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一瓢[VIP]
关山越炫耀得起劲, 这几日有事无事便外出。
不为别的,就为顶着耳坠在街上游荡。
他恨不得站在马背上振臂高呼,让一路上遇到的所有人都来看他的新首饰, 再看似委婉实则半点都没想过遮掩地揭露这耳坠的来历。
他好一通招摇, 文柳也不管, 仿佛默认了关山越嘴里那番你情我愿排除万难爱得死去活来的轰轰烈烈。
流言漫天, 这几日饭后谈资可少不了他俩, 这么下去肯定不行。
诸位官员斟酌几日,用尽毕生文采,将立关山越为后这件事与民生捆绑, 言其祸国。
进言的人小心翼翼, 文柳捏着奏章不以为意,连眼神也没多给一个:“朕何时说过要立后?”
“…………”
好像……是没明确说过。
但连东珠都给了,还默许对方戴在身上见人, 难道不是这个意思?
刘大人换了个说法:“近来关大人戴着东珠所制的耳坠, 怕是……不合礼法。”
“怎么?”文柳的视线在他身上蜻蜓点水般地掠过, “刘大人也喜欢?”
“微臣不敢!”刘大人用力磕头, 语气极其迅速。
这东西谁敢说喜欢?
别的皇帝如何刘大人不知道, 但这位——
刘大人再清楚不过,今天但凡晚一瞬谢罪,傍晚封自己为后的圣旨就会敲锣打鼓地昭告京都。
他三十有六, 儿子都能参加科举了, 这么一出传扬出去,脸往哪搁?
刘大人又磕了几个头认罪, 一律没得到回应。
他揣测着这位帝王的心思, 最终悟出些不耐,试探性地提出告辞。
文柳露出一个波澜不惊的笑容, 漾在表层:“舅舅何须与朕客气。”
刘大人连连摆手,“不敢、不敢。”
这一声舅舅他可担不起,才直起身,闻言立马又扑通跪下去,心知这位大抵是故意搓磨。
“舅舅为人坦率正直,少不得被那些别有用心之人当了枪使,撺掇着做些他们不敢为之事,这是诚心坏我们舅甥的感情呢。”
“哈哈。”刘大人干笑两声,“是老臣的不是,别人说什么就信什么,险些让陛下为难。”
“是了。”点到为止,文柳出声送客,“舅舅回程路上慢些。”
刘大人讪讪从地上爬起来,他姐姐就这么一个儿子,总不能当了皇帝还绝后,临走时不甘心地问了一句,“陛下,臣再多嘴一句,真的非关大人不可吗?”
“李全,送送刘大人。”
得了。
连装样子的舅舅都不叫了。
什么寡情薄意的人,为着个男人连外家都不要。
刘大人一面嘿嘿笑着让李公公留步,一面忧虑着这小子不能真一辈子只喜欢那姓关的,要绝后还要断亲吧?
弱水三千人家取的都是水,偏这小子拿着个瓢当宝贝。
什么眼光?
跟他娘倔起来一个德性-
李公公刚送走刘大人,没离开几步,转头的工夫乾清宫就多了个人,他吓了一跳,忍住情绪没叫出来。
寝宫里有密道,不知关山越从什么时候开始偷听这场谈话。
他寡廉鲜耻地重复:“陛下,臣多嘴一句,真的非关大人不可吗?”
“…………”
“怎么不答啊陛下?”
“…………”
李全低下头,瞟着文柳的脸色,知道又到了他该退下的时候。
殿内金碧辉煌,瑞兽吐着青烟,是一种没闻过的香。
日光隐隐照进来,平添一分宝气。
文柳细细打量着关山越。
以往此人根本不敢这样说话,虽直来直往,却也有敬无畏,关于爱与不爱的话题更是逃避得明显。
从赐下那盒东珠开始就变了。
一盒珠子拢共多少颗文柳不知道,但关山越真正戴在身上的只有耳边那一颗,也没让匠人细细打磨镶嵌,更没有金丝银丝簇拥,只一根金线长长坠着,尽显珍珠本色。
从收到赏赐那天起,这东西就在关山越耳朵上生了根。
对方眉目凌厉眼尾上挑,平和瞧人时都透着锋锐,如秋夜寒霜夏日烈阳,极致到了极端。
耳畔的珍珠圆润,透着圆滑可亲,尽显中庸之道,与它的主人对比鲜明,气质不搭调,氛围不和谐,哪怕关山越那张脸衬着也说不出一句相配。
文柳:“何不让工匠挑个新鲜的样式?”
“堆了金银还能一眼瞧出原材料吗?”
“…………”
原来是为了让人能一眼认出东珠,还真符合此人的豪放作风。
寒暄两句过后,关山越不忘此行目的,两步上前直来直往,掏出一个盒子打开,里面全是银票,往前一推,不在意地说:“最近贪的,二十万两。”
文柳的眼神只在二十万两上停留了一瞬,转而望着有话没说完的关山越。
“其中王尚书就占三万两。他都这么卖力贿赂我了……此次赈灾如遇意外,还望陛下开恩。”
文柳粗浅在心里算了笔账,发现老王哪怕贿赂过了关山越,花下去的赈灾银也没少几分,“他可用不着你来保。”
不知道和谁勾结着。
又问他:“就为了这事?”
关山越说:“我还是想不通,为什么呢?”疑惑如有实质,他的手指绕着颈侧明珠转了两圈,“这种东西,是真心给我的?”
文柳云淡风轻:“你不是说过吗,为了御下。”
御下两个字一出,像拨动了关山越的什么闸门,他不自觉地探寻着文柳的一呼一吸,仿佛对方在眨眼间能泄露出不一般的情绪。
未果。
哪怕如关山越这般了解文柳,也辨不出这话是玩笑还是发自内心。
按理说,文柳的一切甜枣都建立在任务之上,这次的蜜糖关山越享受太久,却怎么也没等来对方的安排。
关山越借着送钱的由头从密道入宫,说不上心头是何种滋味,既期待文柳的回应,又害怕是一场幻影。
心悦文柳的人何其多,但因为这份感情被操纵的人,关山越还是头一个。
他偶尔沾沾自喜,那么多人里,对方偏偏只利用他不利用别人,不正表明他是特殊的那个。
随之而来的便是长时间的沮丧。
为什么利用还要明明白白告诉自己,就不能给点甜头瞒着他吊着他,至少这样在不知情的时间里,他是真情实意地满足甜蜜,也不至于像如今这样,得到一丁点好处便焦虑接下来的付出。
关山越像是一口吞下一大块饴糖,入口先是香甜的美满,进而诸多甜味叠加,疯狂侵占整个口舌,过多的甘甜成了负担,甚至浓烈到苦涩的程度。
“陛下,臣真的想知道,您为何会突然送出东珠。”
他不该问,没有臣子质问君王的道理,更何况他们之间还有更深层次的利用关系,在一物换一物的前提下,文柳给出什么都无可非议。
关山越清楚知道这一点,紧接着说:“就这一次,以后再也不会问了。”
让他知道这一次希望的火苗该燃还是该灭,以后该添柴还是泼水。
恳求渴切,载满希望,不像是在求知,目光炯炯中,文柳也看不清对方在求什么。
文柳轻描淡写,仿佛随口一说,“你不是喜欢贵的吗?什么珠子还能珍贵过东珠去。”
“…………”
“因为我喜欢,所以、送我……吗?”一个意料之外的答案。
这话摘去几个字复述时,听着百般奇怪,具体哪一块别扭还说不上来。
文柳:“再无他事?”
对上还在发愣怔然的关山越,文柳补充:“武官一事另有隐情,户部尚书——看在你的面子,朕放他一马。”
“可还有事?”
“有。”这话关山越说得流利,在无人知晓处演练过多次似的,“陛下的吩咐,臣莫敢不从,如无必要,还望陛下勿再赐下以示殊荣的器物。”
比如斩月,比如东珠。
一个是信任,一个是宠爱,两样东西唯他独有,其中潜藏的意味让人如何深思都觉难以置信。
文柳:“不想要?”
怎么可能。
“想要的不止死物。”
“朕至多给你这些。”不同于他人的、独一无二的权力与地位。
再多,就无能为力。
情与欲,文柳都没有,没有的东西怎么给得出。
关山越从没想过会得到回应,他不在意这些,只问:“唯给我一人?”
“唯给你一人。”
于是关山越不再闹腾。
他记住这句话——唯他独有。
但凡这份殊遇在一天,无论发生什么,关山越都能不看不听,尽凭文柳吩咐,完成对方想做的任何事。
在吵闹的心跳声里,关山越独自安静,站在原地,仿佛一颗干枯的木重新在深秋抽芽生枝,一丛向上的簌簌声里,那些迷惘被驱散,豁然开朗。
殉道者找到了他的归处。
关山越领悟似的,在玄之又玄的状态里舒展眉目,看起来真与那颗微黄的东珠一般自带佛性生出佛缘。
文柳一句话让他安静了半晌,更像是让他漂泊悬浮三尺的魂魄都归了体,沉稳沉没在其中。
讶于这样的变化,两人对视间无言,却显出脉脉温情。
关山越求仁得仁,再无其他流连的理由,转身欲进屏风后,顺着密道再回关府。
他一手扶着瓷瓶,背对文柳,忍不住回头,筋骨绷直遒劲,颈间回荡的晶莹更显出矜贵万分。
“你自愿的吧?”他再次确认。
文柳知道他在问什么,那颗东珠,“很衬你。”
室内盈满祥和。
关山越的唇角一路都不曾放下,高兴起来没个边际,在密道里行走间已盘算着将全府下人赏个遍。
推开书房的门,还没吩咐管家便匆忙迎上来,焦急难掩,一脸惊恐。
——小桃死了。
作者有话说:
第52章 线索[VIP]
看管家的神色, 像是此事与关山越息息相关。
想起自己那岌岌可危一片狼藉的名声,关山越挑眉分辩:“不是我杀的。”
管家脸上空白一瞬,话到嘴边都忘了该怎么说。
他绕过对方的口无遮拦:“……郡主派了人来请, 就在门口等着大人。”
关山越低头打量自己的服饰, “是不是该换身衣裳, 府上有白衣吗?”
给他爹娘服孝时的衣物全在邯城, 身处京都, 除了寝衣之外,他从来不穿那种看着就不够艳丽招摇的素色。
很显然,管家想起那一柜子花花绿绿, 也愣住了。
总不能穿成这样去别人的丧礼吧?或者里衣外穿?
头疼之余, 管家想起有间屋子里或许有素衫,“‘那位’的房间里好像有白衣,若是大人应允, 奴才进去找找看, 有没有能暂时借过来穿的衣物。”
话里话外都没将穿皇帝衣裳的逾矩放在心上, 一副默认他主子与皇帝有不正当关系的模样。
……文柳的房间?
此人微服私访也以清隽为主, 找出的东西十有八九比关山越自己的衣服合礼数得多。
但让别人去翻找还是不太妥当。
“你去招待郡主府上来请的人。”关山越说, “衣物我自去寻。”-
卓欢双眼肿得不成样,不知是哭了多久,强撑出平静也掩盖不了哀伤。
关山越行至她身前:“节哀。”
一句话让卓欢再度崩盘, 双手掩面。
三两息收整情绪, 克制再克制才勉强不流泪失态,卓欢垂着头, 带他去了自己的院子。
不太合规矩, 但都到了这种时候,人命当前, 关山越也顾不上什么规矩。
反正在卓府内,只要他们驭下得当,什么闲话都传不出。
青天白日,一方黑棺稳稳停在房屋正中,还未盖板,小桃躺在其中,那身明晃晃的寿衣和异常的面色昭告着此人已逝。
明明前不久还远远地会笑着说多谢大人,现在却没了命。
不知是因为家私还是其他。
“她……”
关山越刚起了个头,便被卓欢一把按住胳膊。
此人又掉起眼泪,手上力道不减,带着关山越往棺材头部走。
她突然朝着小桃的脸伸手,大胆的动作猝不及防,关山越隔着衣服忙去抓她的手腕,“节哀。”
他还以为卓欢哀思过重,舍不得小桃,要再抚一抚她的面颊,但停灵期间,不知直接上手算不算是亵渎。
生死当前,关山越自知如何安慰也枉然,一时笨嘴拙舌:“让小桃安心地走吧。”
卓欢的眼睛红得惊人,手腕转动,意图挣开束缚。
她终于吐出见面以来的第一句话:“大人……”
谈不上音色如何,此人已然失声,连那句大人都是尽了力才靠着一丝气音发出来。
甫一张嘴,关山越就知道她为何之前一路都不语。
眼见她神志清醒,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关山越这才放开她不断反抗的手,那手颤着往下,直摸到小桃的脸上。
卓欢已说不出完整的句子,喉咙溢出细碎的吼声,混着喘不上气的哭声,野兽似的粗犷。
眼泪一边掉,一边双手并用去掰小桃的下巴,棺材较深,半个身子都探进去,险些摔进去与之作伴。
关山越再怎么心大也不能认为此人是无理取闹故意捣乱,摁着她的肩膀往身侧带,探了手替她掰开小桃的嘴。
里面果然有东西。
卓欢扶着棺材边,跪坐在地,手伸进袖子里摸出一张折成小块的纸,情绪徒然崩塌。
她张着嘴拼命哭号,如鱼上岸后张嘴的求救,无声,又好似在敲一面破烂的鼓,使出浑身力气才能发出零星声音,微弱渺小,似有若无。
关山越一时间也顾不得小桃身死的蹊跷之处,蹲下身,一手扶住对方肩膀,“节哀。”
他本想说小心嗓子,若是坏了仔细以后再不能发声,但又觉得着实像一句风凉话,遂挤出一句“节哀”。
恸哭之余,卓欢分出心神,将手里那张提前写下的纸塞进关山越手里,攀在棺材边的手指收拢,下定决心,狠狠朝着那棺材一撞。
“砰——”
撞上关山越早有防备眼疾手快伸出去的手心。
想象中以死谢罪的场面没出现,卓欢额头隐痛,不甚清明地抬头,关山越暗自吃痛,微微收拢手指,一脸若无其事。
“凡事只有活着才有希望,对吧?”关山越缓了缓当肉垫的手,一把拎起卓欢的手腕将她带到边上空荡的地方。
他手指点点卓欢,又点了点自己:“咱们就算要为小桃报仇,也得先弄清楚凶手是谁,你就这么一死了之,能解决什么问题。”
卓欢激动更甚,锲而不舍地一直在说话这件事上努力,半个字的声响都没发出。
关山越不理会。
闲事管到现在,完全是因为这姑娘之前撺掇他去找文柳求恩典,误打误撞让他和文柳解开部分心结。
而现在,小桃,一个在他模糊记忆里有明显异样的人就这么离世。
关山越晃了晃手上那张叠起来的纸,边拆边问:“这是什么?”
“…………”
是小桃之死的起因,字字恳切详尽。
再将目光从信上移到斜跪在地上的卓欢,关山越这才反应过来她方才一直在说的是什么。
——是我害死了她。
如果不是回到府上偷听到她爹与宁亲王的谈话,怎么会得知账册有异;如果不是她看得懂那些真真假假的账目,怎么会知道那些人勾结在一起的叛国之举。
若是当初她没吵着要回府,此时她们还在宫里过自己的日子,也许这一切都不会发生。
她不会偷了账册让小桃拿出去藏起来,小桃也不会死。
是我害死了她。
有理有据,无可辩驳。
关山越回首看一眼了无生机的小桃,看着卓欢说:“我送你进宫,带上你娘。”
因一本账册发生的血案,凶手就在卓侍郎与宁亲王之间,也可能是他们联手杀了这个小姑娘。
那本消失的账册似箭在弦,死亡的阴影在前,关山越不相信幕后凶手能放过卓欢。
“账册呢,知道藏在哪了吗?”
卓欢用力摇头,撑着爬起来,踉跄到棺材边上,关山越怕她又寻死,寸步不离。
对方伸手,直指小桃被打开的嘴唇。
“你的意思是,这是线索?”
卓欢点头。
那信上写小桃回府的途中被截杀,并未提及线索一事,关山越问:“你是在收敛尸骨的时候发现异常,才派人来寻我?”
“…………”卓欢再次点头。
关山越了然。
民间传闻,下葬时口含珠宝可保逝者轮回顺利,风俗如此。
命悬一线时,小桃大抵知道会为她在这种流程上花心思的人只有卓欢,这才匆忙藏线索于口中。
这线索真如她所愿传递出来。
多聪慧的姑娘,可惜了。
关山越小心将她最后的反击从嘴里拨出来,青翠碧绿,是一片叠起来的竹叶。
竹叶?
关山越心中一凛,他府上就有一片竹园。
他抽了锦帕将叶片包裹塞进怀里,对着卓欢当机立断:“走,去找你娘收拾东西,我送你们进宫。”
就这么走?小桃怎么办。
卓欢惶然地瞪大眼睛,指尖用力到发白,恨不得扣进棺材里。
“小桃我会安排人下葬。”他顾不上什么男女之防,算得上半强迫地揽着对方的肩往门外走,“阴阳两隔,先顾好阳间事。”
当初在意识到自己记忆有问题时就该找小桃确认,比对着信息看看是否有出入,怎么就随波逐流了呢?
现下对方枉死,再无对证。
关山越懊恼起来,难得有几分后悔。
带着刘氏母女,一行人先到了关府,关山越没刻意遮掩行踪,届时都知道他带着这两位知情者大张旗鼓回了府,还将要入皇宫。
隐瞒没有用。
从他踏入卓府再出门时,一切行踪都瞒不住,现在除开那片竹叶,双方的消息一致,就看谁能先找到那本账册。
府上一应事物都是管家在打理,关山越匆匆叫出他,怕此人也暴毙,届时问话也没处问。
思绪纷飞间不忘再差一人去叫来贺炜,一会护送这母女二人进宫。
关山越带着管家走到幽静处才开口:“前几日,小桃来过府上?”
“……对。”管家细细回忆,“她说有东西落在府上,想取回来,奴才想着您和郡主也算是相识,小桃又是咱们府上出去的人,就放她进来了。”
“知不知道她去过府上哪些地方?”
“当时派去盯着她的家丁说,除开那几个荒废的庭院,小桃每个地方都待过一会儿。”
“竹园也去过?”
“竹园是禁地,本不该她进,但盯着她的家丁离得远,一个晃神她便溜了进去,因而进去过。”
“…………”
进便进了,斯人已逝。
关山越:“找几个信得过的……算了,我自己去。待会贺炜到了,让他护送郡主与刘夫人进宫。”
他扯下腰牌,“你跟着一起进宫,请陛下收留这对母女,顺便查清楚京都长竹子的地方都有哪些。”
后一个要求委实离谱。
满京都附庸风雅的人不在少数,在庭院种几棵竹子想沾一点“君子”名头的人就更多,查起来范围确实太大。
管家接过令牌,算是领了任务。
将眼前麻烦事一一安排下去,关山越准备去竹园看看,这个最有可能的暗示地点究竟藏没藏东西。
那可是屯兵的证据,找到就能给这位盘踞多年的亲王定罪——叛国的重罪。
小桃欲盖弥彰地在关府各个角落都走了一遭,这片竹叶指向的应该就是关府吧?
竹园偌大,关山越刚走两步便瞧见人影,出声威慑:“谁!”
第53章 来信[VIP]
竹园人影一闪而过, 在白日穿着夜行衣,问题很大,脑子也不好。
“谁!”关山越一声呵斥。
那人慌不择路, 挡住面容匆匆逃离, 如出入无人之境。
关山越站在原地心凉半截。
好, 这下连竹叶这么个信息差也没了, 已知情报完全不占优势。
唯一的安慰便是那人情急逃窜, 不像是找到的模样。
……算了,有人争也好。
对方的人也来这片竹林寻物,是不是证明小桃生前口含的竹叶就是指向此地?
关山越环顾这片广袤的竹林, 深知寻遍每一寸土地有多困难。
困难也得寻。
谨慎起见, 关山越先独自排查了个遍,这么大个园子,从天亮找到夜幕降临, 拿出找绣花针的姿态弯着腰一步步踩过竹园的所有地盘, 确定一无所获后直起身, 反手摁着肩颈, 摇头晃脑地叫来府上女管事。
“银姐, 找几个信得过的人来,帮我翻翻这块地。”
既然地面上找不着,就挖地三尺往地下去寻。
银姐:“现在吗?”
竹园现在黑灯瞎火, 一根根挺立的竹子像枉死来寻仇的冤魂, 站满一园子,任谁看了都觉阴森可怖。
“现在。”
一块好好的地, 非春耕时候, 关山越说翻就翻,还是大半夜加急下的令。
银姐没觉得关大人脑子不好, 应了一声准备照办。
“对了银姐,交给管家的事不用再查。”谁家里有竹子已经不重要了。
关山越可以肯定这要命的账册就在自己宅子里,但具体方位还未可知。
“那些人翻地的时候麻烦你和管家换着班帮我盯紧,找出什么东西立马报给我。”他强调,“任何只要不是该出现在一块地里的东西,全部上报。”
这两位是他爹娘留下的老人,照顾他长大,又一起经历了他爹娘的死,危难中相互扶持撑起这个家,从风雨飘摇中一路走到现在。
在这个府上,唯有他们关山越能放心托付身家性命。
银姐不问管家查的何事,也不问要挖出什么东西要上报,静静等着关山越未尽的吩咐。
“最近加强巡防,尤其是竹园,不要让生人进来,注意府上人和外人是否勾结,小心被收买。”
银姐言简意赅:“是。”
为了绝对保密,大半夜能紧急找来的只有十余人。他们分成两拨,打着火把在竹园里动锄头。
当初入关府时没想到还有这等奇遇,拿惯了刀的手拿农具也越挥越熟练,干的活美其名曰“松土”,实则挖出的东西越来越多。
什么白骨什么石头什么各类虫子尸体,这些没用的东西堆了一桌。
那一根不知道是人骨还是兽骨,白中泛黄,关山越僵着脸,“挖了三天就挖出这些?”
银姐:“再无其他。”
关山越犹不死心,追问:“没挖出点什么笔墨纸砚?那纸烧成的灰呢,也没有?”
呵。
还笔墨纸砚?
怎么不说要挖点琴棋书画出来。
“大人。”银姐面无表情,“我们是翻地,不是盗墓。”
“…………”
关山越无话可说,往椅背重重一靠,略有颓唐。
“无论大人要找什么,大概都不在竹园,这块地我已让人前后翻了三次,有价值的东西从没挖出来过。”
关山越也猜不会有。
生死攸关时,小桃只来得及留下竹叶的讯息,不可能挖一个多深的坑去藏东西,更不可能藏完之后还不被发现。
毕竟翻过的土与没翻的土不是一个颜色。
关山越在竹园转第一遍时便知道东西不在竹园,后续让人接着找,只是不死心罢了。
“没有就没有吧,接着翻。”
样子还是要做出来的。
知道这竹园是他给谁种的,银姐提醒他:“竹子的根被挖断不少,再翻下去,竹园大概保不住。”
“温柔一点翻。”
银姐:“…………”
“是。”-
他这厢大张旗鼓地翻地,不知情的还以为关府准备辟个园子出来种菜。
老王便是轻信谣言的其中一员。
“大人最近……节俭不少。”
“节俭?”关山越摸不着头脑。
他一没发卖下人,二没变卖私产,开源节流更是和他没有半个字的关系,怎么突然提到节俭?
老王和气地笑着:“这不是听说大人在府上辟出一个园子打算自给自足么。”
“…………”关山越说,“还传了什么,一并说来。”
八万两的交情在前,老王也不跟他假客气:“还传郡主府上婢女就是大人动的手,强占未果恼羞成怒,这才将人杀害。郡主跟着卓夫人入宫求陛下主持公道,大人怕是惹祸上身,这才准备省钱度日。”
若被罢官就没了俸禄,可不得省着点。
“竟传成这样吗?”关山越实在佩服他们编故事的能力,总能造谣出不同的新鲜,“王大人此番前来是?”
老王在袖子里仔细摸索,掏出来一叠整齐的银票,没之前厚。
“大人,这是一万两。”
行贿?
关山越就喜欢收这种毫不费力的钱,拿起来掸了掸,想起这老王最近应该是无公务在身,没有需要花钱打通关节的地方。
“这是什么钱?”
是两人约好了事成之后送来的那一万两。
多亏关山越之前说什么夜观星象的胡话,今年老王在玟县的银钱支配上更上心几分,仓储都堆得满当当,有了关山越提前给出的八万两银票,更是如鱼得水。
玟县灾情果然最重。
所幸老王早有准备,这场蝗灾下来伤亡可控,虽部分粮食被毁,但百姓尚且不至于当即饥荒争抢哄抬物价,在足够的存粮面前,尚未造成重大损失。
他牢记关山越那句出门之后装不认识,把这一万两换了个说法。
“先前玟县受灾,多亏了大人替我美言,陛下大发雷霆,唯我得以幸免,如今这一万两自是拿来感念大人恩情。”
“无功不受禄。”关山越这么说着,却把银票放到自己这边,悠悠饮了口茶,顺手拿茶盏压住。
他有功,收点酬劳不应该吗?
这动作顺利将老王想劝他收下的话堵在喉咙里。
老王半张着嘴心情复杂,卡在中途,干脆换了个话题:“玟县赈灾一事十分妥当,当地灾民被朝廷救助,没出现大规模离乡的现象。”
老王在认真回答那天会面时关山越让他加强戒严的建议,失忆后的关山越只以为此人在夸耀功绩,并不热切:“哦。”
两人面面相觑,也没什么话可说。
“那大人,下官先告辞了?”-
关山越近来一直把玩着一片竹叶,连同之前的挖地工程也没停,干的事情神神叨叨,并无意义。
竹叶,到底指向何处呢?
关山越集思广益,恨不能见到一个人就扒住他问,你知道什么东西和竹叶相关吗。
管家猜测:“莫不是书房古画?”
于是有关竹的所有大作全被拿出来晒了一遍太阳过了一遍火炙,古画只是古画,什么东西都没掺。
银姐说:“莫不是竹叶青美酒?”
关山越摇摇头,府上没备过竹叶青。
扫洒小厮说:“厨房里有个大水缸,上面有竹叶图样。”
关山越冲过去,把水缸里外看了个遍,甚至还敲碎一块一块地研究,两个时辰下来得出结论,这只是个普通水缸。
老媪耳朵不好,大声问:“什么猪?”
关山越对着她用力摇头,不再为难老媪和自己。
然而这位的回答给了关山越新方向,万一真是同音呢?
他把府上的“珠”看了个遍,毫无收获。
发展到这个地步,关山越也无能为力,一片小小的竹叶将他的生活搅弄成另一种样子,做遍了能做的事。
找不到就算了。
东西在他府上,他找不到,便加强防守,让别人找起来比他更困难。
关山越停了所有寻找相关的行动,传达出上天入地终有所获的表象。
很遗憾,对方没有派杀手,也没有派窃贼,关山越守株待兔的想法也落空。
没能迎来对手,倒是等来了邯城的信使。
这是关山越第二次收到那个地方的来信,按照李老的谨慎,这不应该。
从看到信使到拆开信,好奇贯穿始终。
究竟出了什么事才让李老能在一年之内寄出两封信,明明之前心照不宣,决定双方互不打扰。
信上写夷人频扰。
他在邯城守城时也常遇上这情况,双方摩擦,再发展为小范围战争,但大都有来有往,权当练兵。
小事。
他雇佣的人也写了一段,说那个阿童在边关表现不错,参军学起了枪,因立志要杀关山越,表现出了惊人的耐力毅力。
不错,挺好。关山越第一次知道自己还有激励作用。
一行行看下去,终于看到关键处:生人分批涌入邯城,与夷人进攻的频次相和。
任谁看见这条消息,都会觉出四个字——里应外合。
这情况与当年的叛国案差不离,关山越心间一动,颇为警觉,转而去问信使:“李老让你带什么话没有?”
“李先生只说了两个字——放心。”
放心?
关山越将视线重新放回这封信上。
本来想问这件事上报朝廷了吗,写折子了吗,城中生人什么情况,军中有无大碍,那生人的势力渗透到何处。
既然“放心”,那些疑问都不必问了。
但,都让他放心了,还专门写一封信来干嘛,汇报边关情况?
从前不都保持断联吗?突然联系只是为了一封写满已解决问题的信?
关山越百思之际,管家来敲他的门,还带着一位意料之外的人。
李公公笑意堆面:“陛下有请。”
作者有话说:
第54章 斩月[VIP]
一路上, 关山越照着当下形势做出数种分析,猜测文柳平白召他入宫为何事。
朝中最近没奏什么机要。
排除以往那些一时半会解决不了的遗留矛盾,如果不是为了他私人的事, 而又没曝出新的问题, 那便只剩下他才收到的来信——邯城问题。
不知道李老何时上奏如何措辞, 也这么直白吗?
入冬后天气寒冷, 恨不能将天地间万物都冰冻静止, 关山越有能耐将马车布置得暖意如春,上车下车间要受好一会的寒,却没这个能耐改了季节, 依旧免不了挨冻。
这暴露于寒风的一小段也难以忍受, 冷得仿佛呼气能瞬间凝冰。
天色随着时令暗下来,哪怕正是一日内最好最亮堂的时间,整个天都像罩了一层纱, 朦胧了亮白, 透着乌色。
殿内烛火越动熠熠生辉, 不借晦暗的天光, 橙黄色烛焰自成一派, 照得殿内富丽堂皇,光彩更胜金乌。
关山越管住眼睛规规矩矩:“陛下。”
“免礼。”文柳放下手头的折子,“李全, 赐座。”
尔后将手里这份奏折递出去, 李公公恭敬转交到关山越手上。
李公公最会看眼色,尤其是观天颜。
此二人看了同一份奏折, 等会少不了要就它讨论一番, 这可是国政,李公公不敢继续待下去等着文柳撵他。
“陛下, 奴才记得关大人喜欢喝碧螺春呢,这便下去泡一杯来?”
文柳习惯了他的自觉,挥挥手,算是同意他找的这个台阶。
殿内又只剩下文柳与关山越对坐,此等场面关山越早已习惯。
凡他面圣,最后十有八九都会发展成他们二人说小话的场面,宫人全退场,留下一个安静绝密的空间,像是他们要说什么见不得人的话。
奏折经了李公公的手递到他手里,关山越不经意摩挲着外壳,大概这东西就是害他在寒风里还得奔波的祸首。
文柳既然给了他,就证明今天怎么也逃不过这奏折上的内容。
翻阅之前,关山越说:“陛下将这东西给我看,现下我打开,陛下莫治我僭越之罪。”
“看你的。”
“是。”
上面内容与关山越来时路上的猜测重合大部分,正是邯城频频受扰一事。
上书之人将夷人形容得凶猛,却半个字没提“生人混入城中”这样的致命危险,浓重笔墨渲染外患,有关内忧的内容半点没有,不知是不是为了描绘出一个盛世图景。
单看笔迹,关山越把这座城的将领在脑子里过了个遍,也没猜出这位能把馆阁体写出豪放姿态的大侠是谁。
这一份奏折写得避重就轻,却字字在理,若不是关山越提前得了信,也能被这颠倒的战况骗过。
他心中嘀咕,面上不显,看过后装出惊讶的表情:“陛下!竟未料到边关险象环生至此地步,想来少不了一场鏖战。”
文柳一直等着他的反应,瞧他这副义愤填膺的样子半天却只说了这么一句话,便知这奏折有异。
“装什么?也不装得真切些,就不能在骗朕这件事上用几分心?”
“臣不敢欺君。”
文柳似笑非笑:“你不敢,有的是人敢。”
关山越:“…………”
他自己露点破绽澄明真相便罢,怎么也管不到别人头上。
何况文柳也没让他管。
像是知道自己一句话结束了上个话题,文柳干脆另起一个头:“最近手头紧?怎么传言还说你喜欢上种地了。”
“…………”想起挖出那一堆废品而真的证据半个边都没摸着,关山越言简意赅不愿再提,“寻物。”
“动静挺大。”
“已让他们停了。”
挖地的命令早已结束,一来入冬后土就冻上了,二来他的竹子已经死了不少,继续翻土怕是撑不过这个冬天。
那可是关山越给自己选好的墓地,如此合适的归宿,再挖下去就没了。
“前几日你府上管家领着姨母与郡主入宫。”文柳补充,“……带着你的私人腰牌。”
“是,此二人涉及一桩谋杀案,朝不保夕。臣苦思良久,不得已才求助陛下,命管家将她们送入宫中亦是无奈之举,大内多位高手护卫,想来她们母女二人也能安心。”
“这么说来,朕算帮了你一个忙?”
“自然。”
文柳莞尔而笑,从桌案边拿出一份卷轴,“朕这里正巧也有一个忙要关大人来帮一帮,不知爱卿……”
“陛下!”关山越麻利从凳子上站起来,又跪下行礼,“臣是陛下的臣子,本就听命于陛下,谈何帮忙一说。”
文柳这话说得确实过火,任谁听来都是敲打,他看着关山越及时请罪的表现,不知是满意还是不满意,垂着眼睫望向手里卷轴,也没管关山越还跪着。
兴许是忘了。
半晌,文柳才说:“爱卿,不必拘谨。”
关山越不太明白事情到底怎么发展到了这一步,按理说经过上一次他顺着密道私自摸到乾清宫胡闹一通被文柳哄了几句之后,他和文柳之间的关系不应该更稳固更令人放心么?
他顶撞不敬皇帝的时候也有,别说小惩大戒,大部分时候连个训斥也没有,甚至多方面逾制对方也是不管的。
现在怎么一句话不对又引得天子不冷不热地晾着他?
不对,甚至在这之前他一句没分寸的话都没说。
他虽然知道帝王心思莫测,但这也变得太快了点。
好在没跪多久就被叫了起来,关山越不去猜文柳的想法,只等他的吩咐。
“朕先前赐下那把刀,关卿还记得吗?”
那刀早在进殿之前就卸了。
关山越虽有佩刀的额外恩宠,但也不必将此利器时刻带在身上,尤其是见文柳的时候,带上做什么,恐吓?威胁?
他与文柳相见,揣着一颗心去就是了。
“自然记得。陛下钦赐宝刀,臣铭记君恩时刻感怀。”
文柳说:“是了,‘斩月’是把好刀。”
对方难得重复一些无意义的话,关山越也跟着附和了两句,有感恩殊荣的,有顺着夸刀的,也有些表忠心立誓的,话赶话,混杂在一起便轻易出口。
他说得真心与否尚未可知,文柳听着倒算满意。
话题不知不觉绕过一圈,难为文柳还记得主旨:“邯城将领上了折子,言地势偏远气候苦寒,本身管理就有难度,现下夷人也来搅扰,兵力与粮草都欠缺,希望朝廷援助。”
说得委婉叫援助,实际上就是想拿点钱支撑着开战。
两国交战哪能这么草率?
这边将领一合计说打,那边将领不甘示弱也奉陪到底,最后一点摩擦变成底层军士们填进去的数万条人命。
打完之后剩下什么?
耗钱、耗粮、耗命。
如非必要否则不开战,这个道理关山越知道,文柳更是刻骨铭心。
眼下文柳说出的话明显不是这么回事。
关山越警觉抬头:“陛下的意思是……备钱备粮,征兵与对方战到底?”
文柳还是言笑自若:“有何不可?”
他递出那一份卷轴,“你之前从邯城一路升任,最是了解当地情况,朝中将领再没有比你更合适领兵的,朕若命你为镇国大将军,可有信心赢得此役?”
关山越手上接过卷轴,话也说得漂亮:“愿为陛下效犬马之劳。”
“你既领兵,御林军统领一职便有了空缺,不过是短期,由左右统领一起接手你的公务直至凯旋,城中布防亦可交由底下的人接管。”
“陛下。”关山越觉出不妥当。
前面那些安排便罢,尽是些公务,交给谁处理都是一个效果,上面有文柳压着,翻不出什么浪。但城中布防不一样,一旦泄露,无异于自曝其短昭示命门。
文柳的态度不变,像是铁了心要让他去邯城:“你手上那份便是交接所用布防图,爱卿回府等候宣旨吧。”
“…………”
不对劲。
关山越不着痕迹瞥了两眼文柳,没瞧出异常,又把目光放回手上的这份布防图。
文柳今日未免有点太强硬,而他决意下旨前没经过三省商讨,没让户部准备钱粮,也没让吏部举荐人选,打仗的事兵部更是半点不知道风声。
这真的正常吗?
“那臣哪一日出发合适?带多少兵马?粮草的预算够支撑多少日?臣为将,是否可以亲自点兵?此战要大败敌军还是只为保邯城安宁……”
“关大人。”文柳目光温和,不耽误关山越从他的三个字里听出警告,“只你一个,无兵无卒,只身力挽狂澜,务必大败敌军。”
“…………”一股荒谬感冲上心头,关山越终是没忍住笑。
就在大殿之上,如此严肃的地方他也笑得畅快,微微躬身一手遮面,想来还是在心上人面前顾及着形象,不愿露出放肆的嘴脸。
一通闹腾过后他神清气爽,也不觉得任务艰巨故意为难了,捏着卷轴信誓旦旦,恨不得夸下海口,说他到场后此战必胜。
双方都不认为这是大话,安排完这一项任务,俱是心满意足。
直到关山越跨出殿门,李公公这杯迟来的茶才送到,一个劲儿地道歉,说茶叶放的地方不好找。
真实情况如何大家都心照不宣,李公公明面上这么说,关山越也只能顺着他的话往下应承,驳了李全就是在打皇帝的脸。
“不妨事,库房杂乱,公公辛苦了。”关山越端过茶盏,温度正好,他一饮而尽,又笑着从一旁的太监手里拿回佩刀。
斩月。
斩月为黎,关山越望着白日有些苦恼,月亮什么时候出来呢?
作者有话说:
第55章 出征[VIP]
关山越带着卷轴, 回到府上瞧了这城防图的全貌。
他脑子还算好使,像此类排兵布阵看过一次便记得牢固,不再仔细研究, 将这份目前仍需保密的图收起来, 转而接着琢磨那片没头没尾的竹叶。
这些天老想着这回事, 关山越晚间做梦都徜徉在竹林。
当然, 梦里也没找出线索。
距离小桃之死过去这么久, 再找不出也不必继续寻了。
谁知道账册藏在什么地方,倘若真被放在京都的哪一片竹林,历经多日风吹雨打, 纸张早已破得不成样, 纵使关山越哪一日有奇遇能直面这证据,恐怕也是认不出的。
近日除竹叶代表的账册外,烦心事不少, 异事频发。
邯城李老给他来信, 陛下亦召他说了一番真假掺半的话, 没头没尾, 像极了风雨前的晦暗。
种种迹象透露着不寻常, 关山越耐心十足,压抑心中种种盘算,等着那道昭示开端的惊雷。
朝会时间一直很早, 天色却随时节亮得更晚, 百官们齐整站在殿上时,外间的日头还未驱散黑暗。
冬日少雨水, 今日却从清晨开始便不晴朗, 因晦暗的天色,分不清是乌云蔽日还是时辰未到。
朝会的主角——君与臣——全部到场后, 老天也给面子,云积得更多压得更低,酝酿着下一场雨来助兴。
众人在殿中不受其扰,君王垂眸,百官低头,与气象并行不悖。
忽地,殿外白光巨闪,如蛟似蛇,伴随“轰隆——”一声,雨雪纷飞。
与此同时,文柳高坐金銮殿之上俯瞰,不理会众人欲言的神色,独裁道:“……擢关卿为镇国大将军,领兵三万提兵按边……”
外间闪电一道接一道,来势汹汹破开云层,如利刃撕毁天幕,酣畅淋漓。
关山越似有所感,难得在早朝时跑神,瞧着透过门窗的亮色,电光映入眼底。
刮风下雨前的那道雷,来了。
“微臣领旨。”稍稍停顿片刻,字眼缠绕在舌尖,关山越吐露出去,“……谢主隆恩。”
今日散朝后文柳没留他,他便没巴巴凑过去。
雨势不大,温柔缠绵,无风。管家送来的伞勉强遮身,除却衣袍边角,再无他处沾湿。
管家没披蓑戴笠,却不跟着进车厢,关山越落座后没瞧见人,便扬声令他入内一齐避雨,管家得了方便不忘本职,蹲下身拿着帕子,不住地为他擦拭。
关山越挥手挡了:“无妨,一会下车时还得淌水,回去换身衣裳便可。”
管家知道他主意大,自己劝不动,转而将带来的手炉汤婆子狐裘全往他身上堆,“那也不能就这么湿着。”
关山越不置可否,由着他往自己身上加东西,又在马车到府邸时一件件从他身上剥离。
管家还在收拾关山越身上取下的物件,关山越没等他撑伞,抢先一步,踏出马车握着伞柄一振,雨珠便随着动作齐刷刷滚下。
伞面被撑开,关山越也愣在原地。
他望向自己手里的青绢伞,蓦地顿悟,顾不上拿起挡雨,随手丢开这伞便朝府内奔去。
他一惊一乍,管家习以为常,捡起这把倒在泥泞中的伞,竹子做成的伞骨让他想起关山越前段时间与“竹”较劲,估摸着关山越又在试错-
这一次的关山越居然找对了地方。
他捏着薄薄几张纸,十行俱下,飞速瞧完了仅有的几页。
账册十分厚,这一鳞半爪看起来微不足道,实则全是精粹,可以说有了这几张纸,剩下的那多半本找与不找都无足轻重。
关山越环视一圈藏物之处,不禁惋惜,好聪慧的姑娘。
线索简明,谜底却埋得深。
小桃大抵是将账册与这零星几张分开藏了,一本账册少了几页不起眼,杀人者取物后便回主家复命,应是检查时发现不全,想起小桃生前吞食竹叶,这才折返关府竹园查探。
后几日没派人来,一来是因为关府布防骤增,二来他们那日瞧见了关山越找寻时的模样,中途又飘过几粒雪,以为这几页早已被毁。
谁知道过了将近一月,关键证物还是到了关山越手上。
要是这东西早一天被他找到,赶在被封为镇国大将军之前,今日关山越在朝堂上领的便是肃清贼子的旨意。
而今……
关山越琢磨着李老千里迢迢传来的“放心”,想起那边的人员,除了李老这个曾经的宰相,亦有受他雇佣的名将吴良等候调遣,心中有了决断。
他将这几张纸往怀里一揣,出门站在廊下听片刻雨声,静心后让人唤来银姐。
“三日后我出征,该收拾的东西银姐看着替我装上,不必繁冗,力求轻便。”他说,“我去磨会儿刀。”
银姐看着他抱着斩月在回廊徘徊,说是磨刀,实则脚下无章法,自己心乱了都不知道。
“若是舍不得陛下,出征前何不去宫中小住。”见惯了他们之间的相处,银姐如是建议。
反正马上用得到关山越,此刻提出的大部分要求都会被那位准允。
关山越也知道这个道理,良心摇摇欲坠,挣扎着说:“这算不算乘人之危。”
银姐坦坦荡荡:“算。”
“你说我现在杀去宫内逼陛下娶我,三日后以皇后的身份出征的可能性大吗?”
“第一,你所言算逼宫,小心辱没关家清正忠君之风,连累老爷夫人的名声;第二,若你真闯了皇宫让陛下娶你,三日后不必出征了,直接菜市口见。”银姐说话做事一贯利索,不避鬼神不惧生死,“看在多年主仆的份上,我会把你的头捡回来,不叫你身首异处。”
“…………”虽是全盘否定,却也算闲扯,将话题带向幻想,远离沉甸甸的现实。
关山越心情好上些许,强行扯出一个笑,还回应了那句捡头的浑话:“多谢保我全尸。”-
文柳没让他即刻出发,留了三日给他休整交接,关山越直接睡着度过第一天。
从领了旨意到找到那几页账册,关山越从未放松一刻,好似命运的绳索正勒紧他的脖颈悬于梁上,白日谨小慎微,夜里不得安寝。
他半夜便醒了,睁眼到天明。
今日已是第二日,无论有何安排都拖不得。
关山越换了一身窄袖袍,拿上城防图的卷轴便往统领衙门去,叫了左右统领来。
“后日便是我出征之时,皇城布防便交由你们负责。”关山越轻轻一推展开卷轴,给他的两个手下在图上比划着区域,“以此为中轴,明谨负责东边,贺炜负责西边。”
“外城与内城自有他人负责,京都无战事,无论如何也不会波及到这两处,你二人主要精力放在宫城,严查门禁与腰牌,注意信炮与石哨,巡逻巡视保持警惕,分工合作也需要适当联络,同心协力,全心全意保护陛下。”
“是!”“是!”
难得的表现机会,此二人积极响应,目光炯炯,热切渴望建功立业。关山越耳朵被吵一吵,没将他们的这份愿景放在心上,看着即将交出去的布防图。
这可是皇城布防,守卫文柳的最后一道防线,就这么明白摊开给他人,关山越真有些不习惯。
明谨是文柳的人,贺炜是他的人,能坐上副统领的位置就表明了此两人深受信任。
这图交给他们,应该放心的。
出征那天,关山越虽没做成皇后,却有文柳携百官亲自送他出城,赚足了面子,让他过了一把招摇风光万千独宠的瘾。
在文柳的视线中,关山越按辔徐行,克制回头的冲动领着士兵悠悠走出城。
那模样,不像远赴沙场,倒像是就近郊游去-
夜深人静,亲王府上守卫森严,一人行迹鬼祟溜进府中,侍卫们全当做没看见。
宁亲王对驭下颇有信心,直接在书房接待此人:“城防图什么时候能偷出来?”
“那种东西这么可能说偷就偷!”
“别以为本王不知道,姓关的走了之后,他负责的那部分直接分到左右统领手里,既要负责巡防,城防图不可能不在你手上。”
“那图只有一张,挂在统领房间,要用时我们二人同进同出,偷不出来。”
“偷不出来?”宁亲王也不强迫他偷图,万一暴露了卧底的身份,得不偿失的道理他还是懂,“那你想办法,在姓关的回程之前,那张图必须在本王手里。”
“知道了。”被威胁,那人的语气也不太好,“我临摹一张。”
宁亲王如春风拂面,“这就对了。待本王登上帝王宝座,你当首功,什么左右统领的,不是个副职吗,届时本王命你御林军统领,姓关的曾经有多风光,今后你比他更风光!”
“我不是为这个——”
“本王知道,你是在报本王救你一命的恩。”得了此人偷图的承诺,宁亲王心情大好,言语间都透着满意,“报恩归报恩,你如此忠心,本王怎么可能亏待你。”
“…………”
“本王的兵马已集结分散在京都,万事俱备,只待你的图,十日内可能成事?”
“嗯。”
“那便好,那便好啊。”
多年夙愿将要实现,纵使宁亲王经历了几十年风雨也不能冷静,心潮澎湃难抑,他不是喜形于色的人,却也克制不住,来回踱步以平复。
从前那姓关的将皇城严防死守,纵宁亲王自己能入皇宫,却带不进去一兵一卒,现在这人终于和文柳分开,一南一北,正是逐个击破的好时机。
待他拿到城防图……
待他拿到城防图!
第56章 状告[VIP]
“陛下……”李公公禀报说, “郡主殿下求见。”
“她?”文柳下意识瞥了一眼窗边,外间雪白反出明光,透过高丽纸照得屋内亮堂通透。
他将手里闲书往桌上一扔, 随口问:“外面雪不小吧, 来多久了?”
这些天子身边行走的人物, 别看就是个不起眼的奴才, 他那点可行使的权力里能造成的影响却不一定小。
就比如面圣。
李全若有心刁难或借故敛财, 有人求见时故意不报或拖着晚报,再遇上个恶劣的天气,真真是碰上软刀子。
文柳这话问得不走心, 李公公却不敢随意单单回答问题, 他不是那些问什么答什么的愣头青,多年主仆情意让他能比别人在天子面前多几分从容,立马露出一个夸张的苦笑:
“外间风寒雪冷, 故而殿下求见, 奴才半点没耽搁就来通报, 哪敢故意搓磨。不过今日雪是不小, 宫人们来回铲了多次呢。”
文柳知最后一句是对方故意说出来讨赏, 临近年关,李全又将这话说得不惹人厌,也就由他去。
他隔空对着李全一指, 算是警告过, 说:“将郡主请进来。”
“冬雪冷酷御寒不易,年关在即……”文柳点着桌面, 几年前长街上受冻而死的百姓历历在目, 他轻轻靠上椅背,思考过后说, “阖宫上下,每人多发一月俸禄,另,每人赏一套棉衣。”
管不了天下人都暖,倒是可以先管管宫内,治国治天下就从治一宫开始。
好事从天而降,李公公喜上眉梢,连御前的守礼自持都差点忘了,嘴里哎呀哎呀好几声,匆忙中扯着衣袍下摆就要磕头谢恩,被文柳挥手强势打断。
“去吧。”
李公公:“是!”连应声的音量都高了几分。
离开时步伐稳健,嘴角还没落下去,偷着乐了半晌,去尚衣局传旨都是亲自奔走-
“见过陛下。”
“起来吧。”听过不少关于卓欢的事迹,不少次擦肩而过,文柳还真没仔细看过这个传说中的妹妹。
数次相遇,此人不是低眉顺目躲在她娘身后当应声虫,就是借着行礼的机会唯唯诺诺,避开他的视线不发生任何交流,以至于文柳现在还不清楚这位在众人口中受了他青眼的郡主长什么样。
他目光落在卓欢身上,沉吟片刻:“朕一向寡亲缘,于情,你是朕的表妹,又与关卿交情匪浅,如今受封郡主,大可不必拘谨。”
“叩谢陛下圣恩。”卓欢鲜少单独面圣,更何况此次主动前来亦有事相商,拿不准对方是什么态度。
她两手相扣,捏得颇紧,留下几个发红的指甲印,“陛下,臣女此次前来,是有事要禀,此事关大人亦是知情者,但知情时间距离领旨离京太近,急着出征在外拼杀,臣女拿不准关大人是否将此事上报陛下,思前想后,还是来求见。”
她说前半段时文柳还不怎么在意,前来求见当然有事,不然呢,就为来给他磕头请安?
但她提到的后半句,关山越也知情。
据文柳所知,关山越走时没主动提及任何事,真是因为急着奔赴沙场征战忘了?
“何事?”他问。
“臣女家中有一贴身丫鬟去世。”多次演练,现在说出口时,卓欢已能克制悲伤,“一名丫鬟,生死本不足以搅扰陛下,然——”
“这名丫鬟本是关大人府上仆人,后受提携,在宫中伺候过,最后阴差阳错在我回卓府时共进退,我们二人再度相聚。”
讲到这里,此案才说出一个开头,卓欢顿觉眼眶湿润,泪水像是不会干一眼,滔滔不绝前赴后继争着填满眼眶。
并未刻意去回忆去伤怀,小桃之死的前因后果在脑海中翻腾数百遍,明明因她而死,却在生前最后的时光里那么努力藏匿线索,像是半点也不怪她。
卓欢盯着地毯花纹瞪大眼睛,努力让泪水在眼眶中被风干,收效甚微。
御前失仪是大罪,可眼泪说来就来,卓欢再尽力也难为,只得假装磕一个头,将眼部泪水尽数蹭到衣袖,再直起身继续诉说。
“那……”她哽咽一声,“那日我、不对,臣女,臣女在家中,在家中偶然撞见……不对,不算偶然,我,臣女……”
卓欢再也说不下去。
明明之前练习过,预设过,没想到真见面时变成这样,都被她搞砸了。
文柳一言不发,不曾打断,由着她前言不搭后语,尔后崩溃,跪在原地一滴一滴掉泪,时不时流露出隐忍克制下喘气时的一丝轻颤。
泪水取之不尽,像极了雪压松枝时的簌簌声,轻微,却能从一点点堆起来的雪层中,从她用之不竭的眼泪里窥见凝实渐浓的悲戚。
文柳像是没注意此等荒唐事,又将目光投回书本,津津有味,仿佛沉溺其中。
乾清宫下了一场大雪。
“臣女失礼,请陛下见谅。”
“哦?”文柳被打扰,注意从书本转移,看向阶下的卓欢,“朕瞧这书一时竟入了迷,倒没瞧见失礼之处。”
卓欢心照不宣,接上未尽之言:“臣女回府那日,正好撞上宁亲王从卓府离开,对方威胁臣女的父亲,若不将他要的东西及时献上,便取臣女一家性命。
“光天化日之下便出此言,想来有所依仗,臣女不愿家人受伤流血,亦不愿受他人威胁,欲探清楚对方所要何物,便处处留心,注意家父行踪。”
早在她说第一句时,文柳就察觉到是哪一件事,现在对方话赶着话说到关键处,不像是准备停下或是编造谎言,他问:“你知道那‘东西’是什么吗?”
“是账册,是证据!”是记录以卓、童二人为首跟随宁亲王走私的账册,是他们以此银钱豢养私兵的证据。
文柳觉得有趣:“你倒是大公无私。”
连自己的亲爹都不在乎,一路告状,竟告到御前来了。
卓欢:“谁能做到无私呢?反正臣女做不到。”
她自嘲一笑:“若不是我有私心,存了留余地的想法,若是我一开始便守正不阿,将此物交出去,怎么会牵连一条人命。”
发现账册时她但凡能像现在一般说出实情,随便找一位上官交出证据,将此烫手山芋甩出去;又或者她从头到尾全是私心,发现父亲知法犯法时果断包庇,助她爹藏匿证据逃脱宁亲王的魔爪。
彻头彻尾的清正或不折不扣的偏袒都好过现在。
夫子教授的圣贤书让她明白底线,于是她偷了账册;血缘让她迟迟不能下定决心揭发她爹的罪证,于是她让小桃藏匿账册。
左右摇摆,群狼环伺,良知责任与亲情碰撞,她犹豫、反思,举棋不定难以抉择。
拖延也要代价。
她因私心藏了账册,又因私心备受折磨而公开证据。
她包庇她爹,又亲口揭发她爹,延迟的公义用一种惨烈残酷的手段重回正轨。
一次短暂的错误,她将抱憾终生。
“那东西是家父与宁亲王谋划走私战马后分赃的证据,其间夹杂着几笔支出,臣女对看账本一事略通一二,那笔花费数额巨大,全不似正常花销,且十分规律,不像是一掷千金。”
卓欢声音发颤:“他们养了军队。”
迟来的忏悔、懊恼尽数迸发,以至于连嗓音都变了调,卓欢的泪又开始流淌,说起这件事便无绝。
“账册你偷了,然后呢?”
“……我让小桃拿去藏起来,她……她最忠心最听我的话了,是对是错她都听,让她干什么便去了……”
“……活生生地出门,再没回来过。”
这个卓欢深思熟虑后下的决断,错得离谱,天真的想当然比恶狠更可怕,她的思维还停留在找东西上,以为这一切都有秩序有规律有法可依,我藏你找,拿到证物者为胜。
可对方已经会拿鲜血改写真相,用杀戮堵住口舌。
小桃之死像是一个否定,一个对卓欢认知见识的否定,对她稚气的否定,否定了她前十七年一切的一切,连同她这个人也一同唾弃蔑视,一脚踹开她的安全防线,将室内洗劫一空后推倒高墙楼阁,从内到外将她毁后重铸。
她升华了。
思想境界同之前天壤之别,恨不能播撒爱的光辉于每一寸大黎土地,公正清明到了刻薄的程度,她绝对大爱大公,与私心再扯不上丁点关系。
她成圣了。
“账册藏匿何地点臣女也不知,唯一的线索便是小桃生前口含一片竹叶,此事先前已上报给关大人,但好像并未寻到。”
竹叶?
文柳第一时间也想起关府那一大片竹林。
“此事全貌想来关大人最清楚,本不该由臣女向陛下禀报,但关大人现在远离京城已半月有余,臣女担心陛下百忙中忘却此事,让贼子算计,故特来上报。”
“陛下。”她带着小桃的心血拱手行礼,不在意舍身成仁,在皇帝面前状告他叔父,“宁亲王狼子野心,私自屯兵意图不轨,陛下需多加警惕!”
“朕知晓了。”
这就是可以退下的意思,正式一点的说法就是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卓欢一动不动,还在下头跪着,不知道是不是没听出弦外音。
文柳说:“还有何事?”
“…………”卓欢稍挪动膝盖便一片酥麻,只得低声说,“……臣女腿麻了。”
文柳:“…………”
“来人。”
从来都是激愤时才说这句话,文柳没想到某一日在乾清宫内一场友好的交谈也会以这句话收尾。
他说:“拖出去。”
作者有话说:
第57章 无毒[VIP]
关山越出征的第二十天, 宁亲王入宫。
此人笑意盈盈在门口等候通传,对待门口的太监侍卫不轻贱,贵为亲王, 一举一动极为守礼, 看不出半点狂放逾矩。
一入殿内, 见到文柳时他没刻意拉近关系去亲密唤什么侄儿, 而是照着正式场合的规制行君臣之礼, 高呼:“臣,参见陛下。”
膝盖弯下去,却没等来那一句及时的“皇叔不必多礼”, 宁亲王只得顺势跪地。
私下场合里, 文柳从没让他真正跪过,这是第一次。
往日,他们叔侄二人总是揣着一张温情圆滑的假面, 他作为亲王要向对方行礼, 对方又得依着宗法来拜见他这个叔叔。
在见面谁行礼这件事上, 双方嘴上都在谦让, 实则没人弯过腰, 互相全了面子。
而今天,文柳竟然让他跪了。
对方一反常态,宁亲王立刻明白自己那点动作必然已经暴露。
他释然一笑, 没了遮掩的必要, 不等文柳一声免礼便从地上起身,一撩衣袍, 自顾自寻了茶桌边上落座。
大胆的举动让屋内众人一惊, 作为亲王,在皇帝面前不守礼, 传达出的讯号并不妙。
李全瞪大了眼睛,拂尘一甩,气得哆嗦:“你你你!好大的的胆子,竟敢在陛下面前放肆!”
宁亲王充耳不闻。
他不惧亦不怒,悠悠捞起桌面的胭脂红海棠杯,转着杯身细细端详,得出结论:“这么粉嫩,是你喜欢的?”
见状,文柳一抬手,制止了李全接下来的叱责,再挥挥手,示意对方将殿内的宫人都带走。
他这位好皇叔才安分了没几年,现在挺直了腰杆,八成有什么倚仗,接下来不是开诚布公就是兵戈相见,秘辛不会少,凡听见整个过程的人都难逃一死。
他不会手软,宁亲王就更不会,还不如现在让这些人出去,也少造杀业。
李全跟随文柳多年,理解圣意的本事一直高超,只一个四指微动的手势便能意会,照着对方命令带上人退出去,走时还看着宁亲王一脸忿忿,恨不得上去再斥几句。
宁亲王不以为意,对着李全意味深长一笑,稀松平常道:“你这老仆倒是护主。”
“待我……定要将你送去与那恶犬关在一处,看看谁的嘴更利。”
“皇叔。”文柳平淡打断他,又侧首驱逐李全,“还不下去。”
“…………”李全煎熬犹豫,半点不想在这个时候离开大殿。
不管是装的还是真的,宁亲王往日总是守礼,说话做事都极为有分寸,今天忽地变了模样,一看就不寻常,他怎么敢这个时候只留文柳一人在殿内,单独面对宁亲王。
偏生关大人也不在京中,这等隐秘之事又不可为外人道,就算是通风报信也找不到可选之人。
观此二人隐隐对峙的模样,李全真怕再次推开门时他们已决胜负。
文柳的武艺与关山越的作诗水平不相上下,而那宁亲王是真在军营里混过的,他们两人单独相处,如何让人放心?
李全欲言又止,但阻止不了文柳的决定,只得低头,一点一点挪动步子,企图拖延时间等到文柳回心转意。
然而并没有。
他垂头丧气带上大殿的门,最后饱含期望地望向文柳,对方根本没看他。
外间的风霜雨雪随着关门的动作全被隔绝,帝王的宫殿像被单独划了出来,独立于世界之外。
文柳缓步朝着宁亲王走去,对方拎着瓷壶不忘给他也添一杯,笑着说:“不怕我下毒吧?”
他不想对着文柳称臣,也不拘泥于“本王”,前者卑微到惹人厌,后者嘛……他的目标并不是一个小小亲王。
下一次自称,他希望是朕。
宁亲王将茶杯推过去,文柳并不接,原封不动地给他推回去,“下毒谁不怕?”
“侄儿这是觉得我下毒害你?这你可就冤枉我了……”他端起茶杯,作势要喝。
入口的前一瞬,文柳说:“倒不是怕皇叔下毒,主要是方才——朕在里面加了点‘东西’。”
文柳心知对方想要什么,还在某些字音上刻意加重,好整以暇等着对方的反应。
宁亲王欲豪饮的动作僵在当场。他轻轻摩挲茶杯,讪讪放下手。
文柳原话奉还:“不怕朕下毒吧?”
宁亲王若无其事地说:“君子坦荡,陛下不是能做出那等低劣之事的小人。”
却是摸着茶杯,滴水未进。
君子坦荡?
文柳琢磨着这句话,自己动手倒了杯茶水,杯底在对方的杯口一磕算作碰杯,自在地品茗。
“皇叔如今进退不得法,可知哪一步出了问题?”
“问题?大概就是太过君子,懂得谦让,结果连主动权也交了出去。”
“是吗?”文柳说,“朕倒觉得皇叔一开始就不该主动占着位置,什么身份做什么事才是正道。”
宁亲王干脆扔下茶杯冷哼一声,“谁占了谁的位置还未可知。”
文柳温和展颜:“难道不是皇叔先来了御案边,摆出了主人的架子与朕说笑,才闹得这茶喝与不喝都成了难事。”
“朕说品茶,皇叔以为我们在谈论什么?”
宁亲王:“我说的自然也是品茶。”
“好罢。”文柳一笑,拿过那杯传来传去的茶,径自倒在地上,在宁亲王略黑的脸色里添满一杯新茶,稳稳放在对方面前,“……皇叔。”
他说:“喝罢,此杯无毒。”
杯中茶水晃荡,漾起涟漪,宁亲王盯着它半晌,面无表情:“呵!”
“皇叔不喜欢乾清宫的茶?”文柳像是突然想起,才意识到自己的招待不周,“……也对,毕竟龙团胜雪是贡茶,皇叔第一次品,定是喝不习惯。”
他又将这一杯茶倒在地上,换了另一壶的温水,很给面子地倒了第二次。
“这已是第三杯了,皇叔莫不是还想接着敬皇天后土?”
敬与不敬意义不大。
毕竟民间风俗众说纷纭,有“一坟一杯酒”的说法,有两杯追思的传统,有三杯敬“天、地、人”的礼仪,从文柳第一次拿起对方的茶杯开始,这场冒犯注定不会轻易结束。
宁亲王直直盯着文柳,端起茶杯一饮而尽,放下时与桌面磕得清脆。
文柳听得眉头一皱,探手去看那茶杯,果真缺了一个角,“皇叔,莫对物件撒气。”
他惋惜地说:“这可是阿越最喜欢的一套,他回来瞧见碎了跟朕闹起来,实难招架。”
宁亲王露出一个果然如此的眼神。
他就知道这玩意粉嘟嘟的,不是这个侄儿会拿到明面上用的东西。
只是……他以为会是咸安宫里住着的那个表妹,这个阿月又是何方人物?
“一个女子,也值得你这般?”愁得像是真在烦恼。
“女子?”文柳笑了笑,不做解释,只说,“若是皇叔应付得来,那他发脾气时,朕便让他去寻皇叔要个解释,如何?”
宁亲王在他身上上下探寻一番,没看出异常,“尽管来。”
来一个他杀一个。
文柳的愁云在宁亲王应下那刻便散了,“有劳皇叔。”
感谢得有几分真心实意。
文柳说:“皇叔今日入宫,不只是为了摔朕几个杯子吧?”
宁亲王重点不在此:“我只摔了一个,别瞎扣帽子。”
文柳抬手,掌心微侧,做出一个请的手势。
这是想让他回答问题,勿要闪烁其词。
宁亲王也不是故意绕到杯子摔了几个上面。
这几日他在谋反一事上勤勤恳恳兢兢业业,目前万事俱备,本来进宫只是看看皇城内布防与新得来的图是否一致。
结果出师不利,一进门就发现自己的行动暴露,和对方话赶话,不仅聊到了小娘子,还扯到喝茶与茶具的问题上,气得他脑子不甚清明。
“你缘何要做皇帝?”宁亲王从没想通过,“我记得你之前安安静静,不争不抢,阖宫上下都在忙着露脸,唯独你,像是不屑此道,安于一隅。”
“既然不爱俗世不爱争权,你就高洁到从一而终,非等皇兄驾崩才拉拢人脉打压你的兄弟,这是个什么道理?”
“我做了二十年亲王,整整二十年!”
从前皇兄在位压他一头,他忍;一而再再而三被打压猜忌,他忍。
只要心态平和,调节想法,闲散王爷也未必不好。
事实呢?由不得人来掌控。
他父亲、兄长皆黄袍加身,唯有他,他是亲王,是距离皇权最近但也注定无缘的人,说他半点无多余的想法没人相信,那些想要当太子的人最先警觉的敌人就是他,唯恐一个不慎,皇太子就变成了皇太弟。
于这一点上,宁亲王从不喊冤,他确实招揽门客广结名士,他确实想要做皇帝。
谁不想?
谁会不想试试万人之上的滋味,谁会不为至高无上的权柄着迷?
他比他皇兄那群傻儿子更早开始拉帮结派,早在他自己还是皇子的时候。
他皇兄早年还算英明,可惜了,越到后面越贪恋人间,明明怕死到了极致,那些来路不明的“仙丹”还敢往嘴里塞。
作为弟弟,怎么舍得看兄长求而不得。
他只好稍稍动了动手指头,送他的好皇兄永登极乐。
多么诚挚的兄友弟恭!
万事俱备,良机已至,却不知从何处冒出来一个文柳。
“你早不出现晚不出现,为什么偏偏——”
偏偏在他解决了皇帝之后!
本该属于他的宝座,却被这么个毛头小子抢去,是何道理?
他说得激动,文柳半点不为此扰,扬声:“李全。”
李全几乎是撞开门冲进来,动静不小。
他慌乱地看向文柳,这两人还是好好坐着的,身上没有一处受伤,衣袍上连个褶子都没有,一颗心才稍定了定,“陛下。”
“皇叔喝不惯贡茶,泡一壶别的茶来,免得他讲故事讲得口干。”
一如既往的温润嗓音很好地安抚了李全,他稳住心神:“是。”
作者有话说:
茶满欺客。
第58章 真相[VIP]
喝不惯贡茶?这不就是喝不惯好东西么。
李全琢磨着, 夹杂一丝对宁亲王厌恶嫌弃的心思,取了那民间喝的苦叶片子冲泡一壶,给他们呈上去。
宫里好东西好找, 像品相如此之差, 苦得悠久绵长的茶叶却不易寻, 李全搜寻遍大半个皇宫才得了一小罐, 上茶时自夸起来毫无压力, 句句属实。
“这茶寻起来着实费了些功夫,王爷请用。”
以李全的身份,只能暗地里偷摸着使点绊子, 正大光明的挑衅只会徒增把柄招来祸患, 因而添茶时,他老老实实倒了七分满。
宁亲王没喝。
他又不是傻子,在人家的地盘上, 一口下去再醒来指不定是什么时候。
他揭开壶盖将茶水倒回去, 又给自己倒了一杯刚才被传喝不惯的龙团胜雪, “什么喝得喝不惯的, 多喝两口不就习惯了?以后我也得经常和这些东西打交道, 正巧,提前适应适应。”
李全在心里啐他一声,忒不要脸。
这话的意思不就是他要当皇帝了吗?
若不是最开始他斥此人胆大妄为时对方没反应, 自己也被陛下拦了一把, 现在他必然还会再痛骂几句。
李全收敛了那副奴颜常堆的笑,目光如剑, 早已在心中砍杀那逆贼千百遍, 表情肃正。
他头脑中的大戏在文柳面前仿佛无遮拦,“上完茶便退下吧。”
李全只得拿着托盘离开。
“皇叔。”四下无人, 文柳开门见山,“为何与夷人勾结?”
“红口白牙就想给我安上通敌的罪名?”宁亲王沉沉一笑,寸步不让,“侄儿,你这颠倒黑白的本事见长啊。”
“颠倒黑白?朕何时何处冤枉了你。”
“与夷人勾结——你知道这是个多大的罪名吗?”
“那皇叔知道吗?”
“我当然比你清楚。”宁亲王的目光如鹰,探寻质疑着文柳身体的每一寸,“怎么?为了笼络那个姓关的,答应了给他父母报仇,调查发现邯城一战有人里应外合,得了件坏事的名头就迫不及待往皇叔身上安,嗯?”
“朕说的是五年前吗?”
“那就是现在?夷人频扰,那姓关的出征,这件事你也怀疑是我?”
文柳从容:“朕什么都未说。”
“什么都没说?是,你是什么都没说,你明明白白地表现出来暗示出来,转头又装起无辜,说自己什么暗喻都没有。
“文柳,当初你那些兄弟连同我的皇兄,是不是都被你这幅无辜的样子骗过?”
“朕在问话,你为何与夷人勾结?”
“你有什么证据证明我勾结!”宁亲王学着他的话说,“本王也在问话,你是不是就拿着这幅表里不一的虚伪样装怂,唯唯诺诺能成什么事,勾结?我还怀疑是你勾结夷人栽赃陷害我!”
“皇叔觉得朕没有证据?”
“你有吗?”
宁亲王反驳得很有底气,像真正没做过一样。
文柳提醒:“数十天前,郡主曾住进咸安宫,那日她府上死了个婢女。皇叔不妨猜一猜,她为什么入宫,那名婢女又是怎么没的命。”
“哈哈。”宁亲王大笑两声,“我瞧你最近真是一颗心全叫女人给拴住了,前脚有个什么阿月,现在又是表妹又是婢女,都快活在女人堆去了,侄儿,兴致不错啊。”
文柳面不改色:“皇叔再猜一猜,我们从逝去的婢女身上找到了什么东西。”
宁亲王觉得不妙。
派人找卓侍郎拿账册时,少了什么他最清楚,后来也曾派人去偷,可那些人连东西在哪都不知道,更别谈成功到手。
现在文柳突然提起这一茬,宁亲王分辨不出来此人是诈他还是真掌握到什么。
他故作轻松:“能找到什么?左不过一些碎银。”
“找到什么朕也不知,关卿还未来得及上报,便已匆匆远赴沙场。”
“所以陛下是没证据了?”
只要姓关的被永远留在邯城,这些证据都会被黄沙掩埋,再无可能重见天日。
而他,成为帝王后会完全封锁这一史实。
届时这份叛国之举该安在谁头上呢?
宁亲王苦恼之余,将讨厌的人在脑海里过了个遍,觉得每一人都面目可憎。
文柳:“没证据便不能断案?朕耳濡目染,对屈打成招也有一定了解,皇叔要试试吗?”
连屈打成招都用上了。
“你铁了心要我承认?”
“朕知道这是皇叔会做的事,只是不知道……麟徳有没有参与其中。”
提到对方唯一的孙子,其中还蕴含着威胁之意,宁亲王在预料之中黑了脸:“我以为你是个君子。”
文柳在他心里虽属于伪善范畴,但此人着实会装,大义凛然,从不涉及无辜,全然不似会搞连坐牵连的人。
现在文柳却亲口提了麟徳的名字,格外反常,不知是准备威胁还是其他。
宁亲王不敢赌。
他儿子早死,血脉相连的唯有这么个孙儿,百年之后能承袭他王位的也只有麟徳,一块蕴含着新希望的宝贝疙瘩现在被文柳挂在嘴边,宁亲王焉能放心。
“你想问什么?当初我为什么与夷人勾结?”他理所当然地说,“当然是因为邯城主将不收贿啊。”
他要培植自己的势力,掌握重要关卡,在每一个说得上重要的职位或地理位置上,宁亲王要尽力保证都有属于他的人,待到他靠“仙丹”送走皇兄,这些势力正是他即位的资本。
谁料那夫妇俩太正直不屈,白花花的银子摆在面前亦不动容。
他皇兄苛待将领克扣军费,而他——下一任明君——顾全大局统筹兼顾,及时送去一大笔银两!
这笔钱与宁亲王派去的使者都被拒之门外。
既成不了他的人,宁亲王不介意换别人来这座要塞接替他们。
他与夷人早有合作,几条商路的利益下,也称得上一句贵客。
他为对方带来了新的生意——攻城。
这笔生意千两金。
他们约定,对方成功攻破城门之际,可以在城内恣意烧杀、抢夺财宝,待到新任将领前来接替时,他们佯装不敌。
唯有这样,新任将领才能在邯城站稳脚跟。
以当时宁亲王对朝堂的把控,他有信心将自己人推举到边境,届时,天高皇帝远,还有人能管得着邯城之事吗?
为保证对方能顺利攻城,宁亲王专程找了布防图送去敌军营帐,万事俱备,只差一个时机。
而那时姓童的正巧是邯城监军!
连老天都在帮他。
看准了城内粮食最少天气最恶劣的时候,童贼替他向对面通风报信,一切都如此顺利,按照预设进行。
“为了将守城将领换成自己人。”文柳出声打断他恍若沉浸的模样,细细品味这么个荒诞的理由。
“就因为这个,两国交战,打了这么一场,造就了史上最惨烈的战役,死伤无数,劳民伤财,大黎险些一蹶不振不复存在。”他大惑不解,“皇叔,就为了这个?”
宁亲王不再遮掩:“什么叫‘就’,你可知道,若我事成,现在该是你来跪在我脚下!”食指指向脚边地面,十分用力地隔空点着。
“看看这茶,这茶具这桌案,这屋子,哪一样不是本该成为我的,现在却阴差阳错被你抢了去。”
文柳将实现移向他的脸,眼神淡漠:“你觉得你是对的?”
“我有什么错?”
“哪怕填进去数万条人命,哪怕举国之力供应的军需被你拱手让给敌人,哪怕因此加重税收征召更多士兵从而害得百姓流离,哪怕大黎险些因为你通敌而灭国……”
文柳一字一句说得缓慢,细细数着由此人漫不经心的决定而引起的并发灾难,牵一发而动全身,罪状罄竹难书,“皇叔,你觉得你是对的?”
宁亲王说:“我当然是对的!”
“事情本不会到如此地步。”他伸手一指,恨不得将手指头戳到文柳的脸上,“这个计划原本无甚偏差,都是你,都赖你,是你害得那些本能活下来的人走投无路只能去死。”
“若不是你为了与我争权,若不是你在朝堂投机钻营,前去平叛的将领怎么会是那个姓关的。若照我的计划进行,大黎赴任的将军是我的人,那场与夷人的战争何必打得那么久。
“劳民伤财,呵!劳民伤财。还不是因为你横插一脚,你以为后续投进边关打仗的银子就值吗?你的钱投进去算什么?那都是冤枉钱!我都打点过了,只要我的口信,只要我的信物,对面就会立马停战,所以,加重税收国库空虚怎么怪得到我一人头上。
“你光顾着指责我,反思一下自己!若不是你贪权恋权,若不是你与我争,这场大战早就会结束。是你!大黎千疮百孔也有你的一份功劳!”
宁亲王对关山越顶了自己的人耿耿于怀。
他学着文柳将这件事扩展,将后果说得严重,尽量牵扯广泛,尤其是往文柳靠拢,不遗余力将脏水也对着文柳扣一盆。
没想到对方根本不吃这一套,听到这一番胡乱攀扯不仅没有气急败坏,甚至冷静过了头,仿佛事不关己。
“皇叔是在用关卿平叛一事试图混淆视听?明明是皇叔与虎谋皮自寻死路,被夷人反将一军,现在又用起春秋笔法。”文柳温和地问,“皇叔,当初我父皇与连皇兄是不是都被你这幅无辜的样子骗过?”
“你!”宁亲王捏着茶盏用力一掷,瓷器应声而碎,他取了其中一片夹在指间,“真以为我不敢杀你?”
名正言顺得位困难的话,他也不介意弑君。
第59章 攻城[VIP]
“皇叔。”一把扼住宁亲王的手腕, 文柳抬眼,“这就要动手?”
“怎么。”宁亲王一甩手腕用力挣开,衣袖震荡颤动, “你又想通了, 准备拿退位诏书换你的命?”
“皇叔是不是过于自负?在朕的地盘上肆无忌惮, 真以为外面的侍卫是摆设么。还是……”文柳轻声说, “皇宫里一兵一卒全被皇叔收买了个干净?”
宫里巡逻小队不停歇, 带刀侍卫在殿门口警戒,就连扫洒宫人冲上来一人一扫帚都能解决他。
这些人全部买通?不可能的。
宁亲王眼神往门边厚毡毯飘了一瞬,仿佛已经听见外间侍卫在摔杯后齐刷刷利剑出鞘的声音, 配合着李全紧贴着帘子紧张抖动的颤动, 他收回自己威胁的手。
“你不杀我,也不让我杀你。”宁亲王问,“那你想做什么?”
他拧着眉毛随口臆测, 故作夸张, 让人能看出明显的嘲弄:“不会是——想化干戈为玉帛吧哈哈哈哈哈!?”
他放肆大笑, 轻蔑文柳的天真。
“怎么会呢皇叔。”文柳否认, “干戈就是干戈, 沾了血的武器想以示友好,未免太痴人说梦。何况人死不能复生,他们付出生的代价, 九泉之下, 没人能替逝者说出那句原谅。”
宁亲王不信神佛不以为意,“对啊。人死不能复生, 他们的意见……重要吗?不能发声不能表态, 最终所有的决定还不是系在活人身上。若今日我们有商有量,便能一同共议大事, 若今日你执迷不悟,我也可以换一个能商量的来。”
换个能商量的——谁不能商讨?谁的意见不重要?
死人。
文柳听出话外音,处之泰然,仿佛不是他本人在独自面对一位体格好的武将。
“皇叔。”他笑若春风,在冬日拂面,暖意霸道扑面,“打打杀杀不好,未免染上金戈杀伐戾气,短命,刑克六亲,寡缘。”
短短一句话,该咒的都咒了个遍。
宁亲王嗤之以鼻:“这么爱念佛,事了之后送你去出家如何?”
“朕瞧皇叔爱刀兵,不若判皇叔一个千刀万剐,也好圆了皇叔的心愿。”
宁亲王直直盯着他,“信佛的也造杀业?”
“佛门不止讲阿弥陀佛,也讲浮屠,讲因果报应,朕嘛,比别人修佛多一点讲究——”他笑意依旧,春风却冷了。
文柳说:“讲杀人偿命。”
“杀人偿命?”宁亲王喃喃重复,尔后咧着嘴,“杀人偿命?那最该偿的不是我,是战场将士,是满朝武官,是你最亲密的亲信……是你啊!”
“你挥毫的圈点能影响多少人的生死,你不经意的一句话又关系到多少人的存亡,你只看到邯城一战死了多少人,那你看没看到因为你一个眼神死过多少人?”宁亲王嘲讽地说,“没看过吧。”
“伪君子!滥好人!以为自己有多善良多了不得,实则自己就是天底下最大的刽子手,你识人不清害死多少州县的穷苦人,你一力主战又害死多少军士。
“是,你可能说贪腐是官员的错,主战也是收拾我留下的摊子,你从来都是这样不承认自己的过错,遇见问题责难别人解决别人,现在呢?也打算解决了我吗。”
“皇叔,孙子兵法朕也是读过的,怒而挠之的道理怕是连麟徳都知道,若是真想触怒天颜,激将法不必使得这么明显。”
激怒文柳与他动手,再装作一副不知情的模样,假装自己被文柳骗过来,莫名其妙在乾清宫受害。
凭着宁亲王的汲汲营营,多年来树立起的淡泊识趣形象成了护身符,众人只叹文柳心狠手辣,为了帝位弑父杀兄不够,连亲安分守己的叔叔也不放过。
这样的文柳被传出什么流言都不稀奇了。
他说:“皇叔,朕一直以为文官鄙视武将只是管窥蠡测,不曾想真有人四肢健硕,头脑却不甚聪明。”
宁亲王:“你只管与我逞口舌之快,能一直维持你的目无下尘才好。”
这话绝不是祝福,当成挑衅更合适。
像是他早已布好天罗地网来收割文柳的性命,在生前最后一刻,准许他嚣张几息。
文柳说:“朕也不想一言夺上风,皇叔,聊点不针锋相对的罢。”
宁亲王讶异,下巴朝他微微抬了抬,傲慢睨视,“呵,我倒想不到还有什么能平和地聊。”
“聊聊你这一次又是怎么在朕眼皮子底下与敌国再勾结上的。”
文柳始终不相信这种水里捞月的亏本买卖也有人上赶着做第二次。
血淋淋的惨案不算教训吗?一次的教训还不惨烈吗?
夷人明显是既要拿钱又不会乖乖履行合约主动退出大黎地界,宁亲王不认为是对方毁约,反而责怪自己人的脊梁挺得太直,若不是自己人反抗,本不会造成严重后果。
不知道这是对方自欺欺人还是真实想法,总之,文柳理解不了这种将好处拱手相让的做法,他必须问个明白。
“皇叔,说说吧。”
在宁亲王神色复杂的时间里,文柳悠然揭开盖子二指悬空,手背朝下试了试第二壶茶的温度,盖好,转而给自己添上第一壶冷掉的茶,顺手把桌上剩余的茶杯往远离宁亲王的地方拨了拨。
“这套茶具真的不能再摔了,皇叔见谅。”
“…………”宁亲王不搭理他突如其来的吝啬,对着他方才要求开诚布公的要求说,“你问这么多干什么?没有证据,问也白问。”
“只是惊叹于皇叔对皇位的执着居然到了执念的地步,为了爬上来,什么都能干得出。”
连卖自己人分割本国领土的事也狠得下心。
宁亲王一看他淡然的眼神就知道是什么意思,未尽之意全然坦露,他说:“当然是因为你狠不下心。”
他在玟县屯了兵,拿着当地人孝敬的银两,分发下去,养兵也算够用,只待时机一至便让人分批赶往邯城,与夷人里应外合。
边关大乱,战事必起,这时候他在京中与文柳争权便容易得多。
文柳不会对邯城祸事置之不理,很多将领他不会动,很大可能会为了稳定军心对边关隐瞒京都战况,无论文柳派谁去平定邯城,都将失去一员猛将。
他的人在邯城搅弄风云,他在京都同样掀起纷争,两起战事孰轻孰重,让文柳来选,对方肯定保邯城,这样一来就算无形掣肘了此人,百利无一害。
宁亲王很瞧不上这点莫名的仁慈,“谁让你狠不下心呢。”
成大事者,居然在这一点上还能被拿捏,如何守得住江山。
文柳超尘:“我的命与别人的命,有什么分别?”无非是白骨加血肉,再添一张美得各异的皮。
真龙天子不长角也不生鳞,无非因为他老子是皇帝,他才能与龙攀上亲。改日他暴政苛捐,又有人推翻黎朝成为新龙,其后人也能称得上一句天子。
在这个遍地是人的时代,遍地都是龙。
可总有人自视甚高,过分骄矜,承认高人一等的权益,拒绝随之而来的职责,万钟加身而变本加厉剥削他人,榨干百姓价值供养自己。
“皇叔,无论你承认与否,挑起战争都不可取。你是亲自上过战场见过自己的兵受伤流血英勇就义的,也见过那些抚恤家属的场面,现在呢?邯城之变能闹出两次。你是真的被富贵迷了眼,利欲熏心是不是。”
“我当然上过战场!若不是我亲自去过,还不知道边境与这京都的天差地别。我们在边城朝不保夕地吃沙子,你们吃的山珍海味,喝的玉液琼浆,凭什么?我怎么可能过一辈子那种日子,我要过好日子,我要让子孙后代都过上这样的好日子!”宁亲王不屑地说,“晓之以情这套对我没用,我知道我要什么,别以为一句两句就能煽动我。”
“朕没想着煽动你,只是替你可惜。”
他这个皇叔,早年也是难得一见的将才,后来才慢慢藏拙回了京都,一时间各种明枪暗箭上涌,一代战神在蝇营狗苟之众里磨灭。
对方一路目标明确,成了现在唯图谋皇位的样子。
硬要说起来,只能怪天地不仁,由着人们造出高一阶低一阶的各种权力,再由着人们头破血流争权夺利。
宁亲王豪放一笑,鄙视文柳琐碎的情绪:“不必为我可惜,若是有时间,侄儿多担心担心自己才是正道。
“我留了口信,规定时间内未归,府兵连同我的私兵便会攻进皇城,算算时间,我的大军要到了。侄儿一腔柔情如实在无处安放,不妨替自己诵诵经。”
“皇叔拿到布防图了?”
“姓关的一走,我又有什么拿不到。”
“皇叔不怕是张假图?”
“我今日进宫便是来比对图纸,时辰到了我未回王府只有两种可能,一是图纸为真;二是我受难。不巧,我两种都占了。”
文柳低低笑两声,依旧端庄,不涉及半点慌乱,“皇叔,还真是不巧,那张图就是假的。”
假的图由他亲手绘制再亲手交给关山越,对宫里岗哨的了解足以让他以假乱真。
宁亲王不以为意:“假便假吧,开弓没有回头箭,我的兵还能一步都攻不进来?”
文柳说:“朕也不知。”
“能接触到城防图的人屈指可数,皇叔信誓旦旦能拿到真的,内奸是贺炜吧。”
宁亲王两手随意拍了拍,清脆作响,“聪明。”
“我也是偶然发现,比起腰牌,御林军竟然更认他那张脸,这可得好好利用利用……纵你掌握地理优势又如何?那些个兵见了他都得乖乖开门。”
“你猜,他们会何时攻进来?”
“不猜,朕等着看。”
第60章 谋反[VIP]
“兄弟们!”亲王府上, 朝着那群四面八方汇聚而来千人上下的兵,贺炜拔高音量。
“王爷一早便入宫,到现在还未归, 就在刚才, 我收到王爷的信号, 他此刻正被皇帝软禁在皇宫内!王爷于我有恩, 危难时刻, 我自不能弃他而去,当过关斩将保王爷平安。可有壮士愿随我同去否!?”
“我愿往!”
“我也愿往!”
“王爷这么好的人,怎么能受歹人迫害!”
“就是啊!必将竭尽所能保王爷平安。”
…………
喊声震天, 一个个展露出自己的坚定忠心, 贺炜满意点头,一跃上马,举着刀振了振:“出发!”
府上早已留够保护小世子的人, 他们这些愿意闯进皇宫的, 无一不是受过王爷恩惠, 现在到了报答之时, 个个舍生忘死埋头猛冲。
皇城的布防是最难攻克的一环, 自从关山越卸下这一重任由他两个下属接手,情况就变了。
比起保护皇帝,御林军个个世家子弟, 更多的是认脸。
关山越在时服关山越, 无条件听从他的号令;关山越不在时,依着他对贺炜的信任, 大家勉强也服从贺炜调遣。
就像此时。
贺炜一马当先冲到宫门下, 扔过去他的腰牌,对着小兵说:“开门!”
那俩小兵都比对着看过, 确是真品,在严进严出的检查下乖乖给上官开门。
在他们震惊的眼神中,身后那支千人队伍也意图入内,小兵忙拱手补充:“大人,这不合规矩。”
“规矩?”想起尚在远方的关山越,贺炜目光沉下来,“统领被他派去战场送命,皇室宗亲被他骗来大内软禁,他讲过什么规矩?让开!”
小兵目光挣扎,瞧见此人一手摸上刀柄的动作,内心一激灵,“您请。”
一群人乌泱泱冲进去。
什么岗什么哨在贺炜提前替换成亲信的动作下都失去了作用,如匪徒走在皇宫,偏生无人去拦。
偶有宫人惊叫,远远地跑开,贺炜也不在意。
等今日擒了皇帝拥立宁亲王上位,来时那些名不正言不顺都成了过往,逼宫更是无稽之谈,还不是他们说什么史官才能写什么。
常跟着关山越在宫内行走,贺炜对去往乾清宫的路十分熟悉,半点弯路没走,路上也没遇到阻碍与巡逻侍卫。
直到天子殿前,才有数十名黄袍侍卫拔刀列阵,意图阻拦,身后是李公公,再往后是乾清宫正门。
贺炜瞄一眼他们的阵容,再回首瞧自己这边的人数,不禁轻嘲,“我见过以一当十的骁勇战将,以眼下战力差异,不知你们能不能当二十,当三十。”
为首的冷嗤一声:“乌合之众。”
刀锋一寸寸出鞘,反着那点天光,贺炜盯着对面那些人,将其抽出慢慢举至头顶,眼神凶狠,一个“杀”字压在舌根,将出未出。
忽有瓦片轻响,他敏锐侧眼去看,只瞧得四周布满弓手,亦持有机关弩,只等箭射完便换新装备。
这时他才想被忽略个彻底的三大营。
照眼下情况来看,怕是皇帝早有预料,提前设伏,只等宁亲王的同伙自投罗网。
一路都顺利,临了却遇上这等麻烦事,贺炜气得直咬牙,这皇帝竟不似他跟随关山越时瞧见的那般纯良。
身后众人被这变故一惊,纷纷哗然,叫嚣着要拼要冲的人不在少数。
也是。事到如今,放手一搏或有生机,失败不过一死,化尘化烟而已。所谓诛九族,他们这群人都是孤儿,也得先找到九族再说。
倘若立马放下兵刃投降,大概率也是一死,却死得不壮烈,死得不能留名,侥幸活下来也是屈辱半生。这种临了叛主的东西,谁会有好脸色?
贺炜心念一转,盯着什么也看不出的大门,实在不愿功败垂成亏于一篑。
手里的刀紧了又紧,拿刀的那只手已泅出汗意,贺炜第二次聚起勇气,欲再度发声,指挥大家冲杀,又被打断。
身后是一阵比他们还声势浩大的喧闹之风,带来一支队伍,人数众多,一眼竟望不到头。
贺炜心中一凛,知道今日必将止步于此。
他眼神一瞟瞧见对面的头领,疑惑道,“明谨?”
视线往对方后游走,一张张都是熟面孔,联想起房顶上趴着的那些,蛛丝马迹穿成一线,“好啊!”
贺炜蓦地笑起来,“哈哈哈哈哈——”
他前仰后合,极不稳重,半晌才语气发苦地说:“五军营与神机营都来了,这么大的阵仗,我输得不冤。”
兵力悬殊情况对调,这下只能是俎上鱼肉,单看鱼是不是准备垂死挣扎。
一鼓作气,再而衰,贺炜也没了准备第三次强攻的心气。
明谨出言毫不客气:“输?比过才算输,你这顶多是不战自败。”
贺炜敏锐抬头,“你不是明谨。”
明谨人如其名,条条框框一丝不苟,像这样挑衅的话根本不会说出口。
明谨没理他。
“现在放下武器的既往不咎,我数十个数,数过之后,手中仍持兵戈者视作谋反,当场杀之!”
“十、九、八……”
看得出他一点都不想多慈悲,数与数之间并未拖长留给他们思考的余地,反而催命似的,像阎王降临人间的脚步声,间隔规律,无从阻止。
“五……”
“跟他们拼了!”
这人刚举起刀便被一箭穿心,鲜血四溅,惊起一阵骚动,让手中武器便成烫手山芋,仿佛横竖都是一死。
贺炜神情复杂。
宁亲王不在,他便是这群人的领头者,他若持刀,这群人出于威慑出于道义出于信仰,放下兵器便成了一件艰难的需要突破自我底线的事,很难抛却心理负担。
“三……”明谨这是在数给他听。
“二。”
“哐当——”贺炜端坐于马上垂头,松手扔了手中刀。
这一声像是什么救赎,一时间叮叮当当,跟着放下兵器的不知凡几。
“一。”
还有人没看清局势,想要拼一把,贺炜跃马而下,拨开人群冲过去,大喊:“扔开兵器!扔开兵器!不要搭上自己的命,你们还年轻——”
“嗖——”
利箭破空声不绝于耳,那群人真如他们所言半点不容情,说杀就杀。其中一人距离他这么近,在他眼前咽喉中箭,不甘倒地,手中握着一把剑,死也没松。
鲜血喷了贺炜一脸,他几近麻木,他降了,他对不起想冲想杀想建功之人。
将将转身,一人又在他右侧倒下,忙伸手去扶,对方胸膛正中中箭,一说话就扯着疼,但还是流着泪问:“为…为什么啊?我…扔了、扔了……”
贺炜一把抓住对方的手,明白他还没说完的话——他明明扔刀受降,怎么还是死啊?
为什么,为什么?
贺炜也不知道。
事情到底怎么发展到了现在?也许一开始意图谋逆的想法就是错的,这就是天谴。
他想大喊“停下”,想高呼“不要误伤”,可在五军营与神机营面前,他没有调停的能力,只能等待刽子手主动收手。
他伏于此人渐渐没了起伏的身体之上,不敢抬头不敢起身,他不敢看周围到底有多少人因他而死,也不敢面对那些因信任而放下兵器的人至死都在困惑不甘的双眼。
怎么会发展成这样?
怎么会!
箭声逐渐停了,留有不少受伤痛呼的士卒。
贺炜深呼吸多次,竭力收拾好情绪,在士兵的哀嚎中缓缓抬头,入目尽是尸体。
死伤过半,叫得上名字叫不上名字的,一个叠一个,出手的只有神机营一众弓手,就落得如此代价。
贺炜脑中嗡嗡作响,朦胧间有人呵斥他们双手举起列队,随后对待战俘一样缚住双手将他们捆成一串,态度不屑轻浮,对他们极为鄙夷。
一串又一串的人被押送去天牢,贺炜身在其中,如木偶一般失去自主能力,只依靠着别人拎着线挪动。
这位第二主使手脚绑了起来单独关押,没上刑。
活人送入天牢,死者嘛……
乾清宫门口死者甚多,统一裹了张席子拖出去,血液渗入地砖的花样中,纹刻都被染色,一时间血气冲天,甜腥味挥之不去。
李公公拿巾帕捂住口鼻,一边守在殿门口以防文柳突然传召,一边指挥宫人端着水盆拿着水桶冲洗,再拿刷子好好清理。
弓手完成任务便即刻撤离,明谨连带着五军营一众在乾清宫外留下,将其环卫其中。
不同于室外剑拔弩张你死我活,室内叔侄俩似乎都放心自己的安排,达成共识,和平地等一个结果。
“皇叔莽撞行事,考虑过麟徳吗?”
“我生,他便是皇太子;我死,他自此隐姓埋名,闲云野鹤。”
“若是麟徳在现场,皇叔会俯首认罪吗?”
宁亲王警觉:“什么意思?”
“朕是皇叔的侄儿,麟徳是朕的侄儿,自然是皇叔对朕如何,朕便对麟徳如何。”文柳瞧见对方倏尔沉下去的面色,略带喜感,“皇叔这般紧张做甚,朕不是还活着吗?”
朕活着,你孙子就活着。
受到如此威胁,宁亲王此时只是黑了脸,称得上一句好功力。
“皇叔,以你的案底,审问过后朕会将你千刀万剐处以极刑,但你放心,麟徳若是无辜的,朕自然不会与一个孩子计较,且安心上路罢。”
尽管宫人们手脚麻利,但气味也不受控,不是想除立刻便能除的,血腥味透过门缝窗缝飘进来。
文柳说:“士卒已为你先行探路,不必怕。”
欺人太甚!
宁亲王拍案而起的前一刻,文柳又说:“皇叔,激将法你先前才用过,怎么此刻却有些沉不住气。”
他双眼澄澈,话里话外透着阳谋,由不得这位皇叔有一丝活路。
作者有话说:
50-6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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