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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反派守则(重生) 60-68

60-68

    第61章  算账[VIP]


    宁亲王拍案而起的动作戛然而止。


    在文柳戏谑的八风不动中, 他的火气压了又压,权衡利弊后憋出一个笑,坐回凳子上。


    外面情况不明, 能闻到血味, 说明已有一场争斗, 却迟迟不见贺炜带着兵推门而入。战况大约并不如他料想般的顺利。


    若他忍下此辱, 拒不承认贺炜与自己有关联, 就凭文柳事事讲证据的模样,断然不会强行定罪。


    若怒而起,如不能一击必杀, 他谋反的罪名必然板上钉钉, 牵扯甚广。


    宁亲王:“你强行认为我有罪,关了我便是,何必口舌上斤斤计较寸步不让。”


    关了他不出三日, 必有朝臣上奏疏, 再有百姓传言议论, 届时只需咬死自己受陷害被牵连, 放了他还不是迟早的事。


    谁让他这个好侄儿一向喜欢光明磊落呢。


    宁亲王沾沾自喜, “你喜欢做好人,喜欢按章程办事,喜欢一丝不苟, 那你就去查我好了!关着我, 查到证据来拿我,我就在大牢里等着你。”


    “皇叔不怕朕动点手脚?”文柳语调款款, “天冷夜寒, 冻死几个囚犯算什么;再者天干物燥,牢房起火也说不定。”


    “就你?”宁亲王并不质疑对方的能力, 只说,“连篡位都能先列出你老子实实在在的罪名的人,现在说准备没头没尾地莫名搞死我,可能吗?”


    话题又回到最开始:“皇叔觉得自己手脚很干净?”


    文柳轻声低问,眼神却攫取了宁亲王的心脏,危机感一瞬涌上头,直勾勾的视线包含万钧之力的认真,像是能言出法随的一句询问。


    直到现在,宁亲王才有了点文柳心狠的实感。


    他正襟危坐,看向这个再次让他有了新认知的侄儿,细细比对过,“我记得你之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的文柳如风如絮如浮萍如孤魂,他于这世上没有留恋,生死大事也不放在心上,生母刘氏故去后,此状愈发明显。


    宁亲王曾亲眼看见三皇子给此人送了盘下过毒的千丝卷,他一时恻隐派人通风报信,不料得知消息后,文柳当着三皇子的面依旧吃得面不改色,毒发头晕连站立都难,还不忘拱手谢他三哥的恩。


    当时三皇子也懵了,没见过连吃三块还没死的人,怀疑他自己下毒时拿错了药,一时心大也跟着尝了一块,当即倒地。


    最后还是宁亲王一手拎着一个把两人带回床榻叫了太医。


    因着现场唯有宁亲王未中毒,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他成了大家心中默认的凶手,半年内再无皇子与他同桌用膳。


    一时兴起,他也曾问过文柳,“本王都派人告知你其中有毒,怎么吃起来不知死活。”


    那时文柳瞥了他一眼,不带任何感情,如见尘见山见雨见川,俗物而已:“生有何欢,死有何惧?”


    从那时起,宁亲王就自觉排除了此人夺位的可能。


    别说皇位,玉皇大帝的位子让出来估计此人也不稀得坐。


    谁料阴差阳错,竟让他成了最后赢家。


    “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宁亲王上上下下将此人重新看了一遍,犹如认识一个新的人,“你不是不争吗?”


    “这是你对朕下的判决,非朕秉性。”文柳说,“皇叔,当真不知道朕为何而争吗?”


    “五年前与父皇斗法时,皇叔但凡多考虑一丝百姓的处境,朕那群哥哥弟弟但凡其中一个能有一丝仁爱,朕会去争吗?”


    “朕只是突然意识到皇帝是一个什么位置。‘徳兼三皇,功过五帝’,也不是谁人都配够得上的。”


    宁亲王:“你说——我不配?”


    “朕说得还不够明白吗?若将六合四海看作一己之私,索取时探囊取物不知节制,任谁也不配统率天下!”


    “哈哈哈哈哈……”宁亲王嘲弄地说,“你的意思是,你就配了?”


    “我也不配。”文柳难得放弃了故意气他的自称,低声说,“近来发觉我成不了这样的人,本有意退位,皇叔或麟徳但凡以一种不劳民伤财的方法来截杀我,兴许此刻已登上帝位。”


    “正是在争抢途中,瞧见大家贪欲迸发,意识到你们还不如朕,这才闹得刀兵相见。”


    “…………”宁亲王表情古怪,他对这个侄儿的本性颇有几分了解,知道对方现在说的都是真话,他现在是真好奇,“你何处私德有损?”


    文柳真诚:“有人喜欢东珠。”


    “仅贪一盒东珠?”宁亲王挑眉。


    那玩意本来就是贡品,不给皇帝给谁,至于最后落到谁手上,那都是皇帝的事,只要收到之人没拿出来招摇过市,算得上什么,文柳竟还被此逼得意图退位?


    “不止。”文柳摇摇头说,“欲壑难填,今日东珠事小,来日若他喜欢一城一池,朕难保不会挥兵,与那些暴君昏君有何异。”


    宁亲王:“不若退位禅让与我。”


    文柳定眼瞧他:“还要多谢皇叔。”


    “每每仰愧于天俯愧于地,睁眼瞧见皇叔品性行事,许多事便心安理得几分。”


    宁亲王像被激怒,一改原定计划,并不一昧隐忍,忽地抬手朝文柳侧颈而去,出手迅疾掌风凌厉,不知是准备捏断对方的脖子还是仅仅打晕。


    文柳从凳子另一侧起身躲开,“皇叔,此刻动手,朕命人拿你时乱刀挥下,死伤可怎么得了?”


    宁亲王沉浸在自己的试探结果中:“你果然会武!”


    此前中毒一事拖垮了文柳的身体,别说习武,很长一段时间他都不良于行,若不是生在皇家,能不能活到现在都难说。


    “你不是常年体弱不宜劳累吗?这——也是你的伪装?”


    “朕没心思天天装。此前不会,朕难道不会学吗?”


    一句话让宁亲王抓住桌上茶具,劈头盖脸砸过去,一时间叮咣声热闹地此起彼伏,文柳躲闪间,外面的人急促叩门:“陛下!微臣可否入内?”


    宁亲王一听就知道不是自己这一方的人,料想中的失败结局明白出现在眼前时,并不好接受。


    他将手里最后一个茶杯扔过去,瓷片在门板上炸开,怒喝:“走狗!”


    外面的人像较劲似的,提高音量:“陛下!”


    仿佛摩拳擦掌,下一秒就能冲进来。


    文柳无言片刻,像看了一场大戏,幸好他不是台上主角。


    在满室狼藉中找了一个距离他皇叔还算安全的位置,对这两人莫名其妙杠上的状态不解,他出声报平安:“无事,不必惊慌。”


    话音刚落,宁亲王踩着一地的碎片朝他奔过来,右拳随之而来。


    文柳一推一挡,勉强能应付,细数茶具造成的后果,还能抽出空预告:“海棠杯,锦纹栽绒毯,描红荷花茶壶……”


    哐当——屏风翻倒。


    “黑漆描金紫檀。”再添一笔。


    咯噔——凳子踢飞。


    “牡丹黄花梨。”债台高筑。


    两人有来有回,人没受多少伤,屋子倒是被砸得乱七八糟,宁亲王一路退到储物的架子上,顺手撑了一把,不曾想发现意外之喜,在文柳的叹息中抄起上面的木剑。


    有武器总比没有好。


    “皇叔……”


    文柳后退几步,“明谨。”


    只听得木门哐一声被摔上,再去看,便见宁亲王双手反折身后被擒。


    文柳上前几步,小心捡起地上木剑,“皇叔,刚才朕说的那些都会有人与你算账,怕是只有一死了。”


    功败垂成,宁亲王也不挣扎,顺从地跟着押送他人的力道,尽量少吃苦头。


    待站起身,他说:“原本我还不太确定,但你一直在提,怎么?要与我算账的人是那姓关的吗?”


    文柳:“按理,你现在是罪犯,该称一句关大人。”


    宁亲王颇为不屑。


    “你这屋子都是他布置的?我摔一件你记一笔;之前东珠也是送给他的?害我离功成只有一步的罪魁祸首。你们是不是……暗通款曲?”


    “暗吗?”文柳不在意对方用词如何,只说,“他都带上东珠招摇许久,皇叔却是现在才意识到。”


    “当然不止。”宁亲王被压着胳膊弯腰,自下而上的角度中,带着几分满意的尘埃落定,“幸好,幸好啊!”


    “幸好你们是这种关系。”


    “我早派人给他传了话留作后手,说我意图攻城杀你。城内布防是他一手安排,这点内容当然不够动摇他,我还告诉他,贺炜——其实是我的人。


    “多逗啊,用一个内奸当心腹。


    “你猜这个消息够不够让他坐立难安一个分神死在战场上,还是连战局也顾不上立马回京?这算逃兵吧?陛下,你这么英明神武不容私情,可千万得秉公处理。


    “要不要我们来猜猜,他会选邯城还是选你。”


    文柳垂眼瞧他,没料到此人还有这么一出。


    “他选什么,都能猜到吧?”宁亲王笑着说,“他选你,邯城就完了。邯城会被我的人占领,而你!——”


    察觉到此人略有狂躁,明谨用力一压:“老实点!”


    “而你……哈哈哈哈哈好侄儿,你非放了我不可。我早安排好了,我一天不到邯城,他们就连斩千人,直到屠尽了一座城,再接着攻下一座。


    “我知道你,信佛,空来的慈悲,不管我说的真还是假,你都不会强行扣着我去赌这么个可能。


    宁亲王悠悠地,像是瞧见自由的曙光:“什么时候放我呢?”


    一番话听得明谨心头火气,征得文柳同意后将此人扭送下狱,动作粗暴也难泻心头火气。


    宁亲王倒是自在,一路高诵他的救命恩人:“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处众人之所恶,故几于道……”


    哈哈哈——善!


    作者有话说:


    “仰愧于天俯愧于地”——《孟子·尽心上》“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人”的化用(也算一种误用)。


    “上善若水”——老子《道德经》。


    “德兼三皇功过五帝”——《史记·秦始皇本纪》原文记载为“自以为功过五帝,地广三王”,后《资治通鉴》中引用为“王初并天下,自以为德兼三皇,功过五帝”。


    第62章  抉择[VIP]


    天牢。


    烛火微渺, 照亮方寸之地,暗得其中被囚者一颗心都被封锁,再生不起半点期冀的光。


    宁亲王倚在墙角, 双目无神。


    他被关在中段的位置, 不如最里侧的穷凶极恶, 所犯之罪却配不上在外侧的几个空牢里。


    周围只他一名犯人, 狱卒也不理他, 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这样的沉默让黑暗里的每一刻都难捱,根本不知光阴如水流逝几何,久待只怕精神失常。


    嘎吱嘎吱——


    一层层的牢门被打开, 露出一个一看便知不是随从的挺拔身影, 此人步伐稳健,在天牢里信步得从容,逛后花园似的, 仿佛能对着此地高谈阔论, 给工部一些修缮建议。


    他踱步至宁亲王的牢门前, 弯着腰, 透过铁与铁的缝隙中向内瞧:“你找我?”


    声音蛮轻松, 带点无赖,很有特色,三个字便让宁亲王听出此人是谁。


    宁亲王哼唧着笑了两声, 阴阳怪气地唤:“关大人……”


    关山越推辞:“不敢当。”


    他颇有自知之明, 也有些耳目,知道此人素来只叫他“姓关的”, 现在改了称呼, 不知道憋着什么坏。


    切实瞧见关山越出现在面前,宁亲王除了小命得保的安心感, 便是与文柳交锋一句又一句勾心斗角的疲惫。


    尘埃落定,他失了心力,不调整姿势让自己看起来端正有气势,反而往墙角靠得更实了,像是力气支撑不起身体。


    “是啊,我找你。”宁亲王带着释然说,“你居然真的回来了。”


    原来文柳的名头这么好用。


    “王爷唤我,是准备让我亲手送你上路吗?”


    “你杀不了我。”激动之余,宁亲王呛咳两声,“文柳不会让你杀我的。”


    关山越下巴一扬,代替了伸手的“请”。


    宁亲王把握十足:“你若执意要处决我,便做好与他大吵一架分道扬镳的准备。”


    关山越绝无可能这样做。


    此人就像是被训惯了的狗,文柳指东他从不往西,如今也是一样。


    一切尽在掌握,他放弃了包括贺炜在内培植起来的势力,放弃了唯一的孙子,放弃好不容易拉拢的朝臣,放弃他在朝堂上构建起的根基。


    他要活。


    他只想活命。


    留得青山在,杀回来是迟早的事。


    死士可以再培养,儿孙可以再找其他女人生,党羽可以威逼利诱,威信可以在绝对的实力面前重新树立。


    有什么比得上性命重要呢?


    宁亲王轻蔑不屑,他看透了人性,操纵起来简单容易,让事情按预想中发展只需要小小的信息差,万物皆为他所用,成为他脚下铺陈开的广阔大道。


    若不是看错了贺炜,棋差一招,也不会逼得他此刻需要窝在天牢与姓关的说些废话。


    譬如现在,关山越问:“王爷缘何这般自信?”


    此人揣着明白装糊涂,宁亲王老神在在陪他演:“那就要问问大人从何而来了。”


    因为一个真假未明的消息,从邯城战场抛下一众士兵与争斗,不分轻重缓急地赶回京都,结果发现自己中了套,真期待此人得知邯城战败后的嘴脸。


    “从何而来?”关山越玩味咀嚼此等字眼,“本官从亲王府来。”


    看着宁亲王遽然改变的脸色,关山越从中得到一丝趣味,叙述得更详尽:“本官从亲王府而来,带着小世子一起入宫,与陛下与王爷叙叙旧。”


    宁亲王镇定不再,面颊血色褪尽,眼睫抖动几下,去看他,“你没去邯城?”


    这几个咬牙切齿的字一出,唤回了他的理智,连同情绪也一齐爆发:“你不是镇国大将军吗?不是远征吗?不是奉命作战吗?那日文柳携百官给你送行,把你送到哪儿去了!?”


    “送到王爷眼皮底下啊。”关山越隔着牢门挑衅犹不快意,恨不能凑到对方耳畔温声细语说个痛快,“五军营里王爷不是安插了人吗?怎么本官带队前去,却没人给王爷通风报信呢?”


    “哦……”关山越好似记忆力不佳,才想起来这回事,“原来你的人被本官斩、首、了——”


    他一手扶上铁制牢门,说:“真是对不住啊王爷,本官也没想到,随手挑了两个贼眉鼠眼的人,全是王爷手底下出来的,看来王爷一双慧眼还需再加磨砺。”


    宁亲王早在他说第一句时便没了声响,蔫了似的,了无生机靠在墙上,被斩断最后一条生路。


    他放弃了那么多!


    亲人、友人、钱权,哪一样他都不留恋,付出这么大的代价,竟然还是不能活吗?


    “何至于斯啊——!”


    他恨不能痛哭一场,聊以慰藉。


    “呵。”关山越冷笑一声,瞧不上眼前的人一星半点,“当初若是你先找我合作,连我家的门都进不来。”


    此等懦夫。


    “你口口声声说忍痛割舍,我倒是好奇,你割舍什么了?舍去下属的命,舍去同谋的命,甚至舍去血亲的命……这就是你口中的忍痛?这就是你认为的牺牲?”


    宁亲王狂怒:“——滚!”


    “我偏不,既生口舌,今日我偏要说个痛快,你——”关山越伸手一指,“此等宵小犯上作乱,为一己之私挑起边关战事,惹得国不宁民不安,多少人家破人亡,现如今又仗着杀人灭口毁尸灭迹的龌龊手段拒不认罪,你真以为我们需要你口服心服地痛哭流涕,而后真诚悔改吗?”


    “怎么,小关长大了,现在也能学着你爹的样子故作正义了?你做梦!你是不是忘了你是什么东西?奸臣!权佞!你以为你能有什么好下场?且看着吧,我之身死便是前车之鉴,我倒要看看你能嚣张到几时。”


    “不重要。”关山越后退一步,墙上火烛忽明忽暗,照得他半个身子沐浴烛光,另一半藏在暗处无人问津。


    他说:“你比我先死就够了。”


    害死他爹娘的仇人,又一位获罪。


    总共三人:早死在他刀下的童贼,被下狱的宁老头,此刻逍遥但已派人捉拿的卓侍郎。


    大仇即将得报,之后的事如何,且由它去。


    关山越呼出一口浊气,松快些许,挪动脚步,朝着蜜烛而去。


    他稳稳当当将其端在手上,烛光橙黄,印在关山越脸上,当真是温暖柔和,在这样的温馨里,他说:“我提前找狱卒拿了钥匙,让他们都在门口守着,你猜,此地走水需要多久被发现?”


    “你敢——”


    “对了。”关山越自说自话,完全不理会看起来跳脚的宁亲王,“麟徳,他是随你一块处死呢,还是流放?”


    “麟徳他还小,他什么都不懂,判流放吧,判流放吧,他还那么小,离了仆人什么也不会,你不是要报仇吗,判流放多好,看他过得那么惨,算是风霜替你教他了,判流放吧……”


    “十三岁,小吗?”关山越话有所指,从烛火那头睥睨着他,“本官十三岁的时候,可是收到了父亲母亲的死讯,王爷也没体恤本官年幼。”


    宁亲王满脸的哀求僵在一起,他连咽几次唾沫,将那点恐惧全吞下,盯着那跃动的烛火,了悟后笑得比哭更难看,“至亲死讯,这个好办,我认罪,判麟徳流放吧。”


    关山越满意了,伸手进去,五指张开,托着蜡烛底部的手慢慢倾斜。


    “咣当——”


    雪白的蜜烛掉在地上,宁亲王不自觉一抖,害怕到极致感官运用到极致时,那烛火就这么灭了。


    天牢中有水牢,常年阴湿,地上铺陈的干草都沾染水汽生霉,冬日更是寒冷,直接将蜡烛摔在地上根本不可能着火。


    关山越似笑非笑,看着劫后余生的宁亲王,“真是不巧了,十三岁的宁世子没有苦头可吃,只能……”


    宁亲王一瞬被点醒,想起自己的诉求,忙说:“我自己来,自己来,定能让大人满意。”


    让想活命的人自寻死路,关山越心肝黑得可以。


    他不置可否,转而从另一侧拿了烛火,没扔,放在牢门边上,又从自己怀里拿出铁片放在烛火边上,定定瞧了宁亲王几息,随后转身离去。


    直到再看不见关山越的背影,宁亲王才跌跌撞撞奔过去,烛火边上竟是……牢门的钥匙!


    宁亲王的心一瞬间凉个彻底,满是愤恨怨怼,此人得寸进尺杀人诛心,将生与死的路全留给他选,谁不想活?!


    他的手慢慢探出去,往那钥匙上去,呜咽两声,真掉了眼泪:“麟徳…麟徳,麟徳……”


    谁不想活?


    关山越步子不快,罕见地从一扇门出去时没察觉透骨的寒,大抵是因为天牢内与外都一样冷,重罪的囚犯是来忏悔赎罪而不是享受的吧。


    他觑着眼望向外间一片白,拍了拍狱卒的肩,“辛苦了。”


    狱卒还以为他说冬日上职辛苦,嘿嘿一笑:“应该的!而且陛下给臣等每人发了新棉衣,今年冬日比往年好过得多。”


    关山越:“本官不是说这个……算了,你说陛下给宫里的人全都发了新棉衣?”


    怎么专挑他不在的时候发。


    那狱卒只来得及匆匆说了句“是”,便被同僚的呼声打断,朝关山越告罪之后他急着赶过去,一片嘈杂。


    在这片混乱中,关山越靠着宫墙自言自语:“这才是我说的辛苦了。”


    众人花了一盏茶时间才结束这场喧闹,最开始还能腼腆笑的那位狱卒憋闷地过来,就是这位关大人进门之后才有的这么一出,牢门钥匙那么重要的东西怎么能随便乱扔呢。


    他低着头汇报:“您去看的那位罪犯……”


    关山越:“他越狱了?”


    狱卒摇摇头:“他的那间房起火了。臣等赶过去时没有牢门钥匙,只能隔着桎槛泼水,但火着得太里面,臣也没办法,后来还是在地上找到钥匙开了锁才将犯人救出来,犯人被救时极其不配合,还有些不情愿,拉扯时烧伤了腿。”


    “你们可有人受伤?”


    “并无,天牢潮湿阴冷,一应器具全是铁制,火一般都烧不起来,好灭得很。”


    还有句话狱卒没说,大冬天的,这火烧一烧,他们身上还挺暖和。


    关山越了然,戏谑:“本官瞧他也不是想找死的样子。”


    不然怎么不把钥匙藏起来?


    犯人都烧成这样了,关大人还在说风凉话,狱卒讪讪,对此人心狠手辣之名有了实实在在的认知。


    这位刻薄的大人又开口了,吊儿郎当的气质少了些,问:“这里面,是不是有个姓贺的?”


    第63章  真心[VIP]


    “贺?”还真有这么个人。


    侍卫想了想说:“里面曾关押过前任左统领, 似乎姓贺。”


    “曾?”关山越很会抓字眼,反问。


    侍卫显然知道“左统领”是谁的人,对着关山越字斟句酌, 力求不冒犯。


    “起初谋反者被一齐带来天牢看管, 但在不久前, 这位贺统领被单独提审至昭狱, 后续如何, 臣等……实在不知。”


    昭狱?那便是被皇帝带走了。


    关山越琢磨着,不知道文柳是什么意思。


    天牢由刑部与大理寺管辖,而昭狱受皇帝控制, 可以说是文柳的一言堂。


    对方提走了贺炜, 是想关山越去见他求情呢,还是在暗示不必于此事上费心思?


    关山越走在宫道上,满心茫然似飞雪, 无从得出答案, 干脆去往乾清宫。


    毡毯一掀, 动静不小, 关山越带着一身寒气入内, 夹杂着肩上头上没拍干净的雪,融化成水,泅成异于他处的深色。


    仅仅瞧此人一眼, 文柳就看透了, 收回眼神漫不经心地:“久别重逢的第一句话,谨慎些。”


    那一句“听说陛下提了人到昭狱”被咽下, 抛却这些琐事, 关山越从那么多句话里找到最初时最想说的那句。


    “我想你。”


    文柳满意了,停笔起身, 将才写下的单子递过去,“罪臣逼宫,这是损失的一应物品。”饶有兴味等着他的反应。


    关山越五步之外便瞧见那一溜的黑墨留痕,听得对方说:“瞧瞧。”


    瞧便瞧。


    他抬手接过,粗浅扫了一眼,而后不由得认真细究:“什么!那套海棠花茶具摔碎了?那套桌椅也毁了,怎么还有我亲笔绘就的屏风?我题字的折扇……桃木剑?!”


    关山越遽然抬头:“那是我亲手雕刻出来给你辟邪用的,我记得挺结实啊,也坏了?”


    “他与明谨争斗时当成真剑过了两招,磕了不少口子。”


    “…………”再多的疑问全憋回去,关山越只能默默告诉自己,下次单方面送定情信物时不能再送木剑,保不齐就被谁当成真剑顺手牵羊,连尸骨都看不见。


    目光顺着那些损失游走,每一处都被新的物件代替,再没了他在此留下的痕迹。


    关山越牵强笑一个:“没事,我再给你雕。”


    一来一回间少了不见面带来的距离生疏,关山越已然找回从前对着文柳时的黏腻模样,耍无赖的本事更胜从前。


    几分震惊连带着假伤怀在故意造作下凸显,他敛着眉眼,声音细小微弱:“他怎么这样啊,怎么乱摔别人的东西,一点都不守礼。”


    文柳:“…………”


    该怎么与关山越解释逼宫造反是不用讲理的。


    他静默片刻,“皇叔最后的处决由你参与商讨,定让你满意才下旨,如何?”


    如何?


    关山越满意了一半。


    起码他去威逼亲王一事妥了,不至于再生事端。


    剩下那一半嘛——


    他上前一步,瞧着文柳不躲闪退后,随即再上前半步,脚尖对着脚尖,站得极近。


    文柳无奈一笑:“这是准备与朕角抵吗?”


    “你要这么想的话……”关山越往前一倾,双唇相触,旋即稍稍拉开一点距离,“要决个胜负吗?”


    文柳看起来应该是不想以这种白日宣/淫的方式与他莫名其妙决胜负,站在原地没有动作。


    关山越不一样,说得出就能做得出。


    他定眼看向文柳,两人足足同频次了三次呼吸,脉搏不自然地加快些许,胸腔中怦然的跃动仿佛锣鼓响声彻天。


    关山越给了“对手”避赛的机会,文柳没选,两人角逐。


    关山越蛮横得一如既往,在赛场横冲直撞长驱直入,顺手扼住对手,制住所有逃离的路。


    多亏文柳兼容并包,放任他的莽撞暴力,伸手握住此人肩颈,以一种极为温和的方式宣告迎战。


    没能分出胜负。


    除却最开始的上风,后续招式全被文柳春风化雨循循瓦解,二人你进我退,有来有回,分开时勉强算得上从容有度。


    关山越的手不知何时巡至对方的腰上,正极为生动地展现出何为逾矩好色。


    此登徒子睫毛轻颤两下,当作没发现,将头靠进文柳的脖颈,试图以一个更大的动静来掩盖既定事实。


    当然,手没挪动半分。


    文柳亦默契当作不知,目视前方,一手扶着肩上之人,“起初进来想问什么?”


    “…………”关山越被对方身上的檀香包裹,人生圆满,不知今夕何夕,“不要提别人。”


    文柳不知道此人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姑且当作他真的没得到消息。


    贺炜叛主这件事对此人影响不会小,文柳决定徐徐图之:“若是明谨有意投靠他人……”


    关山越立马起身站直,双眼透出明明白白的兴奋,自行请命:“我替你处决了他!”


    他早就看不顺眼此人霸占着文柳心腹的名头。


    不过片刻,关山越意识到不能太得意忘形,收敛了一点期盼,说:“好吧,他是你的人,当然该由你来处置。”


    “朕只是假设。”


    “假设啊……”关山越拖长语调思考,终于想起自己最开始来做什么的,文柳话中有话,显然在委婉暗示贺炜。


    背叛一事是真是假,出于何种目的,何时起的心思,他们之间是利用还是真情……种种考量叠在一起,关山越也没想好如何决断。


    他垂下头,说得艰难:“让我见他一面,尔后……按律处置。”


    此人从一朵招摇的风荷枯萎成残枝败叶,而文柳瞧见了全过程,两相对比,见到对方低眉垂目便于心不忍。


    他轻轻扣着此人的脖子将其牵引过来,向前凑过去吻在唇角,生疏地说:“别难过。”


    他养的花都蔫了。


    此一吻能开天辟地上天入地凿山穿石石破天惊惊为天人!让关山越荡魂摄魄,三魂七魄一瞬全出窍升天,再一瞬又回到体内,反反复复涤荡了个彻底,他像一个赤条条而来的人,无礼义教化,无仁德素质,寡廉鲜耻,生而为人的本质全然忘却。


    他咿呀张口,失了声似的,目光凝滞,轻轻而痴痴地说:“——我不难过。”


    他难过什么?


    已然忘却了。


    关山越一点一点转头,对上的是文柳的脸,真真正正的文柳,不是梦中幻影妄想,也不是镜花水月得而复失。


    他恢复一点神智,小声低诉:“那我还是难过呢?”


    还是难过?


    文柳松开手:“证明朕这一套已然哄不了你了。”


    哄……?


    哄哄哄哄哄哄哄!!!


    文柳在哄他?!


    关山越头晕目眩神魂颠倒深陷自己的幻想中无法自拔,一个“哄”字在他脑中噼里啪啦地盛放,天女散花一般充斥整个理智。


    不用再来一口,此人已然凭着这一个字将自己哄好了。


    他带上几分清醒,重复:“我不难过。”


    猝不及防收获一份回应的冲击太大,莫说难过,关山越现在连自己姓甚名谁都得细细回忆三遍才敢自报名号。


    文柳被他突如其来的强烈反应闹得懵然,他那一吻像什么摄人魂魄的利器,竟好端端地让一个人成了这副模样。


    这情况让他眉头微皱,但还是耐心十足问道:“不若找个高僧为你驱驱邪?”


    “高僧?”关山越哑然失笑,“高僧可救不了我。”


    他压低声音故作神秘:“我——中蛊了。”


    此人说得一本正经,引得文柳不得不信:“什么蛊?”


    “情蛊。”关山越双眼微觑,贪婪侵略的目光被藏住大半,装得坦诚,“与我心上人生生世世永结同心,乃此蛊解法。”


    “蛊毒还能管前生来世?”


    “怎么不能?”


    好吧。


    关山越是中蛊之人,文柳勉强让让他,他说什么就是什么罢。


    “你的意思是,你想与朕生生世世?”


    精准点出自己的别有用心,关山越头皮一麻,心间直颤,稳住音调缓缓地说:“不可以吗?”


    他抬眼与文柳对视,直直望进对方眼底,将自己的一切全暴露在此人目光下,努力端出一副赤诚无害,一览无余。


    文柳像是在仔细评估,沉吟片刻。


    关山越只觉这片刻比他们相识的五年都长。


    就在关山越准备放弃前世放弃来世只争取今生时,文柳嗓音如同天籁,给了他死而重生的机会:“三妻四妾是常事,你既想要生生世世,自然是生生世世只有我们二人……”


    关山越睁着眼睛等待文柳的一字一句,然而仅这一句就够他品味一生,听听文柳在说什么:生生世世!只有!他们二人!


    不是利益交换不是因势而行,是文柳心甘情愿斟酌后的决定。


    文柳为了他放弃三宫六院!


    关山越今日情绪一路高歌,激动至顶峰时还有些想落泪的冲动,从前悬在天边仅能仰望不可触及的星河被他抱了满怀。


    他什么也顾不上,什么审问什么背叛,全滚蛋去!


    关山越双目染上绯红,上前一步攥住对方的手腕,那些藏不好的偏执欲念倾巢而出,咬着牙确认:“生生世世?”


    文柳抬起另一只手为他拭泪:“嗯。”


    “只我一个?”


    “嗯。”


    “你知不知道我爱你?”


    “嗯。”


    “你是不是爱我?”


    “……”


    卡壳在这里,关山越的喜极而泣差点断绝,他不可置信地凑近文柳的眼前,“方才……”


    不能是耍着他玩吧?


    文柳不闪不避,清白地由他打量。


    “爱与不爱太重。我只是觉得……如果此生有幸与一个人白头到老称得上相濡以沫,那个人一定是你。


    “权力与荣耀都是皇帝给予你的,而我,作为一个同样活在神州大地的一粟,能给你的只有全心的无条件的信任。”


    知道关山越在意什么,他凑到已呆滞的人耳畔说:“仅你一人。”


    关山越一无所有,为了权力交付信仰,为了荣光赔上真心,他舍弃一切献祭所有,真心却意外得到了真心的回应,于是权力与荣光加身,真诚的人大获全胜。


    谁让他爱人是天下之主呢。


    第64章  爱你[VIP]


    太快了。


    关山越想, 一切来得这么仓促。


    五年妄想一朝成真,文柳的态度真实无半点勉强,仿佛表明心意是顺理成章。


    他们的感情如此水到渠成?


    不是他苦恋对方不得, 反被这份感情利用, 甘为人臣、为人奴, 榨干价值后被一脚踹开, 由着他人和美吗?


    这样的好事竟落到自己头上了。


    关山越环顾四周, 帝王寝宫雍容大气,瞧着便是富贵样。


    目光辗转了几处地点,才回到文柳身上。


    “我不太懂。”怎么会是我, 你又怎么会答应。


    相悦同心就罢了, 生生世世这么无理的要求,活像故意刁难,偏生文柳也没觉得不合理。


    文柳:“…………”


    刚被一句中了蛊绑定生生世世, 转头听见关山越冷不丁这么一句, 不知此人有此一问是打什么算盘, 文柳接话时斟酌片刻, “……不懂什么?”


    “不懂你……”“算了。”


    关山越起了个头, 又自己放弃。


    万一他把这茬翻出来讲,正巧文柳犹豫不定,要与他毁约怎么办?


    关山越惆怅地望向瓶中梅枝, 一支主干绵延, 崎岖坎坷,多处曲折, 像他这份从天而降的感情, 此刻一帆风顺,不知后续还会历经多少磨难。


    此人莫名其妙提出问题, 又莫名其妙不要求回答,现在更是莫名其妙开始望着红梅寥落,文柳抓不着他的思绪,只能宽慰自己,宠妃都是这样耍小性子的,更何况这一位便是整个后宫,三千佳丽的脾性于一身也很正常。


    骤然从君臣转变为夫夫,对方如此气馁,文柳自觉此刻该做点什么,尽管他连关山越从何时在何地因何事而凄然都一无所知。


    “不懂什么?朕让人去查。”


    去查?


    得了吧。关山越想起后续流程便笑出声,“您吩咐下去不还是我查吗?”


    “可以让明谨去。”


    关山越一瞬收敛了笑意:“别跟我提他。”


    “…………”有了承诺与没有之间的区别还挺大。


    起码之前关山越看不惯归看不惯,顶多小声在文柳面前说几句明谨的坏话,再不济就是装可怜表忠诚诸计并用,默默努力,力求成为他的第一宠臣亲信。


    哪像现在。


    直白得无礼,厌烦溢出表面,纵然文柳再超然也嗅得到其中醋意。


    他了解关山越,此人绝无可能仅因为儿女情长而阻挠他人仕途。


    “怎么,此人如何得罪了关大人?”文柳往关山越身边一坐,以一种昏君搂妖妃的姿势轻轻揽对方入怀,“说说,朕替你做主。”


    “我和他在你眼里的区别是不是遇见的时间早晚?”


    文柳信任一个人是难事,而明谨竟称得上心腹,说明此人道行不浅,何况此前从他手里夺走的五军营统领之职转头就交给了明谨,才有了而今此人带兵救驾之功。


    关山越在这场宫变中唯一的作用就是迷惑。


    从他拿到那副与之前有差异的布防图开始,从文柳的一句让他出兵开始,那时起,他与文柳说的全都是假话。


    实际安排如何得自己悟,关山越当然胸有成竹。


    让内奸以为他出了城,让心有不轨之人抓住这个来之不易的空虚,他带走城内部分兵力,给了所有人一个机会。


    他的位置重要,安全,不受限。


    可关山越对此安排十分不满,凭什么拿着刀站在文柳身前的人不是他!是不是文柳有了新的更好的选择?


    若不是两人关系已变,这醋关山越会留着慢慢品,绝不会如此直白提出来。


    文柳了然,这就是宠妃撒娇,他必然拿出不输纣王幽王的游刃有余来应对。


    “自然不是。”文柳在新角色的体验中十分惬意,“待会他会来述职,你——”


    “他还要来单!独!见你?”


    文柳一愣,从容都散了几分,没人说过确认关系后的人会这么理直气壮地嚣张。


    他不解:“……只是述职。”


    “你还想有点别的?”


    “朕没想过——”


    “你很惋惜?”


    文柳:“…………”


    宠妃脾气不小,昏君也不好当,他默默收回胳膊,“你现在不太理智,这件事先不急,待会冷静下来再谈。”


    “所以你是默认我和那个姓明的没区别了?要是他先遇到你,或者比我先入你的眼,现在我还——”


    “陛下。”


    李全在外敲了两下门,截断关山越剩下的那一半话,“明统领求见。”


    “滚。”一个针尖在里面胡乱扎人不够,文柳是脑子里跑黄河才会把麦芒也放进来。


    外间没了声响。


    他望着关山越想说点什么,刚张口就想起之前种种,那些话如何被噎回来历历在目,最后顺着最坏的一种结果说:“若朕说是呢,你与他之间只是认识早晚的区别。”


    关山越从始至终都很冷静,“宰了他。”


    “所以最坏的结果是你杀了明谨。”文柳问,“为何要拿着那些问题来凌迟朕。”


    他弯下腰,第二次亲吻时已足够熟练,“可怜可怜朕,去折磨你的怀疑对象,放朕一条生路罢。”


    又一吻印在脸颊:“卿卿。”


    关山越心旷神怡,高抬贵手。


    文柳这才继续:“被李全打断的那半句是什么?”


    “顾影自怜。”


    “真可怜。”文柳一笑,“国法已有,若是你想,为朕制家规亦可。”


    “一国之君,一句话便能框住你?”


    “制君子不制小人。”


    “我猜陛下是君子。”


    “朕附议。”


    关山越这边看似稳定,文柳知道这只是一时表象,若今日不能彻底将此人在自己心里独一无二的位置稳固住,怕是今后明谨的每一起杀身之祸都能追溯到关山越身上。


    “明谨是你的下属,代领提督内臣一职确有以下犯上之嫌,但……明谨不是一个人,是不同时出现在人前的一对双胞胎。朕让他们分管兵力不是信任,而是让他们服了毒,今夜便是毒发之时,所以即便叛党一事还未处理干净,他也会急着来述职。”


    关山越呆愣一瞬,完全不敢相信这是文柳能干出来的事。


    文柳聪慧算无遗策,这他知道,可此人从前最是奉行仁义礼智信那一套,怎么会有一日用毒来控制别人?


    他冷声问:“谁教你的?”


    到底是谁趁着他不在就在文柳面前干出这些卑劣事。


    “你觉得朕冰清玉洁纯良无知到这种程度了吗?连如何掌控下属都得别人来示范。”文柳说,“没有,没人教,无师自通。”


    “可你从前……”


    “谁也不是一成不变的。”


    “卿卿,他们要皇位、要我的命就罢了,居然还敢打你的主意,想让你陪我一起过奈何蹚黄泉呢。我不能答应。”


    他说:“朕不会答应。”


    从始至终文柳都是最看得清局势的那个,皇位可有可无,但和自己的性命挂了勾,其实性命也可有可无,却和关山越的性命交缠在一起。


    生与死他并不在意,可关山越把感情连同性命交到他手上,他便不能不在意。


    骇人的事说多了,文柳转移话题,说点轻松的东西换换心情,也顺着哄一哄关山越:“前些日子不是还喜欢东珠么,日后的东珠全送去你殿里,还有凤冠朝珠点翠,只要你喜欢。”


    文柳说得越来越偏离主题,关山越从中品味到一丝奇特情感,后知后觉,总算意识到现在的文柳有点不对劲。


    “你之前不是说不能爱吗?”


    什么全心全意的信任,什么地位,什么权力的,绕来绕去就是说不出口一个爱他。


    “不是不能爱。朕之前说爱太重,是因为它在你眼里庄重有份量。可它在朕眼里足够轻,连承诺都算不上,只是一个会随着风飘走的字,朕不能拿这个字来配你,朕当然要给你更好的,钱、权以及朕无条件的信任。”


    “朕能拿毒药控制他们,一边控制一边怀疑,可你不一样,若有一天你拿刀起义,朕会敞开宫门放你入内,若有一天你将刀架在朕脖颈之上,朕亦会如你所愿。你想听爱,以后朕便将这些东西说成爱,前提是你觉得那些够得上你期待的爱。”


    “卿卿……”


    文柳没说完,关山越丢下一句“我看你是失了智”,而后转身出去,将这个地方让给来求解药的明谨-


    不对劲。


    关山越满头思绪充盈脑海,却抓不住关键。


    完全不对劲。


    一切都莫名其妙但又确实离谱地发生了,宁亲王多年筹谋就这么突然造反?文柳运筹帷幄连时机也能把控?给明谨服毒是什么时候的事?自己从什么时候开始迟钝到连一点端倪都看不出来?


    关山越一点一点往前回想,问题出在他佩刀拿着点心闯进乾清宫时。


    那之前的事有部分模糊,甚至他的记忆与既定事实有出入,譬如那包点心是谁去买的;他又是如何强硬要求城卫让他纵马入宫;清流一党素来自诩清高,王尚书怎么会帮他说话;那个叫小桃的宫女原是他府上的人,口口声声受了他的恩,什么恩?


    最离奇的还是去往邯城的那两个人。


    他怎么会介绍生人去邯城?还让他们去找李老。莫名其妙找上的人竟然是隐匿山林的名将,开出的酬劳是一月一金,任务是看管他仇人的儿子。


    他真的会让那个童家小子活着走出京都?


    还有那个没头没脑的五年之期,五年,有什么特殊的?


    关山越想,不是他疯了,就是这个世界有问题。


    此前的他与现在的他不能说完全是同一个人。


    那他是谁?


    作者有话说:


    观赏鱼:究竟是谁带坏了我的小皇帝!


    第65章  相离[VIP]


    往昭狱去的路上还飘着雪, 纷纷扬扬,诗情画意。


    关山越走时扔下的那句话并不客气,哪怕放在寻常友人之间都重, 遑论他与文柳。


    可李公公还是抱着狐裘出来给他搭上, 顺着衣襟一点点理顺, 蹲在地上整理下摆, 半晌才说:“陛下爱重大人呢。方才大人走后立马就吩咐奴才把厚狐裘拿给您, 叮嘱定要亲手给您披上才准回乾清宫去。”


    “……本官知道。”


    关山越肯给个面子接话,李全心中大安,接下来的话就能顺着说出口:“您莫因为旁的人与陛下生分了, 这么些年奴才看在眼里, 谁还能在陛下面前越过大人去?剩下那些阿猫阿狗,不值得大人放在心上。”


    今日不欢而散,确实因谈论明谨而起。


    关山越自认为大度, 勉强地:“嗯。”


    有了回应, 这话就好往下说, 给关山越穿戴妥当, 李公公堆着笑往旁边退一小步, “不说远了,最近宁王爷那事,陛下怕您有个什么闪失, 前些日子对着城防画图连着熬了好些天, 又逮了个由头给了虎符将您送出去,不都是关心么?”


    他弯着腰, 没瞧见关山越愈发沉重的脸色, “陛下向来是说的少做的多,有些时候说不得哪儿就与大人有了误会, 可陛下关怀爱护您的心没变过呐。”


    “误会?”关山越从鼻喉中挤出一声冷笑,“哪来的误会,公公这不是说得明明白白么?拿自己当饵,他是对那毒太自负还是根本没想活。”


    “这……”李公公一瞬明白,这事在关山越这里不单单是陛下爱重保护他这么简单。


    瞧对方的表情,自己这话似乎是火上浇油,半点没劝到关山越就罢了,甚至还让这场冷战加剧。


    这要是传到陛下耳朵里……


    “大人。”李公公想说点什么来保住自己项上人头,单看关山越在气头上的模样,怕是说什么都无济于事。


    关山越一瞧便知道李公公在想什么,给他吃下一颗定心丸:“公公放心。”


    也就是他近日忙着为难这个关怀那个,宫变这件事没去深思,等闲下来事情始末自会想通,也不用李公公来告密。


    想来文柳也清楚这个道理,今日对他又亲又哄不知道有几分真心。


    “本官最近身体不适,想告假几日,若有公务……”


    “呵!统领告假左统领入狱,右统领自行顶上便是。”关山越终是忍不住酸了一句,“他不是陛下心腹么?”


    李公公自知闯祸,小心应了声“是”,目送关山越踏步离去才敢抬头,叹了口气回乾清宫。


    陛下与关大人之间的风吹草动都能决定近侍的水深火热,想来最近几日是没什么好处可拿了,只求陛下勿要迁怒-


    昭狱的环境比起天牢好不到哪儿去。


    甚至因为审问刺客奸细叛徒,此地私刑更多罚得更重,多少血迹凝在冷铁上,瞧着便感同身受毛骨悚然,遑论自己切身体验。


    瘆人的寒意直往人身上扑,关山越跟在暗卫身后,默不作声将毛茸茸的狐裘裹得更紧。


    此地不属他管辖。


    文柳对他的要求是能独当一面却无条件支持对方的大将,外加处理一些没办法拿到明面解决的人,却不知出于什么目的,没将昭狱交由他管。


    关山越一路神游,到了某处超大空间的牢笼。


    说大是半点不假。


    比起平时被各种刑具堆满的逼仄,此处一边靠墙,一边桎槛呈弧形,扩出了不属于监牢的宽广,关山越一眼便瞧见了盘腿而坐的贺炜,没受刑。


    该说些什么?


    关山越也不知道。


    从前关山越不会考虑这个问题,他只负责下达指令,贺炜负责一丝不苟地完成。


    作为第一个追随他的手下,作为他将近五年的下属,作为得到他信任的朋友,关山越曾拿最严苛的条例考验过此人,贺炜无一例外全部通过。


    可如今对方手上严丝合缝的镣铐以及延长的铁链昭示着背叛。


    关山越连见他都懒得浪费眼神,却真的想不明白。


    他站在栏杆外面,身姿挺拔,垂目而视。


    “大人。”贺炜面容平静,半点波澜都兴不起,语调寻常,仿佛还未做出背叛的抉择。


    他知道关山越不是拖泥带水的人,此刻还能追到昭狱来,看来是有几分真情。


    “大人想知道什么?罪臣为什么转而投靠亲王吗?因为罪臣是孤儿,承蒙王爷赏口饭吃,苟且活到现在,所以不能说罪臣背叛大人转投他人门下,罪臣本就是王爷的人。


    “与大人的相处有几分真心?大人不是蠢人,罪臣如何想法,大人想来也清楚几分。王爷救了罪臣后一直未有吩咐,罪臣便在邯城军中浑噩地活,遇到大人以后与大人为同一个目标努力,而后调回京,再升职,这都不是假的。回京后王爷认出罪臣,知晓罪臣是大人心腹——”


    关山越:“你不是。”


    贺炜改口:“……知晓罪臣是大人的下属,便要罪臣按兵不动,潜伏于大人身边听候指令。罪臣原不想背叛大人,只是王爷的指令迟迟未到,罪臣心存侥幸,还以为王爷将罪臣忘了,便未向大人请罪。


    “逼宫一事,王爷问罪臣要布防图,这是多年来救命恩人唯一一次的要求,罪臣并未拒绝,一步错步步错,有了布防图,王爷说他还差个先锋,罪臣心知这是明示,故而请命。


    “罪臣知道大人一心忠诚,适逢大人领兵出征而罪臣留守并负责皇城布防,这是最好的机会,罪臣与王爷里应外合,便能拿下天子,把持京都,王爷承诺待大人凯旋不予追求从前立场,依旧担任统领一职。”


    多年共事,贺炜还是了解关山越的,一气自问自答了许多此人想不明白的地方,整件事从头到尾的动机心理都交代清楚,他只有一个请求:“罪臣的死刑,能由大人动手吗?”


    关山越不答,转而想起贺炜受宁老头救命一恩的事。


    之后能在邯城从军,证明对方性命受威胁大概率是在邯城附近,能让一个孩子成孤儿……


    “你受他的恩?”关山越问,“你爹娘身死大抵与他有些关联,如此,也还是执着偿还恩情?”


    “大人,我爹娘与王爷无关,只能怪大黎的皇帝。”


    “你们起事失败,如今此人已下狱,最好的结果也是庶人,担不得王爷的尊贵。”


    贺炜微微俯身:“是,大人。”


    关山越想不明白,一起在邯城经历了多起战役,贺炜怎么就能若无其事当作宁老头作的恶都不存在。


    “就算你与他无仇,可当初他与夷人勾结害得城池失守,五座城的同胞被敌军活生生折磨而死,难道在这件事上,你还能视而不见,当作他什么都没做过吗?”


    “其实我一直自称是罪臣也不对。”贺炜自下而上看着关山越,“因为我不是大黎的子民,不是你的同胞,不是你所惋惜的百姓苍生。”


    他说:“我是夷人。”


    “……?”关山越被冲击得头脑空白,茫然眨着眼,藏在狐裘里的拳头攥紧到发痛才重新找回感觉知觉,“……什么?”


    他难得犹豫。


    贺炜没有重复,他知道关山越听明白了。


    至此,关山越一直以来最大的疑云才散开。怪不得!在宁老头那样的罪行下,竟然还有坚定的追随者,原来如此。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他长久凝视着贺炜身上的每一寸,想找出他身上那些明显是夷人的特征,却半点也没有。


    贺炜白净劲瘦,全然不似普通夷人一般壮硕,鹰钩鼻、异瞳、卷发,这些外形与他压根不沾边。


    但他就是个夷人。


    多招笑啊,一个夷人跟着关山越进攻自己的同胞。


    “这么多年你也是能忍,忍着向自己的同伴挥刀,忍着在我身边潜伏,嗯?真是委屈你了,像你这种草原的勇士,没有自由驰骋,反而因为跟着我在官场汲汲营营——”


    关山越今日几番怒上心头都压了下来,像一支被反复掐灭焰心的蜜烛,贺炜那四个大字如同在其上挥洒火药而后引燃,烛火旺盛冲天而上,关山越深恶痛绝,恨不能将此人乱刀砍死。


    “我瞧见你就恶心透了,此前还以为只是立场不同,利益至上,谁曾想你——你!”


    关山越深吸一口气,“怪不得你袒护他,你们那种蛮荒弹丸之地,与他合作得了不少好处吧?怪不得没什么良心却一定要报救命之恩,里应外合埋伏到我这了?你先前说的那些什么真情相交以心换心,自己说出来时恶心吗?身边那些兄弟因为守城战死,你想的是你族人的英勇还是和他们朝夕相处的情谊?


    “你还不如是为了钱权背叛,还不如为了前途另择高枝,你流着夷人的血待在我身边,从来不会恶心吗?你的父母同胞屠戮我的父母同胞,你从来不会愧疚吗?现在呢,又是为什么把血脉种族的事告诉我,就为了死前最后恶心我吗?”


    贺炜看着他,认真地重复:“我想死在你手上。”


    “你配吗?”


    “我不是没听过你们的传统,夷人讲究死生不相欠,否则灵魂会被尸身束缚,永远禁锢痛苦一世。你是不是想着什么自我安慰的赎罪,什么死在我手上就能解脱,别奢望了。


    “像你这样的…像你这样的,多看一眼我都觉得亵渎了眼睛,别提沾染你的血你的命,那么卑贱的东西,连我鞋底的泥都够不上。”


    关山越瞋目切齿,一字一顿:“我就要你——不、得、解、脱。”


    第66章  生死[VIP]


    “吵架了?”


    “是。”李公公低着头补充, “一听那罪奴是夷人,关大人一瞬便怒了,连骂数句恶心, 愤然拂袖而去。”


    今日虽不欢而散, 但情意难改, 李公公揣摩圣意:“关大人此刻怕正是伤怀, 奴才斗胆向陛下求一道出宫的旨意, 只盼能得知几分大人的近况,宽慰一二。”


    文柳一听便知这是在给自己铺台阶,将手中书册翻过一页, 淡淡地说:“不必, 自有让他展颜的玩意。”


    “去传口谕,户部侍郎私贩战马,屯集兵士, 勾结亲王意图谋反, 着御林军拿下, 刑部与大理寺联合会审。至于昭狱里那个, 哪来的送回哪儿去, 按照叛党同伙论处。”


    李公公也不想每每在节骨眼上扫兴,奈何关山越要告假的事只告诉了自己,还让自己代为传达。


    他心中一叹, 鼓起勇气:“陛下, 大人方才托奴才向您告假,文书明早才能呈上来。传旨一事……”


    “去传。”


    手刃仇敌这样的快事, 文柳才不相信关山越舍得让给别人。


    果不其然, 关山越一听圣旨具体内容,连病也顾不得装, 握刀而起,跃马而上,带上御林军一众人将卓府围了个严实。


    全家老小哭喊哀嚎,关山越手握缰绳,天子亲赐宝刀在手,远远看着手下动作,盯着卓老头,盘算着是否先“斩”后奏。


    文柳既将此差事交给他,就是默许了胡作非为。


    生杀大权在握,关山越默然半晌,在下属将人尽数拿下待命时泄了心力,“送去大牢。”


    万一其中有人是冤枉的,蛰伏多年找他寻仇如何是好,如今大仇得报爱人在侧,少树敌罢。大理寺该如何判便如何判。


    夜里,关山越窗前静侯,不出意料地等来了某位天子。


    “有长进啊关大人,如今不讲究快意恩仇立刀身前了,也愿意赏脸信一信法度?”


    “大理寺与刑部之上还有陛下,窃以为陛下不容不公之案,愿意为臣主持公道。”关山越从窗边转身,向门边遥遥一望,变了声调,骄矜造作,“陛下,您可要为臣做主啊。”


    文柳不睬他,轻轻一笑,两步上前一手撑在窗边,凑上关山越耳畔:“必不负卿卿所托。”


    关山越蜻蜓点水般迅捷,嘴唇碰过对方的面颊,也跟着低声而暧昧地说:“谢陛下。”


    气氛大好,文柳判断着现场,问:“还气吗?”


    先是明谨一事,而后察觉文柳的阴暗,再后来从李全嘴里知晓文柳九死一生支开他,最后又得知多年好友的背叛。


    文柳恨不能以身相替,满目怜惜,一手收拢环着他。


    “说来你可能不信,其实还好。很多事一瞬的情绪过后,牵连出许多后续事宜,譬如你为何突然画城防图,譬如我为何在灾害之前找上王尚书,就像未卜先知一样。”


    文柳张口欲言。


    “你别说,先听听我的结论。”关山越靠在文柳肩上,目光淡定,“想过那么多种可能,让我信服的便是那时候的我们会预知,抑或是我们已经经历过这些事。”


    这结果可笑,关山越也真跟着笑出来,“虽然荒谬,可这是我为数不多愿意相信的结论。”


    “…………”文柳停了一瞬,双手搂住关山越,相依相偎,自问自答。


    “朕为何突然什么也不顾,朝着明谨下手,拿皇叔开刀?……就当是大梦一场,幡然醒悟,见今生恍如隔世,浑噩间终究拨云见日,神清目明,昭昭然若天光乍现,方才开慧启智,游走人间。”


    关山越笑他:“说得像菩提树下悟了前生。”


    “也许说过就忘却了。”


    “梦里呢?我们什么关系。”


    文柳偏头,轻轻吻上去,唇舌交缠,衣带落地。


    “你觉得呢?”


    “我觉得?”关山越搂住腰,一把将人抱起来,缓步行至床铺,矮身抽了小几上的册子扔上床展开,从身后压着对方指着其中某一幅说,“……这种关系吗?”


    与他们此刻的姿势一般无二。


    只是画上要更裸/露些更直白些,恨不能将细节全暴露在人前。


    文柳被这书册惊住,不知该讶异传播圣人之道的途径竟有如此用途,还是该怔然关山越这样不拘小节居然对画艺有如此高的要求。


    他说:“竟不知你书房全是这样的东西么?朕原以为你不爱读大道理,单看些金戈铁马,不曾料想风花雪月竟也不少。”


    “在你眼里我就是这样的?”


    “本不是。”意思是现在变了。


    关山越哼笑一声,自如承认:“我就是这样的人。”


    说着,撩开文柳的头发,俯身一口咬在对方后颈。


    此人下口不留情,松口时隐隐见了血,文柳攥着锦被筋骨紧绷,一声不吭,额头抵上手背,由着他咬。


    伤口有些深,关山越一边心疼一边欣赏,想伸手抚摸的念头蠢蠢欲动。


    他将自己结结实实叠在文柳身上,越过那些推论那些道理,平铺直叙:“我不要安全,不要苟活,下一次面对险境,可不可以带我一起死。”


    胸膛紧贴后背,仿佛外间风吹雨打的所有寒意都无法侵袭,两颗心相触,慢慢跳在一起。


    文柳在烛光闪动中眨眼,说:“好。”


    这话像是某种闸门,关山越将它当作一语双关,侧头吻过去,耗尽两人口鼻间最后一点空气,头晕目眩,几近窒息。


    湿润的气息几乎凝实在被面上,文柳胸膛起伏,笑得温和:“是准备在这里弑君吗?”


    关山越伸手拆了对方的发冠,看着青丝倾泻,“不可以吗?”


    他随意一问,引得文柳侧头,半张脸埋在靛蓝的被子里,脖颈的筋骨绷成一条利落的线,漂亮遒劲。


    像是拿关山越没办法,面对无理取闹,他露出命门,说:“乐意之至。”


    关山越得了允准,更加放肆,地上堆叠起一件又一件蜀锦,最后连雪白的里衣都不剩,瞧着那小堆,像是一个人的。


    尔后又陆陆续续从帐中掉落些外袍中衣,只是数来数去,像是缺了点什么,怎么也凑不齐两身完整的着装。


    缺了条腰带,缺了块玉佩。


    若是此刻在床上去找,也是没有的,腰带在文柳的手腕上,玉佩不见,只剩下若隐若现的一小截穗子。


    关山越不负心黑之名,一点点盘问:“这块玉佩许久不戴,臣都快忘了,陛下,上面是什么纹?”


    “…………”文柳哪说得出来。


    沉默的回答像是惹恼了关山越,此人如垂髫稚子,就要要回自己的东西分道扬镳。


    “陛下不愿答,那便将东西还给臣。”他敛着眉目,“臣浑身上下就这么点值钱的东西,陛下也要侵占吗?”


    过了一会,文柳艰难轻斥:“……得寸进尺。”


    关山越轻挑地说:“还没进呢。”


    文柳闭目,偏开头不理他,兀自耐着这一小会的奇异。


    关山越不老实,口鼻凑上颈侧,去嗅、去吻,偶尔舔一舔,衔着小块皮肤在齿间磨一磨。


    酥麻痒意越过肌理直抵胸口,文柳抬手推了推他,关山越从善如流,一路向下吻向心口。


    什么也没开始,流程缓慢繁复,单看关山越亲吻起来的黏//腻模样,文柳直觉他合眼之前能见到明早的阳光。


    他犹豫了:“你真的想我死吗?”


    “你亲口答应过的,陛下金口玉言,不至于诓我吧?”


    文柳闭眼定心,轻轻呼出一口气:“随你。”


    “随我?”


    “嗯。”文柳睁开眼,“随你。”


    惹到爱妃本就该哄一哄,何况关山越一个人,比一群后宫妃子哄起来容易得多。


    他伸手搭在关山越后颈,将人带起来接吻,不料此时的场面比方才失控得多,关山越咬起人来一如既往地疼。


    舌面扫过对方齿尖,刮得痛痒掺半,文柳评判:“牙尖嘴利。”


    “亲口”认证。


    关山越不反驳,撑着手臂静静看着文柳,几息之后,他说:“不要想着控制别人收买忠心了,继续利用我罢。”


    像原来一样,那些背负骂名的事,那些杀人买命的事,全交给他来做。


    文柳只需要继续悲悯,保持他的君子本色,成为所有人眼中的仁慈君主,任由旁人感恩戴德感念圣恩。


    “要朕利用你……”文柳品味着,冲着关山越一笑,“不要朕爱你了?”


    那天不还哭着么。


    “因为我突然发现,你只有利用我的时候才会考虑让我死在你之前。”


    ……唉。


    文柳问:“这次皇叔突然逼宫,吓到你了是不是?”


    他拽着关山越躺在身边,四目相对,两双漂亮眼睛不同程度存着忧忡。文柳翻身跨坐在他身上,反制住对方,“朕只是尽朕的力保全你,从没下过不让你殉葬的旨,生死之间,你自有选择的余地。”


    他从来都不想限制关山越的自由。


    “不是想与朕一起死吗?”文柳垂下头,发丝从肩侧飘落而下,拂在关山越脸上,两人又一次亲吻,“今夜够不够你大展身手,让朕……求生不得,寻死无门。”


    此言犹如抱薪救火,燃烧关山越最后一点理智,此后再无枷锁。


    他双目锐利,眼神暗示意味十足,上下游梭数次后,一手掐着对方的肩,按耐住躁动,“若臣没猜错,陛下是抱了劝哄的心思来吧?既是哄臣,陛下是不是该主动些,积极表现以示诚心。”


    平日这么不注重称呼的人,如今一口一个陛下,文柳咬定结论:“你真的想要我死。”


    夜里篝火攒动,偶有火星飞迸,尔后熄灭,如此反复至天明。


    作者有话说:


    第67章  立后[VIP]


    日出东方, 朝晖穿过云雾,让天边蒙上金光。


    关府将将安静下来。


    文柳靠在软枕上阖眼,听得关山越在一旁问:“陛下, 是不是该上朝了?”


    “…………”文柳一个眼神也没给他, 兀自平复呼吸, 吐纳间平心静气, “罢朝一日又如何。”


    天自然塌不下来。


    像文柳这样爱公务多过其他的人, 有一日竟能说出罢朝的话,仿佛变着法肯定关山越的“能力”似的,让此人不能不自鸣得意。


    关山越勾着嘴角进进出出, 一杯热茶横空出世。


    “臣还以为抓住叛党, 陛下得一刻不停处决他们,再顺藤摸瓜抄斩同伙,如今陛下倒是万般如浮云。”


    “少阴阳怪气, 朕不是说过处决由你同定, 还在不平什么?”


    从文柳手里接过茶杯, 关山越将剩下的水一饮而尽, “臣哪敢。”


    “关卿卿。”文柳捻着一缕对方垂下的发尾, “是不是想造反?”


    “造反的可不是我。”关山越顺从地弯下腰,柔顺的乌发顺着蜿蜒,轻柔滑过对方的手背, “是你的好皇叔勾结贼人呢, 你早就知道,却还是找机会把我支开, 想我为你守寡么?”


    这茬像是过不去了, 关卿卿心眼比针眼还小,气性倒大, 从昨日记仇到今日。


    文柳第十六次承认:“朕错了。”侧首在关山越脸上轻吻一下,“关大人,原谅朕吧,再不会有丢下你的下次了。”


    关山越早凭这个理由占尽好处,此刻提起亦没了昨夜的较真,眼睫一垂,矜傲地说:“仅此一次。”


    文柳:“一次够记一生了。”


    此一次就像握在关山越手里的把柄,成为后半生拿捏文柳使之就范的利器。


    关山越跟着附和:“是啊,一次就够我魂飞魄散了。”


    何时想来都毛骨悚然,无法承受另一种结果。


    关山越放下把玩已久的茶杯,顺着蹭上床,缠缠绵绵翻越到里侧,在旭日升起时给两人盖好被子,“今日罢朝,早些睡罢。”


    文柳依旧靠在床头,纹丝不动,闭目时眼睫勾勒出一道流畅弧度,侧颜清隽气质恬然,淡雅中八风不动:“睡不了。”


    关山越不解,既不上朝,又无其他事,一夜未眠,此时怎么就睡不了。


    头上忽有瓦片作响,关山越警觉坐起,一手拦在文柳身前,一手顺着床头暗格摸上匕首。


    手腕一暖,被文柳握着塞回被子里。“来奏事的。”


    关山越:“大清早?”


    鸡都还没叫呢吧。


    关山越怨念不浅,文柳终于撩开眼皮瞧他,轻笑聊作安抚:“昨日事出突然,亲王谋反、屯兵,军营跟着掺和,还有官员牵扯其中,你又大张旗鼓抄了卓家,那群官员能忍到天明已是耐力十足,今日不少事宜都得拿个主意。”


    他披了件外袍,“你睡罢,朕去书房。”


    刚有动作便被关山越摁住,“去什么去,你都没睡我睡什么,要谈便谈,若需要回避,我走就是了。”


    说着要走,却是与文柳十指相扣稳稳并排靠着。


    文柳心知肚明,这是要哄,要拿出最真诚最发自肺腑的言语留下这位“自觉”的关大人。


    “你走什么,朕的何事需要你回避。”


    姓关的得了便宜,一副无辜姿态:“此话当真?”


    文柳直接将相扣的双手用力纠缠得更紧,得到了关山越满意的脸色。


    见这位汇报者之前,文柳酝酿片刻,说:“此人不是提督内臣,是御林军右统领,一直受你管辖听你号令的那位。”


    希望看在曾经的同僚情谊份上,关卿卿能不对“明谨”摆脸色,千万别因为这件事又满是怒容。


    最重要的是别因为明谨迁怒。


    文柳再经不起关山越打着生气的由头索取任何私利。


    关山越倒没立马变脸,停顿三两息后,对着屋顶命令:“下来。”


    树影摇曳,几乎是悄无声息间,明谨穿过房梁从窗户闪入屋内,隔着一道屏风单膝跪地,分别行礼:“陛下,大人。”


    “哟。”关山越说,“还真是明谨。”


    是御林军的那个。


    但凡今日来者是五军营的提督内臣,他并非那人的直系上官,一句“下来”可唤不来人。


    关山越:“来了为何不通报,鬼鬼祟祟在房顶上作甚?夜里倒罢了,如今青天白日,唯恐别人瞧不见你么。”


    “…………”不知道该怎么说,明谨只觉得这话无论如何都不会委婉,既免不了冷场尴尬,他直言,“臣后半夜便到了。”


    一直没寻到禀报的机会。


    一句话让场子冷下来,关山越自知那时候什么不方便,不言不语越过这一茬,替文柳问:“可有要事?”


    “各部大人昨夜便在宫门外候着,联合上了折子,此刻正在金銮殿外不曾散去,李公公探了探口风,一部分是商量反贼刑罚的,一部分急着与反贼撇清关系,还有一部分就是跟着胡乱掺和。”


    文柳:“就没有求情的?”


    “没有为反贼求情的人,只有一小部分为世子上了折子。”


    提起宁世子,关山越想起自己随口的承诺:“那日我去见宁老头的时候说,他若是自绝当场,便留麟徳一命,他倒是真找死了,没死成。”


    文柳不以为意:“留便留吧。”


    关山越:“你看我像言出必行的人吗?他死不死与麟徳活不活之间没什么关联,我本就是无赖,不差这笔账。”


    很好,文柳往旁边瞟一眼,此人的厚颜无耻已然炉火纯青。


    他问明谨:“商量一宿,他们商量出什么刑罚了。”


    “谋反属十恶之首。逆王腰斩,府上亲属皆斩,余者没为官奴,反贼贺、卓二人斩首,亲属十六以上处绞刑,十六以下及其妻女没收为奴。”


    文柳淡淡地说:“逆王判得太轻,赐他凌迟,午时三刻公然行刑示众。至于卓氏……”


    感受到关山越手指在手心不安分地画圈,文柳故意停顿,直至手背印上一个硕大的圆形牙印才轻笑着继续,“郡主大义灭亲揭发有功,保留品阶,其母教女有方,特许她休夫,与反贼卓氏再无瓜葛。另,允郡主择母姓。”


    听完这段,关山越安分了,晃悠两下倒在文柳颈窝,枕着对方的锁骨,等着他挥退明谨。


    不料文柳还有话说:“此次三大营均救驾有功,让吏部忙一忙,该赏的赏该升的升,拟一个章程出来。此外,御林军关统领贡献卓越——”


    “赏他个皇后当当。”


    “什么?!”


    惊讶的不止从床上差点一飞冲天的皇后本人,还有收到消息的礼部。


    礼部尚书年逾五十,顶着一头黑白掺半的头发,闻言两眼发黑。


    他到底做了什么孽才接二连三地接到这些麻烦事,好好的太平盛世,先是一向老实安分的亲王谋反,后是英明一世的陛下要立男后。


    哪怕封个贵人,封个嫔,封妃封贵妃,再不济封个皇贵妃呢?


    哎呦喂这可是立后,百年之后要埋在一块的!


    逢年过节站在一起,有大典时站在一起,祭祖站在一起,画面太离奇,他个老头子实在想不来。


    好不容易撑着桌面缓了缓,他怀疑有没有可能是自己听错了,又或者御林军里面其实还有位姓关的女统领。


    礼部尚书捂着胸膛,莫名沉静下来,挂着一脸祥和的笑容,召了左右侍郎来,三人各居一方,由这位正二品上官徐徐讲述。


    待他心平气和讲完,左右侍郎面面相觑,不约而同地抬手去揉耳朵,尔后异口同声:“立后?”


    礼部尚书嘴角保持礼貌的弧度,点头。


    “立男后?”


    点头。


    “立关大人为男后?”


    再次点头。


    场面足足安静了不知多久,左侍郎说:“大人,其实下官想辞官归隐许久了……”


    礼部尚书笑得和善:“休想。”


    右侍郎说:“大人其实下官——”


    礼部尚书:“闭嘴。”


    位于礼部,身居尚书要职,此人罕见地打断他人讲话,可见这位年过半百的大人也不能冷静,尽管他笑容依旧。


    三人对着一张光秃秃的桌案对坐,不言不语但无一人起身离开。


    半晌,左侍郎说:“当今陛下乃明君。”


    礼部尚书:“嗯。”


    右侍郎:“你想说关大人是狐狸精?”


    “…………”左侍郎面无表情,“下官想说,何不启禀陛下奏明利害,相信陛下不是为了一时兴起不顾大局的人。”


    礼部尚书:“…………”


    不,他是。


    左侍郎入仕晚,根本不知道当朝皇帝手刃亲爹的壮举,他那十三个兄弟死得一个也不剩,完完全全向朝野宣告龙椅上坐着的将会是什么人。


    何况现在连谋逆的祸首还未处置,叛党清算也不算彻底,贸然反对,被扣上个叛党同伙的帽子谁能说得清。


    见无人应答,左侍郎说:“不若与王大人商量一番,诸位大人联名上书,定能让陛下回心转意。”


    礼部尚书:“泄漏禁中语。怎么,官位坐得太安稳,也想将机密泄露出去落一个泄密罪,得了绞刑才甘心?也不看看现在是什么时候!逆王才下狱,这件大事都还未处理,陛下又有多少精力分给礼部。在这个人人都等着判决的关头,礼部牵头,与六部联名上书,这么大的阵仗只为讨论一个立后?你把逆王当什么?把谋反当什么?又把皇权皇位当什么?你考取功名就为了在朝野扮家家酒么?”


    左侍郎也不是个傻的,那一瞬的冲动过了,知道利弊,双手平举深深行礼:“多谢大人赐教。”


    风浪过去,右侍郎谨小慎微,左看右看,“大人,那这立后大典?……”


    第68章  终结[VIP]


    在立后大典之前的, 是菜市口的斩首。


    围观者甚众,在民众亲眼见证下不绝于耳的议论声中,刽子手一刀一个, 脑袋骨碌碌地掉。


    当然, 这万众瞩目百姓唾弃的待遇也不是所有反贼都有的。


    唯有打头阵罪孽深重的那几个才有此殊荣。


    场面血腥残忍, 关山越浑然不觉, 拉着卓欢挤在人堆里, 混在百姓中跟着一起怒骂叫好。


    卓欢还残存着一点身为郡主的矜持,即使身着便服也姿态端庄,背影挺拔, 在长街上鹤立鸡群。


    正面却不是那么回事。


    她眼含热泪横眉怒视反贼, 恨不能从那些不把人当人看的东西身上剜一块肉下来。


    关山越拍了拍她的肩,骨节之下碧玉扳指环抱,稳当当待在他手上, 日头下绿意更甚, 纯粹至极。


    迎着并不温暖的阳光, 寒风送来台上的血腥气, 邪终不胜正, 此时的鲜血杀戮足以告慰枉死的英灵。


    关山越感慨万千:“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仅是不漏就够了吗?”卓欢恶狠狠地盯着刑场,“公理在上, 怎么能容得下一疏?因为这一疏而生出的风波枉送的性命还少吗?”


    台上待处决的人甚至还有她亲爹, 这姑娘此时如此不客气,想来也是见够了生离死别。


    关山越不好表态, 只跟着笑笑, 将视线重新投向刑场。


    处决之地的活人越来越少,贺炜与逆王的性命被留下最后, 算是一种另类的压轴。


    刽子手举刀落刀,某种特定矩度下,阳光为刀锋镀一层霜,冷霜沾了热血,看得关山越心慌。


    他轻轻嘶一声,这种慌乱来得莫名,连带着手都有些微颤。


    关山越转头想问问卓欢是否有同感,却对上对方认真的侧脸,在正午的日柱下熠熠生辉,“如今这样的局面,算不算御史台失察,没能及时辨认出逆王狼子野心。”


    关山越的重点全在自己那一颗跳得不规律的心上,费些心神分辨出对方说的什么,勉强应答:“……嗯。”


    “他日我若入台院为侍御史,定要斩尽天下贪官,让法理在我大黎土地上成为铁律红线,无人敢触,无处疏漏。”


    她一副要以法理代天理的模样,身姿挺拔,顶天立地一身桀骜,挂上“替天行道”的旗子立马能成为匪首,于青天白日许下宏愿。


    关山越忍着心悸扯出一个笑:“可惜现在都是科举入仕,否则我直接举荐你,让你去御史台重树新风。”


    “你和他们很不一样。”卓欢转过身来,“你是第一个听我讲这些的人,竟没给我泼凉水。我都能想象到他人听我说想入仕的第一句话是什么——一介女流在此异想天开,不如回家去。”


    关山越往自己脸上贴金:“正因为我不会说这话,你才会第一个告诉我吧。”


    卓欢跟着他的话笑了,“大人实乃妙人。可惜,科举也不是我的路,您忘了,他们会查验身份,女子连贡院的门槛都进不去。”


    “女子男子又有何异处?若说武职便罢了,在朝堂上站着说几句话的文职,又何须分辨男女,不见得女子没长嘴。”此言唤醒了关山越对朝堂众官员的鄙夷,他玩性大发,“不若我向陛下请旨,再开恩科时男女一视同仁,唯才是举。”


    “正巧前日陛下颁了一道立我为后的旨,我瞧着礼部那群人不太愿意,另下一道女子入仕的旨又有何妨。一句两句是骂,与七句八句没差别,两道荒唐旨意一同下达,让他们骂个够。两道旨意都上书谏言劝陛下三思,群臣没那个触柱死谏的胆子,至多坚决抵制其中一道,不是你如愿便是我如愿,横竖都不亏。”


    他说得愈发认真,仿佛女子抛头露面是件易事,入朝为官更是动动嘴皮子就能解决的问题。


    卓欢乐得配合,愿意相信,低了低头颅,玩笑似的行礼:“小女在此替天下女子谢过皇上皇后,愿皇上皇后永结同心,白头到老。”


    一句话让关山越颇为满意,当即拍板,“不是想入御史台?去!皇后娘娘亲自举荐,谁敢反对?你让他来找我。”


    卓欢轻笑一声:“那不是我的路。”她北望远眺,“漠北是我的归宿,黄沙是我欠下的债。大黎土地的最北面,曾被人拿着尖刀利刃猛刺过的地方,我要带上刀去那里,站在邯城守在邯城,洗去一身罪孽。”


    “那是你爹犯下的错。”


    卓欢摇头,“那是满朝文武共同犯下的错,却是五城百姓承担了后果。我要守在邯城,只为不再遇见这样的错。”


    “你还会武?”


    “比学宫廷礼仪精通些。”


    关山越:“那你岂不是要成了大黎第一个女将军?”


    “将军?大人将我的目标设立得如此远大,真上了战场,说不得连百夫长也混不上,届时大人可莫觉得面上无光。”


    关山越:“勿要灭自己威风。便是小吏,也有自己的信念。”


    他将手上玉扳指褪下来,放在卓欢手心,“既要征战,此物送你护身,愿英灵庇佑你平安。”


    该玉扳指成色极好,色泽均匀,像一片折起环拢被衔于口中的竹叶。


    绿得盎然,绿得昂扬。


    …………


    所以说,小桃真是个聪慧的姑娘。


    作为亲历者,卓欢同样想起故人,神色哀伤,将扳指收好,“大人找到那本沾了人命的账册了?”


    “幸不辱命。”


    昨日害死小桃的东西成了今日复仇的有力证据,卓欢讽道:“——报应不爽。”


    “天行有常。”关山越补充道。


    只是语调有异,一听便能觉出不寻常来,颇有隐忍模样,卓欢目光探寻:“莫不是出了事?我观大人面容,似是不太好。”


    岂止是不太好,关山越脸色惨白眉头微蹙,活像是犯了心疾。


    “本官无事。只是隐隐有种不妙的预感,如阴云蔽日,从方才到现在都不曾散去,势头不好,不知道会应在谁身上。”


    不能是文柳吧?


    对方今日应当好好待在乾清宫才对,换下了卧底,重新布置了宫禁,皇宫应当出不了什么意外……


    关山越正在脑中一一排查隐患,一个转身便瞧见一辆努力低调却依旧透露出奢华的马车。


    一瞬间关山越心中狂跳,他呼吸凝滞,双手不稳地颤动。


    就这么一瞬,还没认出这是谁的马车,一种绝望抢先来袭,无力将人席卷,彻底包裹,不留一丝余地。


    随着关山越伸手拨开人群的动作,暗处弓弦震动,利箭破空,从高楼上俯冲而下。


    这支箭似乎有别样的魔力,它一出,关山越不自觉掉下眼泪,短短几息,脑中闪过无数中箭画面,有他的,有文柳的。


    血溅当场,死于非命。


    关山越彻底无望奋力追赶,推搡着周围堵住路的人,可人是追不上箭的,只能眼睁睁看着那箭在他的眼前飞过,朝着台上某处人影一刻不停地侵略。


    别这样,别这样——


    关山越恐惧惊惶,满心要说的话,最后全部堆在胸口挤在喉咙,梗塞成一团张嘴也无法表达的奇异情感,他好像只会这三个字——别这样。


    老天别这样对他!


    他才幸福了几天?文柳才解除生命隐患几天?他们才互通心意几天?


    “嗖——”箭头没入肉//体。


    关山越呆立原地。


    他看着台上突然暴起的人,看着对方胸口的那支箭,想起自己曾说过什么。


    这辈子也不会原谅,不会沾染他的血,不会让他死得无牵挂无解脱。


    可现在对方心口中箭必死无疑——为了替文柳挡箭。


    关山越茫然地想:为什么中箭的人会是贺炜。


    任何一个人救场都正常,怎么会是贺炜?前脚刚举刀谋反推翻皇帝,后脚于危难间以身相替,竹篮打水庸庸碌碌,就为了这一箭么?


    现场一片静默,直到有人尖锐地:“啊啊啊——”


    刺杀的事实被高音量播散,一时间一片哗然,离刑场的近处本拥堵不堪,如今空出一大片,不少人推搡着往外围逃,接踵摩肩,只想离开现场。


    卓欢乃其中异类,一眼便瞧见了人群中那个伫立的身影,想到对方毫无血色仿佛下一刻便能归西的模样,她在大势下逆流而上,艰难挪到关山越身边:“大人,你——”


    这个位置不前不后,但前方的人都逃了,以至于卓欢一眼便能看清台上情形。


    有人心口中箭倒在台上,亦有狗腿子高呼抓刺客,再往后瞧,这么一个污秽刑场连皇帝也惊动了,天子便服亲临。


    中箭的人被搀起来,血止不住地外涌,连囚衣也染成血红,单瞧那个流血的量,卓欢道:“此人必死无疑。”


    “是吗?”关山越远远看着对方,动了动嘴唇,“在刑场上的,如何都会死吧。”


    早晚的事。


    何况如今行刑的人全是谋反中的主力,本该处死。


    卓欢说:“若是寻常罪行,救驾有功功过相抵,你说这人怎么想的,先跟着逆王谋反,而后又于危难中挺身。忠臣不事二主的道理都不明白。”


    关山越:“也许他明白。”


    人的一生总会有取舍,忠诚弄权都不是他所求罢了,那条所谓夷人的信仰,足以让贺炜时刻准备献出生命。


    救文柳一命,在对方眼里就是救关山越一命,恩情还清,于生,他在世上无牵挂;于死,他与生者再不相欠。


    上天入地,他自由了。


    卓欢看着台上,那人倚着鈇锧坐在地上,手上无力,手腕渐渐从腿上滑落,头也愈发低垂。


    “他要死了。”卓欢神色复杂,显然没料到反贼竟死于救驾。


    不远不近,关山越站在原地遥望,一步没挪,眼睁睁看着那人因咽气被抬出去。


    他说:“……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作者有话说:


    鈇锧(fū zhì):斩首刑具的组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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