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积云(六)
“……是十日后。”
“什么?”
“生辰是在十日后。”
北朔摸摸手上的大桃酥:“那少宗主想今天过, 还是十日后过?”
九昭再次坐下,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就像受到冲击,愣了半晌才回答:“……就今日吧。”
北朔把大桃酥递过去:“虽然这不是我做的, 但我发现了此物奇效, 少宗主可以用这个扇人,睡不着也可以扇自己, 一下就晕了。”
九昭双手接过, 低声道谢, 盯着桃酥不动。
北朔真觉得桃酥并不是食物,而是一件难得的法器,跟一千飞升珠的羽盘比不遑多让。
“少宗主在想什么?此物不建议吃。”
九昭抬眼:“你怎么知道我的生辰?”
北朔:“偶然得知。”
九昭:“最多会有几个男人?”
好好说着话, 少宗主突然一个猛打方向盘,就算是北朔也愣了半晌。
她眨眨眼,本要开口回答, 却被九昭打断。
他语气前所未有地平静:“没事, 不用回答。”
北朔:“少宗主何意?”
九昭一身璀璨金服,坐在木凳上, 握着一块格格不入的桃酥。他本身不该出现在这里,也不应该攥住桃酥不放。
她只需要说一句话,九昭就失败了, 一直往前走的脚突然停下, 然后朝着他从未想象过的方向跑去。
“我会成为一个糊里糊涂、迟钝笨拙、察觉不到任何错轨的男人。”
九昭手撑木桌, 俯身向前, 轻捧住北朔的脸,轻轻吻她唇角。
“仅限在你身边。”
说完他回归平常态度,再次嘱咐道:“今日起不要出门, 我解决完杂事会去找你,你若有急事,用那玉佩唤我。”
北朔看着褪去所有沉郁之色的少年,问:“少宗主不与我当友人了?”
九昭低声笑,手指轻柔地碾碎桃酥边缘,的确很硬,但他能抓住。
“就当我不甘心吧,我现在还不能离开你,你能接受吗?”
话落,北朔看九昭一眼,停顿片刻转移视线,没有再提出问题。
她拒绝了少宗主送自己回小院,目送对方离去后,才抬脚离开冰沙摊。
她没有听九昭的嘱咐,而是立刻乘坐灵舟前往测验域。
途中北朔查看了蓬莱间。
【三百散修惨遭众高门杀魂阵剿灭】
【杀魂阵为最残忍之刑法,这是警告?】
【命如猪猡,任人屠之】
【凶手是曌灵宗、焚天门、金雁派、震刀门、灵泉神教、西海法宗、环界廷、北域十三族、择天城……】
【我们被屠戮,他们在开宴】
北朔没有点进任何一个海螺房。
她刚才也听见曌灵影部的汇报,第六感告诉她,第三轮马上就会开始。
当双方对立到达临界点时,蓬莱会给予这场战争合适的战场。
九昭、沈烬生是这场战争的参与者,他们有目标或责任,她却不需要这场与她无关的战争。
北朔要游回去,趁早给老李院子结款。
“……你是北朔?”
灵舟上,几个散修认出北朔,脸色不好地围住她。
北朔摇头:“我不是。”
散修们不信,仔细端详她脸:“就是你!你的伴生器是圆盘!”
北朔点头:“那行吧。”
那群散修没有加入联盟,见她如此冷静,相互看看,有人鼓起勇气道:“你去参加礼宴,是要站在高门那边了?你也参与了杀魂阵?”
他们也是刚刚得知测验域散修被杀的事。
北朔:“不关我的事,我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要去参加礼宴?”
“去吃饭。”
几个散修因她无所谓的态度而怔愣,想象中她该有的趾高气昂并不存在。
“……那、那你觉得我们该加入联盟吗?”
蓬莱的散修比所有宗门弟子加起来都要多,但并不团结各有目的,直到现在都还有四成散修中立观望——
但测验域此事一出,等于逼迫这剩下四成人站队。
灵舟降落在测验域,北朔随便点了一个日常小测,起身离开:“想加就加,有变故就走,各位道友遵从自己想法。”
北朔先去灵舟旁的蓝傀灵购买了一份高价地图,根据方壶塔的位置,寻找许久才确定方向,接着立刻前进。
一夜之间,测验域的气氛变得比瀛洲域更紧张。
因为此处可以杀人,散修恐惧于再踏入某个残忍阵法,高门弟子们忌惮于联盟的暗杀。
每个人都被架上钢丝,猜测擦肩而过的人会不会将自己推下深渊。
北朔拿出羽盘,全速前进,对任何视线都置之不理。
有些小测开始后会区域会封闭,她并不能走直线,而是要绕很多弯路。
大概每过几里,就会看见有人在争吵,每个人都怒火冲天,几乎用最恶毒的眼神仇视对方,她刚离开几步,人们就会动手。
“我们、我们不是联盟的人!前辈放过我们……”
“该死的散修!竟敢偷袭我师妹,她明明在帮你们!”
“杀人了,环界廷的弟子杀人了——”
“师兄醒、醒醒!丹药、把丹药还给我们!”
所有声音重合,混乱无度,谁也分不清谁是敌人。
北朔边走边看地图,就像在穿越一条喧嚣的街道,她只是路过的人。
但她的存在感已经足够高,人们会不自觉地注视她。
“北、北朔?北朔前辈!救我!救救我!”
一个慌不择路、满身是血的人突然撞到北朔,看见北朔的一瞬间抓住她手臂。
北朔不认识这个人。
此人着某个门派的弟子服,多处受伤,看来是被围殴。
“他们杀了我的师兄!还要杀我!”
下一瞬,气势汹汹,同样身负伤势的几个散修围堵两人,见是北朔,脸色有瞬间变化。
散修中一人双目通红,朝着那弟子吼:“你这畜生!滚过来!”
北朔拿着地图抖动双臂,企图抖掉这位道友的手。她忙着呢,都快天黑了都没找到陈远墓地。
“北朔,你难道要帮这仗势欺人的狗东西!?他们才将我友人斩首……啧,你明明也是散修!”
“北朔前辈,我知道你参加了金雁派的宴席,我、我我是中洲林家弟子,我师尊可为前辈你介绍许多人脉!”
“北朔你与这些蝗虫为伍,真令人不耻!”
“北朔前辈!救我啊!你不救我的话,林家肯定会找你麻烦!”
北朔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各式声讨与威胁就砸到她头顶。
她想了想,抬手制止道:“各位道友稍等,大家认识我?”
林家弟子:“当然当然!前辈你声名显赫!”
散修们:“你想炫耀什么?”
闻言北朔点头,认真问:“那我认识各位道友吗?”
对峙两方皆停顿,通通看向羽盘上坐着的北朔。他们与北朔当然没见过,只听过她的传闻,看过她的画像,现在都是第一次见到北朔本人。
北朔:“那就是陌生人了,我一般不与陌生人说话。”
她说完微笑,上下唇就此紧闭,在所有人的注视下,羽盘慢慢往前。
林家那弟子愣住,连忙朝她喊,喊得声嘶力竭,喊得恼羞成怒。
“北、北朔前辈!北朔!你见死不救!你、你知道我是谁吗?林家不会放过你的!”
要离开必须穿过围堵的散修,她已经表明事不关己,但散修们却没有让开的意思。
“……北朔,你去杀了他,我们就接纳你,联盟很多人都对你有意见,这是你难得的机会。”散修们对视,其中一人沉声道。
北朔的羽盘没有停下,有冲开他们的架势,与强硬行为不符的是,她脸上依然挂着笑,只是嘴紧闭不说话。
散修脸色难看,伸手抓住她肩膀:“北朔你若现在走,我们就默认你也参与了杀魂阵!能瞬杀三百人的阵法极为艰难,你的加倍术式刚好对应!”
真相不重要,北朔是否与联盟齐心更重要,哪怕是逼,也要逼她转到自己的阵营。
北朔肩膀被擒,从兜里掏出又一块桃酥。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狠狠拍在抓她肩膀的手。
对方吃痛收手,立刻想要还击。
北朔捧着大桃酥,谁拦就拍谁,她笑意不变,看得人心虚。
所有人都被她拍了一遍。
桃酥打人极为恐怖,一下就能让灵级不低的修士手背发红,疼得呲牙咧嘴。长鱼照君可能有炼器的天赋。
突然,林家弟子抓准时机,转身遁走。散修们一惊,只能气急败坏地去追。
“北朔!你等着,你完蛋了!”其中一个散修朝她的背影喊,也不知怎么得出的结论。
要是没找到跳水台才真完蛋。
北朔没有管陌生人说什么,她继续赶路,终于在刚刚入夜时,找到一片眼熟的树林——
是当初登岛测验,她引诱陈远那群人的路线,穿过树林,就是陈远墓地。
北朔开心极了,羽盘转着圈晃悠过去。
测验域为了保持各项小测的稳定,灵压非常平静,她甚至确信自己找到了最佳位置。
可这几天很倒霉,在有一件开心事情发生后,紧接着必定是异变。
刚刚进入树林,北朔便闻到一股极浓的血腥味。
北朔手捂胸口,让羽盘绕圈,企图规避这股血腥味源头。
但整片树林都是这股猛烈的味道,她不管拐多少个弯,依然找不到正确路线。
北朔想了想,收起羽盘,用脚往前走。
每走一步,脚下就有枯叶碎裂的声响,在沙沙响的树林中显得突兀。她突然停住,有一个不太适合的东西阻拦了她。
一条断臂。
污血浸染土壤,切面并不整齐,就像被野兽啃食过,白骨暴露于黏腻血肉外,与天上的新月一般皎洁。
夜风吹过,突然月亮被云层遮挡,她的视野再无任何光亮。
北朔抬头,只见一个庞大的黑影在前方凝视她。
目光灼灼,似猛兽咬住猎物前的蓄势。
下一个瞬间,黑影突然消失,被挡住的月色洒落树林,一切都变得清晰,就像五感脱离幻境,地上的断臂不见了,血腥味也消弭殆尽。
“孩子你怎么在这里?”
突然,后背被坚硬的东西抵住,男人的手从后方环住她肩膀,声音带着担忧。
北朔仰头,与敛渊对视。
天仙的气质在月色下显得更圣洁,淡樱色发丝垂在她侧脸,拥有令人神往的香气。
北朔反问:“前辈又为何在此处?”
敛渊将她抱进莲花座,不再让她双脚落地:“在那处空间待久了实在无趣,我只能在测验域透口气,你千万别与祯玉告状,他最会封我的路了。”
北朔若有若无地往下看,地上痕迹消失地很快,但仔细看枯叶掩盖处,依然有未清理干净的血迹。
而敛渊在解释时,扶着她后背的手往前,轻轻牵住她的手腕。那里是绑定锁链的位置,按理来说他看不见。
美到虚幻的男人眼神微凝,勾唇轻笑。
“孩子与祯玉进展很快,我能感受到一股连接的力量,且极为强大。”敛渊没有距离感,伏低身子,轻蹭她的脸。
北朔没有反驳,突然问:“前辈,你方才在进食吗?”
第72章 积云(七)
敛渊很喜欢「食用」之类的词, 不管是形容人与人之间的关系,还是描述人类复杂的情绪,
敛渊听见她的问题,眉眼舒展, 沉?*? 默以对。
夜色下, 两人距离很近,但北朔没有感受到对方身为人该有的心跳。
北朔再次逼问:“前辈, 你刚才是在进食……或者说食人吗?”
敛渊松开她手腕, 往上环抱, 将北朔整个人笼罩在他身体阴影下。
巨物靠近,人会产生天然的恐惧。
北朔抬头,敛渊双眼睁开, 瞳孔变得细窄宛如兽类,无声注视她。
“你会因此厌恶我?”
北朔对危机很敏感,有面前人会因为一个不满意的回答吃掉任何人的预感。
她说:“不, 我只是在想前辈到底是不是灵魄, 前辈之前是骗我的?”
敛渊眼波流转,水光莹莹, 看得人心神恍惚。
他似将因愧疚落泪:“若说真话,孩子……你能原谅我吗?”
北朔点头。
原谅是亲近之人才需要做的行为,他们才见过几次面, 她可以接受陌生人的一句对不起。
北朔一开始逼问其是否进食, 是转移话题。
不让敛渊询问她到此目的, 不让敛渊意识到她准备跑路, 免得这囚犯去给狱卒通风报信——
蓬莱的守岛仙若得知有候补逃跑,必会抓人。
敛渊突然有些委屈,像回忆起糟心过往, 小心翼翼抱紧她,说:“我生来低贱,真身难以见人,被困狱中不可离开蓬莱半步,我从无食人之好,守岛仙将我视为吞吃罪人的工具,久而久之使我染上此瘾,难以解脱……”
北朔听完沉默,神色未变。
敛渊看她一眼:“你不信我?”
北朔开口:“前辈究竟多讨厌守岛仙?”
敛渊一愣,掩嘴惊讶道:“我与祯玉相识多年,虽然不是好友,但说不上厌恶。”
北朔不这样认为。
敛渊如果撒谎,都会让祯玉背锅,平时说话若有若无地阴阳后者。
北朔问:“那前辈既然不是灵魄,真身是什么?”
敛渊露出笑容,脸颊轻蹭北朔鬓角:“若我回答,作为交换,我可不可以问孩子你一个问题呢?”
北朔警觉,哪想对方直冲命门。
敛渊:“你想从岛边缘入海,离开蓬莱?”
北朔思考了一瞬杀死敛渊的可能性。
在她出现这个念头的刹那,敛渊却像嗅到人类情绪微弱变化的动物,悄无声息地拥紧她。
亲密又恐怖,但带着巨物临身的压迫感。
“……我说对了?你放心,这件事不会有第三人知晓,就像你不会告知祯玉我游荡于测验域一样。”
北朔安静半晌,反手覆上对方掌心:“前辈所言为真?”
敛渊的手指细看略尖,刮蹭她指间皮肤,带来一阵阵痒意:“向你保证……但你明明与祯玉如此亲近,为何还要离开?”
北朔摇头否认,没有一定要待在蓬莱的理由,就像许多人没有离开这飞升之地的理由。
可敛渊却将这个摇头曲解成其他意思。
“难道你知道了?”
敛渊神色忧愁,好似担心她受伤的长辈。
“两万年前……的确有过祯玉钟情某位修士的传言。当时皆称是他的命中桃花劫,他甚至送予那位一件极其重要的东西,真是无怨无悔的痴情郎君。”
美貌男人语气平缓,边说边拍她后背,就像给受情伤的孩子顺气。
北朔:“是什么重要东西?”
敛渊:“我不太清楚,但传言其珍贵程度绝世罕见,哪怕再过十万年也没有第二件,他能拱手相让,实在让人无法理解,但也足见其真心”
北朔点点头,她对两万年前的桃花传闻不感兴趣,只是好奇什么东西珍贵到如此地步。
她还没继续问,突然闻到了一阵虚幻的香气,一口就令人着迷。
敛渊不知何时咬破手指,将一颗饱满的血珠递送在北朔唇边。
“蓬莱下方是一片广阔的无尽灵海,吸食我的血,能保证你不被灵海吞噬,但想要离开灵海范围,你需要吸食不少。”
没等北朔答应,那颗血珠已经没入她唇缝,甜腻又吸引人的味道直冲大脑,比上一次她吞下的血更浓郁。
“孩子会见到我的真身,届时我会为你让路。”
敛渊微笑,将她轻柔地抱下莲花座。
北朔双脚落地,除了枯叶破碎的声音,还有黏腻柔软的触感,她不用猜就知道是敛渊用餐后的剩饭。
下一瞬,浓雾笼罩视野,暂时逃离牢笼的敛渊必须及时返回,等他身影消散,北朔立刻转身朝目的地前进。
走出树林,抬眼就是满是星辰的夜空。
当初她干涉蓬莱上升法阵,外围地面塌陷,塌了数十里——笼罩岛屿的灵纹本该印刻在地,但因塌陷而皆在远处空中闪动,灵压在灵纹后,她不必穿越任何灵纹,不必钻条地道,可以直接往下跳。
北朔走到悬崖边缘往下看,除了云再无它物,连海都变得模糊而遥远。
北朔捡起一颗石头往下扔。
石头离开地面往下,没有被瞬间搅碎,而是消失在距离极远的灵流中。
没有阻拦肉身的灵压,没有离岛必死的规则,只有环岛灵流,她需要更多护身灵器。若敛渊最后两句是真话,那她还需要多吸点血,以防灵海吞噬。
北朔趴在边上试了整个晚上,拿无数石块、十几颗飞升珠、甚至几件无用灵器往下扔,判断灵流的规律、距离与强度,获得足够信息后,她才起身往回走。
天蒙蒙亮,北朔原路返回,但路上并不平静。
仅仅一晚,草地变得黏腻。
凝固的血将土地浸润,变成一滩滩褐色污坑。横放的肢体隐没于草种,像白皙的石块,与草芥天生共存。
她把羽盘掏出来,悬空前进。
半晌后,北朔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脸。
是昨日拦住她的林家弟子,只剩半张脸扣在地面。
再往前,她看见灵舟上询问的几个散修,他们加不加入联盟已无关紧要,因为大家正整整齐齐地躺一起,明天也不会起床。
令人奇怪的是,许多人正在有条不紊地搬运散修尸体。
测验域所有的散修们尸体被收集起来,头靠脚,手环手,排列得整整齐齐,像一场大型祭祀,又如一场即将展示给人看的证据。
北朔只看一眼就继续往前,直到离开测验域也没有停下半步。
她以最快速度回到悬崖小院,推门就看见祯玉坐在她床上。
守岛仙翘着腿翻看无聊话本,时不时轻哼一声说真蠢,接着翻下一页——
作者有话说:今日补榜单字数,明天肥更
第73章 轰雷巨响(一)
蓬莱娱乐活动甚少, 连话本都是修士从界外带来的老旧版,北朔收集了一些打发时间,但她又懒得整理,总是堆在床头。
话本大多是复仇或恋爱主题, 虽然主题相差甚远但有一个共同特点, 那就是必须夸张。
复仇故事必须把敌家鸡蛋都摇散黄,等旁系再生几代后冲过去砍完;恋爱必须惊天动地, 要有你死我就灭全世界的阵仗。
守岛仙现在手上看的那本, 是关于单相思的故事, 结局女主消亡,男主忘记过往成神飞升。
他正看到其中女主死亡的场景,边看边嘟囔你疯了吧、你跟他认识才八天、杀男的你去成神不行吗……
北朔转身关门。
祯玉突然噤声, 没有抬头:“……你去哪了?”
北朔环视一圈,没看见凌月的身影。
祯玉过于强大,不可能允许有人隐藏着窥视, 所以凌月应该没有呆在屋子里。
北朔走到桌前给自己斟茶:“测验域。”
“测验域昨日自行中断小测的候补数量异常多, 我发现仆人你也没有完成小测。”金傀灵也来了,飞到她面前晃悠。
北朔问祯玉:“前辈知道这两日发生何事了吗?”
守岛仙停顿一瞬, 书页向上直立,接着弯曲、垂落,与其他书页贴合。
“会发生的总会发生。”
祯玉的态度, 就是蓬莱的态度。
蓬莱需要一场所有人都疯狂参与, 并能削减人数的战争, 区分参与者可以是任何词语, 而这一次被选中的是「高门」与「散修」罢了。
祯玉没有听见她的回复,等待半晌,勾起嘴角笑:“怎么?现在后悔来这鬼地方了?”
北朔只是在喝水, 没空说话,她忙了一晚上,喉咙像沙漠。
她吞咽后答:“没有。”
祯玉:“哼,嘴硬。”
北朔看他一眼:“前辈很后悔,我知道。”
她没有说祯玉为何后悔,但这是最刺激对方的话。
祯玉安静许久,从喉咙里挤出声音:“……好啊,你就是要跟本座作对是吧?别忘了,刚刚本座怎么帮你的,那种臭鱼烂虾都搞不定,你退步真快!光顾着听男人花言巧语去了吧?”
北朔坐下,将守岛仙挤到床榻另一边,她自言自语:“话真多。”
祯玉:“……你说谁?”
北朔拿回祯玉膝上的话本,直接转移话题:“前辈看故事生气了?”
祯玉:“你在说本座话多?”
北朔随意翻几页,想起故事梗概,翻到最后一页:“前辈不满意结局?我觉得还行。”
“什么?里面所有人脖子上都没长东西!”
祯玉夺过她手上的话本,耳上金环晃动,发出清脆声响。
故事里除了男女主的爱情纠葛,还有个大前提,其中一人不去牺牲,那么世界会毁灭。
祯玉:“这完全没有道理。”
北朔:“的确,世界没这么容易毁灭。”
祯玉无语地看她一眼,说她的重点不对:“要么杀男的祭天,要么拖所有人下水,偷偷摸摸去死真窝囊,没人记得等于没人需要,什么大爱仁义……简直自我欺骗。”
守岛仙大人沉浸其中,这样老旧的故事竟都看得心潮澎湃。
北朔边听他说话边点头:“有道理。”
话落,两人对视,没人再开口,屋内突然变得安静,气氛也逐渐奇怪。
祯玉无法与北朔对视很久,只能装作无事地扭开头,撑在床边的手指蜷缩,离开她气息能沾染的范围。
祯玉突然觉得这间屋子很小,天花板矮得可以压制他呼吸,左右窄到无法使四肢放松。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何紧张。
光是坐在她床边,就像有千万只蚂蚁在身上爬,既兴奋又难受,兴奋于她接下来可能会做什么,又难受自己像送上门的餐点。
“前辈。”
祯玉突然浑身一激灵,假装平稳地嗯一声。
“你能去那边坐吗?我想躺下。”北朔指对面的桌子。
祯玉身上异样尽数消散,就像他绷紧的唇线,再没有任何波动。
他转身长腿一跨,直接躺在北朔床上,一副死也不让开就是气死你的样子。
北朔瞟他一眼,视线转回,问:“第二轮首名拥有的特权是什么?”
金傀灵抢先回答:“仆人身为飞升候补,不可从守岛仙处获取测验消息!这是作弊行径!”
祯玉从她床头书堆中又抽出一本,满不在乎:“本座不能告诉你,但你知道第二轮首名是谁,你可以去问她。”
第二轮首名,是荀鲸。
巨斧银光在脑海中出现,北朔瞬间打了一个哆嗦。
床榻一震,祯玉皱眉,抬眼看她:“你干什么?”
北朔:“发抖。”
祯玉思考后才理解她意思,轻哼一声:“的确,除本座之外,荀鲸是全岛唯二不会被你伴生器干扰的人。”
“平庸者一生无法拥有贵人或天敌,你不平庸,所以有天敌很正常。”
荀鲸没有任何可以加倍的趋势,她就是完全静止的海洋,不会产生任何变化,所以不可能加倍。
除非她可以开启创造间,手动给荀鲸增加变化。
北朔把圆盘拿起,盘心那颗禁制石格外显眼,一直待在50级那永远没法开创造间。
她能不能想办法让祯玉……
“不可能。”声音从她后方幽幽传来。
北朔神色不变,起身把祯玉往床里推,顺势挤进去,丝毫不管对方的喊叫。
等祯玉一长串话说完,北朔平静道:“话真多。”
祯玉:“你说谁。”
两人面朝上躺着,北朔伸起一根手指,在半空转弯,落至祯玉鼻尖。
祯玉回神,侧头刚要说话,那根手指下落戳在他脸颊,慢慢抚至嘴角,碾过他的下唇。
在男人身上各处金环发出声响前,北朔往前吻了上去。
只是触碰唇边,贴合再离开,如此往复。
这个吻比之前都要轻柔。
不知过了多久,当两人微微分开,结束这段温柔的前戏时,即将开始更为缠绵的部分时,祯玉突然开口说话。
“……你身上怎么有……”
他脸色变化,抓住北朔腰递送向前,埋进颈间,急促的呼吸打在她皮肤上。
北朔倒是安静待着,她还在想守岛仙多久能察觉到不对。
终于,祯玉翻身至她上方,银发像瀑布一样垂落在北朔身体。
祯玉恼怒:“你喝了那畜生的血?!什么时候?在哪里!”
原来守岛仙真的不知道敛渊有离开监牢的暗道。
北朔:“敛渊前辈是灵魄,喝一点他的血也没事吧?”
祯玉啧嘴,脸色更阴沉:“灵魄?鬼个灵魄,他是窃取了龙骨的一条恶蛇。”
北朔眼神微微一凝。
万灵界没有龙,传闻最后一条真龙陨落于万年前,若食真龙血肉则可脱胎换骨,鱼蛇化龙,鹰雀为凤,凡人一步登天可为九十级大能。
而最后一条真龙陨落之地,就是蓬莱。
她装出惊讶的样子,问:“恶蛇?但敛渊前辈也帮了我……”
话没说完,因为敛渊帮着她算计了祯玉。
祯玉双手撑在她脸颊旁,咬牙切齿:“那畜生谎话连篇善于伪装,实则毫无人性冷血至极,从万年前起就是喜爱食人的妖魔,你没被一口吃掉,本座真该恭喜恭喜你。”
“所以他才被关在蓬莱地下?”
“哼。”
默认了,接下来就是最关键的问题。
北朔叹口气,等祯玉骂完敛渊,接话道:“那他吃了龙骨是化为守卫蓬莱的真龙了吗?”
“守卫?他一天就张着嘴等人掉进海里去。”祯玉翻大白眼。
敛渊的牢房并非于蓬莱地底,而是在海里,所以才告诉北朔只有他的血才能抵御灵海。
对于这件事敛渊没有撒谎,北朔还有点意外。
祯玉依然闻她身上,边闻边说:“你真的疯了,那畜生的血喝多了你会神魂堕落,变成一具受他蛊惑的行尸走肉!”
与守岛仙的绑定还有二十日,但北朔等不了这么久,当祯玉因事无法分身时,她就要抓住机会。
“……你在想什么?”
祯玉说了很久也没得到她的回应,表情有点挂不住,小声追问:“你在想谁?”
北朔老实回答:“想敛渊前辈。”
祯玉下意识冷笑:“畜生有何可想……”
北朔坏心眼:“别的不说,但那张脸实在美丽。”
后面的时间,金傀灵被打发走。
只要北朔累了、不想继续了或者想气一下祯玉,就会说起敛渊。
守岛仙就会进行单人辩论赛,裁判观众选手都是他一个人,只顾着说也忘记了北朔有没有听,北朔就能安然入睡。
等当日傍晚,门口响起声音,是已经搬进来的长鱼照君。
“北朔!北朔!”长鱼照君语气焦急,但没有唐突推门。
北朔起身穿衣,转头一看,窝在床上的祯玉抬起手指,其身形就被灵气笼罩,外人察觉不到他的存在。
北朔开门:“怎么了?”
长鱼照君见她安全,进屋关门,拉着她道:“你不能再出去!不要再见任何人!”
“全岛现在都知道三百散修被杀魂阵剿灭的事情,蓬莱间有人说你投靠高门也参与了杀魂阵,也有人说你礼宴上对抗西海法宗的迦雨,是在替散修鸣不平。”
北朔沉吟后问:“只是对抗?”
长鱼照君:“什么?”
北朔解释:“我把灵酿壶塞进他眼睛,眼珠子都带出来了。”
长鱼照君呆住,她张嘴又闭上,好像有上百个问题从唇缝里溜走,最终化为一句:“……噢,那北朔感觉怎么样?”
“我有分寸,只是掉出来,死不了。”
“他死了……”
“好吧,那瓶子推得有点深。”
长鱼照君把九昭斩首迦雨的消息咽进肚子,安静半晌说:“杀魂阵的事情牵扯太复杂,很多门派都深陷其中,人们都相信了不同传闻,视你为敌人的不在少数。”
“而且昨夜测验域发生了极大冲突,很多修士都死亡,联盟将死去散修的名字全部列在蓬莱间,又掀起一阵巨浪。”
“我听说,联盟内部还有一小部分人极其激进,他们会对很多目标下手……你或许是其中之一,千万不要出门。”
北朔倚在门边,平静听着,道:“嗯,但瀛洲域没办法杀人。”
长鱼照君神色不忍,叹息道:“人们若下定决心变得残忍,总会有让人求生不能的方法。”
北朔闻言笑笑没有评价,只是提醒对方:“如果联盟或者那些高门要找我,都有人知道这里,照君这几日先离开吧,这里不安全。”
室内安静,紧促的语速变慢,两人同时归于平静。
“……北朔你怎么看?你怎么看这场混乱?”
长鱼照君的白袍晃动,她罕见地抬头直视北朔,一动不动无比耐心,就像一个等待信息反馈的装置。
北朔:“我没有什么想法,因为不关我的事。”
长鱼照君:“那如果你是其中一方的领袖,你会采取怎样的手段?是保守和睦还是异族尽消?”
北朔深深看她一眼,长鱼照君因此垂首,解释自己的反常:“我的家族特殊,与北朔此时的处境有些相似,两边都不是真正的归属,我想要知道北朔会怎么应对……”
北朔嗯一声,开始思考这个假设。
隐身的祯玉在此刻抬眼,默默看向她。
北朔开口:“我的阵营应该会惨败。”
长鱼照君问:“……为何?”
北朔:“因为我是昏君。”
她开了一个不大不小的玩笑,但能让人品出一丝真话。
宏大的责任、争取的欲望,北朔一个都没有。任何战争她都会是旁观者,也不会承担任何人的未来。
的确是昏君。长鱼照君心想。
长鱼照君后面再次叮嘱她不要出门,北朔连连点头,这才送走了她。
结果刚关上门,北朔就开始穿衣服。
祯玉灵力撤去,看着她:“你当人家的话是耳旁风?”
北朔已经整理完毕,将玉石发簪插好,祯玉的视线随着她动作而移动。
她说:“就去这一趟。”
祯玉眉头一皱,敏锐道:“你要去见人?”
北朔没有回答,自顾自从兜里拿出一个传送卷轴,这是有人很早以前给她的。
下个眨眼,北朔在原地消失不见,独留还在犹豫要不要拦人的祯玉。
北朔睁眼,到了居住区一座高楼之中,在还算宽敞的房间内,窗户打开,一眼俯瞰大片阁楼。
“……贝贝。”
沈烬生正靠在太师椅上,手上把玩一块翠色的玉石,指甲划动发出尖锐响声。在北朔出现时,他立刻停下,并露出寻常笑容。
北朔转身,没有询问他设想的任何问题。
关于杀魂阵、关于礼宴……沈烬生了解北朔,但当身处真正的旋涡中时,他又拿不准北朔的选项,是责备他做的太过还是疑惑他的最终目标?
北朔看着沈烬生:“只问一次,走不走?”
第74章 轰然巨响(二)
沈烬生瞳孔一缩, 然后撇开眼神,将手中的翠色玉石悄无声息地放回角落。
他沉默起身,把太师椅拉到北朔身后,自己则退几步, 双手撑靠在桌沿。
北朔坐下, 抬头看他,等待答案。
在看向他的过程中, 北朔发现沈烬生又变强了, 灵级已经越过六十级。
这个速度明显不正常, 沈烬生至少使用了大量飞升珠。
良久,沈烬生问:“贝贝准备怎么走?”
北朔:“游走。”
沈烬生摇头:“一有环岛灵流;二是此刻离海面百丈,岛屿下方是吞噬修士的灵海;三是最外围的千相神龛不可撼动, 我认为……现在也没办法离开。”
这段话他隐去了几个字,他认为‘就算是北朔’现在也没办法离开。
沈烬生果然比她知道得多,北朔念着「千相神龛」四个字, 原来巨大光网叫这个。
沈烬生看她一眼:“千相神龛是上古阵法, 取海灵造千相,困仙囚神佛, 为记载中最强大的封印阵法,除非施术者神魂泯灭,否则没有任何活物能逃脱。”
“你我都知道, 千相神龛是谁的阵法。”
沈烬生的视线落到她锁骨, 略微露出的皮肤上有一道明显痕迹。
九昭的吻不会这么重, 是另一个人爱做的事。
“我认为, 就算贝贝与荀鲸联手,也杀不死守岛仙。”
沈烬生没有展露丝毫异样,继续正题, “并非你们不够强,而是守岛仙非人,他拥有不灭之形。”
北朔挑眉。
沈烬生见此,勾唇笑:“原来贝贝早发现这一点。”
北朔背靠椅子:“不管多难,我都要走。”
沈烬生没有规劝,他知道没用:“为何非要现在走?贝贝可以再攒一些飞升珠。”
北朔:“……有不好的预感。”
北朔不会因这场高门散修的混乱而做出决定,仅仅是她心中有一丝不好的预感罢了。
但她的预感总是准的。
沈烬生双手交叉放至身前,他给出答案:“我不能走。”
北朔点头:“嗯。”
说完她起身,拿起传送卷轴,传送次数还剩一次,可以直接返回。
沈烬生的手指收紧,圆滑的指甲划破自己手背,就像被疯子攻击后的抓痕。
“贝贝,不问关于我的事?”沈烬生声音放轻,带着一丝怨怼。
北朔没看他:“你想让我问什么?”
“……随便一个问题,只要你问就好。”
“好吧,那三百个人是自愿的吗?”
沈烬生的房间干净到没有一丝错乱,所有家具充当空间的分割线,越往中心家具靠得越紧。
人站在这个房间中心,会被聚集的利落线条刺穿,变得非人般理智。
沈烬生说:“嗯,所有人自发引爆神魂,才能有杀魂阵展开的假象。”
北朔:“你认为值得?”
沈烬生:“我的想法不重要,人们会将一切扭曲的道路视为勇敢的第一步。”
北朔视线扫过他桌上的翠色玉石,平静道:“既然选择用牺牲鼓动人心,这次是三百人,下次说不定就是一位领袖。”
沈烬生也是被献祭的物品选项,作为精神旗帜的他死得越悲苦,将是刺激群体最好的兴奋剂。
沈烬生凝望她,莞尔:“贝贝会来救我吗?”
北朔思考后坦诚道:“我马上游走,来不了。”
沈烬生神色没有一丝动摇,反而感到惬意:“嗯,贝贝一路顺风,若实在不行便回来,守岛仙没法看着你受伤的。”
北朔嗯了一声,熟稔地上前抚摸他的脸,轻吻少年嘴角。
沈烬生俯身,接受这个吻。
传送卷轴展开,光芒一闪,北朔消失在原地。
沈烬生倚在桌前久久不动,直到桌上的翠色玉石闪烁光芒。
重瞳男孩凭空出现在北朔做过的椅子上。
百毒使叹息摇头:“哎呀,北朔后辈真绝情,怎说走就走呢?她不该牵挂你的性命吗?”
沈烬生抬眼,神色自然:“前辈贵安,一定带来了好消息吧?”
他不会跟任何人讨论北朔。
百毒使小手撑着下巴,用一种玩味的眼神看着沈烬生。
“你我结盟至今,全是孤带来有利筹码,沈后辈你多久兑现你的诺言呢?”
沈烬生手中出现许多飞升珠,他机械地捏碎,灵力灌入他四肢。与此同时他划开指腹,将血抹在翠色灵石上,眨眼之间血被灵石吸收。
百毒使的身形闪过光芒,他笑出声:“沈后辈真是孤见过最不留余地的人。”
“将自己作为筹码放上赌桌……沈后辈你,最终能获得什么呢?”
沈烬生微眯眼睛,吞咽一颗飞升珠,然后抚摸自己的下唇,不断摩擦,然后缓慢抠挠,直到出现血迹,她的气息被自己手指完全捕获。
————
北朔回到自己屋内,发现祯玉还在床上没动,正津津有味地看话本。
她坐回床边:“前辈,你会晕倒吗?”
要是守岛仙能时不时昏迷就好了,千相神龛说不定就会出现破绽。
祯玉正看到重要情节,翻身不理人。
北朔看一眼话本封面,说:“凶手是他师尊,手段是下毒。”
祯玉愣住,差点一个大鹏展翅把话本撕碎:“你干什么!?你烦死了!”
北朔扭头寻找:“金傀灵去哪了?”
祯玉斜她一眼,把被剧透的话本扔开,拿出新本翻开:“在塔里。”
北朔点头,说:“让它这几天来陪着我,可以吗?”
祯玉一顿:“……你想做什么?它不可能帮你作弊,第三轮特权你没办法知道。”
北朔:“不,瀛洲域局势混乱,它呆在我身边保护我。”
祯玉捏着话本,迟迟没有翻开第二页,声音变得奇怪:“呵……你还需要那小东西保护?它就一摆设,根本没用。”
北朔靠在他身上,将全身重量压过去:“那前辈是想自己呆在此处保护我了?”
祯玉立刻否认:“本座忙得很!”
北朔轻笑几声,没有再提起傀灵的事情。
两人一起看了话本,她总是坏心眼地剧透,祯玉气地头发都竖起来,后面紧紧抱在一起,祯玉小声斥责她,北朔便没再说话。
不管是每个话本的结局,还是她即将欺瞒守岛仙的事实,她都没有说。
翌日,北朔睁眼起身,身边已没有祯玉身影,但转眼一看,金色小傀灵正在屋子里乱窜。
某个人心软,还是将对方想要的金傀灵送至此处。
“仆人,守岛仙命我守卫此处,但不能与你说,你记好。”金傀灵开口。
北朔没有点出它的逻辑漏洞,只是点头。
“祯玉前辈能否随时透过你看见我?”
金傀灵不明白她意思:“当然不行,我才不是那种低等的监视灵器。”
北朔:“那现在送我去敛渊的空间。”
这是金傀灵的第一个用处。她此时不在方壶塔,祯玉之前设置的限制消失,他没想到北朔还会主动去找敛渊。
金傀灵不问她想干嘛,而是问:“我为什么要听仆人的话,该你听我的差遣!”
北朔故技重施:“不送我去,我就跟祯玉说你在我房间里玩忽职守,完全不管我死活。”
金傀灵震惊无比,差点学人一般倒吸冷气。
北朔没给小东西思考时间,逼着智商不够的傀灵展开传送阵。
“不准跟守岛仙通风报信,不然我就使劲污蔑你。”北朔摸摸傀灵,被后者尖叫躲开。
漆黑粘稠的传送阵在脚下出现,北朔闭眼。
黑暗中,她陷入一人怀抱,香气四溢,令人沉醉。
“你来了,我等你许久。”敛渊抚摸她的发丝,就像触摸极为珍贵之物。
睁眼又到敛渊的监狱,依然一片纯白,最底是平静的湖面,两人依偎在莲花座上,四周安静无风。
北朔拉住他手臂,开门见山:“前辈再给我一点血,谢谢。”
敛渊呵呵笑,双手捧起她脸,拇指一遍遍地摩挲眼角:“你相信我了,看来已经在谁那里求证了灵海的可怕。”
“既然如此,需要我帮你拖住祯玉吗?他今生第一次被人抛弃,定是场好戏。”
说完,敛渊力道明显加重,语气是抑制不住的幸灾乐祸。
北朔拒绝:“不需要,前辈不出卖我就感激不已。”
敛渊眼底满是笑意:“我当然不会出卖孩子,虽然这件事极为困难,但你若真能逃离,对于祯玉来说……是最致命的打击。”
北朔:“……为什么?”
敛渊一脸无辜,但话像淬毒:“自己既没法逃跑,又没人愿意带他离开,真可怜。”
他边说边拉起衣袖,蓝绿交错的血管格外清晰,他手指一划,割开皮肉,将伤口递送至北朔嘴边。
北朔没有凑上去,而是把准备好的空酿壶拿出,放到敛渊手臂下,接他伤口滴落的血。
敛渊顿了顿,倒是没有提出异议。
“我听很多孩子说,你有一位旧识,同乡出身关系匪浅,你不与他一起走吗?”
敛渊时常去测验域晃悠,除了捡点人吃,还会听很多迷茫者的倾诉,北朔的传闻一条都没落下。
他在问沈烬生。
北朔认真接着血,时不时摇晃瓶身看接了几成:“他说不走。”
敛渊掩嘴,担忧道:“那你岂不是左右为难?没有想过逼他一起离开?”
北朔:“不用,他有自己想做的事。”
血已经接满,敛渊帮她封好瓶口,却没有给她的意思,北朔疑惑抬眼。
敛渊对这个话题很感兴趣:“测验将越来越困难,若他?*? 执意留下,孩子不担心他身亡?”
北朔知道沈烬生想要什么,如果失败,那么结局只有死亡。
“没关系。”北朔神色平静,“他死后,我会想办法把他拼好。”
“……什么?”
北朔盯着他手上的壶,眉头蹙起:“前辈在问什么?”
敛渊脸上褪去所有表情,瞳孔变得细窄,俯身盯着北朔。他没有探究死亡为何可逆,北朔有何种办法能让人起死回生,而是——
“你为什么如此在乎他?难道你……爱他?”
敛渊微微偏头,思考半晌才想起人类常用的词。
北朔伸手,攥住敛渊的手腕,用力往下拉,除对这个问题淡淡的疑惑,语气再无任何起伏。
“他不管死在哪里,我都会把他拼好。”
北朔撑住敛渊的肩膀,脱离他怀抱范围,抓住血壶,垂头下望。
北朔说:“因为他属于我。”
话落,纯白空间突然震荡,虚假的白色开始从顶端剥落,黑暗显现如同置身深海。
敛渊张开双臂,突然环住她后腰,北朔吃痛,他的指尖已变得格外尖锐,如同兽化前兆。
“就是这个。”敛渊美貌的脸凑近,语气压抑但极度兴奋,“原来是这样……”
男人就像找到珍宝:“你跟我一样,我们是同类。”
北朔啊了一声,把壶收好,礼貌表示:“应该不是,我是人,守岛仙跟我说了前辈你真身是蛇。”
敛渊:“不,我们一样。”
“吞噬生命吸收血肉,并非食欲而是情欲,我爱着每一个死去的人,他们也属于、爱着我,成为我的一部分,魂肉相融如初生之海般混沌又紧密。”
疑惑占据在场人类的大脑。
北朔沉默,她摸摸下巴,平静道:“也有道理,但我还有事,前辈可以先送我回去吗?”
敛渊像沉浸在欣喜中,无视了她的问题:“一个生命怎么属于你?你是挑选他们,还是等待偶然……或者如我一般食用呢?”
纯白空间彻底坍塌,变为这个监狱该有的模样。
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笼罩,庞大血雾从深处往上升腾,就像有无数恶鬼在下方蒸煮罪人,腥臭味道弥漫整个空间。
北朔:“前辈,你冷静一些。”
敛渊:“我很冷静。”
北朔指他身后:“你尾巴都出来了。”
第75章 轰然巨响(三)
这条尾巴盘亘整个空间, 黑色鳞片与阴影融为一体,远远看去就像身处数条巨蟒缠绕的巢穴。
敛渊开始散发格外香甜的气味,比千万朵鲜花碾碎还要甜腻,让黑暗中的人类更容易闻见他的味道。
他樱色发丝变得凌乱, 如同不断垂落的花瓣, 他美丽的脸与下身的黑鳞产生诡异的割裂。
北朔直抒胸臆:“前辈你尾巴好长。”
敛渊微笑,死死摁住北朔不让她离开:“祯玉说的不错, 我之前的确为蛇, 但现在不同, 所以要长一些。”
蛄蛹一下没成功逃脱的北朔眼皮跳动。
“前辈,我……”
敛渊眯着眼笑,发丝落在他唇缝中, 打断北朔:“孩子多陪陪我好吗?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不管是人类的欢好还是给予你血肉食用,都可以。”
他说完, 脸贴在北朔腰腹, 就像在聆听她内脏移动的声音,想要听见胃部需要食物的响动。
北朔沉默片刻, 说:“不必了,我也不饿。”
敛渊露出一副失望神色,转移话题:“我在你身上闻见了祯玉的味道, 你们在那件事上达成和解了吗?”
北朔:“什么事?”
敛渊:“祯玉他心底那个人, 你们有聊过这件事吗?”
这位就不会憋好话, 见没有理由留人, 便开始挑拨离间。
北朔摇头:“我不在意这件事。”
敛渊扬起笑容:“是不在意这件事,还是根本不在意祯玉?”
北朔:“……前辈不会在用什么灵器记录我的话吧?”
敛渊:“发现了?”
北朔:“猜的。”
黑鳞长尾不知不觉缠绕北朔腰部,她已经动弹不得, 敛渊身上香气更甚,如果不是对方一直在与她对话,北朔以为敛渊是要用尾巴将她勒死。
北朔蛄蛹不出来,思考一瞬,手握住圆盘。
“孩子杀死我的话,灵海你绝对出不去。”
敛渊开始一件件脱衣服,过白皮肤上也有鳞片光芒闪烁。他双眼盛满潋滟水光,如污浊黑泥中心的鲜花,引诱人去采摘。
“我知道人类的欢好如何进行,你可以食用我的身体。”
北朔摆手:“我与前辈不一样,我将食欲跟爱欲分开看待。”
敛渊顿住,层层白衣松垮搭在莲花座上,如果不是这条长满鳞片的尾巴,北朔有一种亵渎菩萨的错觉。
北朔:“如果将引发我爱欲的人比作食物,我不会吃任何一道,因为要么有毒要么坚硬。”
“前辈如此武断地认为你我是同类,有些欠考虑。”
“除非前辈给出说服我的证据,否则我无法认同。”
她说得一句接一句,态度认真。
敛渊沉吟片刻,尾尖不停摇摆,终于开口:“孩子,我会找到证据的,你放心。”
他找证据的方式可能是常人无法想象的途径。
北朔不放在心上,点点头,示意可以送自己回去了。
“孩子今日也可以与我欢好,我比祯玉那单一的身体更有趣味。”
说了老半天,这条蛇又绕回去,北朔耐心严重不足。看在灵海的不确定上才保持容忍态度,但再说下去,她可能真要冒着被祯玉发现的风险先揍蛇了。
突然膝盖抵着东西,她往下瞥了一眼,大脑宕机。
比单一身体更有趣是字面意思,因为他是双数。
北朔呃了一声,表示自己还有事,敛渊只能用可怜的眼神目送她离开。
从敛渊的空间里出来,金傀灵被她吓了一跳,大声尖叫后又缩到角落处躲着。
“仆、仆人竟然还活着,你没被那条蛇吃掉。”金傀灵自言自语。
金傀灵感知到了监牢灵波的晃动,那囚犯许多年来第一次这般躁动,金傀灵差点要飞进去救人了。
北朔没理傀灵,而是将装满敛渊血的壶放在桌上。
“这是……蛇最宝贵的腹血,你刺穿了它的一颗心脏?仆人怎么做到的?”
金傀灵见她没动静,小心翼翼地飞出来,在壶口绕一圈,语气疑惑。
北朔倒是不知道这血珍贵,她不准备现在喝只做备用,因为祯玉说过敛渊的血有危险。
她坐在椅子上,弹着金傀灵玩。小东西避让很快,转身就撞到她手心,成功后得意转圈。
“仆人,你在干嘛?”
“等人。”
“等谁?”
北朔没有回答这个问题,想想后问:“你知道守岛仙之前的身份吗?来蓬莱之前的身份。”
金傀灵:“守岛仙就是守岛仙,他没有其他身份。”
北朔挑眉,换了一种方式:“那你是多久诞生的?”
金傀灵转悠,自豪道:“我在三千年前被构建完成,可比仆人年长多了!”
果然,金傀灵一定是祯玉花费极多心血、历经岁月才创造出来,拥有自我意识的它可能是在无数失败上得到的奇迹。
祯玉到达蓬莱时十七岁,若自此之后没有离开,那历经两万三千余年他才创造出金傀灵。
这小玩意自然不知道守岛仙的过去。
那……知道祯玉传闻的敛渊年纪岂不是也足够大?
尾巴都长成那样了,说他年纪小,北朔也不会信。
“喂,仆人,你在等谁?我要保护你,要知道所有访客。”
这句话一定是祯玉下的命令。
北朔看着门口,再次抬眼时,跟前出现人影。
凌月无声出现,就像刮来的一阵风,毫无气息波动,连金傀灵都没有第一时间注意到他。
北朔感知不到凌月灵级,但一定很高。
北朔:“回来了?”
凌月只看了一眼金傀灵,朝她颔首:“你的男人太强大,我必须远离百里,等待他灵识不再监视这片区域。”
在守岛仙光临前,凌月身为杀手立刻做出最优判断,离开才是保命手段。
北朔:“你走得及时,怎知来者是男人?”
凌月声音平静,毫无羞赧:“屋子里有男女欢好后的味道,我们能辨别出来。”
金傀灵在半空停住。
它好像听不懂人话了,明明学了三千年,这几个字组合在一起它却难以理解。
“嗯,我有事跟你说。”北朔也不扭捏,直接转到正题。
凌月:“我灵力还未完全恢复。”
北朔:“不是现在,我给你预留三个人,当你恢复后立刻行动。”
凌月点头,没有提出任何异议:“好。”
北朔伸出三根手指,每说一个名字就放下一根:“一百毒使,二长鱼泠风,三即将受折磨而死的沈烬生。”
凌月沉默半晌,抬眼看北朔。
前两个很明了,但第三个有些模糊不清。
北朔:“意思是,当沈烬生即将遭受非人折磨,必将死亡时,他便是你的目标,除此情况以外,不必干涉。”
半晌后,凌月拒绝这个提案:“不可以,我需要时刻关注三号目标的状态,时间可能极长,这不在我们约定范围内。”
北朔嗯一声:“那就只杀前两个。”
凌月:“好,是否有时间限制?”
北朔摇头,摸摸下巴:“你恢复后,准备充分再动手,特别是长鱼泠风,不能失手。”
凌月:“明白了,委托成立,是否有补充要求?”
他全程没有产生一丝情绪波动,站在北朔几步外的地方,肩背挺直,目光安静又无情。
北朔表示没有,两人共同沉默半晌,她却突然问:“你有见过院里其他人吗?”
“一个辅助女修。”
北朔斟茶的手顿了顿:“还有一个男修没见过吗?”
凌月视线下移,落在她的手指:“没有,他也是目标?”
北朔缓慢眨眼,手指拂过半圈杯沿,最终抬头。
“……对,第三个选他,你觉得怎么样?”
凌月神色平静:“可以。”
一问一答节奏极快,两人公事公办,用极高效率交流着。
当凌月的回答落下后,屋内变得突兀安静,北朔没有喝茶,而是不断摸着杯沿,一圈又一圈,直到第五圈时停下。
北朔手撑着下巴,侧头看人,从上至下扫视一遍。
“你不问名字?”
她语气带着笑意,使人摸不清真实情绪。
凌月垂头,在沉默几瞬后开口:“他名字是什么?”
北朔立刻接话:“反悔了,这第三个就留着吧。”
两人结束对话,凌月照常去角落调息,北朔则把自己所有的丹药拿出来分类。
补充灵力的丹药共十九瓶,她把高阶丹药都分成小份,一颗吃她承受不住。全部分好后,补灵可以进行两百二十三次,羽盘至少可以连续运行一月左右。
足够了,羽盘悬于水,实在不行可以当游泳板。
“……仆人,你跟守岛仙什么关系?”金傀灵从漫长的震惊中重启,终于问出问题。
北朔忙着切丹药,敷衍它:“你觉得呢?”
金傀灵往下落,把北朔跟前坚硬的丹药压成薄薄一片:“你不能跟守岛仙变得亲密!”
北朔:“为什么?”
金傀灵:“因为你是我的仆人!”
北朔拿起薄薄的丹药片,不想探究小东西的逻辑:“把这些全压扁,好收一些。”
金傀灵不愿意,北朔到处抓它。
后面一段时间北朔安静呆在院子里不出门,要么就让凌月去集市帮她买一些奇怪灵器,以免她游不到大陆,要在某座荒岛求生。
本来凌月说这不是委托范围,北朔便以第三个目标空缺,他需要做额外事情补偿为理由,几次之后说服了他。
凌月出门几次,用时越来越长——
因为瀛洲域的状况越来越差,居住区光是走在路上就很容易与人产生冲突,每拐过一个路口就有数不清的危险。
修士们不再去集市摆摊交易,比武场大部分擂台空闲,只有钻规则空子的队伍压着人到台上进行公开殴打。
终于,三百散修杀魂阵一事,牵涉此事的高门商议后,决定与联盟进行沟通,表示此事蹊跷,高门准备了澄清证据。
时间定在七日后,高门本想定在居住区一座阁楼,联盟否决提议,坚持在测验域商谈。
听着凌月带回的消息,北朔说:“嗯,联盟想要所有散修都在场,只有测验域足够大。”
凌月默不作声,他不会对这些事发表意见。
他恢复速度很快,过不了几天就可以痊愈。
除北朔开启话题,凌月不会主动说话,总体来讲,他算一位合格的室友——因为非常安静,每天只在角落里打坐,北朔有时候看话本看入迷,都忘记屋子里还有人。
有时她在椅子上睡着,隔日清晨,会在床上醒来,身上被子盖得无比严实,明显是被人仔细铺好。
凌月还会整理屋子,每天安静打扫。原因是北朔总是把相克属性的丹药灵器放一起,导致屋内灵压失衡,不利于他恢复。
北朔看着整洁的屋子身心舒畅,真诚表示:“凌月好人。”
好人凌月除了负责家务,每天还会像秘书一样跟她确认行程:“你是否有客到访?”
北朔说:“大家忙着呢。”
少宗主忙于杀魂阵一事,没有来找过她,偶尔会用玉佩传信。
祯玉这段时间也安静,金傀灵不跟她说理由,但北朔猜得到——守岛仙已经在为第三轮做准备了。
北朔每天没事人一样,直到两方商谈日清晨,她起了一个大早。
“凌月,重复一遍目标。”
她选了一套最利落的劲装,穿上入水不湿的水系外袍,便穿衣边朝角落开口。
凌月的气息已平稳,就算共处一室,寻常人也难以察觉他的存在。
“百毒使、长鱼泠风,第三人空置。”
北朔点头,将锦囊里所有东西清点一遍,打开门就要离开。
“……你去何处?”
在她即将跨出去时,凌月问道。这是他第一次主动询问北朔去向。
北朔转头看他:“记得做好万全准备再动手。”
说完她带着金傀灵一起出门,没有再回头。
“仆人,我们去哪?虽然有我的保护,但你不该出门。”金傀灵呆在她头顶。
北朔往最近的灵舟停靠点去,路上人烟稀少,似乎瀛洲域八成人都去往测验域旁观这次的公开商谈。
北朔没有回答金傀灵,而是问出一个奇怪的问题:“你觉得守岛仙在乎什么吗?”
金傀灵思索一番:“在乎面子……守岛仙死要面子!”
北朔:“嗯,这算一个,除此之外呢?”
金傀灵没想出来:“还有什么?”
北朔抬手摸摸傀灵,声音温柔:“造物主会重视唯一的孩子,因为孩子诞生于漫长的失败中,是他花费无数心血造就的奇迹。”
金傀灵半懂不懂,只是让她别摸了。
北朔登上去往测验域的灵舟,同乘者寥寥几人,她坐在角落说:“但真去伤害这样一个孩子……我想不太合适,毕竟守岛仙帮过我,所以只能想其他办法了。”
金傀灵突然想通:“仆人你要干什么坏事?”
北朔撑着头,像第一次乘灵舟进入蓬莱时那样,透过舱门看向天空,但此时无法窥见方壶塔的红砖。
一炷香后,她到达测验域,距联盟高门两方商谈,还有两个时辰。
第76章 轰雷巨响(四)
下灵舟前, 北朔戴上幂篱遮掩样貌。
风迎面吹来,凝滞又微弱。北朔抬眼,密密麻麻的人立为树林,阻挡流动的空气。
金傀灵悬空, 巡视一圈后返回。
修士过多会造成环境灵力动摇, 它负责测验域的平衡,所以要随时注意目前灵力是否稳定。
北朔问:“多少候补目前在测验域?”
金傀灵拒绝回答:“此问题属于作弊行径。”
北朔换一个:“那现在蓬莱还剩多少候补?”
金傀灵:“七万六千三百二十二人。”
北朔抬眼, 再眺望四周, 侧身避让拥挤的行人——至少八成人都在测验域。
这里就像一颗不断被吹气的气球, 所有人都紧张,不知多久到达爆炸的临界点。
北朔停下脚步,她转向一边, 看见了熟人。
白袍在人群中显眼,长鱼照君安静站在一队人身边,从北朔的角度, 能看见她微抬的下巴, 嘴角很平,显得冷淡。
长鱼照君一般会避免冲突, 出现在这里出人意料。
北朔慢慢过去,她要是走太快,三步会踩两个人的脚。
靠近时, 北朔听见长鱼照君对身边男子说话。
“薛道友, 你对此次商谈有何看法?”
男子着金雁派弟子服, 身边围绕着数位金雁弟子, 其灵级不低,在人群中极为亮眼。
薛奇闻言沉吟片刻,道:“我派自来不愿挑起纷争, 雁青首席与曌灵宗已达成共识,此次商谈是以两方重归和睦为目标,我自然也希望如此。”
这一片没有散修,周围都是各个宗门弟子,各式弟子服平整又干净,象征自己门派的玉佩、手环、剑穗在拥挤中也是最显眼的东西。
长鱼照君面无表情:“若商谈失败,薛道友认为事态如何发展?”
薛金垂眸,手扶在刀柄:“……一切以金雁为先。”
他没有正面回答,而是直接告知他的立场。因为许多人都知道,今天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双方以语言沟通的机会。
北朔走到长鱼照君身后,撩开纱帘一角,拍拍她肩。
前者回头,冷淡严肃的神色在看见北朔的一瞬间变化。
“北……你怎么在这?”仅仅一个眼神,长鱼照君快速认出她,连忙压住前两个字,声音变得极低,
“你在这里很危险……”
薛金注意到北朔,没看清她脸,以为是长鱼照君的朋友——但其身上没有任何门派装饰,明显是散修。
北朔反问:“照君为什么在这?今天到处都很危险。”
长鱼照君沉默一瞬,身后薛金岔入:“长鱼道友,这位是?”
“这是我友人,她是中洲……中洲慕容家旁系,慕容朔。小朔,这位是金雁派第三席薛金道友。”
慕容家是中洲人数分布最广的家族,除了人多没有特别之处,五百年才会进行一次家族集会,但从没有全部到齐过。
薛金半信半疑,但给长鱼照君面子,对北朔颔首:“慕容道友贵安,你今日是要参加小测?”
金傀灵藏在幂篱中,隐去灵力,无人能察觉。
北朔一身利落劲装,腰间几个锦囊装满东西,常人眼里要么是去参加小测,要么准备去杀人斗殴。
北朔:“薛道友贵安,我待会去玩水。”
薛金以为她在开玩笑,扬起笑容,真诚打趣:“道友好兴致,今日立夏,若是没这些事,我也想去水边休憩一番。”
北朔:“双方商谈是在此处吗?”
长鱼照君摇头,抬手指向远方。
“商谈会在测验域中心一处灵湖上,灵湖对灵力敏感,任何灵流都会引起湖面涟漪,所以选在那里。”
薛金:“双方在灵湖设立了两重结界,我们只能在灵湖五十里外等待。商谈共十六人参加,曌灵为首的高门掌舵者十位,联盟六位。”
十个高门既是牵扯进杀魂阵的门派,也是万灵界最顶端的势力阶层,许多人都没想到,这些势力会在蓬莱与散修上同一张桌子。
距离商谈开始还有一个时辰,人群开始往灵湖处前进,空中也有不少人飞过。
北朔也随人流走,薛金观察她半晌,目光落在她腰间圆盘上:“慕容道友没有使用飞升珠提升吗?”
金傀灵是蓬莱最强大的灵器之一,在她身边能影响灵力感知,所以旁人无法确定她具体灵级,但隐约知道她灵力不多……在高门弟子中稍显突兀。
慕容两个字很陌生,北朔反应一瞬才发觉是在叫她。她摇头表示自己没有使用过飞升珠,但没有说原因。
不光薛金惊讶,他身后的金雁派弟子同样感到稀奇,全多看两眼北朔。
“时至今日,蓬莱可能仅慕容道友一人未使用过飞升珠。”
北朔也知道这件事。
如果说刚登岛时,所有修士整体实力是1,那么现在就是5,每个人实力平均增强5倍。若界外与岛内消息同步,无数人会后悔自己为何没有登上灵舟。
并且,岛上整体强弱差距缩小,高灵级修士依靠飞升珠提升三四级,但低灵级飞跃二十级,以为自己是垫脚石的弱者们信心大涨——
变强有了捷径,欲望阈值不断攀升,飞升似乎也在不远处欢迎他们。
薛金询问北朔为何不使用,她给出飞升珠提升不大的理由。
薛金最后礼貌笑了笑,没再深究。
他地位不低,但无傲慢之色,是个善于察言观色的人,他的视线一直有意无意地扫过北朔腰间。
而长鱼照君自北朔出现后变得安静,不再与薛金交谈,注意力无形间全落在北朔身上。
北朔突然问:“薛道友和照君何时认识的?”
薛金回答:“我与长鱼道友是同一艘灵舟到达蓬莱。”
北朔:“那你们在一个同级阵?”
薛金摇头:“不,长鱼道友先行下舟,她在靠南边的同级阵。”
北朔的问题很多余,因为登岛测验是灵级相似者处于同一阵法,薛金与长鱼照君灵级差距不小,明显不会在一起。
北朔闻言,若无其事地抬眼看向南方——登岛测验时,她也在那边,说不定长鱼照君与她早就见过。
说话间,几人停下脚步。
两道阵纹阻拦人们前进,留出大片空地,最中心则是圆形灵湖。
极薄的灵玉石覆盖湖面,放置一条长桌,十六把椅子,左边十把,右边六把,而围观的人们恰好左右分立,宗门弟子在左,散修在右。
人越来越多,左右两边遥遥对望,视线如空中掷矛,都没给对方好眼色。
北朔跟着薛金他们在左边。
抬眼望去,散修那边更加蠢蠢欲动,好似对商谈根本不抱希望,而是时刻准备战斗。
“低贱东西。”
北朔听见有人说话,但不知是身边哪一个。因为左边所有人都保持静立,比起热闹的对面,显得体面又从容——这四个字可能是北朔幻听,没人说过。
叮。高阶传送阵展开,灵力晃动,强风吹来。
十个人影出现在阵内,是参加商谈的领袖们。
就算有双重隔绝阵法,但强者降临时的威压能刺破一切阻碍。
人们肩膀似有重石落下,压住声音,压弯脊梁。
最前方的人墨袍银冠,神色冷淡,周身肃杀之气不可冒犯。
双方所有人都仰望他,各种情绪浓烈又复杂,但偏偏移不开视线。
好久没看到少宗主摆派头了。北朔心想。
紧接着,联盟的参与者没有用传送阵,也没有悬空飞入,而是右边人群自发让出一条道路,那六人走入阵法。
距离极远,北朔的视线透过幂篱往前,看到了沈烬生。
下一瞬,沈烬生抬眼,望向她的位置,准确无误。
这道视线只有一个人察觉到。
九昭眸光闪烁,下意识想回头寻找,但他终究没有转身,只停一瞬便继续往前。
双方安静落座,常规问候依次响起,给予对方尊重。
阵法隔绝声音,大家只能看见十六个人面对面坐下,无法听见商谈内容,当达成共识后,双方才会解除阵法进行宣布。
北朔盯着远处湖面,摸摸幂篱下的金傀灵,让它帮自己偷听。
在测验域,金傀灵拥有除守岛仙以外最高支配权,记录一个阵法内对话轻而易举。
虽然这不涉及测验作弊,但傀灵不愿意帮她,在她头发里到处乱窜,结果还是被抓住。
“怎么了?”长鱼照君看向她晃动的幂篱。
北朔双手环胸,顺势把傀灵放在自己耳边,对照君说:“没事”
金傀灵被她捏着,终于妥协。
震动一瞬,金傀灵轻而易举地突破阵法,无声无息将内部讨论送至北朔耳边。
金雁派首席雁青坐于中心,她开口:“为避免误会,请允许我向联盟诸位强调,杀魂阵一事并非众门联合剿灭散修。”
联盟的发言人并非沈烬生,而是长鱼泠风。
他回道:“雁青首席空口无凭,如此多的灵力痕迹如何解释?”
雁青保持微笑,抬手一挥,当初现场的灵力痕迹重现于桌上,数十条光线缠绕着,她指尖每点一条就能浮现出灵力流向。
“这是择天城副官的感知重绘,荀城主虽不出席此次商谈,但她保证皆为真实痕迹,若有需要,可以令副官立下灵誓。”
联盟方沉默一瞬,长鱼泠风没有退让:“好,那请首席解释。”
雁青点出其中一条:“这是现场遗留的阵纹痕迹,请看灵力流向,由内向外,施术者并非阵外之人。若是以身诱敌,但现场没有任何传送术痕迹,证明施术者从未离开阵法。”
“并且,传言此为曌灵宗独有阵法,经过数日剖解,阵法灵流属水,灵源偏向西海,笃定为曌灵手笔有待商榷。”
“除此之外,虽也有无法反驳的宗门痕迹,但飞升测验已过数月,各门专属的灵器卷轴都有流通,被外人使用以此栽赃……也不无可能。”
联盟没有一人反驳。
灵力流向需要非常精确的感知能力,而这份天赋异常难得,可天之骄子聚集的顶尖门派中总有人可以胜任。
各个门派的优秀弟子受令集合在一起,花费数日剖解灵流,重现痕迹绘图。
在商谈开始前,这些情报就已下放,各门虽没有给出判断,但许多高门弟子非常愤怒,事情似乎即将迎来反转。
九昭看向沈烬生,直觉告诉他,对方要说话了。
沈烬生抬手,依次拂过桌面的光线:“各位前辈的意思是,那些散修是自裁?”
雁青笑容不变,但眼神极冷:“我不敢妄下结论,但……的确有很大可能,这是一场栽赃。”
她咬重后面两个字。
沈烬生:“不,我们不认同。”
雁青沉默一瞬,突然转开话题。
“沈道友,事已至此,我们本可以直接宣战……愿意到此参加会谈,只因飞升才是我等目标,让蓬莱陷入与飞升无关的混乱,得不偿失。”
“我承认,散修人数的确高于所有宗门世家派来的弟子,可这场血战,你们除了失败就是惨胜,胜利之后又能改变什么呢?”
“我们知道各位的崇高理想,想要在蓬莱上实现——”
遥远处的北朔视线下落。
雁青的笑容消失,最终道:“待测验结束,这座岛上的任何战果都不会影响界外的规则,所有统治都不会被推翻。”
“用无数生命堆积的理想,你们只能实现一瞬间,这值得吗?”
就像一场孩子的游戏,大家把门关上战斗,胜利的孩子欢呼雀跃,可当门打开,大人们勒令一句,胜利者便只能安静。
沈烬生神色平静,没有反驳。
九昭手指一紧,突然看向他:“……你们该想到高门可以剖解灵力流,这么做目的到底是什么?”
沈烬生与九昭对上视线,这是他们自北朔屋中相见后,第一次看向对方。
那一瞬,九昭看见了对方眼中溢出的厌恶,无关正在进行的商谈。
沈烬生微笑,声音平静:“人只会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事,情绪才是行动之火,除了给予大家高昂的愤怒,还需要一份破釜沉舟的勇气。”
接着,他看向雁青,回答对方提出的质疑。
“这份勇气只有在蓬莱才能实现,大家将知晓他人与自己并无不同……知晓那些高高在上的宗门弟子,其实也是散修,是没有倚仗没有同伴的孤狼。”
“响彻百年的尊名、一呼百应的权力、永远屹立的门派皆无用。”
“这里是一座独立于世界的岛,无人需要名字与身份,无人拥有同伴与族群,所有人都是散修。”
话落,一道阵法展开,灵湖掀起涟漪。
下一瞬,十位宗门强者纷纷皱眉,他们共同抬手,灵力涌动——
联盟设下的屏蔽阵法消失,他们以为联盟果然有埋伏,但等沈烬生等人起身,也没有任何一道攻击术式袭来,安静承受他们施展的灵压。
九昭身形一顿,视线往下。
展开的那道阵法是扩音术式,阵纹凝结在长鱼泠风脚下,其转身后退,面向所有人。
“诸位!”
他声音如巨雷,测验域数万人都能听见,散修能听见,宗门弟子也能听见。
“飞升仅一人,其余人都会死在蓬莱,神魂俱灭永不转生!”
第77章 指(一)
寂静之后是一片哗然。
因是联盟方的发言, 同阵营的散修们面面相觑,脸色各异。宗门这边则保持沉默,虽有疑惑,但大多数人没有轻易相信。
北朔把羽盘拿出来, 坐上去。
薛金虽脸上镇定, 但细看鬓边有汗:“……不可能,蓬莱的修士足有数万人, 如果是这般必死结果, 门派不会派如此多弟子, 若这些弟子都死了,必伤根基!”
“飞升测验并非第一次,不可能所有门派都不知道这件事!”
长鱼照君只在长?*? 鱼泠风说话时震惊一瞬, 接着沉默。
扩音术式运转,长鱼泠风丢下重磅炸弹后,再次开口。
“包围蓬莱的法阵是千相神龛, 上古最强大的封印阵法, 阵法展开的那一瞬,所有人再也无法离开!”
沈烬生探查千相神龛, 原来是要用在这里。北朔心想。
这个阵法对于大多数人很陌生,但对于顶尖门派的弟子们,千相神龛是在每本法系古籍排列最前的名字。
左边的各门派弟子开始躁动不安。
九昭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的人, 他猛拍桌面, 灵力立刻冲碎长鱼泠风身上的扩音术式。
声音再次被隔绝。
沈烬生安静转头, 与脸色阴沉的九昭对视。
雁青也起身, 咬牙切齿:“不可能,我们金雁……中洲所有势力从未收到过,蓬莱只能有飞升者一人存活的消息!”
雁青身边坐着西海法宗的长老, 这个银发老妪正在低声喃喃:“……千相神龛,这不可能。”
雁青捏紧拳头:“长老,千相神龛来源西海,当今世上无人能展开,没错吧?”
西海法宗长老端坐着沉默,一丝不苟的银发突然暗淡。
她寿元将近,携法宗七位少主参加测验,除了荒唐死去的迦雨,剩下六位是法宗本代最杰出者,就算有一人飞升,剩下五位死去也是对法宗巨大打击。
老妪说:“此阵创造于两万余年前,除那位创造者,没有一人在触摸到此阵门槛。”
沈烬生眺望远方,幽幽开口似在自言自语:“……此处是蓬莱,传说中造仙之岛,两万年前的人或许也能停留在此。”
长鱼泠风也反击:“诸位前辈若不信,你们都有能力穿越环岛灵流,前去探查一番便知真假。”
此话一出,雁青瞳孔微颤,她说:“……就算是真的,你们将此事宣扬出去,对联盟、对散修也是打击。”
沈烬生微笑:“首席,散修心思各异,联盟终会瓦解,你我都明白。当散修们压倒所有宗门后,将毫无负担地为自己而战,但你们呢?”
“众门将散修全部绞杀后,门派之间再战斗,接着是命令门下所有弟子自裁吗?”
沈烬生边说边往前,走到边缘眺望,看着左边的一个方向。
因为听不见灵湖上的动静,北朔周围人们隐隐躁动,声音越来越大。
薛金彻底陷入沉默,再无丝毫笑意,他很快想通联盟根本不需在这件事上说谎。
长鱼照君越过北朔,看着薛金,开口:“薛道友,你如何打算?”
“打算?”薛金喃喃出声,转而用自欺欺人的玩笑语气,“若没有转圜余地……只能以金雁之名战至最后一刻,祈求胜利的同时,希望更多同门死在敌人手下,才能避免亲手杀死他们。”
长鱼照君颔首:“这应该是大部分宗门弟子的选择。”
北朔等待半天,还是没人动,她突然大喊:“假的吧!我去岛边看是不是千相神龛!”
第一声还没叫醒恍惚的人群,她接着重复第二遍。
薛金与长鱼照君皆愣住,北朔坐在羽盘上往后飘,速度很慢,但拥挤静立的人群中只有她在动。
但当她成为死水中的一缕风,所有水珠都朝她吹拂的方向而去。
慢慢的,周围人开始转身纷纷向后离去,以求找到最近的岛屿边缘。
对面散修中也有人想到这一点,纷纷散开去寻求真相。
沈烬生站在原地,看着下方人群像冲散的海浪一般离开,转身道:“前辈们,你们不去证实这一点吗?”
对于掌权者们来说,必须亲自去,越快越好。
话落,雁青第一个闪身消失,她迅速飞往岛屿边缘。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最后只剩下沈烬生和九昭。
九昭起身,即将离开时,身后人叫住他。
“少宗主,你会命令数千名曌灵弟子们自裁吗?”
沈烬生温和微笑,但那股恶意在两人独处时,向九昭疯狂扑咬,但隐隐又藏着一种嘲讽。
嘲讽九昭有不知道但极其重要的事。
九昭侧身看他,冷淡开口:“你目的究竟是什么?将所有权贵踩在脚下,还是受众人仰望……”
末了,九昭突然轻笑一声,说:“不,你想要飞升。”
沈烬生视线下垂,没有反驳。
“飞升之后的名望、地位、尊严,这些东西能使你不再卑劣?”
九昭边说边转身,背对向沈烬生,并不需要对方的答案。
“令人怜悯。”
话落,九昭也消失在原地。
沈烬生再次眺望,朝着一个方向保持沉默。
他并不因九昭的话生气。
“今日之后,可怜的人不会是我了。”
——
趁人群混乱中,北朔朝自己的跳水台前进,中途与长鱼照君薛金等人分开。
长鱼照君似乎想挽留她,但最终没有开口,只是目送她离开。
没多少人往这边走,大家因为不安的情绪像无头苍蝇,跟着大部队朝一个方向盲目前进。
身边人越来越少,要是不小心跟路人视线相撞,彼此都会飞快离开,保不准有些疯子现在就开始减少竞争对象。
进入树林后,北朔没有再看见其他人,她顺利来到岛屿边缘。
“仆人太弱,灵流会撕碎你,不要离开岛。”幂篱揭开,金傀灵飞出来,提醒她。
金傀灵没有对联盟宣告之事发表意见,保持沉默直到北朔也来到岛边。
凌冽的风迎面吹来,北朔盯着下方云层,突然问金傀灵:“有人尝试过离开吗?”
金傀灵悬在跟前,阻止她靠近悬崖:“没有。”
“这一次没有,还是从来没有?”
北朔知道金傀灵无法回答,因为它诞生在三千年前,这也是它第一次参与飞升测验。
“那真的是千相神龛吗?”北朔抬手指向远方,在云层缝隙间,能窥见横穿天地的光墙一小部分,不仔细看根本差距不大到。
金傀灵思考许久,认为这个问题并没有作弊,所以回答:“没错,此阵法名千相神龛,为守岛仙绝技之一。”
确认后,北朔再次提问:“千相神龛展开后,守岛仙自己能中断术式吗?”
“不能,除非守岛仙死亡。”
守岛仙永生不灭。
北朔双手环胸,左右远处有人声,大家都在想办法判断千相神龛是否存在。
她静默半晌,双手垂落,上前一步,脚尖挨在悬崖边缘,她刚要对金傀灵说话——
迎面风突然停歇,后背吹来反方向的风,将北朔的发丝吹乱,她身体一顿,抬眼看向上方。
消息传得很快,就算是没有参与这次商谈的人也得知,能迅速从瀛洲域赶来,亲自判断这条重大消息是否属实。
荀鲸撇北朔一眼,平静地收回视线,然后抬手向前方。
直到今日,人们受人提醒才发觉千相神龛的原因,是其为上古阵法,数万道灵流交织在一起平衡灵压,包围无垠之岛,与自然灵力融合难以察觉封印之能。
除非有超过八十级的强者靠近,将感知瞬间磨砺到极致,突破守岛仙的灵压限制,剖解上万灵流才能发觉原来自己是——
“瓮中之鳖。”
荀鲸垂下手臂,喃喃自语,视线不可避免地震颤。
北朔站在下面不动,预设的所有状况里,绝对没有荀鲸这条线,她一时间走也不是,跳也不是。
她看不见荀鲸望向远方的神情,对方静立许久后才有下一步动作。
荀鲸没有直接离开,而是来到北朔身边。
北朔:“……前辈贵安。”
荀鲸与她并肩,相距一臂,开口:“你知晓此事吗?”
北朔摇头:“最近才知道。”
荀鲸沉默,声音变低,好像在说给她自己听:“咫尺之遥,我竟没有发觉。”
北朔看旁边人一眼,说:“没关系,如果一直没人发现,蓬莱会提醒我们这里并非洞天福地。”
荀鲸停顿,立刻解读她话中之意。
飞升珠带来奇迹,所有人曾想象的美好未来触手可及,热烈与兴奋如同膨胀的泡沫——舒适的环境荡然无存,每一个人都发觉自己脖颈存在吊绳。
荀鲸久久不语,瞥一眼她身边的金傀灵,最终开口:“你有信心?”
她看出北朔现在是要离开。
北朔:“不多,我会尝试。”
荀鲸:“若失败?”
北朔:“说明没有成功。”
荀鲸终于转头,与北朔对视:“你真是人吗?”
没等北朔回答,她重新悬空,转身道:“你只有两个选择,一是活着出去,二是死在阵法里。”
北朔:“没有第三个吗?”
荀鲸最后看她一眼:“若你失败,但返回岛上,代表你无法离开,只能加入飞升竞争,那么我会尽全力、以最快速度杀死你。”
话落,女人消失踪影。
北朔慢慢抱住自己,对金傀灵说:“好可怕。”
金傀灵:“仆人胆小。”
北朔再次来到悬崖边往下望。
金傀灵不明白她想要做什么,刚才与荀鲸的对话太快,它的智商不能完全理解,只是问:“仆人,你要去哪?”
北朔视线转回,说:“敛渊的牢房并不封闭,他一直都在测验域随意吃人,你不知道吗?”
半晌,金傀灵猛地尖叫:“什么!?”
“坏蛇!已经快到达宙门,祂竟然敢出灵海!!”
它急得上下乱窜,想要立刻前往守岛仙身边,但因为要守在北朔身边,所以下不了判断。
“你去找祯玉吧,我就呆在这儿。”
“不行,守岛仙说要保护你,但不能让你知道。”
“就一小会,他难道还会找不到我吗?我就在这里,他知道我所在的方向。”
金傀灵被说服了,光芒一闪展开传送灵纹,立刻返回方壶塔。
风静止,树林沙沙声也消失踪影。
下个瞬间,北朔毫无停顿地从悬崖跃下。
【已注视对象】
【变化趋势:动作-下落-全身】
【垂直下落概率×64】
只要被灵流碰到瞬间,她在空中的身体倾斜,进而无法进行「垂直」下落——
她就像径直穿过无数车流的摩托,与不知多少车擦身而过,奇迹般地存活下来。
狂风呼啸,如千万只鸟在耳边尖鸣,蓬莱岛倒转在她视野,岛屿延伸出许多光脉,重合在一起形成巨大螺旋。
这是支撑蓬莱上升的法阵。
突然,她的呼吸开始沉重,好似有一双手在用力拧干抹布,她的身体就是那张抹布。
她越是远离蓬莱岛,可怕的灵压越是加强。
北朔拿出准备的高阶御体卷轴,哗啦啦展开,燃烧一张又一张,火光在空中连成一条线,连续使用七张才堪堪抵住灵压。
这是一场时间战,她必须在灵压压碎自己前离开,也必须在守岛仙察觉不对前离开。
云雾遮掩,她难以推测海面距离,只能凭借直觉拿出羽盘。
轰!她单手撑在羽盘,重心调转,羽盘支撑她身体的一瞬间,变化趋势结束,加倍状态消失。
另一只手护住眼睛,穿过最后一层云雾,北朔睁开眼。
蓬莱岛从海面上升后,原本的位置没有被海水填满,而是出现一个大型黑洞,如同吞噬万物的深渊。
北朔还在下落,就像一颗小小的流星,即将被无边黑暗包裹。
终于,羽盘稳定,她安全悬空。
皮肤上的七层御体术式发出嘎吱声,她是花大价钱在集市购买的高阶卷轴,一层就能抵抗六十级以上的攻击,现在灵压已经可怕到七层都薄地像一张纸。
更可怕的是,看见那黑洞的一瞬间,北朔就感觉头晕目眩。她一摸鼻下竟是鲜血,喉咙里也涌出咸腥,神魂开始不受控制地晃动。
她连忙掏出装敛渊血的壶,猛灌大半,堪堪保持住意识的稳定。
敛渊的血不难喝,颜色偏蓝,像带花香的柚子汁。
北朔心想这不就是饮料吗?
时间很紧张,北朔立刻驱动羽盘往边缘赶,目测至少需要一炷香才能摸到千相神龛。
敛渊不仅是囚犯,还承担着蓬莱的一项任务,看金傀灵的反应就知道。
北朔让傀灵去找祯玉,虽然不是最优解,但稍微能拖延时间。绑定还在,但锁链只能判断她所在的方位,只要一直同方向前进,祯玉应该不会太快发现。
话是这么说,但估计到了千相神龛……她估计会跟祯玉有冲突。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北朔身上的御体已经只剩下三层,她忍住不适,以最快速度催动羽盘。
她不敢靠黑洞太近,生怕一个不小心羽盘失控自己掉进去。
终于,她看见了千相神龛。
十里之外,耀眼的巨型光网切割空间,屹立在高空海底之间,过于浓郁的灵气引动四周,无数实质化的彩色灵波卷动,就像铺给觐见者的长毯。
完全看不清这层封印有多厚,羽盘甚至靠近就充满灵力,这个阵法已经夸张到如一颗能支撑大陆的地核。
但北朔没有停下一瞬,像朝超厚靶子冲去的小飞镖,迅速扎进去。
她握住圆盘,右臂绽放金光,变得透明。
【已注视对象】
【变化趋势:术式-千相神龛-运转】
【阵法不稳定性×64】
同一时间,祯玉制止金傀灵继续说话,在半空中猛地停住。
身为施术者,他能瞬间感知到阵法在被干涉。
祯玉脸色惨白地抬起手腕,那根锁链就像在拖拽自己刚刚重燃的灵魂。
北朔抬头,薄汗满布前额,千相神龛没有出现任何漏洞迹象。
阵法的不稳定数值是零,怎么加倍都没用。
这在意料之中,接着就是放手一搏了。
右臂的金光突然开始延伸,从她的胸口往下延至腰部和整只腿,光芒浸染右边半身,除了手臂彻底透明,其他部分就像在被光芒蚕食。
圆盘上的禁制石开始猛然颤动,下个瞬间,禁制石被涌动的力量逼着离开盘面一指。
【区域注视级-解锁】
【50→90】
【注视级超过七十,累计时间二十九日,创造间开启次数+2】
御体术式彻底崩溃,北朔猛地上前,圆盘触及光网最表面。
【创造间开启】
【已指定:千相神龛】
【创造变化:无→阵法漏洞】
【阵法漏洞区域范围×100】
巨大的光网突然震颤,所有正在岛屿边缘的人们皆发现不对,他们惊讶地指向带来绝望的千相神龛。
轰!
成功了。
光网出现一个不小的破口,北朔有数秒时间穿越这条求生隧道。
她没有停顿,立刻往前——
在她手指刚刚伸进破口的一瞬间,触摸到了海浪。
阵法隔绝内外,不让人出去,也不让海水涌入,可现在有个破开的口子,海水争先恐后地冲进来。
北朔没有注意到,她手收回瞬间,指腹上沾的第一滴水珠在空中划出弧线,最终落入那寂静的黑洞中。
下一瞬,那颗水珠从黑暗里缓缓上升,连带着一个覆盖数百里海面的影子。
北朔无法再前进。
一根巨大的、诡异的手指抵在她后脑。
羽盘倒带般后移,光网重归原样,即将涌入的海浪返回,吞噬北朔半边身体的光芒从下往上缩回手臂。
时间在逆流。
她不断地后退,身体开始缩小,记忆开始消失,就像自己的存在将被即刻抹消——
“所有人听着,第三轮飞升测验即刻开启……做好传送准备。”
这次宣布测验开始的声音不来自傀灵,是祯玉。
第78章 指(二)
祯玉的声音极冷, 最后半句话意有所指。
他说给某个正在逃跑,身处危机边缘的人听。
下一瞬,光芒炸开,北朔身下出现传送阵, 数圈阵纹极为复杂, 如同一条临时开辟的通道。
发生在她身上的时间逆流因此停滞。
北朔皱眉,用尽全身力气扭头, 看见了这根手指。
手指太过巨大, 北朔第一眼还以为是座高山挡在自己面门。犹如上神前来抓捕逃犯, 手指纯白且巨大,表面密密麻麻旋转的圆圈,让她头晕目眩。
原来千相神龛不是最后一重阻碍, 这根诡异的手指才是。
传送光芒将北朔吞噬,她瞬间消失不见。
不像第二轮一般脚踩在地,北朔重心悬空, 狼狈摔在地面, 连滚几个跟头才稳住身形。
测验域的草长得葱郁,她坐在地上……草怎会如此高?
北朔觉察异样, 低头看自己双手。
她的手变短了。
幸好她选的跳水服是高阶灵绸,能适应身体调节尺寸,但对于这双小手来讲依然松垮, 得挽袖子才行。
就算脱离其支配范围, 诡异手指造成的时间逆流没有恢复——
北朔变成了小时候的模样, 大概七八岁。
如果传送阵再晚一瞬, 她可能会直接变成婴儿,或者一团空气。
北朔捂住头,发现记忆也特别混乱, 西石镇的过往、前世现代的记忆变得无比清晰,而在蓬莱的事情得努力回想才能摸清前后。
她等待片刻,身体依然没复原,把圆盘拿出来。
圆盘完全盖住她短小的手掌,禁制石依然在,区域注视级重新锁定在50。
小孩北朔坐在地上,安静许久后:“……没人说还有高维生物。”
她语气变得轻快,就像刚穿越来时,没有学大家的用词,不装古风女子,全是大白话。
“第三轮飞升测验第一日规则如下。”
傀灵声音响彻测验域,不再是守岛仙说话。
“第一日测验域全域灵气将减弱至十分之一,明日辰时,所有候补需保持灵力充盈状态,未达成要求者淘汰。”
话落下一瞬,空气颤动,时间仿佛凝滞,一道覆盖测验域的巨大阵法展开于空中,光芒闪过后消失不见。
紧接着,四周出现此起彼伏的干呕声,北朔也扶住胸口。
灵力是修士的食物、水,是支撑所有行动的能量。
干涸的灵力环境等于粮食紧张的密闭空间,人需要时刻关注自己的能量储备,以及做好掠夺别人能量的准备。
蓬莱岛的环境灵气比界外浓郁许多,修士们如生活在无忧无虑的天堂,许多来自偏远地界的散修,登岛时差点昏迷——因为灵力太浓郁,常年习惯稀薄灵力的他们一时没调整过来。
一阵风吹过,带走了天堂待遇,只留下最稀薄的灵力。
所有人都感到不适,灵力越高的人对此越敏感。
北朔也有点难受,但症状比任何人都轻微,只是胃不舒服,忍耐一天没什么事。
她的逃跑准备里没有抑制灵力的器具,如果戴上就能强行制约灵力运转,在这种环境下算保命好东西。
她站起身,拍拍身上的杂草,适应自己的小身体。
出逃宣告失败。
有坏消息和好消息,坏消息是蓬莱底下有无敌高维生物,好消息是……变年轻了。
又可以多活十年,北朔想。
“小孩?哪来的小孩?”
北朔转身,看见一颗硕大无比的光头,给人太阳升起来的错觉。
她见过这人,是联盟的散修,在瀛洲域居住区堵过她路,简单教训过后,被人造谣说她狂杀一百人。
北朔盯着这颗大光头看,神游天外。
原拓皱眉低头:“这小孩怎么……这么眼熟?”
他的同伴因为灵力降低脸色不好,仔细辨认北朔样貌,脸色更是猛地沉下。
“她、她是……呕。”话不能说太快,没适应低灵力的身体会做出反应。
原拓是武系,调整得很快,语气不耐烦:“是谁?”
同伴:“北朔!她、她是北朔!”
北朔:“我不是。”
原拓瞬间后退,他也辨认出北朔五官:“你别动!”
同伴:“快!她肯定中了术式才肉身变小,快绑住她!”
这群人手忙脚乱掏出一块沉重的玄灵锁,左推右推,就是没人敢上前。
胃部的不适刺激神经,北朔盯着那块锁。
是命运对她逃脱失败的补偿吗?打瞌睡都有人递枕头。
“拿给我!”原拓夺过灵锁,咬牙踏出一步,冲矮小的北朔喊:“你给我识相点,不然有你苦头吃!”
北朔没等他狠话放完,直接伸直双手,发出小孩音:“嗯嗯,我识相。”
众人愣住,眼睁睁看着北朔双手钻进枷锁,咔嚓一声扣好。
胃部不适彻底消失,环境灵力的降低对她再无影响。
今天她就戴着这锁。
北朔抬眼看原拓:“今日无事可做,我便跟着各位道友吧。”
第一次逃跑失败,高维力量压倒性恐怖,她需要从长计议。
在获得关于那根手指的更多情报前,北朔不会轻举妄动。
原拓沉默半晌,呵斥道:“……你别想耍花招!”
北朔举起被锁住双手:“明白,各位道友今日准备做什么?我旁观就是了。”
同伴眼神闪动,拉过原拓,几人凑在一起低语,商量过后,原拓安静下来。
那同伴上前一步,说:“我名柳荷,你要随我们去完成联盟的任务。”
北朔眨眼:“什么任务?”
柳荷:“我们要去杀死金雁派第三席薛金。”
第三轮开始得突然,这个任务只能是在许久之前就制定好。
联盟会在第三轮进行袭击,这样的突袭小队会很多,目标都是各个门派的重要人物。
北朔沉默半晌,微笑道:“……大家都知道千相神龛的存在,还愿意履行联盟的任务?”
柳荷与原拓对视一眼,后者环抱双手:“你管这么多?既然所有人都是敌人,老子先要把那群高门弟子宰掉!”
柳荷:“我知道你在金雁派的宴席上闹出乱子,你天生就该与我们站一边,就算绑着你,也是向那群高门进行威慑。”
北朔平静点头,她无所谓。
她现在是小孩,小孩不用管这些。
北朔:“第三轮开始的时候,你们看见守岛仙了吗?”
原拓嘲笑:“你没看到?你瞎了?”
北朔盯着他的大光头,没有说话。
柳荷思索半晌,不想与北朔关系闹太僵:“当时所有人都去岛边看千相神龛,但神龛突然巨颤,就像阵法出现缺口一般,灵力非常不稳……”
所有人陷入沉默,似在回忆可怕一幕。
明明蓬莱岛已离海百丈,他们却能听见海浪翻涌的响动,就像海面即将上涨淹没全岛。
云雾消散,灵力狂涌,光芒盖过高悬的太阳,远处的千相神龛展现出全貌,让所有心存侥幸的人陷入绝望。
“接着,守岛仙出现了……这是我第一次看见他,他在测验域上空现身,然后飞向千相神龛。”
“数息后,就是他宣布第三轮开始。”
没有人感受到‘手指’的存在,被控制着时间逆流的个体,只有北朔。
北朔明白,如果要得知更多手指的消息,只能去问祯玉……
但守岛仙已经知道她做了什么,说不定会把她重新捉回方壶塔关着。
北朔跟着原拓他们前进,幸好灵力稀薄让他们行动变缓,腿短的小孩也能跟上。
柳荷是一位擅长感知的法系修士,她抓着一块沾血令牌,不断引领队伍前进。
那块令牌是金晶石,雕刻着十数只灵雁——是金雁派内门弟子令牌,很可能来自薛金身边弟子所有。
北朔就当散步,但原拓一直恶狠狠盯着她,就像路边要踢小孩的神经病。
他们的确结下不小的梁子,原拓胯/下近日才堪堪痊愈。
北朔转头看他:“你头发去哪了?”
原拓:“关你屁事。”
北朔:“天生秃顶吗?”
原拓一下子怒了:“这是我修密宗棍术的证明!你这来路不明的邪修懂什么!”
小孩北朔很矮,只能仰着头说话:“原道友为何对我这般有敌意?你知道的,我两边都不站。”
原拓脸色由怒转厌,紧蹙的眉头能夹死苍蝇,容忍北朔跟他走在一起都像酷刑。
原拓说:“……你不过是运气好得了邪术,别以为是自己足够强。”
在很多人眼里,北朔的术式闻所未闻,纳入邪术范畴也不为过——
毕竟这样想,许多人心里会好受些。
一级的北朔只是因为有邪术才如此强大。
真实的她本该孱弱,是顺应此界灵级制度的弱者,而不是颠覆级数高低的力量。
最前面的柳荷停下脚步,示意所有人噤声。
前方一阵响动,是两方人正在对战,其中一队就是薛金为首的金雁派弟子。
“……把东西准备好。”柳荷结印,隐蔽的术式覆盖所有人。灵力实在稀薄,光是做展开一个术式,她的额头就布上薄汗。
北朔扭头,看见这些人拿出一个大罐子。
罐子装满绿色液体,中间还有一只蜷缩的虫尸,就算死去也在引动罐内的液体,形成缓慢回旋的旋涡。
这是一只稀有的血蛊,繁衍能力低下,千年来西海毒林边缘也仅有百只。
它们终生不停分泌毒血,他们现在拿着的一整罐都是它的毒血,足够溶杀一个六十级修士的神魂。
这种东西,只有一个人能拿出来——百毒使。
薛金虽然实力不俗,也是大门派响当当的人物,但为了击杀他,拿出这样稀有的杀手锏,似乎有些大材小用。
沈烬生不会犯这种错误,他一般会用在更重要的人物身上,至少是顶尖高门的一把手,比如荀鲸、九昭还有雁青。
北朔直接问柳荷:“你们都有吗?”
柳荷:“什么意思?”
北朔:“联盟派出的击杀队都有一只血蛊?”
柳荷脸色大变,没有回答。
北朔猜对了,联盟在商谈之前就制定了许多击杀目标,陆续组建小队,给予相应武器。这些小队很可能提前就被联盟高层暗示千相神龛的存在,所以比其他散修更快适应。
看柳荷反应,像薛金这样的目标数量,并不少。
就算是百毒使,也拿不出这么多的血蛊,一两只就已经极为宝贵……联盟哪来这么多?
没人再回答北朔问题,前方的战斗已经分出胜负。
金雁派胜利,薛金指挥弟子们准备撤离。但他们没法立刻就走,因为灵气稀薄,所有人的伤势难以迅速修复,就算吃丹药,运转速度也受限许多。
包括薛金在内,金雁弟子们的脸色异常阴沉,丝毫没有战斗胜利的兴奋感。
他们全都低垂着头,同门之间的气氛也格外紧绷。
北朔眯眼,看清倒在地上的人们——服饰与薛金他们一模一样,竟然也是金雁派弟子。
她仔细辨认,战场里没有长鱼照君。
“哈哈,活该!”
原拓兴奋地牙齿打颤,周围同伴也露出不明所以的嘲笑,对这场同门残杀早有预料。
“谁!?”
薛金突然一声暴喝。
他不愧是六十级巅峰强者,就算经历精神打击极大的战斗,也能迅速察觉敌人存在。
柳荷众人迅速散开,飞速朝薛金而去。
灵气稀薄的环境中,比的是修士对于灵力的掌控以及谁的意志更坚定。
原拓这支队伍明显经过训练,配合严丝合缝。
吟诵如歌谣,数道阵法展开,混淆金雁派弟子感知,以原拓为首的近战武系冲乱他们的阵型。
“是联盟的人!不用留手!”薛金当机立断,手腕翻转,插入土地的长剑重新挥出,他调动灵力,脸色并不好看。
奇袭很成功,霎那之间金雁弟子陷入劣势。
血蛊的罐子突然出现在薛金头顶,绿液尽数往下倒。
薛金在看见血蛊的一瞬间僵住,在理智掌管身体前,他已经拉过身边最近的一个同门,将对方抵在自己头顶。
“啊——!!”
尖叫凄厉,毒液瞬间腐蚀那弟子血肉,胸腔裂开,白骨赫然显露,内脏眨眼之间化为烂泥。
但因为毒液过多,穿透一个人的肉身,依然滴在薛金的手臂,忍住剧痛,薛金丢开头顶尸体,撤出毒液距离。
“……师弟?”
其中一个金雁弟子盯着不成人形的尸体,怔愣在原地,不可置信地抬头看薛金。
“薛师兄,你在干什么……”那金雁弟子喃喃自语,脸色苍白,因为过量冲击无法做出表情。
下一瞬,这个在战场走神的弟子就被原拓一棍打碎头颅,红白粘稠物溅成一圈。
薛金捏紧拳头,毒已经融入他血液,必须用尽全部灵力抵御侵蚀——原拓出现在他跟前,沾满血的长棍抵在他额前。
就算刚刚经历过恶斗,面对这场奇袭,金雁弟子本该有一战之力,但薛金刚才的举动,彻底将所有人的战意击碎。
不过半晌,剩下的弟子全部变成尸体。
原拓一下又一下敲着薛金头,逼迫他跪下。
“哈哈哈金雁第三席怎如此自私?大难临头随手就拉同门当替死鬼,你们这些高门弟子不是最崇尚同门情意这一套吗?”
沦为阶下囚的薛金咬紧牙关,双眼猩红满是愤怒。
“一群卑鄙小人!散修果真低贱!”
“卑鄙的另有其人,”柳荷冷笑,扫视满地尸体,“千相神龛一事才公布多久,金雁竟然同门相残,你们这般迫不及待解决最了解自己的敌人吗?”
“不是我们的错,他们想背叛金雁!”薛金怒吼:“你们是故?*? 意的!用这件事扰乱人心!”
原拓哈哈大笑:“第三轮来得巧,不给你们这群伪君子欺骗底下弟子机会,这是天意!”
薛金被长棍压制低头,他其实有力气抬起,但始终没有将视线落在周围的尸体上:“欺骗?那你们听从联盟安排,最后不也会落得个弃子下场!所有人都会死!”
薛金已经想通,这些人就是联盟派来专门暗杀他的。
柳荷抽出匕首,笑道:“我们只是愿意做这件事,我们没有对联盟感恩戴德,没有对这组织有归属之心……真正的弃子,只有信任自己门派的愚昧弟子。”
金雁派的弟子服铺满地面,就像一片金色羽毛簇拥的墓地,唯一存活的金雁匍匐在此处,终于抬眼,看清了所有同门的眼睛。
“师兄,不管怎样我会为金雁付出所有!如果只有一个人飞升,一定要是金雁之人!”
师弟说过这句话。
薛金陷入恍惚,喃喃道:“是啊,那你为了我死,不也应该吗……”
他企图寻找师弟被毒液腐蚀的尸体,但突然视野倒转,再也无法控制。
柳荷生生割掉薛金脑袋,用乾坤袋装好。
北朔旁观全程,始终沉默,没有干涉分毫。
当柳荷众人清扫完战场,将金雁弟子们身上物品洗劫一空,她才开口问:“我们接着去哪?”
年幼孩子站在一地尸体前,神色自然,就像在问玩伴接下来去哪个乐园。
原拓看向她,一股怪异的寒意从脚底升起,他说:“你好恶心,用这副脸说话。”
北朔疑惑,小手托着下巴:“人又不是我杀的,应该是用棍子敲碎人脑袋的原道友比较恶心吧。”
柳荷拦住原拓,战斗途中,她一直在观察北朔反应,结果后者竟然真的袖手旁观,好似一切都无法引起北朔的注意。
“……你想要飞升吗?”柳荷突然问,这个问题就像藤蔓一般瞬间缠绕她的理智。
北朔哪边都不站,那她想要飞升的话,既没有助力也没有负担。
北朔沉默,只看她一眼,重复问:“接下来你们去哪?拿到击杀目标的头,应该是要集合?”
柳荷依然对北朔感到畏惧,点头默认。
北朔跟着他们又走了两个时辰。
经过战斗,这些修士的体力下降许多,伤口愈合都只能缓慢进行,幸好他们很快找到接应点,只需等待联盟的接头人。
柳荷突然停住,脸上表情很奇怪。
“……灵气又降低了,我没感知错的话,每过一个时辰,灵气浓度就会降低一半,直到今夜可能灵气会彻底消失。”
原拓骂了一句脏话:“开什么玩笑!这不是要我们命吗!?”
如果环境内灵气彻底消弭,那么修士只能运转体内灵力,当体内灵力枯竭,必须用其他办法补充灵力,否则时间一长,神魂动摇容易陨落。
补充灵力的办法除了杀灵兽、砍仙植、喝灵泉,最后一个就是杀人夺灵了。
北朔感受不出来,她在恐慌中淡淡道:“大家都找个手铐戴吧。”
话音刚落,柳荷几人都望向她身后,好似后面真有能救命的锁灵手铐。
北朔扭头,发现一个高大的人影站在自己身后。
人来得无声无息,不让她察觉半分。
因为变矮小的缘故,此人才显得格外高,就像占据她视野的阴影。
北朔盯着沈烬生不说话。
黑发少年垂头看着小孩,视线就像撒下来的网,把她全身包裹住。
“沈道友。”柳荷唤回沈烬生思绪,“任务完成,薛金已死。”
柳荷没想到沈烬生会亲自来确认这项任务,视线在北朔与他之间扫视一遍,
沈烬生接过装有薛金脑袋的乾坤袋,抬头对众人微笑:“辛苦了,这是周围几个门派队伍的灵力痕迹,各位在子时前做好伏击准备。”
他给出一块玉石,上面记录了许多人的灵力。
原拓不满,斜沈烬生一眼:“才打完又让我们去?现在灵力少,连伤都难治,你不知道?”
沈烬生不急不缓地解释:“测验域灵气依然在下降,子时将彻底消散,怕是整晚都会保持此状态,各位需做好准备。”
他给出这些队伍的灵力痕迹,不是让他们去杀人,而是挑选弱者做好夺灵的准备。
原拓一行人噤声,都明白了沈烬生意思。
柳荷看向北朔:“沈道友,她……”
北朔打断柳荷的话,指向那留有许多队伍痕迹的玉石:“这些队伍是哪几个门派?”
沈烬生俯身,单膝跪下,视线与孩子齐平。
他根本不需要别人提醒这是谁。
沈烬生神色平静又自然,对她此次逃脱失败的结果并不惊讶,安静地回答问题。
金色的眼睛满是水波,一层层涟漪尽显柔和。
“都是曌灵宗外门弟子,足够弱小的食物。”
北朔拿过那块玉石,抛着玩:“你故意的?”
沈烬生一愣,似乎惊讶于她这么说,眉眼下垂,闪过一丝受伤神色,装得特别真。
“不,当夜晚开始,所有弱小者不再是同门,不再是亲友或仇敌,也不再是人。”
“毫无仇怨的旁观者会这么想,联盟的散修会这么想,曌灵宗的本宗弟子也会这么想。”
沈烬生眯起眼笑,最后半句话放低声音,只让两人听见。
“贝贝担心他吗?今夜可能是他最可怜的时候了。”
同时,北朔也神秘低语:“你知道蓬莱大手指吗?”
第79章 无食之夜(一)
沈烬生擅长控制表情, 特别是面对北朔,对方说任何事情,他都不会轻易动摇。
本以为可以试探另外男人在她心中的地位,但当“蓬莱大手指”出现时, 他眼底闪过一丝疑惑, 但又立刻猜到她为何提问。
黑发少年单膝跪在孩子跟前,捧起她被灵锁禁锢的手:“……岛下面有能阻拦你的东西?”
北朔没有否认:“我以为你知道。”
沈烬生:“蓬莱除了千相神龛, 我想还有其他防止人们逃跑的东西, 但没想到能让你毫无招架之力。”
他信任自己的判断, 北朔现在的小孩模样就是证据——能控制她肉身形态,没有术式痕迹,不是修士所为, 排除守岛仙,那就只有蓬莱不为人所知的力量了。
“今日我想贝贝只有两条路,一是成功离开, 二是失败回岛。”
北朔:“万一无法返回, 直接死了呢?”
沈烬生看着她:“不管你发生何等危急之事,守岛仙都会出手, 这个‘万一’不会出现。”
北朔稚嫩的声音没有起伏:“我不能出岛,你也会继续参加这场飞升测验?”
沈烬生只沉默一瞬,答道:“嗯。”
北朔好心提醒:“按照规则, 我们之间也是敌人。”
两人的谈话没能继续, 沈烬生腰间的翠色玉石发出光亮, 停顿片刻, 他看北朔一眼,站起身想拉着她用卷轴离开。
北朔的小手却像泥鳅一样滑出去,拒绝跟随。
沈烬生眼神闪动, 提醒道:“……虽然没有成功,但你有逃跑嫌疑,守岛仙很快会来找你。”
北朔不会因为与沈烬生的分歧而产生情绪,仅仅撇他一眼,转身就走。
她得走快点,不然再被攥住手就不好说了。
邻居从小到大没什么缺点,只偶尔在北朔异常状态时,两人呆在一起时会把门锁得特别紧,导致没人知道北朔在哪。
沈烬生看她背影,直到北朔跟上原拓一行人,他们人影完全消失后,他才面无表情地摊开传送卷轴。
原拓一看北朔又跟上,表情很不好:“呵,你与沈烬生原来不熟?大家杀你怕是不会被报复。”
他扬了扬手,抬眼瞧柳荷,征询后者意见——现在是否对北朔动手。
柳荷脸上闪过惊讶,往后看找不到沈烬生的影子。
思考半晌,柳荷朝原拓摇头,警告他不要轻举妄动,刚才沈烬生与北朔交谈的样子,可不像是淡交关系。
一行人根据玉石指引前进,北朔就跟在他们身后,不远不近没有多话。
夕阳西下,天光暗淡,云层浸在紫色中。
测验域的灵气已异常稀薄,飞升珠也被禁用,所有人如陷入断食之中,饥饿感与求生欲随着时间流逝不断加强,反之,所有人的理智正迅速下降。
原拓一行人的目标是在明日清晨前存活,必须按照规则维持灵力充裕状态。他们现在手握沈烬生的弱者信息,他们已经做好了杀人夺灵的准备。
而慢慢的,更多人会意识到这是唯一的办法。
突然,柳荷停下脚步,抬手制止众人前进。
原拓握紧武器,眯眼看向前方:“……灵力很弱但人多,就是曌灵的外门弟子,他们在干什么?”
“战斗,他们在与三个人战斗。”柳荷感知力强大,她瞳孔闪光,立刻掌握局势。
曌灵的外门弟子大概有三十余人,测验开始便抱团行动,正在围攻三名敌人。
敌人明显比他们灵级高出不少,在十倍的人数差下也能抵御住攻势,但灵气稀薄的环境中,强者难以展开完整术式,会越来越笨拙。
蚁群前仆后继撕咬巨兽,哪怕支撑许久,这三人命丧此处已板上钉钉——
“结束了。”下一瞬,柳荷道。
北朔离得远,等柳荷宣判结果时才走到跟前,抬眼看向前方。
曌灵外门弟子紧紧围拢,看不见他们表情,但兴奋感能从颤抖的肩膀上窥见。
北朔眯眼,从狭窄的人群缝隙中,隐约看见那被围攻的敌人跪倒,其被索灵绳绞杀,全身灵力都被抽走。
这群凶手死死攥着那根索灵绳,手掌交叠在一起感受互相的鼓励,就像往上攀登,可以拯救他们的绳索。
“这群人不笨,知道自己会被当成食物,便先下手为强。”柳荷说。
原拓哈哈大笑:“毫无廉耻行事不义,这不是高门世家认为散修才会做的事?我看他们现在不装了,都爽得很呢。”
笑声没有掩饰,那群曌灵弟子猛然回头,见原拓一行现身,个个脸色惨白。
“你、你们是联盟的散修!?你们想做什么?我警告你们,我们可是曌灵弟子!”
其中一人指着原拓大喊,底气不足。
“曌灵名头的确有用,但今时不同往日,一群最底层的外门,曌灵也有空管你们死活?”柳荷冷道。
原拓佯装疑惑:“是曌灵的人?你们不说我还以为是一群茹毛饮血的食人兽呢!”
话落,散修一行嗤笑连连。
小孩北朔很矮,没人把注意力分给她,她便绕到最边上,看清了那三具被索灵绳绞杀的尸体。
因为肉身灵力被抽,尸体皮肉干瘪如同纸张,统一的焰纹弟子服被污血浸湿。
北朔见过这套弟子服,是萧氏兄弟所在的……焚天门。
她扫过三具尸体,为首者的身形有些眼熟,但因为其面朝地,无法辨清。
曌灵弟子们努力平复恐惧,反驳原拓:“这、这三人是焚天门弟子,曌灵与焚天积怨百年,我等铲除他们是、是本宗下派的命令,你们这群散修有何资格评头论足!”
“就是趁对方人少才扑过去咬人,这种事大家都会做,哪需什么门派积怨,骗骗自己得了。”原拓的长棍一挥,依然满脸笑意。
“懒得跟你们多费口舌,全部跪下!等子时灵气全部消散,你们就是我的补灵丹药。”
曌灵弟子们不断后退,就像被火焰扑面,不得不缩成一团:“你、你们疯了!我们是曌灵的人,少宗主不会放过你们!”
柳荷面无表情,抬手结印:“蓬莱岛上曌灵弟子数千名,他九昭难道能庇护所有人?或者说,当曌灵本宗的高位弟子在此,九昭会先保护你们还是他们?”
曌灵弟子们脸色难看,当外人将自己藏在心底的忧虑摊开来讲,可怕的不安感以极快速度开始折磨理智。
“你、你,小孩?!你干什么!”
突然,一个曌灵弟子发现了北朔。
北朔不知什么时候来到人群背后,蹲在三具焚天门尸体旁边,趴下身去看其中一人的模样。
她伏低在地,稚嫩的脸与土壤微微相触,如同嗅闻。
虽然面容干枯难辨,但能与记忆中的样子对齐。
这具尸体是简嘉,萧启阳一脉的弟子,上次与北朔见面就在伏龙宴。
「散财猫,我只是感到害怕……像萧明鹤、萧启阳这样的人,都能在蓬莱一夜死去,那我呢?」
突然,北朔的手被人抓住,她抬眼,发现身前人也见过。
是李润,当初北朔与九昭二人参加小测,与萧明鹤发生冲突时在场的外门弟子。
李润看见北朔模样后有些恍神,她对北朔印象深刻,是为数不多很早之前就见过她的人,就算年龄变小,也能察觉出痕迹。
“你、你是……”李润脸色苍白,掌心有一道凹陷的红痕。
人需要用尽浑身力气,死死攥紧索灵绳,绞杀另外一个时,掌心才会出现这样的凹痕。
原拓与柳荷一惊,没想到北朔会跑到那边去。明明之前杀死金雁派薛金时,北朔都站着不动,一副与她无关的随意模样。
怎么回事?北朔认识其中某个曌灵外门?她要出手吗?
刹那之间,柳荷脑袋里闪过无数猜测,脸色青白交替。
原拓也像被按下某种应激开关,□□隐痛,他猛地捏住长棍,生怕那年幼的孩子拿起腰间圆盘。
在生死压力之下,李润选择相信直觉,直觉告诉她面前的孩子就是北朔。
李润问:“……前辈在看什么?”
北朔指简嘉:“这个人我认识。”
一瞬间,以为找到救命稻草的李润心坠谷底,她语气颤抖,也像一个手足无措的孩子。
“前、前辈还记得我吗?我名李润,几月前在主题是「小人王朝」的小测里,前辈与我互相扶持过……对,还有、还有我的师弟,被萧明鹤残忍杀害了,焚天门的萧明鹤!”
焚天门三个字的音调格外高,似要把北朔的注意力从那具尸体上挪开。
其他曌灵弟子都愣住,不明白李润为何要朝一个孩童解释,语气这般诚恳,甚至拼命解释自己行为的正当性。
北朔点头:“嗯,我记得李道友。”
柳荷暗道不好:“北朔道友!”
这道声音响起同时,李润死死攥住北朔,北朔的皮肤嵌入其掌心凹痕,感受到这条笔直的求生线。
李润:“前辈,求您施恩,救救我。”
北朔想也没想:“嗯。”
回答很简单,就像北朔同意一起吃午膳,因为她们认识。
李润手臂一直颤抖,她依然想要解释,不敢再望向简嘉的尸体:“……前辈,我不想变得卑劣,但、但我还……”
李润出身于极为贫困且战乱频发的地界,当母亲在深山找到一株仙植时,全家考虑了数个日夜,最终让李润就着野菜糊吃下。因为她是家里最强壮的孩子,她是唯一能有机会提高资质的人。
当曌灵宗将这个地界纳入庇护后,她被宗门寻子队纳入外门籍,全家人一直在说太好了,我们的运气实在是太好了。
“没关系,如果是简嘉活下来,就是这位……”
北朔指了指地上的人,孩子样貌的她脸庞圆润,声音平静地叙述一件日常。
“简嘉也会把李道友变成一条人干,而我与她也将重复我们说的这些话。”
“道友今日运气不错,是件好事。”
李润下意识低头,这具尸体与自己的脸重合,唯一的区别是她今日运气比这个人好。
柳荷发觉北朔没有出手保护这群弟子,而是对其中一个人说话。
柳荷与原拓对视一眼,后者将企图跑到北朔身边去的曌灵弟子拦住。
天彻底暗了,每个人都呼吸沉重,感受着身体灵力不断的消失,当柳荷的禁锢阵法即将完成时,意外出现了。
“住手。”
突然,另一边出现人影。
本绝望的曌灵弟子们望向那队人,当看见袍上的日月纹时,所有人神色都像点亮烛火。
“是本宗弟子!我们有救了!师姐、师兄!救我们——”
北朔闻声也望过去,看见四五个人,站得笔直,姿态平静,似乎没有被稀薄灵力影响。
曌灵的弟子顺位由高至低是本宗、分宗、外门,本宗弟子都是精锐,历经无数筛选的天骄,是宗门下一代的权柄者。
“你们……是联盟的人,住手,我只说一遍。”为首的一位男弟子声音凌冽,杀意没有停歇地朝柳荷等人冲去。
原拓:“呵,你们竟然会花力气救外门?”
男弟子手抚上剑柄,警告道:“最后机会,离开这里。”
“得救了!我们得救了!”困在阵法里的弟子们喜极而泣,禁锢阵法除非施术者解开,否则无法轻易破坏。
柳荷皱眉,明明本宗的这些人已经看到她在展开阵法,第一时间就该打断她,但却只是威胁他们离开。
原拓沉默一瞬,突然咧嘴笑:“哈哈哈你们才不是来救人的。”
“无耻散修闭嘴!死到临头还想污蔑本宗的前辈们!”阵法里的人气势高涨,朝原拓怒吼。
柳荷也反应过来,望向那队人,说:“本宗知晓下位弟子去向,你们是来找不会反抗的灵力源。”
在灵力消失的环境内,每展开一场战斗都是赌博,因为不知道获得的灵力与自身失去的灵力是否平衡。
最安全的方式,就是找到不用进行战斗的灵力提供者。
被戳穿心思的那队人相互对视,没有理睬阵法内表情怪异的外门弟子,为首者斟酌后再次朝柳荷开口。
“再过半个时辰,灵力将完全消散,此时争斗非上策,你等散修可明白?”此人声音冷淡又平静,就像在谈判桌上给出暂时休战的牌。
柳荷顿了顿,转头与同伴们眼神接触,这几个本宗弟子灵级都在六十级,最强的两人甚至已经摸到七十级门槛,两方开战,他们胜算不高。
她思考后说:“我们要六成人。”
“不行。”
“五成。”
“不行,最多两成。”
“……成交。”
话音落下,两方人分列站开,中间是困在阵法里的几十个外门弟子。
他们就像火炉里的食材,外面桌上的人已经分好了要吃的份额。
“师兄你、你们在说什么?我们也是曌灵的弟子,你看,这是我的令牌……”
那几个本宗弟子面无表情,对这道嘶哑的询问没有做出反应,只有其中一个最年轻的弟子转头看了一眼。
“回头,师妹。”为首者冷声命令。
“是、是。”那最年轻的弟子连忙转回来,有些踌躇,“如果被影部知晓,我们是犯了同门相残大罪。”
“师妹,你还不明白吗?”身边人出声,带着嘲讽道,“今夜之后活下来的大多数人,都是吸食他人肉灵的罪犯……我们已经没有补灵丹了,除非你愿意成为替代这些外门的牺牲品。”
不管身后传来怎样的嘶吼与哭声,这几个本宗弟子没人再出声。
“……李润也是外门,为什么她能活着!”突然,一个外门弟子挤到阵法边缘,指着远处的两个人影吼道。
本宗为首的男弟子一顿,转头望去。
刚才他们一直提防柳荷原拓这群散修,没注意除了两方人马,还有落单的人在做别的事。
在双方讨价还价时,这两个落单的人走到边上开始挖坑。外门服饰的一个女弟子正在手刨泥土,双手被锁住的孩子蹲在旁边。
柳荷早就发现了,但她装没看见。
“是不是该再挖长点?”北朔伸脑袋看了看,“嗯,再长点吧,人变干了身高没变。”
她跟李润在挖坑,埋简嘉的坑。
第80章 无食之夜(二)
李润的精神已到达崩溃边缘, 但因为北朔莫名其妙的提议,让她处于平静状态——看起来活着但差不多死了。
北朔说简嘉变得这么干,就像根脆脆棒,别人踩一脚就碎了, 咱们还是把她埋了吧。
等简嘉放进坑里, 北朔又觉得该有点陪葬品,跑回去看了看, 找到没人要的东西后, 递给坑里的李润。
李润呆站原地。
北朔捡到的是那根索灵绳, 刚才混乱中掉落,夜色下难以辨清位置便没人发现。
“绳子上灵力很多吗?”北朔问。
“……不,这根索灵绳品阶低劣, 哪怕绞杀三个修士,收纳的灵力也不过一颗中阶补灵丹。”李润声音细如蚊鸣。
一群外门,连杀人工具都拿不出好的, 杀死别人得到一颗中阶补灵丹, 也只够两三个人补充灵力。
小孩北朔说:“那你们本来还会打绳子争夺赛。”
“应该吧,我不知道。”李润听吩咐把绳子整理好, 长绳再次与她手心的凹痕嵌合,最终放进尸体手中。
李润站在坟墓里看着这具尸体,突然, 胃里翻江倒海, 她趴在坑边疯狂呕吐。
没了灵力, 她重新变成凡人, 但不管怎么吐都只有空荡荡的液体。
“……你们让那孩子做什么?”
本宗弟子问柳荷,以为北朔是联盟的人,正在安排一个外门做事。
柳荷不敢吭声, 本就对这群人不爽的原拓啧嘴:“什么我们你们,那邪修想装救世主,切,结果只救一个,其他都不管。”
本宗的弟子蹙眉,互相传递眼色。
“这件事不能留活口。”为首者声音变冷。
柳荷与原拓都不说话,意思是被称为邪修的孩子,与他们真不是同伴。
北朔用树枝刨走李润的胃液,后者边吐她边刨。她擅长做这件事,如果时间充足,她还可以用树枝、胃液和土壤弄个城堡出来。
与此同时,一个本宗弟子受令靠近,抓住坑里的李润肩膀,想要将漏网之鱼丢进阵法。
【已注视对象】
【变化趋势:人体-动作-行走】
【摔倒概率×64】
抓住李润的本宗弟子突然面朝下扑倒,就像一袋面粉拍地,发出极大声响,李润因此掉回坑里。
李润本就就腿软,直接摔在简嘉尸体旁,这坟墓挖得很大,足够死人活人躺在一起。
摔倒的本宗弟子一脸震惊,他保证自己刚刚没有左脚拌右脚,一定有人做了什么。
“圆盘……”他视线落在北朔身上,脸色一变但不敢确信猜测,只能迅速回到为首者身边,“师、师兄,那孩子不对劲,她有个伴生器圆盘!”
为首者一愣,脸色猛地变沉,瞬间抽出腰间长剑,身边同门也立刻随他唤出武器。
哪怕是灵力灭绝的死地,他们所迸发的灵波依然能够卷起风浪。
强者有个共同点,对于危险足够熟悉和敏锐。
“……是北朔。”
为首者做出判断,然后下达最有利自己的命令。
“她被某种术式干扰,趁现在杀了她。”
原拓高兴地跳起来,连忙让开,顺便冲瞻前顾后不敢对北朔出手的柳荷发出嘲讽一笑。
“师兄,北朔的话……”有人迟疑。
“你若想让宗内知道我们杀的是外门,我连你也会解决。”为首者往后看,表情冷硬,等其他人平静,他下达第二个命令。
“速战速决,现在抽取灵力。”
几人立刻走到阵法边缘,抬手之间光芒炸开,阵法里的人就像蟑螂,但怎么往后挤都逃不掉这密封容器。
尖叫声就像一簇簇往上升的烟花,把半边夜空都塞满。
只要灵级差距够大,根本不需要灵器辅助,强者徒手就能最大化夺灵。
柳荷冲上前:“等等!说好两成人,你们不能全部都抽走!”
北朔终于把李润的胃液清理干净,小孩能做到这般程度实在令人欣慰,她真佩服自己。
“……抱歉,我、我……”李润躺在干枯尸体旁边,她终于崩溃,对着这具尸体道歉。
因为坑里断断续续的哭声,北朔伸头看了一眼,问:“李道友你改主意了吗?你也要睡这儿的话,我们还得挖宽一些。”
下一个瞬间,本宗弟子们的剑刃寒光冲向北朔面门。
北朔圆盘举起,却没有对准袭来的敌人,而是朝着另外一边。
【已注视对象】
【变化趋势:阵法-禁锢灵阵-运转】
【阵法失灵×64】
灵气断绝,修士的感知变得迟钝,一个站在阵法边的本宗弟子还没反应过来,无数只手就抓住了他刚才抽取灵力的手臂。
一连串啃咬声炸开,被怒火侵占的外门弟子哪怕被剑刃切开头颅,也前仆后继地将本宗弟子咬住,血肉与骨骼断裂的声音让人头皮发麻。
“滚开!啊——”
“该死,他们疯了!”
“我的腿——杀了他们!”
关押一无所有人们的牢笼破开,混乱一触即发。
柳荷与原拓被迫卷入战场,但每当他们花费灵力解决敌人,身后‘同伴’的视线就变得诡异。
清晨前必须灵力充裕,所有人都需要一份食物。
北朔放下圆盘,用树枝戳了戳坑里的李润,示意后者快些做决定。
风刮得很大,小孩北朔蹲在未完成的坟墓边,身后是无数声尖叫,坟墓里则是李润长段的反思词。
“前辈,我只是受令来蓬莱,我还以为是我运气好……因为保护少宗主都是本宗和影部的事,我们只是来凑数的。”
“其实我也想过,说不定蓬莱会有门派争斗,到那时为了让少宗主飞升顺利,孱弱如我们也能出一份力。”
“我没想过飞升,张佩也没想过,但、但必须只能一个人活着吗?少、少宗主会救我们吗?”
李润躺在尸体旁,面如死灰,与其说在询问北朔,不如在自言自语。
北朔手指拂过下巴,开口:“我觉得他会,特别是今夜到处是这般场景。”
李润疑惑:“什、什么场景?”
北朔扬了扬下巴,李润撑起身体,终于看清安静坟墓外的一切。
李润又想吐了,她捂住嘴,浑身颤抖。
到处都是混战,敌我不分皆为自己而战,北朔却突然站起身,直勾勾地盯着一个方向。
“柳荷!你卑鄙无耻!”
原拓偷袭不成,被柳荷用一条灵丝勒住脖子,脸涨得通红,连眼球都要掉出来了。
柳荷冷笑一声,懒得与他多费口舌,没有丝毫犹豫地用尽力气,切断了原拓的头颅。
北朔仰头,微微张开嘴。
世界上最圆润的脑壳飞向半空,在夜色下画出完美弧线,月光照亮其轮廓,它最终掉落在地,顺着惯性滚动到北朔的不前方。
短短几步距离,北朔与脑壳对望,她陷入难以言喻的沉默,连手都在轻微颤抖。
“……北朔前辈,我真的是运气好吗?”李润没发现她的异样,依然泪流满面,“明晚后晚,整个第三轮,我还能运气好吗?”
没人回答她,但下个瞬间,异变突生。
李润抬手遮眼。
测验域半边夜空被照亮,似有一轮巨大的新月升起,曌灵宗所有弟子的令牌都亮起,每个弟子的位置都被新月捕捉。
李润一愣,把自己腰间令牌拿起。
外门令牌比不上分宗与本宗,但也是曌灵独有的蓝丝木,宗主令牌能随时调遣所有弟子,其中也包括他们的方位与状态。
空气震动,因灵力断绝而死寂的测验域突然从一个方向翻涌来纯净的灵波,实质化的数千道灵光从远空坠落,准确无误地落在每位曌灵弟子肩头。
李润抬头,只活下来寥寥数人的外门弟子抬头,灵力透支浑身是血的本宗弟子们也抬头。
冰冷的灵光渡来灵力,他们因为饥饿而发狂的肉身因此平静。
灵力安静又冰冷,所有曌灵弟子都知道,这是谁的灵力。
仅存的联盟几人皆愣住,他们震惊看向这些灵光,因为只有曌灵弟子拥有这份奇迹。
柳荷不自觉松开紧攥的手心:“……竟然同时为数千人渡灵。”
“该死的老天!曌灵宗真有个好主子。”一个散修甩开身上的断肢,不断骂脏话,“他如此高尚,怎么不帮帮我们这些蝼蚁?曌灵之外的人就不是人了?”
这个散修咒骂着,但慢慢没声了,因为愤怒是某种羡慕的伪装。
飞升测验第三轮第一日,在循环的捕食链条中,曌灵宗采取了最令人震撼的保护方法,由一位无比强大者哺育数千弟子——他们不再因生存需求而争斗。
柳荷预想过今夜的混乱,不管杀谁都跟踢脚边碎石一样正常,但她没想过能见证这种景象。
柳荷仰头看着那无数条灵光,擅长感知灵力的她察觉到一丝异样。
她压住灵力稀薄的不适,勉强扩大感知——就算是曌灵少宗主,也没办法为数千人渡灵同时,还能将自己最重视的一条线完美隐藏痕迹。
柳荷不断寻觅后,终于找到众多渡灵光中最特殊的一条。
这条渡灵光精纯得过分,很可能?*? 是修士最宝贵的神魂灵力。
曌灵宗有哪个弟子如此珍贵?连少宗主要冒着生命风险保护?
柳荷感知术式提到最高,终于,那道渡灵光隐约显出前往方向——离她很近,不对,就在她视野之内。
这缕独一无二的灵光异常柔和,甚至无法让受益人察觉,只有偷窥者能看见其浅蓝光闪烁着,就像给予者的目光,最终落在一个矮小身影上。
柳荷愣住,她窥见舍己者的私心,也是软肋。
北朔觉得脖子有些痒,但她因为手被拷着又挠不到。她见实在挠不到便放弃,也不在意天空上的渡灵光,现在有非常重要的抉择摆在她面前。
原拓的头就在北朔脚尖一指处,脑袋安静呈放在柔软土地上。
死人头在邀请我。
北朔还是个孩子,她难以拒绝这股流淌四肢的心动闪电。
膝盖弯曲,小腿后扬,她往前踢——
砰!
寂静之中,这道声音响彻整片天空。
小孩蹦蹦跳跳地跑过去,又踢一脚,
砰!
这颗头是完美的圆、数理的奇迹、千百年来都不会存在的可能性,每踢它一脚都能出现精妙的弧线,堪称世间所有美丽线条的集锦。
小孩奔跑在大家互砍互啃互憎恨的战场上,腥臭的风随她跑动而刮过,不断上扬的圆头富有活力,调动死人活人共同瞩目。
北朔踢了一圈,最后一脚太用力,头飞得很远,马上就会掉进一堆血泥,这会让它的完美弧度被破坏。
巨大悲切袭来,失去珍贵之物堪称心上惊雷,北朔脸色煞白,大喊:“球啊!”
时间仿佛拉慢,所有人无法思考,只是随着她的喊声,看着那颗头在空中缓缓下落。
北朔想要跑过去挽救,但她现在腿短,再努力也无用。
绝望之时,北朔向上天祈祷,希望神仙能实现她的愿望。
轰!
霎那间,一道传送法阵凭空展开——光芒闪动,有人出现。
头没能落到那滩血泥中,而是砸在突然出现之人胸口。
救球人的传送落点刚好在血泥与球之间,他让完美延续,又是一份奇迹。
祯玉低头,只见自己胸口上被砸出一团血污,脚边滚落着死人头。
守岛仙顿住,滔天的怒火被这颗头给砸掉一半。
北朔与祯玉对视,两人沉默不语,她想了想说:“能踢过来吗?”
祯玉不动,面无表情盯着她。
北朔踌躇半晌,最终小跑过去,想要拿走自己的球。
当她脚刚刚踩上去,巨大的传送阵出现在脚下——
光芒炸开,两人腾空而起,消失在原地,留下瞠目结舌的人们。
眩晕结束地很快,北朔再次睁眼,当她以为还是失去宝物,脚底却传来结实触感。
原来因为她踩得用力,人球一体,祯玉的传送阵将这颗头也纳入传送范围。
北朔长舒一口气,发现自己与祯玉身处高空之中,脚下是一块悬浮的巨大玉石,四周云层环绕,星辰似乎触手可及。
她到边缘往下看,测验域发生的所有争斗都没有办法被看清,就像守岛仙本身不会干涉任何事情。
祯玉站在不远处,盯着她看,最终开口:“……你如果想死,本座可以帮你,不必大费周章地跳海。”
守岛仙来找她,是来抓捕妄图逃脱蓬莱的罪犯。
北朔扭头回望:“听我解释。”
祯玉沉默,宽袖下的双手攥紧,差点把自己指骨崩断,情绪差点吞噬理智,又生生被他压下。
他撇开眼神,后槽牙咬了又松,最终嗓音沙哑道:“……说。”
北朔:“没有成功的逃走就是没有逃走。”——
作者有话说:非常抱歉断更过久(跪下),前两月主职工作压力太大几乎没有时间码字,让大家久等了真的非常对不起!12月恢复更新,尽力日更,保证周更2W以上,每天晚9点左右更新。不会砍纲会正常写,完结大概在1月底或2月初,不愿意看连载的宝宝可以直接等完结,保证在这本结束前不会开新书。
70-8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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