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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反派守则(重生) 40-50

40-50

    第41章  三天[VIP]


    【申诉中……】


    滋啦——


    【申请……程序错误!】


    【申请……】


    【申请更换员工……】


    滋啦啦——


    【要求:富有同理心, 仁德第一任务第二,拥护关爱宿主,不指挥他人生死, 不强制宿主完成任务, 不实施惩戒手段, 不将主角与他人区别对待。】


    …………


    【代称……胖球。】-


    “你好关大人。”


    熟悉的尸山血海里, 系统一板一眼, 顺着流程往下推进,“我是负责这次任务的系统,我叫胖球。”


    关山越上下打量着这颗球, 总觉得它和上辈子有些不一样, 毕竟细桶可从没叫过关大人。


    “任务还是死在主角手里?”


    这事他努力过两世都没成功,谁知道这辈子会怎样。


    系统给了他个不一样的答案:“关大人,这一世没有任务。”


    没有任务?


    关山越才不信。


    他看一眼因灭门和主角结仇无可挽回的现场, 随手拦了个兵嘱咐:“在这戒严, 等我回来。”


    尔后骑马直奔东篱山。


    路上不忘和系统掰扯:“说好我只会死在主角手上, 第一世主角死了, 你们说人人都有可能成为下一个主角, 我认了;第二世呢?我中箭的时候主角不在现场,那个时候他该活得好好的吧?怎么我还是死了?死在别人手里。”


    “你们不该给我个解释吗?”


    系统依旧是那副木楞的样子,说话都不带情绪起伏:“关大人, 前面的任务不是我负责, 很抱歉不能解答您的疑问,但现在下着雨, 您让士兵们一直淋雨是不是有违人道主义呢?”


    不是它负责?


    关山越勒马, 细细打量这颗球,比细桶沉稳, 也比细桶脑子更不好使。


    “你刚才说,你叫……胖球?”


    他上辈子死的时候建议过,让细桶不再拿名字遮掩它是一颗胖球的事实。


    就像是那宁亲王不必遮蔽自己的不安分,他孙子麟德不必掩饰自己的缺德。


    都心知肚明的事,坦然面对不好吗。


    “是的关大人,我的代号是胖球。”胖球看着他说,“关大人,这是最后一次任务,成功与否,你都不会再见到我了。”


    关山越明了,这意思是不管这辈子谁死了,都不会再有重来的机会。


    他在骤雨中策马,不闪不避,“行啊。”


    “其实我也好奇,最后活下来的会是谁。”


    在熟悉的泥泞小路上,关山越拍拍追云的头,让这马驮着过了汤似的小道。


    下马之前,胖球又说:“关大人,从现在开始我不会插手你的任何决定,但你只有三天时间。”


    敲门的手一顿,关山越问:“三天?我只能活三天?”


    怪不得从刚才起心口就一直疼,他还以为是中箭后的正常反应。


    “不是。你只有三天有之前记忆的时间,三天之后,有关任务的所有事都会在这个世界被抹除。”


    “所以没有任务了?”


    “任务存在,完不成您依旧会死,但你不会记得完成任务这件事。”


    这话在关山越脑子里过了两遍,没找出什么特别的逻辑来。


    且,这条例像是真有病。


    任务是他死在主角手上,他完不成任务就会死,所以呢?


    横竖都是死呗。


    关山越不在某件事上过多纠缠,问:“还有没有其他要求?”


    “没了。”


    “三天,从今天起还是明天?”


    “现在。”


    关山越:“。”


    吸取上次差点把门踹垮的教训,这次关山越屈尊降贵,拿着刀鞘用刀柄点门,点了两下又摸出一块金子隔墙扔进去。


    “吱呀——”


    门迅速被拉开,一张脸堆满笑容迎上来,“大人。”


    此人一边把关山越往门内请,一边嘿嘿笑着伏低做小:“大人有何吩咐。”


    关山越问:“叫什么?”


    答曰:“吴良。”


    “吴良?哪两个字?”


    年轻时候吴良会嚣张说,心比昊天矮一分,命比艮卦硬一点。


    现在他都不在意,说:“大人随意。”


    不错,很识趣。


    “本官这里有份差事。”


    吴良低头不言。


    “一月一金。”


    吴良抱拳:“愿为大人赴汤蹈火!”


    关山越达到目的,眉目皆是满意之色,拆下腰间荷包扔给他,“走吧。”


    入手沉甸甸的金子,吴良听见这句走的召唤头也不回,什么也没拿,将门一掩便小跑着去为关山越牵马。


    “不锁门吗?”


    吴良坦诚:“这一走,不会回来了。”


    一月二十两金并不那么好拿,有命赚不一定有命全身而退,吴良这点认知还是有的。


    既不可能再回来,干脆把门掩上,村里谁家缺点什么还能进去找找,或者谁落难经过此地亦能短暂落脚。


    雨已经停了,带来的变化却深刻,满世界都水淋淋的,文人骚客喜欢的雨后,贫困百姓讨厌的凉秋。


    吴良深一脚浅一脚,听新任雇主诉说他的要求。


    “此行我需要你带着一人去邯城投军,看着他,五年之内不准回京。”


    只是这样?


    只有个看守的任务,不用教导,不用引领,这钱也未免太好赚。


    面对关山越像是上赶着送钱的行为,吴良欣然同意,双方都觉自己得了便宜。


    天幕低垂日月同辉,两人将将回到童府,御林军众人重重包围,守卫森严。


    原本这府上的人风光无限,现在死得七七八八,连威严恢宏的楼都因鲜血满溢而鬼气森森。


    关山越心情复杂。


    他知道童乐躲在哪间屋子的哪个柜子里,也知道遮掩他行踪的人是贺炜,他什么都知道,还要在他们面前装出不知道。


    尽管做好心理准备,见到贺炜仍旧不太平静,他在马背居高临下,“你没有什么要解释的?”


    贺炜看起来是真懵,下意识跪地,“大人?”


    半晌,什么也没等到,关山越把人叫起来,免了早就听过的僵持与求饶,口吻冷淡:“离开这段时间,府上有人进出吗?”


    “并无。”


    “收队,今日奉差的兄弟每人赏银二十两,走我府上私账。”


    “是!”-


    等到人都散了,关山越才带吴良进门,远远指着一间屋子,“人在柜子里。”


    他又掏出一面精美的琉璃佩递出去,“去邯城带一包松子糖,在街上随便找个小孩交换消息,说你找李先生,请他给你带路。


    “姓李的是个瞎子,进门敲七下,把东西给到他手上,报我的名号,说你们要投军。我叫——”


    “关大人。”吴良无所谓地笑笑,“大人威名何人不知。”


    他又说:“小人记得三十年前有位少年卿相,隐约就姓李。”


    关山越上下一打量:“你若是也想姓李就自己改。”


    吴良:“……”


    暂时还没有更名打算。


    “刚才说的听懂了吗?带他投军,五年内不回京。”


    吴良自夸:“大人放心。拿钱办事,小人经验十足,诚信交易童叟无欺。只是大人,后续费用嘛……”


    “问那个姓李的要。”


    “得嘞!”


    利字打头,吴良情绪高昂,不怕埋伏也不怕危险,大咧咧推门入内。


    直到他踏步进门,关山越才扯着缰绳掉头回府。


    仇人见面分外眼红。


    还是不见了-


    童府。


    天色暗下来,屋里也没点灯,吴良依靠着门窗透进来的光,依稀看清楚屋内景象。


    啧,这怎么还坐了个人?


    吴良问:“你不是该躲在柜子里吗?”


    童乐将眼神移过去,缓缓抬头。


    “我说兄弟。”吴良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你能别这样吗?跟鬼似的。”


    童乐:“……”


    他其实也说不准自己是不是鬼了,听过回光返照,但那回的不是人吗?怎么还能回时间地点?


    这个人,他上辈子没见过。


    童乐说:“你是做什么的?”


    外面戒严,还有不少人的眼线,这个人能进来就表明他背后必然有靠山,不知道是敌是友。


    吴良拎着穗子把琉璃佩在空中晃荡两下。


    “你小心点!”童乐下意识伸手,差点扑上去。


    万一穗子突然断了摔在地上怎么办?


    吴良手一勾,环佩稳稳落在他手上:“有人让我拿着这个带你去邯城投军,现在就走呗。”


    “能让我看看吗?”童乐双眼发酸发涩,补充道,“那个琉璃佩。”


    光滑的触感,快要褪去温度的凉意,和那天的烧心烧肺全然不同,乍一入手,喉咙的痛全浮现在脑海,像又经历一遍似的,不知不觉泪流满面。


    吴良没想到一个玉佩能把人看哭,“你咋了?”


    那上面也没涂姜蒜辛料啊?


    “我疼。”童乐无助抬头,重复,“好疼。”


    吴良一把拽出玉佩,“不舒服咱就去看郎中,还捏这么紧,松松劲呗少爷,有那力气咱们趁早上路。你知道雇主给我多少钱吗?一月二十两金子!你可是我的财神爷……”


    童乐不理会他说的,自顾自伸手去抢,当然抢不过吴良,还被一把薅着领子强行拽出门。


    “大夫,大夫!”吴良一脚踹开医馆大门,大着嗓门把休息的人叫起来,“来给他看看,说是不舒服,疼得厉害。”


    那大夫一边套着外衣一边往外走,斥责的话没说出口,看见吴良扔过来的银子瞬间笑起来。


    “来来,这位小公子,我先给您把把脉。”


    …………


    大夫表情凝重,眼神盯着那块碎银,怀疑这两人是不是在打烊后耍自己玩。


    不是说痛得快死了?


    他什么都没把出来。


    沉默半晌,吴良还以为有什么大病。


    这可不行,当初雇主说的是五年不回京,那这小孩起码得活五年吧?


    “大夫,有什么病您就开药,钱不是问题。”


    开药开药,他倒是想开!


    把不出病来他怎么开?


    最后大夫硬着头皮开出一张清热去火的方子,硬是被吴良逼着抓了几个药包才将这疑似找茬的父子俩打发走。


    作者有话说:


    一金——(战国时期)一镒黄金。


    镒是古代计量单位,二十两或二十四两,文里沿用二十两这个说法。


    第42章  出家(修)[VIP]


    关府。


    关山越到点就寝, 闲适无比,既不唉声叹气,也不在有限的时间尽可能做多的事, 半点不为即将到来的三天烦忧。


    胖球秉持着人道主义理念提醒:“关大人, 你只有三天两夜的时间, 也就是说, 一旦现在睡过去, 你就只剩下了两天一夜。”


    “阿……胖球啊,你看看外面是什么天色呢?”关山越翻了个身,趴在被子上, “这个时间我不睡觉做什么, 熬鹰?”


    “好的,关大人。”胖球的句子一直带有机械的停顿感,听得人十分着急, “我不会干扰制止你的任何决定, 一切都由你自己做主。”


    关山越学着它应一声好的, 问:“之前负责我的那个系统呢?”


    “它。”系统之间没有八卦一说, 胖球猜测, “第一次做任务就失败,大概率会被销毁,垃圾没有存在必要。”


    销毁, 垃圾。


    关山越连蒙带猜, 拼凑出一个大概,看着面前这个不遑多让的胖球, 低低笑了两声:“你呢?任务失败你也会被销毁吗?”


    “不。”胖球骄傲挺了挺胸膛, “我是来接替它的优秀员工,成功失败都与我无关。”


    “那你什么时候会离开?”


    “任务结算后。”


    “如果三天之后我失去记忆, 那我下次再见你时,是不是又得重新认识一下?”


    “严格来说只剩下两天两夜。而且,你不会再见到我,任务结束后我会被自动触发,带着结果返航,不会惊动任何人。”


    “这样啊……”


    “关大人不用担心我会因守则内容发出惩罚或者警告,我的任务只有对你发出任务并带上结果返航,过程中关心爱护你,其他一切都与我无关。”


    关山越对这个结果算得上满意。


    毕竟他讨厌的从来都不是某个特定的桶或者球,而是无孔不入的监视、一手遮天不属于“人”范畴的神力以及居高临下的强制威胁。


    这样一来,他就更加不着急。


    了却一桩心事,夜里关山越睡得香甜,以至于第二天管家小心叩门提醒今日有早朝时,他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这是哪一辈子的光景。


    有那么一瞬间,关山越甚至觉得记忆有效期只有三天也挺好,至少不会努力回想这时候什么发生什么又没发生,说话做事都要斟酌。


    他闭着眼睛坐在床沿,任由管家带着丫鬟进门,看也没看,说:“换枚扳指来。”


    小桃望着托盘里那抹绿应“是”,拿下去又换了与白玉双骏样式的来,关山越已然在穿外袍。


    他张着双臂,瞥一眼托盘忽而笑得奇怪,低声说:“……时不可止,命不可变。”


    不是吩咐,众人只当没听见,继续做自己的活。


    他拣了扳指带上,准确叫出这侍女的名字:“小桃。”


    小桃一愣,随即猛地叩头,“奴婢在。”


    无论是打压还是捧杀,都没了意义,关山越给了她一个出府的机会:“随我一起入宫。”


    看看刘氏母女见到她又是什么反应。


    他比上一世晚了半刻才出府,行至皇宫畅通无阻,一路直入金銮殿。


    侍卫们瞧着关山越的脸色,出手将小桃拦在殿外看管。


    一场早朝各抒己见,唯独关山越头都没敢抬。


    他心虚。


    上辈子赌命时文柳眼睛红成那样,若不是涵养好,早能扑上去扇他两耳光再让他滚远些。


    文柳眼眶和鲜血的红,关山越着实无力招架。


    他喏喏安静了一早上,连被弹劾也没解释一个字。


    眼见这位一点就燃报复心极强的关大人今日罕见地闭嘴,百官和周围同僚交换着眼神,纳罕:这姓关的是在哪伤了喉咙不成?真是奇了。


    最后还是文柳替哑巴似的关山越发声,亲自赐他宝刀“斩月”,极为体面地说了几句场面话,赋予他先斩后奏的权力,又一番勉励才收场,给足了他作为重臣的面子里子。


    关山越接过赏赐跪得极快,朗声谢恩饱含情意,抑扬顿挫夸张咏叹,颇有谄媚狗腿之风,众人看得俱是一愣。


    从前关大人虽为鹰犬,却也只是听话了点,不见如此心虚讨好之时,怎么如今……这表现这情景,倒生出些熟悉模样,活像是——


    惧内。


    众人被这想法一惊,唾沫险些把自己呛死,又唯恐殿前失仪,一个个憋着,噎得脸通红。


    幸而早朝临近尾声时陛下才赐刀,甫一散朝,天子将将走远,便见一群老头咳得天昏地暗,好不容易止住,对视一眼又嘴角抽搐,颇为不自然。


    关山越不理会集体犯病的老臣,抱着刀一寸寸仔细看过去,珍重爱人似的。


    说来,在朝堂待着的每一世,关山越都有“先斩后奏”之权,与之一起的是权力具象化的神兵。


    第一世是一柄精美绝伦的利剑,细长漂亮,利刃处反着雪一样的寒光,只那一点剑影就照得人心慌胆寒,骇得贼人认罪伏诛。


    第二世他逃了,自然什么也没收到。


    第三世是一柄厚重的青铜剑,虽占了个剑的名头,硬度力道与铁剑完全有差,肆意放纵,横起来所向披靡,斩灭一切对手。


    只有第二世缺了,缺了的东西就该补回来。


    关山越往乾清宫去,前世临死前如此不愉快,今生第一次见面,不知是何光景。


    他期待又带有怯意,手上不自觉用力,斩月华丽诡谲的花纹在指尖一层叠一层,红过又白。


    以为文柳生气的手段依旧是闭门,会在门口受阻,关山越刻意停顿片刻,在门外等着人来拦,却像往常一般被恭敬迎进去。


    “陛下。”


    关山越一套大礼行完才被赐座,得到了文柳从百忙中飘来的一个眼神。


    “关卿。”文柳平静,“有事?”


    无限威严压得呼吸都轻微,关山越上前一步,不怕死地冒进:“敢问陛下,臣叛逃那五年,可有本该拿到的赏赐。”


    他从来不怕文柳的情绪,好的坏的,甚至能要他命的,都是牵动对方心绪的证明。


    早在他跪下那刻起,李公公就自觉退到外面去,没了旁敲侧击替他求情卖可怜的人,关山越孤身奋斗。


    文柳晾了他一炷香,自顾自地挥豪,不予理睬。


    关山越猜测这是试探自己诚心,也不急着追问,跪得沉稳,颇有认错应有的姿态。


    殿内香料袅袅,明烛照得更加亮堂,隔着一张书桌,两人一坐一跪,若是忽略前因后果,倒是极为和谐的场面。


    良久,笔与砚碰撞出细微的“喀嗒”声。


    关山越恪守着不能直视天颜的条律,听见动静也不作为,径自垂着眼,显出几分讨巧的乖觉来。


    文柳扶着桌边,拿着一沓不知什么东西扔下去,摔到关山越面前的方寸之地,掀起一小阵微风。


    文柳自上而下打量他,嘲弄:“鳏夫,不打开瞧瞧?”


    关山越伸手就能够到。


    这一本不知道是什么东西,足够厚,刚才的动静表明它是当朝天子亲手写就。


    关山越根本猜不到内容,继续端正跪着,小心翼翼地打开。


    靠着第一世的经验,只读几句他便能认出,这是《金刚般若波罗蜜经》。


    破除执念虚妄,生清净慈悲心,是为“悟空”。


    最适合引人入佛门。


    此经如当头棒喝,敲得关山越头晕目眩眼冒金星。


    怪不得!


    怪不得文柳今天舍得他跪这么久,怪不得文柳丁点都不介意他上辈子主动找死,怪不得他今天还能踏入乾清宫的门。


    原是看透一切放下执念消除业障,此人要开慧成佛了!


    成佛,成佛?


    这是什么破经?!


    竟害得他夫君四大皆空六根清净。


    “哈!”荒诞与惊惧同时涌上心头,关山越一把合上经书,慌乱无比,全然忘记自己之前说过的什么抄经祈福。


    他不再装什么知错,猛地起身,几个跨步上前,一掌摁在书桌上,“你要遁入空门,你要出家,你要当和尚了!?”


    几个问题,一个比一个更咬牙切齿难以接受,最后的字眼简直是从他嘴里搓磨出来。


    文柳几步绕过桌案,无悲无喜反衬得关山越激动得不正常。


    不言不语的模样更像默认,见状,关山越更慌了,心乱如麻,胡言乱语恳求道:“你到底怎么想的,你真想当和尚?假的吧?一本经就领入门了?不行当道士呢?”


    起码道士能成亲。


    他的退而求其次终于换来文柳的一个眼神,扫视着他,像是估量着什么,目光落在上面,关山越却感受不到任何暖意。


    他方寸全无,自知插手不了文柳已做好的决定,情绪勃发,从没在这么短时间迅速膨胀至这个程度,什么风度什么稳重全滚蛋了。


    关山越气急败坏,偏对着文柳说不出什么狠话,只能捏着救命稻草似的捏着那本经书,一昧祈求别去。


    文柳一概置之不理,像目下无尘的圣僧活佛。


    “你要出家?!”


    “……”


    “你要出家?”


    “……”


    “你,要出家?”


    …………


    关山越撑出来的强硬在一句句反问里一软再软,没得到一点哪怕只是眼神回复,最后磨没了,定定看着地上金砖,强忍眼中热意,小声问:“……那我呢?”


    那我呢?


    你了悟佛法结下佛缘,我呢?


    喜欢就招招手,不喜欢一句解释也没有,就这么扔下一本经书,什么都不说就想把人打发走。


    “你抛妻弃子……”关山越小声哽咽,“你抛妻弃子,佛祖不会要你的。”


    肩膀上那只金龙张牙舞爪幸灾乐祸,他恨恨将眼睛埋上去,不抱希望:“……能还俗吗?”


    第43章  期限[VIP]


    能还俗吗?


    文柳也不知道。


    毕竟他还没出家, 这厢已经越过入门越过修行直接到了还俗。


    得不到回应,关山越自说自话许久,一箩筐的话大抵有哪一句真的触动到文柳, 终于, 他在右肩快被泪水淹透时回了一句:“我还没出家。”


    面对情绪激动失控的人不宜说话。


    果然, 这一句点了炮仗。


    “没有?!”


    关山越蓦地退开, 攥紧了手上没舍得扔开万恶之源的那本经, “没有你抄金刚经?没有你今天不把我关在门外?没有你刚才不理我?你明明白白都洞察空性了,你现在跟我说没有?”


    证据确凿,关山越把金刚经晃得哗哗作响险些散架, 恨不得将有关的细节一点点全扣出来掰碎了向此人要个解释。


    一贯做事只上半份心的关山越自诩聪明, 居然有一天被一本书一句话骗过去,追着要一个答案,偏执得过了头。


    理智的人失去理智, 行事全由情绪支配, 哪怕是一次次重生的时间里, 这都是头一遭。


    情绪正浓, 既怒又怕且悲, 他的脸上唰唰连掉下好几颗眼泪,带着小溪似的蜿蜒清澈,快得让人来不及惋惜。


    那点晶莹显眼, 霎时, 文柳无可奈何无计可施,本该有的想法手段全抛却再不能实施, 诸般衡量轰然倒塌灰飞烟灭, 什么也不剩。


    哭什么。


    他勾着关山越的脖子轻轻一带,此人很顺从地靠过来, 一双被金线硌得泛红的眼睛重新被压回文柳右边肩膀。


    一只手实实在在将他圈在臂弯,熟悉的妥协让关山越找回那么点被在意的感觉,他愈发敞开心扉,讲理的不讲理的全倾泻而出。


    “有什么事不能好好说?有什么事不能商量?你一言不发,就留我一个人猜。猜你的心情,猜你的想法,猜你是真‘悟空’还是拿这事来训我,可我敢赌吗!如果那点微渺的可能是真的,你要我怎么办?”


    “我是假和尚。”文柳跟他讲道理,“我是假和尚,可你是真死过,你那时候又想过我吗。”


    “……”


    关山越自知理亏。


    就凭干过的那些事,他们之间半斤八两,心虚后知后觉涌上来,脸往文柳脖颈处靠了靠,闭上嘴,悬着心等待文柳的反应。


    “唉……”


    一声叹息险些让关山越魂飞胆颤,唯恐旧账被翻出来,他双手紧紧环住文柳的腰,害怕听见一句抛弃之语。


    当然不可能。


    文柳说这些本就不是为了算账,只想让这姓关的长点心,别再拿自己生死不当回事,随便风吹草动都能将命搭上。


    自即位起,他总表现得岳峙渊渟,但山岳偶有石子滚落,渊水更是易起波澜。


    文柳又是一声叹息,紧接着极为短促地笑了一声,说:“卿卿……”


    他伸出仅有的两只手臂,与关山越严丝合缝地相拥:“放心好了。”


    卿卿,放心好了。


    金刚经增长无量功德,消除累世业障,启智开慧,断除烦恼,无上正等正觉法,奉持此经可速证菩提。


    一字一句临摹过去,我只觉得每一篇都是空话,不能看破执念破除虚妄,越写越想起每一世你中箭的景象,神不静心不净,不得安乐。


    他收紧双臂,语调缓慢而真切,认命似的:“放心好了。像我这样六根不净七情不舍,佛门不会收我的……”


    “哦……”关山越被今日这出误会吓到,正是敏锐之时,怎么说说什么都不会是完美答案,这样一句话都能被找茬似的挑出毛病,“这么说,你动过这个念头?”


    “没有。”


    关山越歪着头,斜着打量文柳的神色,“真的没有?”


    “真的没有。”


    “……”关山越没什么好问的了,安静片刻,一脑子弯弯绕绕仿佛停滞,好半天才转到最初的目的,脑袋还埋在肩上,声音发闷,“所以我叛逃的那一次,你本来准备给我送什么?”


    文柳早在赐他斩月时便猜到此人会刨根究底,现下真被印证,倒显出二人心有灵犀,全然不似方才一样见一本经书就瞎想,吼着追问是否要出家。


    提前猜到关山越想法的默契,又被他现在不自觉显出的呆气触动,文柳心情不错,不再逗他,“早知道你要问,下朝后便已着人将东西全送到你府上,自己回去慢慢揭秘。”


    “哦。”关山越兴致虽高,却依旧靠在文柳肩上,抱着人家的腰不肯起来。


    文柳的手搭着他的脖子,笑他:“怎么,赖上朕了?”


    关山越年龄不大,但早已与孩童挂不上钩,一时撒娇耍赖就罢了,不可能一直这么不分场合不分轻重地亲密。


    他感受着眨眼时来自眼皮的阻力,眼中发涩,料想自身形容不大好,不愿抬头:“眼睛肿了。”


    顾及他爱美的心思,文柳一手绕至前方,轻轻拢住对方双眼,带着关山越一步步退至皇帝宝座,摁着肩膀让他坐下。


    关山越一愣。


    他们之前明明互相有意仍在利用来利用去,稍有逾矩便是考验信任,如今被动坐在皇帝的“位置”,没想到还有这么一天。


    文柳显然也和他想起同一件事,两人无声,心照不宣弯弯嘴角。


    “眼睛疼得厉害吗,让太医来看看?”


    关山越只是不愿意顶着一双蜜蜂蛰了似的眼睛见人,也没觉得自己金贵到了这个地步:“我这又不是病,太医来有什么用,拿热帕子敷一敷就好了。”


    文柳还以为这是暗示,问:“朕来?”


    “陛下万金之躯,切莫因此等小事劳累,若有时间,不如自己管管我带来的那个丫鬟,那可是你好妹妹给我塞的细作,现在我带来还给你。”


    “卿卿当真是分不清今夕何夕。”文柳说,“下一次早朝刘氏才会带着表妹进宫,你怕是记错了时辰。”


    知道关山越不愿自己这时候看他,文柳刻意移开视线才松手,准备背对着他,叫人拿点热敷的东西来。


    刚往旁边挪动不到半步,右手指尖被关山越一把抓住,捏实拦住他后又松了劲,手拉着手虚虚地牵着,片刻才说:“……没有。”


    关山越不提任务的事,答他的问题:“我没记错,只是等到那时候就该不记得了。”


    “不记得?”文柳皱眉,这时候还能克制住回头的冲动,将牵着的手拉紧几分,“什么时候开始?还能记得什么?”


    “从明晚起,有关……的事大概都不记得,不知道最后还能剩下什么。”


    文柳知道对方没说出来的部分应该是轮回重生。


    他并不天真,关山越说他自己会遗忘,文柳不觉得自己特殊到能留存这些记忆,当机立断:“斩草除根。”


    造反的是宁亲王,每一世伤亡的罪魁祸首也是宁亲王,如今摸清所有底牌,要解决他不难,但肃清势力不是一天一夜就能完成的事。


    如此一来,难点在于他们没有此前所有的记忆。


    没人比他们更清楚失去记忆后十来岁的自己干起这件事的困难。


    那时候的文柳秉持仁和,哪怕知道此人要反,也绝不在宁亲王什么还没做时定罪;那时候的关山越带着爱恋全然听命于文柳,哪怕有扼杀危险的心,也不会违背文柳的意愿私自解决此人。


    如此看来,无记忆经历只能是重复悲剧。


    两人之间隔着沉默,不消片刻,文柳整理好心情,绕到关山越面前替他挡了挡,叫了李全进来,给这哭肿了眼睛的关大人好好敷一敷。


    “外面关府的那个婢女,带去咸安宫当个扫洒丫鬟。”


    文柳说完,关山越补了一句:“诶,别光提陛下恩典,记得也提提我,若不是我求情,她哪有那个福分入宫,还能拿着宫里例银。”


    李全被关山越一副也想要别人感恩戴德的模样逗乐,连声应着,“大人放心,奴才一定把话带到,定让那姑娘铭记大人提携之恩,时刻感念。”


    退出掩门时瞧了一眼文柳的脸色,见他没有反对,李全这才将门关上,去执行关山越的一系列吩咐。


    一门之隔,关山越说完便心满意足,一块槿紫绢布盖着眼睛,躺在榻上,左右转着眼珠,犹觉难受。


    文柳就坐在榻边,紫色威严更内敛,张扬的脸配着这颜色,仪态万方,瞧着比身上的绛红官服更衬他,当即考虑说:“不若再给你提提品阶,槿紫更配你些。”


    上半张脸被遮住,只瞧见关山越随着这话翘起的嘴角,“陛下,紫袍配臣,您好歹考虑考虑臣配不配穿它吧?”


    这算什么难事。


    文柳:“不是说了吗,提拔你。”


    关山越笑意更甚:“我说陛下,您是真不在意史书,不在意言官,也不在意有人打着清君侧的旗号造您的反啊。”


    “你只说你想不想。”


    “我想不想?”


    我想不想都没用。


    过了明日傍晚,没了前几世生死相依的记忆,他和文柳的关系绕过一圈后又回到起点,互相爱慕但心意不通。


    骤然升官双方再失忆,作为一个深谙平衡之道的皇帝,等待关山越的绝不是恩典而是打压。


    为预防这种弄巧成拙,干脆将明日预留作处理前几世恩怨的最后期限。


    认真算下来,今日很大可能是他们两情相悦时最后一面。


    明天白日里还有许多时辰可以去管今后,关山越不想在两人独处的时间里浪费一丝一毫,他绕过升不升官的话题,提前故作可怜问:“今夜我能宿在乾清宫吗?”


    “正殿,龙床上。”他巴巴补充,“你在旁边那种。”


    文柳知道他是单纯借宿的意思,却故意曲解,凑近关山越耳边:“……榻上不行吗,夫君?”


    作者有话说:


    故意曲解——曲解本身含有故意的意思,但故意作状语修饰动词曲解,更能强调主观动机。


    综上所述,搭配成立,语法结构上成立,文中语境也成立。


    第44章  送钱[VIP]


    关山越再一次回到府上, 手上扳指亮莹莹,被什么润过似的。


    时间不停流逝,有记忆的时间越来越少, 偏生他不急, 闲庭信步, 一副稳当姿态。


    此时距失去记忆只剩下最后四个时辰, 胖球本着善良热心的美好品质提醒:“关大人, 八个小时……也就是四个时辰之后,你不会再有关于任务的一丁点记忆,建议你现在提前准备, 做一些自救措施, 以防再次早死。”


    关山越点头:“嗯,你的建议有道理。”


    附和完却是自顾自拐去库房,让管家把昨日陛下的赏赐全取出来。


    一柄短剑, 一柄青铜剑, 还有关山越此刻正挎在腰间的刀。


    原来第二世, 他的礼物是一柄短剑。


    加上文柳没有记忆的第一世, 总共三把剑一把刀, 文柳在误会此人底色三生以后终于认清,关山越与兵刃中“君子”的剑沾不上半点关系。


    他拿起这个摸摸,拿起那个挥两下, 乐在其中, 正事半点不顾。


    关山越的沉迷胖球看得清清楚楚,脑海浮现四个大字——玩物丧志。


    它颇为惊奇, 居然真有人能顶着死亡阴影尽情玩乐, 置生死于度外。


    胖球不理解,但十分尊重这种精神, 看着他将那些兵刃一一拂过试过,又什么也不带走,让管家归置原位。


    仅有的四个时辰,关山越就在武库浪费了一炷香。


    好在此人不是真的一心求死,换了件常服,去书房摸了一把银票揣进怀里,悠哉的表情总让人觉得他要去花楼听曲。


    最后的时间是这么过的吗?


    胖球的心提起来放下去又提起来,它只是个监督者,跟随关山越桩桩件件看下去,比关山越这个可能会死的人更紧张。


    目的地出人意料地不是花楼,而是尚书府。


    “当当当——”


    关山越没带小厮,也不觉得叩门这事辱没身份,上去就抓着铜环一直敲,很顺利地从门缝迎上家丁张口欲骂又戛然而止的表情,十分滑稽。


    对方一不是故意的,二没当面指着自己鼻子嚎叫,三没骂出口,死过三次的关山越心宽似海,不在意那点冒犯:“你们家老爷呢?我来寻他。”


    家丁变了个人似的唯唯诺诺,不敢让这位在门外候着,赶忙请了他入内。


    身后的门童一位急得连滚带爬,转身飞奔去找府上主人,一位弯着腰连连叫着大人,将他带入厅堂,期间眼神还不时瞟着那把“斩月”。


    又不是瞎子,关山越当然瞧出了对方渴望中带着畏怯的眼神,百感交集。


    他死死活活折腾几世,倒把脾性给练了出来,如今一个家丁如此冒犯,心中竟未起波澜,半点不怒。


    他觉得好笑,兀自笑出声,该动静突如其来,险些将身侧指路的小童惊得蹦起来。


    “怎么如此紧张?可是京中传过本官的什么闲话?”


    关山越原是随意一问,那小童干脆利落,果决地一下跪在鹅卵石小道上,咚地一声响,估计膝盖已淤青一片,磕起头的架势更像不要命一般,仿佛企图触地寻死。


    关山越眼疾手快,伸脚一拦,那小童的头狠狠磕上,力道不小,他脚背一麻,轻轻吸了一口气:“嘶……”


    在小童快哭出来的惊恐语调中,怕此人一言不发继续磕头当场磕死,关山越抬脚抵着他的肩,一脚踹得他坐在泥地,“本官只是好奇,有何流言你如实说罢,绝不治你的罪。”


    那小童早在跪坐地上那一瞬就爬起来跪直了继续认罪,回话之前,他又要磕头,被关山越再次踹倒,才稳住几分,停了往鹅卵石上撞头的想法:“回大人,京中盛传、传,大人……”


    “别吞吞吐吐。”


    小童心一横用力伏拜:“传大人喜也杀人怒也杀人,如今得了天子剑,想来更是登峰造极。”


    京城爱传的就是这种东西?


    关山越不怒,反被逗得笑起来,赏了他两片金叶子,让他起来:“前方引路。”


    那小童捡了金子忙不迭爬起来,点头哈腰间俯得更深。


    他先到厅堂,得了消息的老王拎着衣袍下摆,煞神在前,也顾不得什么文人脸面,一路跑着奔来,在门口深深连喘了好几口气,双手撑着膝盖缓了好一阵才堪堪平复,顶着一张红润的脸,进门故作沉稳。


    “关大人。”他不卑不亢,将方才的不雅姿态掩埋遮盖,“不知关大人前来,有何要事?”


    实则脑子里已将最近可能得罪他的事全部过了一遍,完了,他哪次早朝没和这位宠臣抬杠,而关山越新得了陛下赐刀……


    老王心凉下半截,预计自己身躯也将要凉透。


    他装得体面,关山越也没提习武之人耳聪目明,刚才这位王大人在外吭哧喘了许久进门前整理衣襟还清了半天嗓被他听得一清二楚。


    “王大人,此行确有事相商,烦请大人屏退左右。”


    老王左看看右看看,那些个家丁没一个武功好的,真要打起来也只能是多送几条命,救自己更是天方夜谭,于是卖关山越一个好,挥手让那些人下去了。


    他起身拱手行一个不那么怂的礼,企图唤醒关山越伸手不打笑脸人的良知,硬勾出一个笑,叫他:“关大人。”示意周围没了人,现在可以谈正事了。


    关山越也不扭捏,当即从兜里掏出一沓银票,惊得老王迈着不太健壮的腿连连后退,“关大人!”


    却还是逃不过关山越这个习武的年轻人,被钱塞了满手满怀,这经历是第一次,他抖着手去掏,一张又一张,全是一千两的数额。


    这么多钱,轻飘飘的,压得老王直不起腰,软着腿,扶着桌子才勉强坐回原位没丢朝廷官员的脸。


    他颤颤巍巍,一张张地整理好,一共八十张,够买他祖宗十八代的命。


    “……关大人。”他实在猜不透,一刀抹了他的脖子都比现在的情况好理解,怎么居然给钱,一给还是八万两,惊天巨额。他指着那叠放起来像书一样的钱,“不知关大人,这是何意?”


    “我夜观星象,觉得今年秋收时玟县有灾,想为民做点好事,大人拿着这笔钱用在正道,届时救助百姓,修无量功德。”


    “?”什么夜观星象,老王只觉得他在胡扯。


    “王大人不信,我也没有办法。不如这样,这笔钱先存放在大人身边,若玟县今年果真受灾,大人便拿着它救国救民,若无灾无祸,这笔钱便算我白送给大人。”


    老王直觉有坑,虽不知道到底哪一步有问题,但他不想跟这笔钱染上一星半点的关系。


    商量这事的时间有限,四个时辰的期限关山越并不是真不当回事,他也不装什么尊重理解敬仰,有话便直说:“白给的钱你都不要啊?”


    “这……”老王手足无措,为难地说,“下官也是第一次遇上这样的馅饼,一时难免头晕眼花飘忽不已。”


    知道他什么做派,关山越及时转变策略,软硬兼施:“我已说过不用你做什么,这钱又不是给你,只是给玟县子民,还不收下吗?”


    老王只是做事两袖清风,并不是为了清正连命都不要的人,此刻有人拎着刀冲进家里让他收下一笔钱,半点不涉及到底线,他这那支吾了两声,说:“……下官恭敬不如从命。”


    关山越:“你既拿了钱,我们便是朋友,不若帮我一帮?”


    老王:“……”


    方才关山越还说不用做什么,不过几个呼吸间就变了说辞。


    再怎么样老王也不得不挤出一个笑:“大人请吩咐。”


    老王脸色难看得有点过了头,关山越说:“请大人赈灾时注意灾民暴乱之事,受灾后总有人想往外跑,可谁知道他们身上带不带疫病?大人多费些心,进出方面还需和做学问一般严谨,若玟县装得下,最好不要放人出去。”


    “只是这般?”


    关山越逗他,故意说:“还有呢。”


    此时老王脸色已好上许多,再不似方才一样僵硬,有了几分活人气,等着他说下文。


    “若玟县一事真的发生,这八万两里只有一半是我给玟县灾民的诚意,剩下一半……大人既为户部尚书,天下钱财都要从大人手里过一遭,自然遭人惦记。


    “若得了赈灾差事,记得带上三万两来府上贿赂我,给够了买命的钱,我才能为大人保驾护航。若真有人恶意弹劾乱语中伤,大人转危为安后带上剩下一万两再来谢我。”


    “八万两如此安排,大人可有异议?”


    他把每一笔钱的用途以及未来情境都安排得妥当,老王又预知不了未来走向,自然无从辩驳。


    从当下来看,怎么自己都不吃亏,老王点点头,表示同意这么分账。


    关山越说:“等出了这个门,说过的话我一概不认,大人只当今天没见过我,没有畅谈这一回事。”


    朝中党争不少,各派都在演戏,你瞒着我我瞒着你,前日好好坐在一桌吃了饭,今日便在皇帝面前吵得不可开交,与谁谈过什么都是隐秘,关山越此时的这个要求并不离奇。


    无论今年玟县有灾无灾,看着一桌提前被人送来的“赈灾银”就足以令人动容。


    老王这么多年管着朝廷的钱,只有各方面拉锯从他这想方设法抠银子出去的,第一回碰上个主动送银子上门的。


    一时间他神清气爽容光焕发,再瞧这位皇帝走狗也不怕不怒,满眼尽是欣赏。


    从来节俭看不惯奢靡的老王愣是从关山越一身穿金戴银的花里胡哨中找出几个优点,赞他是个父母官。


    第45章  见面[VIP]


    两天前, 吴良接下一份看管小孩的差事。


    一个月二十两金子的丰厚报酬让他心满意足,颇有拿钱办事的操守,全身心投入到此天价任务中。


    这小孩虽然怪, 但也乖。


    除了第一次见面时捧着那枚信物一个劲流泪喊疼外, 路上再没怎么折腾, 半个字都没说过, 吴良到现在还不知道这位叫什么。


    他们之间唯一的交流只有那天的两句“我疼”, 加在一块是四个字。


    吴良看重这个任务,连带着也看重他的任务中心——这个小孩。


    疼不是什么小事,吴良颇为紧张, 连夜带他去看郎中。


    那大夫把脉, 半天也没看出个名堂,庸医似的,拿了他的银子开了一堆莫名其妙的药, 煎药时, 吴良甚至闻出了黄连的味, 苦得令人作呕。


    那小孩喝药也乖, 递过去就喝, 仰头一口闷下去,那么苦的黑汤汁,什么也不问, 不在意自己喝的是不是穿肠毒药。


    听话好啊, 乖点好啊。


    他的任务是看孩子,现在遇上个不折腾的祖宗, 他高兴还来不及。


    只是这小孩有点安静过了头, 两天的行程,白日除了吃饭喝药就是赶路, 吴良奔着钱去尚能吃苦,这小孩也像行伍中待过似的,全能忍受。


    两天里,吴良给他喂了六顿苦药,哪怕这药喝下去一点效用都没有,该治的病症半点没好起来,这小孩也从不推拒。


    有些时候吴良都稀奇,这小孩怎么总一副木楞样子,活像三魂七魄不安稳,眨眼的频率都比别人慢几分,天生的呆子。


    他曾试图和这小孩搭话,别的不说,总该把名字问出来吧?


    未果。


    无论他说什么,这小孩都顶着一双无神的眼睛,眼珠转都不转,也不往发声的地方瞟,根本不知道有没有在听别人说的话。


    唯一有反应的时候就是他拿出那块澄黄的玉佩。


    每次拿出来,这小孩每次都盯着它,眼睛也瞪大了,脖子前伸,像是拼命想看清楚。


    这情况持续几个呼吸,大概看清了这是什么东西之后,他就双手摸上自己的脖子,有时掐有时抓,感受不到痛似的,也不知道想透过皮肉抓什么,将自己弄得鲜血淋漓。


    见识过两次“发病”模样,吴良就把这么个引他异常的东西揣进怀里,再没拿出来过。


    一路就他们两人还好,吴良叫童乐时一句“喂”“诶”就行,一旦住上店,没个名字是真不方便,他“诶诶”半天,童乐没反应,周围的人不认识他,还以为这是个神经病,都默默坐得离他远些。


    这倒罢了,离得多远无所谓,吴良只当他们在给自己腾地方。


    问题就在于,童乐不理会他这一点被当作他和童乐不熟的证据,吴良已被认成人牙子很多次,领着闺女悄摸问他要价的人更是不在少数。


    吴良忍无可忍,再不想面对那些恶心的嘴脸,决定先给这小孩取个名再上路。


    这是在童府找到的小孩,十有八九姓童。


    罪臣之后,他也不避讳。


    “阿童。”吴良叫他,“吃饱就走了,天黑之前还得赶到下一个驿站。”


    于是一个拿刀的中年男人挥鞭,斗笠让人只看得清他嘴里不羁的那根草,在苍白日光的照耀下驾着一辆破烂马车,车上坐着一个傻子小孩,一颠一颠地往远方去-


    还有两个时辰。


    “关大人。”看着关山越在街上闲逛,最后跑到一家排超长的队伍的点心店开始排队,胖球再次提醒,“距离失去记忆只剩下两个时辰,您确定要将宝贵的时间花在这上面?”


    “怎么?难道规定了必须要做什么事吗?”


    胖球:“那倒没有,只是怕您会后悔今日的挥霍。”


    “不会。”关山越说,“我知道后悔没有用。”


    他又在买点心这件事上浪费了一炷香,看得胖球心痛不已。


    关山越在街上细细转了一圈,不进那些高楼名店,偏偏在街边小摊身上浪费时间,也不买,就这么一个个看过去。


    唯一买下的东西就是手上拎着的那一包桃花酥。


    关山越慢悠悠地逛回府上,又慢悠悠地沐浴焚香,细致精美地将自己完完全全洗了个遍,胖球就看着他在梳洗打扮这件事上又花去一个时辰。


    “关大人,你真的一点也不急吗?”


    “胖球,反倒是我要问你,你这么急做什么?三天不是你定下的期限吗?临了在这催我做什么?”


    明明自己定下所谓三天,现在又开始假模假样地提醒,装什么好人。


    铜镜里倒影朦胧,关山越看不真切自己的模样,不妨碍他让丫鬟们仔细些,切要将冠戴正。


    这么寻常的事哪值得关山越亲自来提,日日做这些事的丫鬟要是连这个也做不好,那就真是可以拖出去发卖。


    丫鬟们手上不停,个个柔声称是,对装扮他这件事更小心了些,连衣摆的一个褶子都不放过,迅速整理平整。


    这位平日里上朝面圣时都不在意衣冠,今日难得多吩咐了几句,必定是有什么天大的事,丫鬟们也跟着提起心,打起十二分精神为关山越梳洗完毕。


    胖球也是第一次见识到要形象不要命的人。


    但不得不说,在最可能出手挽回死局的时间里尽情打扮自己,比那些哭爹喊娘流眼泪哀求的人悦目舒心多了。


    关山越起身,对着镜子转了一圈,虽有细致处仍难看清,但这一身差强人意。


    他点点头,手指一勾,那包桃花酥在他指尖晃呀晃,一人一点心就这么晃到马厩去。


    “你要出门?!”胖球大惊。


    拜托,马上就会失忆好吗,关山越甚至不知道自己会记得什么又忘记哪些,现在骑马出门显然不是明智之举。


    胖球:“万一你连怎么骑马也忘了不就完蛋了!”


    追云被人牵出来,通体雪白,膘肥体壮,看得出精心喂养没吃过苦,行走间都带着睥睨的傲气。


    关山越长腿一迈跨上去,不在意笑笑:“那我会吗?”


    边说边勒着缰绳,追云跑起来,将胖球的回答远抛在身后。


    “不会。”


    最后一炷香。


    云朵似的马驮着一身锦衣的关山越,他们相处数年配合默契,以至于关山越一手捏缰绳一手拿点心,离了鞭子追云依旧稳当,快慢得宜。


    胖球飞在一旁跟着,明明之前还一副生死有命的模样,不理解他怎么突然急起来,在跑什么。


    守宫门的士兵们虽恭敬开了门,望着他远去飞逝的背影也不理解,他在跑什么。


    他从追云上蹦下来,迎上去便被塞了满手缰绳的李公公一句话还没说上,只看见了因疾走而晃荡起的衣摆,也不理解他在跑什么。


    面对这时候的文柳,关山越还可以直入乾清宫,他脚步没缓半分,不理会那些小跑两步抢在他前面准备替他通报再掀帘子的内侍,在门框敲了两下以示提醒便径自入内。


    一群人都惊了,吓得清醒。


    乾清宫难得乌泱泱挤了这些人,都在为关山越直闯这件事磕头,不敢高声不敢惊扰,便只能凄惶地说一句陛下饶命然后等待处决。


    关山越一路疾驰,追云跑得快,下马之后他自己走得也不慢,一颗心在马背上、在行走中怦怦直跳。如今他骤然静下来,心却没有,在偌大宫殿中吵闹,嚷得关山越几乎快听见回声。


    那些个小太监还在等着处决,关山越不爱管闲事,但这事因他而起。


    一堆受他牵连的人跪着,唯独关山越这个始作俑者独立于大殿之间,与坐在书桌前的文柳遥遥相望。


    他嘴唇微动,准备为那些因自己而将要受罚的宫人求情,文柳在这之前挥手,算是不再追究。


    那些因为这件事涌进来的人便又涌了出去,连带着殿里本来当值的宫女太监都退出去。


    没了其他人,关山越本该两步并一步冲上去,将这个人顺从内心紧拥进怀里,腿脚却像灌铅,迈不出一步。


    也许今后再难有这样能面对面不猜疑的时光。


    他脚步缓慢往文柳所在的地方去,语调也轻缓:“本来这个时候,我应该在家里等着所谓失去记忆的到来。”


    文柳早已经从书桌边上起身,听懂他的话,第一次直白确切回应:“朕也想你。”


    关山越欣喜,尚能克制,于是继续缓步上前。


    文柳几步下了台阶,又说:“我也想你。”


    关山越再也克制不住,激动难自抑,当场冲上去相拥,怀抱温暖,却也只有最后的一点时间,他满心焦灼地幸福着。


    “怎么办。怎么办?三生才修够和你在一起的福分,一朝,全没了。”


    文柳:“我总不会拒绝你。”


    一句话接得牛头不对马嘴,好在关山越的重点也不在此,他还算看得开,没必要拿着一道未来的难题翻来覆去拷问现在。


    他深呼吸两下,往后撤开两步,将那拎了一路的桃花酥露出来,笑着说:“春花配秋月,留给你下酒就茶。”


    一瞬间。


    几乎是话音刚落,那些看得见看不见的地方正发生不为人知的变化。


    阳光扭曲秋风割裂,苍茫大漠中有一粒飘荡多年的沙回归大地,正如神窟中水滴石穿那颗凝聚百年直至今日才滴落的水珠。


    滴答——


    “……关卿这是,在做什么?”


    文柳像是突然回过神,带着几分错愕,不明白自己怎么突然和一位对自己有企图的臣子靠这么近。


    正如关山越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莫名其妙拎着一份点心出现在乾清宫。


    第46章  奇怪[VIP]


    奇也怪哉。


    关山越浑身僵硬, 手上拎着不知名的东西,腰间还挎着一把刀。


    等等……什么?


    一把刀!?


    在天子殿内,关山越猛地退后两步, 跪得利索。


    什么时候他见皇帝还能带刀?


    “……陛下恕罪。”


    关山越现有的思考能力只能挤出这么一句, 因为他发现还有更诡异的事。


    他为什么穿得花里胡哨各种金饰银饰都带上了?甚至发丝还带着水汽, 明显熏了果香, 整个人站在这儿就幽幽散发着一股桃子甜味。


    什么情况?!


    谁能告诉他为什么他在心上人面前一副孔雀开屏的嘴脸。


    脸都丢尽了。


    显然, 文柳也不太清醒,前因后果同样没有理顺。


    他打量周围的同时也凝视着面前这个人,视线自然流转, 璀璨的装扮让他眼前一亮, 再一看,此人手里拎着一个油纸包。


    “此为何物?”他问。


    此为何物?


    很好,关山越也想知道。


    他半点关于这玩意的印象也没有。


    “此为……”他绞尽脑汁, 隐约想起自己给钱的过程, 但半点想不起何时何处因何购买。


    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把这东西拎到天子寝宫里来。


    文柳让他起来回话。


    关山越起身, 立即将刀卸下, 好巧不巧, 一碰上这刀,两人不约而同想起此乃文柳亲赐,佩者可直入金銮殿。


    一时间, 认罪与斥责都失去了理由, 气氛有些道不明的微妙。


    关山越拿着刀的手成了两人目光凝聚处,承载了所有无言的尴尬。


    最后还是文柳反应过来, 让他不必推辞, 说了准他佩刀便不用避讳。


    关山越十分懂事,双手将刀托在掌心横放, 唯一不方便之处就是那包还在晃悠的点心。


    好了,此事一出,谁也没心情再去问那一包来路不明的点心,都想尽快结束这一场不知从何时开始双方都没有印象的会面。


    “关卿……”


    “陛下……”


    两人同时开口。


    关山越头愈发低垂,等着文柳先吩咐的过程不经意瞥见油纸包外边一朵小粉花,不知是印的还是画的,飘摇生动,活像真花攀附。


    他徒然想到一句没头没脑的话——春花配秋月。


    可是为什么?


    他是这么浪漫又细腻的人吗?


    他想不明白。


    “关卿?”文柳尾调上扬,待关山越应一声才继续,说,“若无其他事,便下去吧。”


    应该是有的。


    关山越只觉手上重若万钧。


    就在电光石火间,他想明白了那样风流蕴藉的人物是谁。


    可不正是眼前这位!


    于是告辞之前,他俯身再拜,“春花配秋月,以此俗物献给陛下,万望莫弃。”


    文柳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但为了快些将人打发走,只微微扬着下巴,示意他将东西放在那边茶桌。


    这包关山越精挑细选专程站了一炷香才买到的“春花”就这么登堂入室,也算是“死得其所”。


    解决完眼下的两件难事奇事,关山越紧接着提出辞行,文柳也没挽留。


    显然,两人都需要好好想想,理顺一下眼前的状况。


    越往外走,关山越愈发震惊,他居然一路纵马到宫内来了?


    他疯了?


    没个人把他拦下来,也没个人射杀他。


    关山越牵着追云,一路恍惚地走出去,不怎么真实地摸摸脖子。


    哇,脑袋还好好待着呢。


    命真硬。


    他自我反思了今天的全部事件,面圣时带刀,还带了一包来历不明的点心,在宫道纵马,还滥用职权让宫门口守卫放他入内。


    呵,他可算理解那些早朝弹劾他狼子野心的老头都在愤慨什么。


    如若他不是本人,而突然出现一个人干完了上述所有事,关山越保证他自己一定是群臣里骂得最欢跳得最高的那个。


    回府途中,关山越又路过了那个卖点心的摊子,照旧一群人拥着哄抢,活像在卖千金难求的仙药。


    对了!点心。


    想起那包留在乾清宫的点心关山越便觉得吾命休矣,记不起来处就敢献上去,真被人下了毒怎么办?


    但……


    毕竟是皇上的吃食,那群头衔前顶着“御”的宫人总该顾及本职干点有用的事,起码皇帝入口的东西先验三次毒再说。


    点心店门口吵闹,抵不住人多,关山越心痒痒的,也想尝尝那桃花酥到底什么味,坐在马上远远地掷去一锭银子,“来包桃花酥。”


    在摩肩接踵的地方,关山越感受到突如其来的寂静,如千里瞬间冰封。


    而后满意地欣赏其余人敢怒不敢言的神态。


    那份点心还是老板双手恭敬递到他手里,但从那副笑得略微勉强的嘴角看,这老板大概也不太愿意此人常来光顾,嫌他误了生意。


    关山越才不管他们。


    他可是大奸臣!


    史无前例的权佞。


    趾高气昂就是他的人生态度,踩高捧低才是他的处世之道。


    离府时一人一马一点心,回府时仍旧是这搭配,连根头发丝也没少。


    管家迎上去牵马,要去接点心时被制止,“睡前泡壶茶来。”


    谁睡前还喝茶,真觉得睡太安稳了吗?


    管家琢磨着这茶是参茶还是其他,关山越又补充:“不要养生茶,就架子上的新茶,随便挑个品种给我配点心。”


    外面油纸包上桃花栩栩如生,打开后的点心更上一层楼,活像是从树上现摘现包现卖,连大小也不差多少。


    关山越耐心十足,在院子里早早将茶,点心,竹椅准备好,静候天上玉盘。


    他从晚霞晒到弯月,期间没少捋自己的经历,可顺来顺去总感觉缺点什么,隔雾看花似的,灰蒙蒙不真切。


    要说真少了哪一段时间吧,记忆又确实完整。


    双亲离世,他和文柳结盟,文柳助他上战场,他在军中站稳脚跟,回京后认清心意,与文柳共谋大事,感情被看穿后被利用得更彻底。


    没问题啊。


    什么都不缺。


    前后顺了三遍也没觉出问题在哪,关山越猜恐怕再回忆百遍也是同样的结果,果断拍板决定享受当下,走一步看一步。


    如果真有问题,总会有破绽。


    沸水注入,龙井的香氤氲而上,飘荡出一点缱绻缠绵。


    关山越伸向茶盏的手一顿,总觉得自己在哪闻过这味道——还是很亲密的俯在人身上一点点细嗅那种。


    他短暂怀疑自己一瞬。


    不能这么禽兽吧?单单因为一点爱慕就这么龌龊地想文柳,真是恶俗。


    很快,他看开了。


    这也不是我主动去想,都怪思想不受控,他也没办法。


    飞速原谅自己过后,关山越只觉看开得太早。


    谁能告诉他,怎么一阵恍惚过后世界都变了。


    闻到茶香不受控就算了,吃个点心怎么能想起别人修长的手呢?躺在椅子上怎么能想起以手代梳整理发丝的触感呢?遥望广寒这么文雅的事怎么能想起文柳亲他时候的脸呢?!


    对啊,他的脸呢?


    关山越感觉自己的脸已经厚到一种哪怕上天入地到处丢也取之不尽的地步。


    他闭上眼睛,挣扎后决定让这一场赏月吃茶的浪漫终止在还算不上最冒犯的时候。


    果然,文雅细致的事和他天生就犯冲。


    他兴味索然地进门,抬头,数颗硕大的夜明珠柔和地亮着,陛下赏的;转头,一把代表权与势顶峰的宝刀挂着,陛下赏的;低头,金碧辉煌的盘金丝毯在房间铺着,还是陛下赏的。


    逃避无果,关山越头更疼了。


    还不如回院子里待着-


    从这天起,奇怪的事一件接着一件。


    先是那做事严谨最能抠门挑剔的王老头,清流砥柱,不知道怎么转了性。


    旁人弹劾关山越时他不仅没追着骂,甚至难得替这位风评堪忧的狗官帮腔,惹得满朝文武一头雾水,还以为关山越已倒戈,改去讨好王尚书。


    关山越默默反思,实在没想出来自己到底哪儿招了这位的青睐,自以为拿得出手的唯有这张装点门面的脸。


    他腆着脸去老王面前说:“大人,我是断袖,没办法当你女婿。”


    老王被一句断袖震在当场,嘴唇开合反复三次,最后才憋出一句:“我只有一个儿子。”


    他没有女儿。


    关山越没想到歪打正着还能这样,于是麻溜地补上一句:“我也没有当您家息妇的打算。”


    “……”


    老王抖得更厉害,喘气都颤,看着这位一刀下去能砍十个脑袋的男人,实在没想到他和儿媳这个称呼有朝一日能扯上关系。


    有辱斯文,成何体统!


    老王一句话也说不出,带着被颠覆又颠覆的认知走了,背影凄惨苍凉。


    送走一个,又迎来另一个。


    关山越打开一封不知道谁从邯城寄来的信。


    邯城和他牵扯颇深,他父母因守城而亡,他又亲自领兵收回这座城,在当地威望很高。


    为在文柳面前表忠心,关山越很少和邯城联系,为的就是减少自己结党的嫌疑,邯城那边也心照不宣从不联系他。


    现在……?


    打开信之前,关山越只当那边遇上了什么解决不了的事,但——


    关山越匪夷所思。


    写信的人似乎是他花钱雇佣的人,目的是看管一个叫阿童的小孩。


    信里说这小孩先天不足似有脑疾。


    一路上哑了三天,而后就嚷嚷着要报仇,跟李老汇合之后,他们将阿童带去军营跟着练了两天就闭了嘴。


    居然提到了李老?


    关山越三两下看完信,落款是……吴良。


    那个两朝名将?


    之前下定决心随机应变,可这走向,关山越是愈发看不懂了。


    唯有一点,送信的是李老的人,不会错,所以这信十有八九是真的。


    那自己是什么时候找到这位吴良雇佣他下了任务给了信物?


    作者有话说:


    息妇——子息之妇,指儿子的配偶。


    第47章  恩情[VIP]


    邯城那边不愧是李老主事, 像这样琐碎写满日常的信只来了这一封。


    一来向他这位雇主报平安再提一下自己有认真完成任务,并未偷懒;二来也是李老想借机确认,办这么点小事他真花了那个数啊?


    坑人的货!居然让这一老一小来管他要钱。


    一个月二十两金子, 谁给得起?


    关山越不想平白背上这笔债, 只当看不懂李老的未尽之意, 管他有没有雇佣这一回事, 反正付钱的又不是自己。


    他半个字都没回。


    本以为这样的接触已经算是小心, 谁知道哪出了岔子,还是惹祸上身。


    ——他提督内臣的官职被罢免。


    也就是说,三大营里的五军营从现在起不归他管了。


    那可是整整一个大营!京城步兵主力。


    关山越不甘心, 百思未果。


    真的是因为他和邯城那一封单方面的信引起警惕怀疑, 所以转头就开始削他的权,下一步是不是准备削他品阶,再贬他入乡野, 最后直接赐他一死?


    他和陛下之间, 真的就猜疑忌惮到了如此地步?


    那可不行。


    他是个奸臣, 离了陛下撑腰可怎么办, 哪能在百官面前横得起来。


    他一点点找原因, 誓要找到那个让他失宠的人或事。


    …………


    还真被关山越找到了!


    就在昨日刚入宫一对探亲的母女,声称自己是皇亲国戚,虽几年未见, 但被陛下接纳, 安排到了咸安宫住着。


    也就是他们住进来第二天,关山越就接到了这份通篇体谅他多劳辛苦实则削权的圣旨。


    这是哪一出?吹的枕头风吗?还是打着血脉亲情的幌子招摇撞骗?


    可文柳从不是会被蒙蔽视听的人。


    到底是别人手段高明, 还是其他?


    关山越也不知道, 于是刻意在皇宫逗留,踱步到咸安宫附近, 准备看看能左右陛下想法撺掇他立刻下旨的姨母或表妹长什么样-


    廊下一人衣袂飞扬,静候多时也站得端庄,观池中锦麟祥瑞,飘飘然似要乘风而去。


    那身形一眼便能瞧出是个女子。


    关山越无意冒犯,转身离开,没走出两步便被叫住。


    “大人。”


    关山越停住脚步在原地侧首,很是惊讶,“你在叫我?”


    那女子鼓起勇气似的,问:“请问可是关山越关大人?”


    还真是叫他。


    关山越干脆转过身,坦荡承认:“是。”


    还是第一次有人认出关山越后眼睛都亮了。


    关山越的一声肯定过后,那姑娘活像是见到什么稀世珍宝,恨不能立马扑到他身上拽住让他别走。


    她急切上前几步,在关山越没有任何动作平静的眼神中说:“大人留步!”


    关山越:“……我没走。”


    “大人,听说大人在陛下面前颇为得脸,可否请大人帮帮小女。”


    “得脸?”这都是哪传的假消息。


    关山越前脚刚领了削权的旨,后脚就有人上赶着拍他的马屁说皇帝对他刮目相看,真是,拍到了马腿上。


    “从哪听到的传闻,与真相错差千里。”


    这话他说得平淡,就连关山越都惊于自己莫名的好脾气,居然还在心平气和地与这位疑似刻意嘲讽的姑娘谈论。


    那姑娘没心没肺,也没看出气氛有哪里微妙,笑嘻嘻地:“那当然,关大人的话在陛下面前一句可是顶别人十句百句的。”


    蠢。


    这姑娘蠢得让关山越叹服。


    他来了兴致,打消离开的念头,一句句攀谈下去,想知道此人能蠢到什么程度。


    “大人,小女卓氏见过大人。”卓欢斟酌着语言,想找一个不那么露骨的形容,“小女曾听人言,大人与陛下之间……”


    青梅竹马两情相悦交颈相拥鸳鸯戏水比翼双飞全涌到嘴边,又被她全咽下去,最后只克制地说了一句:“……君臣相和。”


    因卓欢蠢得太明面太莽撞,关山越一时无言,不知道这话是正大光明的阴阳怪气还是字字肺腑。


    他被这一句朴实无华的“相和”震住,反问:“所以?”


    “所以……”卓欢讨好地笑,小心地说,“我、啊不对、小女,小女是想说,小女顶着一个表妹的名头住在咸安宫,关大人心里多少会难受——”


    “不过!”她紧跟着说,“大人,我会搬出去的,主要是目前我爹要把我许给一个傻子,大人若是能帮帮我就再好不过,我保证,此事解决,我立马离开皇宫离我皇帝表兄远远的。”


    卓欢尽量张大嘴笑得灿烂,希望关山越讨厌她住在皇宫的同时,能看在她诚恳的份上帮她解决这个难题。


    皇宫虽好,也是寄人篱下,更别提这是个踩高捧低全照着皇上脸色行事的地方,她和她娘两个完全和陛下不熟的亲戚,能在宫里过得多好?


    还不如回家去。


    关山越心底思量不知道绕过多少圈转了多少遭,起初,他以为这人是在拿削权这件事威胁他,但……看这笑起来半点聪明劲也没有的样子,真能把手伸到前朝吗?


    关山越和她确认:“你的意思是,只要你不用嫁给傻子,就不在宫里待?”


    卓欢一个劲地点头。


    关山越这才确认几分,也许此次削权的旨意和这两位没什么关系。


    这也不意味着他要伸出援手。


    “我又能怎么帮你呢?”关山越反问,“我总不能娶你。”


    一句“娶你”把卓欢吓得够呛。


    她可没少听关山越与皇帝的恩爱日常,此刻完全不敢沉默,卯足了劲要把成亲这件事揭过去。


    “大人说笑了!”卓欢立即反驳,“大人只需要在御前随意替我美言几句便可,若是好话不方便说,直言也行,就说不想我成亲,这下就稳当啦。”


    “对了大人,小女名叫卓欢,您替我求恩典时可千万记得我的名字。”


    她说得信誓旦旦,仿佛只要关山越愿意张口,文柳必然会点头。


    “恐怕你要失望了。”提起既定事实,关山越接受,并不带多少惆怅,“除非我娶你,否则这件事上,我没那个面子,也没有在陛下面前救你于水火的分量。”


    卓欢依旧笑嘻嘻的:“大人放心吧,您出马,此事必成。”


    看起来胜券在握胸有成竹,关山越真想追问一句她哪来的信心。


    “我若帮了你,有什么好处?”


    好处?


    卓欢一时也想不到自己能给关山越什么好处。


    钱?她没有,对方也不缺。


    权?她照样没有,也给不了,对方照样不缺。


    情?那玩意轮不到她来给。


    卓欢没了办法,一抱拳,做出江湖侠士的模样:“大人!此恩小女铭记在心没齿难忘,日后必定当牛做马相报。”


    关山越上下一打量这位瘦弱的“牛”“马”,当牛不能耕田,做马不能拉车,嗤笑一声,一个字也没说,但其中嘲弄意味却传达到了极致。


    卓欢大抵也意识到自己的话语夸大,略微不妥,但她坚决不承认自己有问题,含糊地说:“总之就是感念您恩德的意思,小女从小念书就头疼,大人行行好,咬文嚼字的事咱们先放在一边。”


    白丁何苦为难白丁。


    “姑娘倒是有意思。”


    比那群一句话拐十八个弯还能衍生出八百种解释的自命清高的文人有趣多了。


    “嘿嘿,谬赞,谬赞。”


    “若能与姑娘同朝为官,实乃一大幸事。”


    “嘿嘿,岂敢,岂敢。”


    她笑得太傻,傻到极致反而透出一股大智若愚的聪慧来。


    回忆起自己从敌对到审视到轻蔑再到答应她的条件,这过程未免有一点太顺利,关山越蓦地反应过来一件事,这姑娘莫不是在藏拙?


    他被……坑了?


    能坑他的人少之又少,若他今天真在卓欢身上栽了跟头,那就精彩了。


    届时他无论如何也要把这姑娘带去朝堂转一圈,让他的那些同僚都享受享受这滋味。


    但在此之前,大局已定。


    关山越猜测可能是后宫消息传得慢,实话照常说了,也不瞒她:“你的意愿我一定在御前替你禀明,但有件事你得知道,今早我才被免了职。


    “也就是说,该说的我都会说,无论起不起作用,你都欠了我一份恩情,最后结果如何不得而知,但以后我有用得着你的地方你须得……”


    “小女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关山越:“成交。”


    就是御前几句话的事,他们互相掰扯许久,分别时都认为自己占了便宜。


    卓欢目送关山越挺拔的背影消失在自己的视线内,转而匆匆与附近的小桃接头,兴奋分享自己第一天蹲点就蹲到的喜悦。


    “小桃小桃!今日我见到关大人了,果真如你所说,是个懒散的俏郎君,与皇帝表兄真真是天造地设。”


    “对吧对吧?小姐,您别只顾着看脸啊,回府的事您提了没?关大人答应没?您的婚嫁之事得尽早找到靠山才能解决。”


    “放心吧!”卓欢得意地晃晃脑袋,“关大人答应替我美言几句,如果之前你说关大人颇得圣心是真的,那我应该就不用嫁傻子,可以不用躲着爹和祖母啦。”


    “当然是真的。”小桃回忆,“奴婢能有福气从府上调来宫内伺候,就是因为关大人曾向陛下求情,才有了这么个好去处,才能有这个缘分和小姐团聚。”


    “嗯……”卓欢不知内情,但连小桃都这么说的话,“我成亲的事妥啦,我要去告诉娘,咱们可以回府住了。”


    她很努力守皇城的规矩,克制住蹦跳的冲动,朝着所住宫殿出发,兴奋地奔向她娘,真以为她们只是因为一桩不如意的婚事才来皇宫投奔。


    作者有话说:


    卓欢:你和陛下关系好。


    刚被免官的关山越:阴阳怪气都不背着当事人了?


    第48章  姓名[VIP]


    卓欢被封了郡主。


    旨意像一道天雷, 猝不及防劈下,在众人之间爆开。


    一时各方都炸了锅,抓住这个抓住那个纷纷打探, 这新郡主是个什么来头?怎么莫名得了皇上青眼, 上来就给封了从一品。


    打探的人多了, 卓欢的身份背景半点瞒不住, 都知道她爹是卓侍郎, 她娘是皇帝生母的亲妹妹,而卓侍郎与宁亲王之间,似乎有些说法。


    任何事一旦扯上了亲王扯上了皇权都会变得微妙。


    宁亲王明面上还算平静, 撑出个闲散王爷的壳子, 老神在在地打发走一波一波来探消息的人,实则已将卓侍郎质问多遍,就差指着对方的鼻子问他是不是打算带着女儿转投皇帝门下。


    卓侍郎不是个有便宜不占的, 他推脱说:“陛下要封要赏, 臣又能奈何?”


    双方的好处他都想拿。


    宁亲王难信任他, 但不想闹掰得太彻底, 沉吟片刻, 问他要账册。


    他们走私战马后分赃的账册,里面玟县开支巨大,但凡能看懂一点账目的人都能发现问题。


    卓侍郎只贪不蠢, 这种一暴露就能惹来杀身之祸的东西, 当然知道攥在自己手里。他像瞧不出宁亲王的不虞,装糊涂圆场意图蒙混过去。


    这疑似倒戈的场面话一出, 宁亲王瞬间悟了他的踌躇, 多年合作,现在一个郡主的身份都能让对方动摇, 想要抽身而退。


    被他气到,宁亲王左看右看,今日出门为求隐蔽,只带了四个护卫,不宜起冲突。


    宁亲王不是莽撞的人,在当场强硬收缴与轻轻揭过间,他说:“东西放得久了,怕是都忘了位置。三日后,子时之前,准时送到王府。”


    话轻飘飘的,但——


    忘了位置?


    卓侍郎深知这是威胁,可他为鱼肉,怎么反抗得过,窝囊地嗫嚅两声,送走这位说一不二的主,转头就迎来自己的郡主女儿。


    他眼睛瞪大了两圈,一点点弯下去的腰板终于挺直,疾步走到卓欢面前,衣袖一振,摆出当爹的架子:“你怎么回事?陛下怎么好端端地给你封了郡主?你……”


    他瞥一眼波澜不惊的刘氏,激动起来自觉落了下乘,清清嗓子,不再表现得像没见过世面。


    少了人说话,一时间卓府多了三根无声站立的柱子。


    卓欢看一眼她娘再看一眼她爹,两人表现得十分不对盘。


    她不想做挑事的人,将复杂的暧昧的消息揭过去,隐瞒了关山越的部分,只说:“许是陛下念及娘与刘太妃的情谊,才给破格给了女儿封号。”


    她扶着卓侍郎的胳膊,及时转移话题:“爹,您就别担心啦,你女儿可是郡主啦!怎么样?高不高兴。”


    成了郡主,那她的婚事就不全由父母做主,皇帝必然会过问一句,卓侍郎想将她嫁给麟徳来巩固合作的想法也落空。


    本是暗度陈仓的事,卓欢一朝声名远扬,日后婚嫁必然满城风雨。


    卓侍郎一盘计划全被这突如其来的封赏打乱,偏生也不能憋闷得太明显,只扯着嘴角,勉强糊弄着:“高兴,如此殊荣,怎么会不高兴。”


    这些弯弯绕绕卓欢一概不知,只觉得小桃果然没说错,关山越在陛下面前颇有分量,一句话便能让她一跃成为郡主。


    殊不知关山越也在疑惑。


    他确实是只是替卓欢表明想要婚嫁自由吧?多一个字他都没说,怎么最后对方成了从一品,比自己品阶还高些?


    带着这份疑惑,他又见着了那位赚大了的新晋郡主。


    依旧是被对方从背后叫住,不回头他都能听出来这是谁。


    “又怎么了?”他问。


    一回生二回熟,卓欢深以为他们是朋友,熟稔凑上去,“大人,还有个忙,您顺带一帮呗。”


    听起来分外顺理成章。


    这场面关山越只觉荒诞,气笑了。


    从来没人在他这讨到什么便宜,如今好不容易有一个占了便宜还活着的,居然眼巴巴来接着卖乖。


    关山越:“许愿去庙里对着菩萨,找我有什么用。”


    “大人比什么菩萨罗汉灵多了,简直是活佛转世!何况天上地下,这个忙只有您才能帮我,大人,求您了,我保证日后结草衔环报答您。”


    卓欢像是把关山越当成了池子里千年长寿的王八或跃过龙门的锦鲤,求得认真诚恳,一字一句真心实意。


    这阵仗,关山越只当她要什么天大的恩典,却听得:“咸安宫有个宫女,叫小桃,是我儿时玩伴,大人能不能行行好,让陛下破例放她出宫啊?”


    关山越:“?”


    就为了一个宫女?


    领会到卓欢在求什么的那一瞬间,关山越被她与众不同非常人所能拥有的表述方式及思考方向折服。


    前面先提出需求,再抛却脸面地拍马屁,在关山越快同意时,双方都认为这是个天大的难事,卓欢欠下的人情债一份叠一份,累计到丰厚的地步。


    关山越都做好准备,此人是为她娘求诰命还是为她爹求升官,谁知道就是带出来一名宫女。


    可能是关山越的脸色过于精彩变换,以至于卓欢以为这是拒绝,试探性地问:“很难吗?”


    “……”关山越短促地哈一声,回过神来和这位好好掰扯,“我也想知道,这事很难吗?”


    卓欢被反问,脑袋空空,正懵着:“我不知道啊。”


    “你一个郡主,从一品!讨个宫女这种小事不能自己禀告陛下?留我在你们中间当桥呢?”


    “我虽是郡主,可郡主也要仰仗陛下鼻息,过活得困难,论当今朝堂谁在陛下面前最能说得上话,所有人都得靠边站,这个人选必定是您呐大人!


    “别看只是向陛下求一个宫女的自由身,换了旁人,指不定陛下心里怎么想,但您一出马可就不一样了,那不是要什么有什么吗?”


    “……?”


    关山越发觉自己有点听不懂这位到底想褒还是想贬。


    说的是拍马溜须的话,影射的却是他讨好皇帝的事实,更重要的是这姑娘居然点出了朝堂的法则——仰仗陛下。


    可谓一句话能得罪整个官场。


    “你的意思是……?”鉴于他们之间相隔万里的思考方式,关山越问。


    卓欢:“我的意思是皇上最宠你爱你……”


    关山越紧急叫停,“虽然有时候会用宠爱这一类词表示亲近,但——好歹是陛下,提起来还是注意避讳,严谨一些。”


    他本意是让这位做事说话都雷厉风行的奇女子安分些,别把情情爱爱往陛下头上扯。


    谁知道卓欢误会了什么,激动捂着嘴连连点头,说什么以后再也不会在大庭广众之下谈论,也会对着其他人保密。


    关山越早已习惯她语出惊人行事诡异,也不理会她莫名的喜色,一锤定音,当即结束他们这段无意义交谈。


    “宫女的事,等下次入宫我和陛下提一句,别抱太大希望。”


    卓欢一脸沉浸陶醉,不知道醉在谁的情爱里,“大人肯帮我这个忙已是万幸,结果不重要。”


    她能这么想最好,毕竟在关山越看来,结果不会好到哪去。


    前脚提一句卓欢婚嫁不由己,对方就封了郡主;总不能后脚提一句宫女是旧相识,就真能放宫女离宫吧?


    他要有这本事,还会被免官?


    …………


    还真能。


    他还真有这个本事。


    乾清宫内,关山越刚张嘴表明这情况,文柳直接问他想怎么处理。


    只是要个宫女,能怎么处理?


    他回忆着入宫的规矩,说:“若是能不赐婚、不满年岁遣出宫去是最好。”


    宫女离宫无非就是这两种情况,文柳问了他的想法,关山越顺着思路便答了。


    他发誓,这话真是随口一说。


    没想到书桌前文柳比他还随意,头也没抬:“李全,宫女的事你安排,务必让关大人满意。”


    安排?


    这是应允的意思吗?


    直到李公公领了旨意带着他往外走,关山越还在回味刚才那句话——让他满意——是敲打还是提防?


    一路上他跟着李全,走出好长一段才反应过来:“李公公,你不是带了不少徒弟?怎么还自己忙前忙后。”


    “嗨呀,那哪能一样?”他一张口,李全便笑着回话,拉近不少距离,“这可是您的事,圣上亲口吩咐下来,奴才半点不敢怠慢,十二分心都在上面用着呢。”


    “那些徒弟办事虽利落,可多少带着些毛躁,您点名要的人,那可是丁点闪失都不能有,奴才可不敢将这么重要的事放心交给他们。”


    “说起来,这姑娘运道也忒好,结识的都是些贵人,这不,进宫也是您和陛下商量着安排的,没待几天又被郡主托您要了去,真是半点苦头也没尝过。”


    关山越:“我……和陛下?”


    “是啊,这事也才约莫过去了半月。那日您上朝,命小桃姑娘跟着伺候,而后您面圣,亲自为她在圣上面前求了一个前程,小桃姑娘这才有福分进咸安宫伺候。现下又得了您一个提前放出宫的情面,以后的日子也就越来越好了。”


    关山越:“???……”


    他看起来还算平静,实则无数次想问何时何处前因后果细节描述,都被强压下去。


    李全说得煞有其事,可关山越半点记忆也无,唯一能想起来的只有那枚拿错又被纠正的翠绿扳指。


    到底是怎么回事?


    抛开其他不谈,哪怕前后所有人提过多次,可他根本就没记住那姑娘叫小桃!


    这么平淡的印象,现在李全却说那是他府上出来的人。


    可能吗?


    第49章  东珠[VIP]


    异常之处越来越多, 疑窦丛生。


    周遭的人你一言我一语,将关山越本就错乱的记忆闹得严重几分。


    各方面对不上的细节都快摆到他脸上去了,关山越想装不知情都没机会。


    接小桃出宫的路上, 远远地, 他停下脚步。


    往前多一步便是局中人, 不知怎的, 关山越偏不愿再去深究一切, 明明从前最是寸量铢称,一觉过后,那些心力也散了个干净。


    “有劳公公将那丫头带出来, 让她自去寻郡主便可。”


    他的要求寻常, 李公公只当他不喜欢被人当面谢恩,热切“诶”一声,应了。


    小桃停了手上的活, 怯怯从咸安宫走出来, 低着头, 隔着些距离朝关山越行一礼, 算是感恩戴德的具象。


    她这一动, 就表明知道能破例出宫是关山越的杰作。


    还是没瞒住。


    姓关的心里轻叹一声,不见所有可能出现问题的人并不扯上关系,这是意识到不对劲时关山越给自己定下的底线。


    他一直不想搅进这场迷雾, 还是没躲过。


    谁能想到一个小宫女也能和关山越扯上那点记忆模糊的关系呢?


    目送小桃离开, 关山越站在原地,半晌没有动作, 不知道是看什么入了迷。


    李公公行至关山越身前, 准备一路将他送出宫。


    明明是御前大太监,半点不急着回去伺候, 反而围着关山越打转。他善意地笑一声:“公公不回乾清宫吗?”


    李公公说:“陛下给大人赏了珍宝。”


    “?”关山越一扬眉。


    赏了珍宝怎么现在才拿来,刚才在乾清宫的时候半点预兆也无,也没听文柳提过关于赏赐的一个字。


    “奴才已差人去取来,烦请大人等上一等。”


    这时候又不扯什么事不躬耕不能放心了,关山越看他倒是放心得很。


    他随口一问:“何物?”


    李公公:“东珠。”


    关山越一愣,哦,东珠。??!


    不对,什么珠?!


    他呼吸乱了一瞬,僵硬着动作着,明知道李全没胆子说谎,还是固执转头去看他的表情。


    “……东珠?”问出这话来,关山越声音都是抖的。


    李全轻柔笑着,重复:“东珠。”


    半点不犹豫,肯定得确切,更让人心里更没了底。


    东珠,那可是皇上皇后皇太后才配用的东西,现在李全说,文柳把这东西赏给了他。


    关山越木楞半晌,能用这玩意的拢共三人,文柳总不是想让他当娘?


    那就是想让他当皇帝?


    “……我没有篡位的想法。”他自言自语。


    李全听见了,如此大不敬,也只好当没听见。


    说什么来什么。


    小安子捧龙袍一样捧着一个木匣朝着他们这边来,双手端着,恭敬过了头。


    一见面他便磕了一个,托盘带着锦盒被举起,停在关山越身前一个赏玩的合适位置。


    关山越的视线从那一方合上的木匣移到李全脸上,这位机灵的大太监立马上前,在不挡住关山越欣赏的方向开盖,小心将盒内藏品露出来。


    洁白细腻,圆润饱满,晶莹透彻,一颗堆着一颗,光彩熠熠,无声彰显着价值。


    ……这便是,东珠吗?


    柔和的淡金色格外引诱人,关山越不敢多想,被这含义无限的东西刺痛双眼一般,只一个侧目便伸手合上盖,越看越难自控。


    他生硬扯出一个笑:“你们怕是拿错了陛下的赏赐,东珠赐我做什么,不打头面不做耳饰的。”


    没人应。


    无论是反驳还是附和,都不是李公公他们这个身份能表达的观点。


    死一般的寂静,关山越就在其中沉下去,被一盒破珠子闹到心坎上,再也找不着北。


    他盯着那份“御赐”,不由得也做了买椟还珠的人,“哄我的罢?外面的盒才是赏,里面是疏忽装错了?”


    涉及到责任问题,李公公打破这片无人回应的沉默,坚决不能揽下这莫名而来的罪:“大人,奴才们自然是陛下说什么就做什么,怎敢阳奉阴违,这东珠虽珍贵,也不及大人与陛下间的情谊,您说是不是这么个理?”


    是个屁!


    关山越摇摇欲坠的情绪被李公公几句话捅破,自欺欺人到了尽头。


    他是震惊是怀疑是逃避是自我安慰,不是真的脑子进水。


    文柳送他东珠,他当然不会蠢到以为文柳想让他当太后和皇帝。


    那只剩下什么了呢?


    这个结果比前两种还不可思议。


    与其相信这种白日梦成真的幻想,不如怀疑文柳认错了珠子,抑或手下人眼拙找错了珠子。


    然而这条路又被李公公否了,否得不留余地。


    秋风瑟瑟,白日都发冷。


    三人一跪两站,围绕着一盒东珠。


    关山越的心跟着风向一起颤,喉咙发紧,几息间又摸索着将赏赐拿来,双臂圈进怀里,紧贴胸膛。


    他以这样一个不规矩的姿态一步步走向乾清宫。


    他来捞小桃时走的便是这条路,那时灵台还算清明,知道不宜卷入未知。


    现在抱着一盒不知道出于什么而给出的情,又照着走了回头路,心甘情愿地由着那些想不通的没理由的谜来缠着自己。


    他心痛得畅快。


    到了乾清宫,远远见着他便有人通报,紧接着撩帘子,是以关山越一步也没停,直入殿内。


    他脚步缓慢,以游魂抱着骨灰的姿态捧着怀里至宝,飘进殿时更迷蒙,已成了一团浆糊,半点也思考不了。


    见到文柳了,该怎么问?


    他喜欢文柳不是一两天的事,这份心意暴露过一年多,一直得到的都是刻意的利用,徒然有了回应,乃意外之喜。


    关山越手足无措,不知如何付出更多。


    文柳半晌没等到他开口,便主动询问:“怎么,不喜欢?”


    “……”关山越不言语。


    文柳也不想勉强他:“真不喜欢便让李全带着你挑别的。”


    “……”话很认真,正是这份不作假让关山越失语。


    文柳坦荡又真诚,仿佛这份礼物是他把关过用心选过的。


    礼物是东珠,中宫皇后才能佩的东珠。


    送完这样的礼,又问他喜不喜欢。


    礼物背后的价值远超它所展现的价值,喜欢与不喜欢这时都失了原本的意义,半点不能左右如今局势。


    长时间的不回话,文柳没受过这样的冷落,沉声:“关卿。”


    关山越终于回应:“陛下。”


    “陛下今日赐东珠,赏婢女,前两日还封了郡主……”


    不寻常的地方太多了,大都与记忆里有出入。


    “陛下,臣是否有幸知道,这是陛下新的御下手段,还是……”


    还是真情流露。


    后面半句关山越没了声,凭着他与文柳之间那点不言自明的相互利用,又转而谈起真情,实在是说不出口。


    文柳重复,语调上扬:“御下?”


    那双总在奏折、布防与城池图之间游走的眼神在他面颊游梭,文柳好似听了个笑话,带着假意的温和反问:“关卿的意思是,朕都拿了东珠出来,仅是为了御下?”


    不问还好,这一问将关山越问得清醒。


    是了。


    文柳是什么人?


    一个能将感情看作拴住关山越工具的人,还有什么做不出,什么亲昵的东西给不了。


    关山越一颗心透着风,开了一道口子,那点热乎气全顺着这缝隙逃走。


    心口带着语气一同变得冷硬:“难道不是吗?”


    以下犯上!


    李公公吓得一哆嗦,还没斟酌出合适帮着求情的话便被文柳挥退。


    周围人不声不响,动作却不慢,转眼就剩下一个不让一个的当事人。


    文柳难得情绪起了波澜,不理解关山越的迟钝温吞,“意思是——东珠在你眼里就只是破珠子,前两天对你有求必应也是朕收买利用你的手段?”


    “陛下,以前你的手段我还能看懂,不掺感情利益相交,要什么便拿同等的东西去换,现在呢?”


    他说,“郡主之位你给,不怕我勾结朝臣;宫里的侍女你给,不怕我安插卧底;甚至连暗示着皇后之位的东珠你也给——”


    关山越急急喘两口气,稳住心弦,不将自己完全暴露,反对着文柳追根究底:“你是什么意思呢?”


    诸般意味光怪陆离,总不会是他梦寐以求的那个。


    他不吐不快,简单一个破珠子就让他把那些心虚思虑说了个七七八八。


    文柳就喜欢他这样。


    直白,简明,从不藏私。


    “你说朕是什么意思?”文柳掰开了揉碎了,用最简单的字眼回答他,任何一点词不达意都想避免。


    “先是到朕面前说不想卓欢成亲,朕以为你想娶,给她封了郡主,允你功成身退捞一个郡马当当;转头又说要一个宫女,要就要了,是卧底是刺客朕都不在乎,没拦着让你带走她。”


    一个陪着皇帝举刀夺嫡的权臣,身居高位,想退下时皇上不仅没要他的命,还给了他一门好亲事。


    放在何朝何代,文柳都算得上一句义薄云天。


    他说:“你觉得朕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很重要吗?都不妨碍陛下一边卸我的职,一边又百般体贴给我好处。”


    所有的一切在关山越看来都出自文柳真心,根本分辨不出对方何时假意。


    削权本身不重要,可它背后暗含的不信任意味堆起来能活埋了关山越。


    关山越够倔。


    眼见得不到答案这件事没办法继续下去,文柳说:“武官贪饷,朕已着人去处理,查干净后再将三大营重新交给你。”


    他又问了一遍:“你觉得朕是什么意思?”


    解释来得太快,理由完美,关山越一阵恍惚。


    他问:“是……送东珠的意思吗?”


    作者有话说:


    宝宝们,期末周时间紧张,为保证文章质量,接下来隔日更,学有余力会加更。


    第50章  穿耳[VIP]


    关山越近来穿了耳眼, 来他府上行贿的老王第一个发现这事。


    察觉的过程无比简单,无他,唯眼不瞎尔。


    直白来说, 就是他长了眼睛。


    一颗圆润晶莹的珠子坠在那姓关的耳朵上, 摇摇晃晃, 一颦一笑都在曳动, 活像枝头不安分的满月。


    心得多大眼得多瞎才能看不见这玩意。


    真看不见也没关系, 关山越自会帮忙克服这个困难,譬如面对努力装瞎的老王。


    关山越笑意盈盈,一向懒散今日却分外勤劳, 时不时起身添点茶水, 就为了注水时礼貌倾身的那一下。


    耳畔珍珠顺着骨碌碌晃悠,势必要荡进所有人眼里。


    老王眼观鼻鼻观心,不理会这小动作, 一个劲抱着茶盏, 只当没这回事, 斟酌起自己前来行贿的说辞。


    他不瞎, 且见多识广。


    能在管钱的户部混到现在, 也少不得明哲保身。


    现在的装模作样正是惜命之举。


    东珠多好认?


    但它戴在关山越身上!


    老王现在还能清晰回想起前几日关山越大声宣告的那一句断袖。


    诸般条件叠加,他只能克制住自己不去乱想。


    哈哈,小事!无碍!不就是有私情嘛, 假装不知便好。


    那东珠一个劲地在他眼前飘忽, 老王硬是装傻充愣不接这一茬,就想尽快进入正题, 赶紧把手上这三万两送出去。


    万万没想到那姓关的不配合!


    他才不管老王心里多煎熬多无助, 没听见老王发问,他就来问。


    “大人。”他凑上前, 恨不得将耳朵杵在老王脸上,“前两日心血来潮,给自己扎了个孔,大人不若替我看看,如今耳朵可好全了?”


    “…………”


    矫揉造作,搔首弄姿!


    老王干笑两声,“这……下官也不懂,不如替大人请个大夫来?”


    “不必。”关山越直起身,指尖弹了弹耳边圆乎乎的珠子,不依不饶,“此东珠——乃陛下钦赐,沾了龙气,说不得有疗愈之效。”


    老王只是笑,眼见关山越坐回自己的位置才掏出他的三万两银票,没对东珠表态,直接转移了话题。


    “关大人,此次储粮一事陛下拨了款项。”他把那一厚沓放在桌上推过去,“这是大人应得的。”


    粗略一扫,便知不是笔小数目。


    关山越怀疑地撩起眼皮,老王何时大方成这样?一千两的银票居然舍得掏出这么多来行贿,这是下了血本想求稳。


    殊不知老王也看着他,想起那天关山越从他府上离开时所说“装不认识”,以为此人是在故作讶异。


    双方一对视,都在这三十张银票里“明了”对方的意图。


    老王运气不好,出门没对着黄历再研究研究,没看出今天不是个谈公务的好日子。


    正事在关山越这里一晃而过,他转而谈论起陛下恩宠,言君圣臣贤,云龙鱼水。


    “大人久居官场,丰功伟绩卓著,把控朝堂银钱粮草,赋税征发财政统筹,哪样不过大人的手?”


    老王垂着眼眸,被对方架在这恭维着,三句里两句都是捧他的话,剩下那句则是要借着老王夸自己,再进而推至君主贤明。


    哪怕关山越不接着往下说,以他刚才那副多动的模样,老王都知道这厮要说什么。


    果不其然,这弯绕了一圈又一圈,回到了陛下体恤臣子上。


    换句话说,回到了那颗要人命的东珠上。


    看在当初那八万两的份上,老王两肋插刀,勉强豁出命来讲义气,且听听这姓关的要说到何时去。


    一杯茶接着一杯,老王头也不抬,茶点也没啃,不敢表露出一丝感兴趣,闷着头一声不吭,三盏茶下肚,关山越仍旧兴致勃勃。


    喝饱了。


    这下那八万两银票在他这也没了面子,老王糅了两把快起茧子的耳朵,笑得和气,起身找了个如厕的借口,体面行至无人处时逃得飞快,一路狂奔出府。


    因着关山越闹这一出,老王此次休沐都没四处串门,只窝在府邸时刻观测关山越的动向,揣测这人会不会追到他府上喋喋不休。


    好在平安,无事发生。


    老王捧着一腔复杂迎来了再一次早朝。


    他向来舌战群儒,一场朝会怼这个骂那个,凭一己之力能从头讲到尾,今日却格外安静,执笏一言不发,心里全想着龙椅那位和关山越之间不能说的二三事,脑子被这俩人占满了。


    更不幸的是,这姓关的还真把那东珠戴了出来招摇过市。


    早朝时天都没亮,不知道此人是不是闻鸡起身挑灯装扮自己。


    老王瞄一眼关山越,再鬼祟挪动视线,借着下跪时高呼“陛下息怒”的机会偷看一眼天子。


    当然,没看出什么门道。


    平天冠上蔽明玉珠挡了个严实,距离遥远,唯一露出的嘴角毫无特殊表现。


    虽然老王想看的场面没见着,但关山越想让大家看的物品可是全方位展示。


    机会难得,他今日特意什么配饰也没挂,腰带上除了刀再无其他,全身上下称得上珠光宝气的也只有那枚并不耀眼的耳饰。


    为了引人瞩目,关山越甚至破天荒地进言,跟着附和了些从前看不上懒得说的废话。


    老王敢肯定,以身边站着的这群名为同僚实则狗腿的一众官员的德行,绝不会放过朝堂上的任何细节,单看那唾沫都咽得勤起来的频率,就知道这群人绝对认出了那位“皇后娘娘”。


    没人说出来。


    在众人一个肘击一个,眼神飞速传递时,都沉默着打量这位假凤。


    没人上奏,没人进言,有关这两人的事,半个字都没人提起,更别说什么触柱死谏。


    仿佛一时间所有人都失去所谓文人傲骨武官严正,半点想不起来祖宗礼法,更说不出断袖逾制的话。


    下朝。


    这个时间金乌才费力爬过屋顶,晨曦越过脊兽,为即将入冬的早晨带来一丝融化霜冻的暖意。


    百官们一下朝就没了正形,不涉及政治立场,几人手揣着袖子,凑在一起也能说上几句玩笑话。


    今日尤甚。


    “嘿刘大人……”张大人压低声音,朝着天上一努嘴,“可瞧见了?”


    另一位大人立刻接话:“可不是嘛!连‘嗯嗯’都给了,还允‘嗯嗯’带上招摇,我看可不简单。”


    “赵大人最是清风峻节,何不带上几位大人联名上书?怎可眼睁睁看——”情绪上头,他缓了缓才低声接上,“怎可看陛下昏聩至此?”


    方才都是些爱听热闹的聪明人,谈论何事都没点明过任何人的身份,现在突然混入个傻子,什么话都敢说!


    周围人立刻不着痕迹地散开,像是一个字也没说过。


    走了两步,眼见侍卫没动静暗卫也离得远,那些人又自发凑在一起。


    赵大人恨不得啐上一口:“你爱当忠臣?方才朝会时做什么去了?现在来撺掇我!?”


    “还是大人们胆子大,都管到陛下被窝里去了。”


    “就是啊!咱们管天管地,管好百姓和自己不就行了,你还要管皇上睡哪个男人么?”


    “那可是天子!就这么任由陛下有悖人伦?”


    “呵。你觉得进言就有用?”


    “…………”


    一时间众人再次散开,集体失语-


    陛下不兴文字狱,言论自由是真,但只听得进有益百姓的谏言也是真。


    眼前这件即将上奏的是什么?


    陛下私事!


    和百姓无关的事,文柳主见很大,半点不会惯着他们,一次两次提及尚且忍让,人数次数一多,便觉得这些人是不是俸禄拿多吃饱了撑的。


    这些人管起来也简单,罚俸禁足再贬官,最后再叫来翰林学士为此事写几篇文章传颂,一套流程下来,无论是文官还是武将都觉丢人,不愿再经历。


    如今爱管闲事的、动不动死谏的、张口闭口都是规矩的,人变得好相处了,事变得少了,再向陛下进言时都知道互相打听打听,这件事说过了没,你说过我就不提了,免得再触霉头。


    多亏文柳早期的治理,哪怕现在关山越戴着东珠上朝,一早上也没人提这事,仿佛只要关山越不穿着凤袍和文柳手拉手一起坐上龙椅,剩下无论发生什么他们都能坚定地装瞎。


    百官们有这个默契,关山越未必与他们心照不宣。


    老王看着关山越勾起唇角酝酿出的笑意,顿时一个寒颤,一步一步微不可察地将自己挪远了些。


    多亏他提前动作,退出聊得最起劲那几位大人的圈子,低调旁观,只见关山越目标明确奔过去,然后——


    “各位大人不知在聊些什么,远远瞧着便觉热火朝天。”


    “不不不……”


    “没聊什么,只是根据星象探讨了今年是不是暖冬。”


    “对对对,顺便看看仓储工作齐全了没。”


    “还有各地防灾的措施。”


    “为防止上元节出现灾祸要加强巡访。”


    “…………”


    他一来,众人慌乱地将话题从秋日扯到来年上元。


    明显的敷衍遮盖,关山越也不生气不追问,眼睛弯弯笑得和煦。


    老王隔着许多人一眼瞧见了这个笑容,在心底为他的同僚默哀了——幸灾乐祸——三个呼吸。


    那群官员还以为关山越是找他们算账,个个面色紧张。


    老王在心底不屑地“呵”一声,带着众人皆醉我独醒的高傲昂首挺胸。


    随后在关山越“诸位大人看看我这边耳朵怎么坠得疼”“才穿的耳眼是否红肿”“大人瞧瞧我耳坠的款式漂亮么”“大人觉得我左脸和右脸哪边好看”的提问中头也不回,潇洒离去。


    作者有话说:


    闻鸡起身——没这个词,原词是闻鸡起舞,这里是字面意思的化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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