交身如他为结契者镌刻的墓志铭,他能操控交身生前一切能力,越强大的交身越珍贵,这些不过是他随意扔出来的耗材罢了。”


    九昭顿了顿:“你的交身将是他最强大的武器。”


    北朔:“交身得原主死掉,我没死啊。”


    九昭:“他会杀你。”


    北朔:“那他之前还说什么诚意不够本体来见,这么坏。”


    九昭意识到自己灵力外溢,握住北朔变冷的手掌:“对,不要相信他,北域皇廷大部分是疯子,他是最疯的那个。”


    九昭抱起她,单手执刀,瞬间离开原地。


    前行不知多远,他们刚从空中落下,就听见不远处的人声。


    “少宗主,不管去哪里,都有我的交身在周围,”一个壮硕男人朝他们走来,“我可以让每具交身掩饰不让你们发现,我现在只是在表达诚……”


    话音未落,九昭便将对方斩首。


    紧接着,四面八方都传来脚步声,密林之中如同千万只蜘蛛在包围他们。


    顾无咎似乎失去了一些耐心。


    “抱紧我。”九昭轻声。


    下一瞬,林间冲出许多人影,各种武器灵光炸开,数道阵法同时出现在九昭脚下。


    九昭刀尖向下,单手捂住北朔眼睛。


    刀刃往上,拉动如盛放的巨大花朵,瞬间搅碎所有敌人武器与他们的肢体,周身的阵纹也如纸片般被划开。


    顾无咎的交身一波接着一波,一边倒的战斗持续着,只为消耗九昭。


    突然,一个身穿曌灵弟子服的修士冲来,帮助九昭挡住攻击,他道:“少宗主!我是分宗戊剑脉邓城。”


    九昭却没有应声,他做出不能错放的判断,但做出判断也让挥向这位曌灵弟子的刀慢了一瞬。


    对方立刻抓住这个空档,原本急切的表情消失,变得无比平静。


    在身体被轰碎前,他将一个符咒贴在北朔小腿。


    是强制传送符。


    “该死!”如果要阻止,九昭需立刻切断北朔的腿,他也的确有这个机会。


    九昭怒火中烧,双臂紧紧抱住北朔。


    “绝不能相信他,本体是他命门,本体不会现身!我马上……”


    北朔点头,刚想对少宗主说不用担心,眼前却一黑。


    强制传送完成,等重心稳定,北朔睁眼发现自己身处测验域的一片草原。


    她抬头,远处方壶塔安静矗立,这个地方很熟悉,是她之前逃跑路线的前段,也是第一日登上蓬莱时,她走下方舟的地方。


    “这里。”


    身后有呼唤,顾无咎正温柔望着她。


    北朔拍拍手上的土,问:“为什么这一具交身用的你名字?”


    顾无咎俯身与她视线平齐,然后学着九昭的动作将她抱起。


    青年的流苏耳坠拂过她脸颊,带起一阵痒意。


    顾无咎:“此人为我双生胞弟,没有经过试炼所以没有名字,他太想逃出北域所以死在皇帝手下。我们来源相似,使用这具交身更轻松。”


    北朔想起他说过的北域皇廷。


    每代皇子共九十九名,都是皇帝血肉与其他各种灵力源共塑的生命。


    顾无咎望她一眼,轻易地洞察她所想,就像会读心般接上话:“没错,塑造我们的灵源是一块万象法晶,我的那部分更纯粹,另一半的他掺了些灵源杂质。”


    原来这位只算半个人,另外一半是石头。


    缺觉的北朔走神了,她突然开始思考那石头算娘还是爹。


    顾无咎:“如果以男女分,此代皇帝为女,即我母亲,但在北域看来,皇帝是唯一的创造主,她为众嗣父母,所有灵源不过材料罢了。”


    北朔恍然大悟地啊一声:“好吧,你现在要带我去哪?”


    顾无咎惊讶:“北朔难道不知道?”


    北朔:“你没说啊。”


    顾无咎:“我要帮助北朔离开蓬莱。”


    北朔终于低头看他,两人视线相交,顾无咎美丽的瞳孔一直倒映她。


    “如果我再闲聊下去,北朔会尝试杀死我吧?”顾无咎:“嗯……我们得先去见一位前辈,马上就到了。”


    前辈?北朔抬头,顾无咎已经带她走入一片树林。


    这片树林也足够熟悉,穿过去再往后就是好朋友陈远的墓地,她逃跑的跳水台。


    见到人前先是香味袭来,甜腻又迷人。


    明明是美到不能直视的脸,身处神圣莲花台,散发的味道却带着引诱之意。


    “坏孩子来了,你向祯玉告发我的事,我还没释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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