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拜别[VIP]
再回到乾清宫已是亥时, 关山越面朝外侧躺,睁着眼睛,在文柳进门时第一时间和他对上视线。
“睡不着?”这么长时间还醒着。
关山越也不吝啬思念:“想你。”
这动静?
李公公心情灿烂美妙, 低头抿嘴压抑笑容, 听他们二人想来想去。
“嗯, 现在见到人了, 睡吧。”
文柳停在七步开外的距离, 由着宫人拆下发冠配饰,再小心翼翼收拢好衣袍。
濯洗上床的过程里,关山越就这么盯着他, 蓦地出声慨叹:“这还是我们第一次同床共枕。”
有心逗他, 文柳说:“天子的床岂是那么容易就上的。”
他拢好一头青丝,躺下时撒了关山越满脸,柔软细痒的触感与腥味扑面而来, 血味不浓, 严丝合缝匹配上了杀人时的记忆, 并不美妙, 提醒着他文柳此前去了何处。
“陛下去审他们, 可有收获?”
“收获?”一个被恶意拷打,伤再重也一言不发,一个逼得狗急跳墙, 颤着腿说了一堆大不敬的话。
“童家那个倒是一心向着你, 至于你之前的副将,想好怎么处置了吗?”
“他交代同谋了吗?”
“下狱后一句话都没说过。”沉默得像失去言语能力。
贺炜的忠心存疑是铁板钉钉的事, 关山越不想在这件事上耗费力气去求证, 至于动机,他已不想知道。
而是否有同谋……?
关山越了解他, 这人很能抗,该闭嘴的事半个字都不会说,就算拷打到死也撬不开嘴。
何必继续在一块石头上浪费心神。
他低声道:“我不想再看见他。”
文柳从此人脸上撩开自己的发丝:“知道了。”
第二天一早,贺炜被装扮得勉强能见人,身上换了件干净衣服,遮掩的伤口没继续渗血,除了脸色依旧苍白,根本看不出他受伤。
李全拂尘一甩,奴才随主,对这个吃里扒外的东西没好脸色,他指挥小太监扔下一个包袱,嗓音尖细:“恭喜贺副统领迁邯城千总,陛下口谕,命大人即刻启程。”
京城正三品直降为地方统领百人的从六品,李公公很会阴阳怪气,故意笑得喜气洋洋连连恭喜。
失血过多,贺炜脑袋一阵发晕,半晌才回过神,哑着声:“敢问公公,这是陛下的意思还是……”
李公公似笑非笑,态度鄙夷:“大人切莫跟奴才玩笑,这可是圣谕,还能是谁的意思。”
贺炜坚持:“公公可否通融,让我见一见我家大人。”
从前他跟在关大人左右,无论办何事都是方便之门大开,如今一朝下狱,连个太监也能辱他!
贺炜被激得双眼赤红,冰天雪地里无端血液沸腾:“我一不求饶二不推诿,只求能见大人一面,我还有些事想问。”
他摸钱袋准备打点,伸手却摸了个空。
“关大人说过不愿再见的话,便不会见你。贺大人若有事想问,不若每日将这些个问题拿出来摸着良心问问自己。”李全笑眯眯地,“大人,您该走马上任啦。”
贺炜偏不。
他直直盯着乾清宫的殿门,猜测关山越就在其中,猛地在雪里跪下,“大人!派人保护童家子这事是下官疏忽酿成大祸,不求大人给下官将功折罪的机会,只求能见大人一面。若大人有想问的事,面谈时下官一定知无不言,大人!求大人恩准!”
他愿意相信他和关山越的情分,认为自己在外面一跪再诚恳认错求饶就能得一个被召见的机会,李全也乐得让他看清现实。
在贺炜还欲再言时,李全将拂尘换了个手,末端齐刷刷扇过此人的脸,他不诚恳地致歉:“哎呦,对不住啊贺大人,咱家这手滑了。”
随后点点周围侍卫:“还不把人拿下!大呼小叫,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
御前侍卫才不管这是几品官,要升要贬,只听这位大总管说拿下,便上前两人扣着肩膀将人摁住,顺便拿东西堵了嘴。
贺炜奋力挣扎,左肩沁红了一片也不停。
李全还记得这位是要远赴上任的,总不能因伤重死在宫里,知道他在求什么,便上前两步,让此人彻底死心:“贺大人,若是想求见关大人一面,便歇了心思吧。关大人早说过——此生不必再见。”
如当头棒喝,贺炜卸了力。
此生……不必再见?
他失了目标,茫然环顾,却没人能解他的惑。
他不信,他不信!
一定是这狗太监编出来诓他!
什么不必再见,他和大人舞勺之年相识微末,多少年出生入死,互相交付过多少次后背,一起冲锋陷阵,饮雪水啃树根,攒着军功,从地方擢来京城,从士卒爬到统领,再苦再难都过来了,怎么、怎么连见一面都成奢望了呢?
他更疯狂地挣扎起来,连肩膀刺痛伤及经脉都不顾,他越扭动,制他的人就越用力,伤口崩坏得厉害。
他被摁着跪在地上,力道还未松懈,那群人只得更用力,只差让他趴伏,贺炜伸长颈项,目光从未离开那扇再不会朝他开的门。
有晶莹在眼眶闪烁,透着痛楚,他已不再反抗,目光久久汇聚一处,认命似的额头触地,不知是认罪还是歉意。
李公公站在台阶上,目光投向他,几息之后劝道:“再如何也无意义,大人还是勿要再喧哗。”
几个眼神使下去,该捡包袱的捡包袱,该松手的将人扶起后松了手。
刚才的动静不小,始终无回应彻底击垮了贺炜,一直以来胸腔里那口提着的气就这么散了,他仰着头,巍峨殿宇在前,望不到其他。
口中布巾已被摘了下来,却没了想说些什么的心思,他说的话,不会再被认真倾听了。
贺炜腿一软,咣当地跪在地上,是几乎让髌骨破碎的力道,对着乾清宫,他又咣当地磕一个头,不比双膝触地的声音小。
再抬起头,眼里蓄下的水洼消失不见,只剩石砖上反着的两点碎光。
贺炜动作缓慢,直愣愣起身,一把夺过行囊朝着他的归宿走去。
他从邯城来,现在又回邯城去,来时手中空荡荡,去时亦是不留痕-
一门之隔的殿内,关山越坐立不安,却并不出去见他。
等所有动静全停歇,他问:“陛下没赐死他?”
“朕猜你不想他死。”
昨晚关山越说的是“不想再看见他”,如果是指不想在人世见到此人,关山越会自己动手,他向文柳开口,并不是想杀贺炜,而是向文柳求助。
他不想杀不能杀,于理此人却留不得。
他不想成为被情感操纵理智的人,便躲进文柳的避风港,期待对方能给他一个圆满。
文柳很能领会关山越的想法,在多方面判决中选了个最初就定下的——贬去邯城。
情分从哪里开始,就从哪里结束,自此再无瓜葛,李全传的那句话也没错,此生不必再见。
这么个处决,关山越说不上满不满意,只说:“我刚投军就认识了他,那时候还都是普通士兵,没训练几天就被赶上战场,我斩杀敌军三人,破格提拔为什长,领兵九人。”
“第一次杀人又怕又恶心,一天没吃下饭,手底下就那么几个兵,还因为这事不服我。当时年纪小,怪天怪地,更觉得他们能这么欺负我是因为我爹娘死得早,要是他们活着,我哪用遭这个罪。”
“那天夜里就找了个土坡,看星宿时又冷又饿,矫情起来就想我爹娘,差点跳下去一了百了。他找到我,拿着不知道从哪偷来的烧饼,又干又硬,说请我吃。看着我吃完又把我送回营帐,说,‘大人,以后我就是你的兵了’。”
“他是第一个把我这个什长当个官的人。是我第一个下属。”
后来都伯战死,再后来百夫长战死,关山越一路顶缺到了百夫长,表现突出加上父母荫庇,文柳甫一上奏为他说两句话,这人就顺利爬到校尉的位置。
“在我心里,他那天晚上是真的救了我一命,我们一路从连家像样的酒楼都没有的邯城走到京城。此前两件差事岔子出得蹊跷,我怀疑他,但不想看证据。”
文柳说:“那就不看。”
既救过关山越的命,现在放他一马又何妨。
文柳这话说得不带一点犹豫,活脱脱昏君的模样,情谊珍重,深厚得让人忽略不得。
“陛下。”没想到文柳还能说出这样有失偏颇的话,关山越调侃问,“是不是有点黑白不分了?”
文柳也同他说笑:“听过指鹿为马吗?”
赵高一手遮天,与关山越何其相似,也亏得最近经历不少事,这回关山越倒没误会文柳是在故意点他。
文柳虽不是傀儡皇帝,此刻也愿意将权柄交出,逗他一笑,“关卿指黑是黑,言白为白。”
关山越附和捧场,在文柳的明显偏爱里问:“陛下,那我指你那位县主妹妹的傻子夫婿为你侄儿,是黑是白?”
文柳的重点倒不在黑白上,“傻子?”他玩味重复。
“可不是我这样评价,是你好妹妹自己承认,说他爹给他定了一门傻子的亲事。”
混迹官场利字打头,卓父就这一个女儿,必将其看作巩固联系的筹码,婚嫁定会好好斟酌,把女儿嫁给傻子的亏本买卖,他才不会做。
除非这傻子家权势滔天。
而刘氏总往宫里跑又证实了这点,她向皇帝投诚,本就表明对手和文柳在同一水平。
关山越尤为不喜宁亲王,对方的孙子自然成了先怀疑的对象。
文柳预感自己的答案会带来翻天的效果,翻就翻吧,总不会塌下来。
他轻笑一声,说:“是白。”
作者有话说:
宝宝们,明天的建议准点看,因为不知道会不会卡审核
第32章 恩准[VIP]
自从得了文柳一个准确的答案, 除开正常朝会当值,关山越已好几月都不与文柳私下见面。
卓父官至户部尚书,却还想把女儿嫁给麟徳那小子, 可见心思不纯。
此前童府走私马匹一案涉及童父与卓父, 现在就这桩婚事来看, 关山越大胆猜测, 童父走私卓父牵线宁亲王分赃。
大概是从那时候开始, 他们三人便有了交集,卓父为了讨好上官,提出将女儿嫁给宁亲王的孙子, 看来没遭到反对。
一个亲王结党, 怀着怎样的心思不言自明。
刘氏怕是知道走私案卓父参与其中,也知道女儿可能会嫁给宁世子。
见参与走私的童府灭门在前,思来想去觉得与那些皇室宗亲搅合在一起不安全, 找了个借口拉上女儿来投诚。
本以为此乃陈年旧案, 风头过了就算无事, 卓欢靠着关山越受封县主, 刘氏一眼看出关山越是什么心思, 也清楚关山越一个照面就能在文柳面前讨这样的赏,她们若是拿了好处继续留在皇宫,准没好果子吃。
两害相权取其轻, 她干脆带着女儿回府。
谁知道流年不利成这样, 一桩大案跟着一桩大案,卓父这人就是个成事不足的, 连收赃款都留着隐患, 买凶杀人的现场甚至让女儿给撞上了。
如果女儿偷听被他知晓,刘氏深觉这人能干得出杀害妻女的事, 只得带着卓父买凶的消息再度入宫,换一个常住的机会。
邯城叛国一案此人未必没有参与其中。
按照现在的证据来看,童父知道那信那琉璃佩是什么要命的东西还藏在身边,大概率是他跟的主子在他眼里可以和皇帝一较高下,赌上全家人的性命博一个锦绣前程,未尝不可。
说不准他还认为这催命的东西交给他是他被对方接纳认可的证明。
什么人能和皇帝打擂台?一点都不难猜。
小雨有一场没一场,淅淅沥沥地下,天色并不明媚,整个京城都被水雾笼住,行人稀稀拉拉,在这样的朦胧里穿梭。
从早至晚阴云蔽日,亮不起来也暗不下去。
关山越坐在廊下赏雨,有人撑着明黄的伞,破开烟雨奔他而来。
“赏雨?”对方问。
关山越答:“赏雨。”
那伞的边缘稍往上抬了抬,露出文柳一双难得含笑的眼,他说:“还以为你会在书房,今日不抄经吗?”
关山越只在文柳逝世后才习惯抄经,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问,“抄经做什么?”
“今日清明,不给我烧点?”
关山越踏入雨幕,捉住对方在春寒里不算太凉的手,触摸到正常的体温温软的皮肤。
他和对方共执一伞,带着人到回廊避雨时还能抽空问一句:“你是人是鬼?”
文柳反问:“那你是人是鬼?”
他们都亲眼见对方在自己面前死过,现在一切从头开始,人又好端端站在面前,是人是鬼也不再说得清。
于是关山越说:“不知道。”
于是文柳回他:“不重要。”
往何方去,在哪接待这位贵客呢?
会客厅太严肃,卧房太轻佻,书房又太公事公办。
还是文柳拍板,两人现在才坐在书房的桌边而非雨中狼狈漫步。
“怎么?自从上次说了句任由你指鹿为马,现下连面也不露了。”
“嗯……”关山越斟了杯茶递过去,说,“大概是在赌气。”
按照文柳给他透露的信息,这位天子应该早就知道宁亲王有反心甚至还有篡位意图,可文柳什么也不做。
他什么都知道,把大家的行动看在眼里,但不干涉也不阻止,哪怕别人准备害他的命。
文柳明白他生什么气,只问:“怎么才能消气?”
这次关山越赌气的时间持续有史以来最久,除上朝外将自己关在府上足足三月,再不来看看,真得气出个好歹。
文柳这话说出来就是一个软化信号,示意对方可以提过分要求。
关山越还在琢磨,到底是让文柳尽快处置了他的皇叔,还是让对方放弃去神山祭祀,文柳已然起身。
温热的气息点过脸颊,文柳离他很近,呼吸轻拂过他的脸,不因偷亲而害羞闪避,直勾勾盯着,问:“消气了吗?”
消气了吗消气了吗消气了吗?
关山越满脑子被这一句话占领,心花怒放阳光灿烂,这谁还能气得起来?!!
他怕自己一出口激动到结巴,语调缓缓:“啊……其实我不是爱生气的人……”
文柳一手撑着桌面,也不远离,就凑在他身侧:“我知道。”
关山越莫名生出慌张,口不择言:“那、那你还要不要经书,我去抄。”
“行啊。”文柳退开些许,“《四部毗那夜迦法》,去抄吧。”
关山越迈开半步,走也不是留也不是,这是欢喜佛的双/修法。
他后知后觉:“你生气了吗?”
不同于文柳清楚知道关山越在气什么,关山越半点摸不着边际,没觉得自己最近干了出格的事。
他默默收脚站在原地,虚心请教。
文柳不瞒他:“上一世你说叛逃就叛逃,起初我还以为你得了什么秘密消息,现在看来你是经历过。”
“死得够利索,半点没犹豫啊关大人。”
关山越反驳:“你也没好到哪去,既然知道幕后指使,也知道人家的同党,一点惩处都没有,没见你惜命。”
“比不得关大人,明知道被利用,还巴巴地替我挡箭,怎么,受虐成瘾?”
“倒不如陛下心宽,上辈子前车之鉴犹在,却半点不急,甚至能和仇家同坐把酒言欢。”
文柳说他:“牙尖嘴利。”冲他勾勾手,关山越嘴上不饶人,实则乖乖倾身。
被亲了!——
面对面的姿势,唇与唇相贴,关山越被惊得呼吸停滞,将自己憋得心跳勃发。
文柳微微退开,眼见关山越呼吸顺畅后又亲过去,这次微微探出舌尖,在对方唇面扫过。
没感受到他在喘气,于是又分开,文柳感到好笑,怕此人窒息而死,往后退了点。
关山越全靠扶着桌面才在腿软之下没出丑,他心跳吵得出奇,像是刚才憋下的那口气在胡乱窜,胸腔被顶得生疼。
附身抓住胸前衣襟,指尖酥麻,大抵也感受到了愉悦,他张大嘴巴鱼似的喘得急促,不可置信混着后知后觉的羞耻心。
关山越被一把推进椅子里,只听文柳说:“卿卿……嘴张开,让我尝尝你的牙尖不尖。”
下一刻下巴便被捏住,关山越被迫微张着嘴,和此人唇/舌交缠。
这种事没有章法,更没有什么定数准则,两个人越来越急切。呼吸急,动作急,想贴得更近更亲/密的心情也急。
急也没用。
文柳一条腿支着地,一条腿跪在椅子中间,摁着扶手站直,伸出一点被磕破的舌尖,无声回答了刚才的问题。
他站定片刻,转身回到桌边痛饮一杯茶水,放下茶杯时手仍不离开,靠着此物支撑才平复。
关山越躺在椅子里,连气息都灼热,他喃喃:“陛下,你完了,我也完了。”
此前文柳不是没有过撩拨亲近,但都没亲密到这个程度,他尚能静心,也能甘愿继续游走在被利用的线上。
可现在文柳毫无顾忌的亲昵打破了他的预设,如钥匙一般,开闸放出关山越心底那些占有的洪流。
开弓不能回头,关山越深知自己的秉性,他在文柳身上克制的枷锁被对方亲手打开,再想将欲念关回去就难了。
文柳听见他大不敬的话,不怒反笑,“还有这样的好事?”
他一点也将这句预告不放在心上,现在还在问其他人其他事:“那个童家的呢?”
关山越说:“找了家私塾送进去,小小年纪,多读点书没什么不好,博文才能明理。”
等他真正吃透了圣人言,应当不会再脱口而出什么自裁。
“邯城那个呢?”文柳又问。
“……”
“别说你没关注,我不信。”
关山越确实没主动注意贺炜的消息,对方每月初一十五两封来信,雷打不动,他从不拆开看,也没扔,找了个盒子放在一起,丢在书房角落吃灰。
“他每月来信,我不想看。”
若只是办事不力,关山越倒不至于冷心冷情至此,可对方瞒着他一手放走了童乐,还一连放了三世,这件事的性质就变了。
他不想听贺炜解释,什么恻隐什么苦衷都滚蛋去,背叛就是背叛,不可能因为事出有因就能原谅。
文柳目光巡视,锁定在一个不起眼的匣子上:“真的不看?”
“不看。”
“寄多少封都不看?”
“不看。”
“寄多少年都不看?”
“不看。”
文柳问得不厌其烦,关山越答得也不厌其烦。
“不看,但是要收起来?”
关山越说:“扔了也行。”
不知哪里逗笑了文柳,他说:“真可怜……”
关山越站起身,“可怜?”
文柳被他步步紧逼,已然靠近桌沿,干脆坐上这方书桌,“可怜。”
关山越没有停,站在对方腿/间,“那陛下赏我点东西?”
“什么?”
文柳双手顺势搭上对方的肩,心口那滴血化的痣被点了点,那手接着往下,划过肋骨绕至身后,以一个相拥的姿势,从脖颈开始,指尖一点一点顺着脊骨爬到尾椎,又被一把揽住了腰。
关山越紧盯着文柳的神情,求着他前不知道多少世都不敢妄想的东西。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他一手放在桌面拦在一侧,一手放在文柳另一侧的大腿上。
他的手顺着腿往上,“陛下圣恩,可否施以雨露恩泽。”
文柳的手稍稍用力,此人便被扣着后颈凑到他面前,他觑起眼打量,对方坦然与之对视,欲念横生。
文柳手上继续用力,双唇相贴之前,最后一个字是——
“准。”
作者有话说:
第33章 名分[VIP]
“啊啊啊啊啊!——宿主, 你都干了什么?”系统惊恐尖叫。
它最后的记忆只瞧见皇帝撑了把伞不知道从哪来,两人一路去书房,再之后就完全黑屏, 像被送进了小黑屋, 看不到听不到。
可能是触发了宿主隐私保护, 骤然失去视听能力, 它也不算太慌张, 只是……
谁能告诉它这两人从哪一步开始有这个想法的???
之前不还在利用来利用去吗?不还在公事公办吗?不还在因为谁死的问题闹脾气吗?
怎么闹着闹着就交///配了?它错过了什么?
“我干了什么?”关山越说,“我和我心上人做点欢愉的事情,有问题吗?”
不愧是见过大世面的人, 关山越提起这样的事来眼眸中漾出点点温和, 并不害羞躲避。
“你们……你们之前不还是利用关系?”
“嗯,发生点关系更好利用嘛。”
“可你们在东篱山一事上还没达成一致。”
“求同存异,态度不要那么苛刻, 各自有想法互不干扰嘛。”
“那……那你会娶他吗?”
“……”关山越问, “你说什么——?”
他这个反问很像逃避, 系统追击, 没给他逃避的机会:“你不娶他吗?”
“娶?”关山越确实没想过怎么娶一个皇帝这么天方夜谭的事, “怎么看都应该是他娶我吧?难不成你觉得我能让陛下出宫一辈子和我待在这个破烂府邸里。”
他这关府,从双亲离世他从军起就没仔细打理过,后来一路拔擢, 成为祸一方的狗官之后就更懒得管, 只收拾了几个院子出来,其他地方继续荒废。
那些院子就算清扫出来也是空着, 打理起来还耗费人力物力, 关山越有一段时间管账,深觉不合算, 干脆放任不管。
别的不说,他这府上桃林莲池菊园梅花都没有,只有那一片绿得脆生生的竹,总不能每每赏景都到那边去,看一辈子的绿?
再说,就算他新建了厨房,加起来也才两个,地方虽然宽敞,但就凭那些个御厨挤进来一个时辰才做出一口菜的进度,两个厨房怎么也不够吧?
要么把空院子全改成厨房?
更别提这府上布防,他自己住就算了,若是文柳也住进来,肯定要重新布置,不说别的,那墙必然要垒高些,再安排一点弓手可隐匿的点。
府上就那么些人,手无缚鸡之力不说,还全都有自己的活要干。现在加急去请高手护院也来不及,早知道之前就听这什么系统的,找点人来保护自己,也不知道派人去张榜能不能找到差不多的护院。
“宿主……宿主?宿主!”
关山越一愣,随即回神:“嗯?”
“你在想什么?”
“一月工钱二十两。”
系统:“啊?”
关山越摇头,自觉魔怔,“没事。”
系统说:“我觉得你说得对。”
“什么对?”
“皇帝嫁给你确实不太妥当,别的不说,光上朝就不方便。”
关山越一下被拽回现实:“对。”
不知道是附和系统还是说给自己。
“要么还是你嫁给他吧?据说皇帝结婚啊不对成亲,据说皇帝成亲隆重得很,你到时候是不是还要穿凤袍,那群大臣全都跪你,你到时候就在那台上人模人样地点头,天呐,想想都适合你。”
关山越拍了拍系统的头顶,鼓励:“想法不错。”
“那你去跟皇帝求婚吧!让他娶你。”
不知道求婚是什么奇怪话术,关山越猜测和求爱的表述差不多,都是请求,只是一个请求怜爱,一个请求婚约。
系统说得头头是道,关山越询问:“那你觉得我是进宫面谈,还是递奏折求婚合适?”
“嘶——你现在不能谈吗?”
按理说系统刚解除小黑屋状态没多久,皇帝应该还在府上才对。
关山越说:“现在?会不会显得我要名分太急切功利了。”
“再不去连名分都要不到,你就得趁着皇帝心情好的时候去,现在你们刚嗯嗯,正是浓情蜜意的时候,你说什么他大概率都不会拒绝的。”
这话提醒了关山越,他像是才想起来,状似无意地问:“你刚才……没看见什么吧?”
系统害羞变红:“我被关进小黑屋啦,宿主你放心,我不仅看不见你们在干什么,连一点声音都听不到。”
“真的?”
“真的。”
关山越不再追问,房间内传来水声,他敲了敲门。
“进。”
他一进门,系统都快害羞冒烟了,文柳赤身坐在浴斛里,系统一眼就看见他被咬得一片红的锁骨,心口一个印叠着一个,也没幸免于难。
它只来得及震惊,连一句话都来不及说就强制触发了小黑屋。
关山越不紧不慢走过去,拿起布巾为他擦拭:“陛下,府上不比宫中,委屈你了。”
浴桶和浴池完全不能比,束手束脚,确实称得上一句委屈。
文柳被水汽熏得发飘,不知道关山越这句“委屈”到底是委屈了他还是自己,以为这人在跟自己哭诉。
他闭眼靠在边上,搁在一边的手抬起,卷着这人的发丝,“回头找匠人给你挖个池子,引一方温泉水来。”
关山越弯弯嘴角,握住他的手,一会放在心口,一会在对方手心里暧昧地拨弄。
文柳随着他去。
温热的水加上此人轻柔抚弄,文柳昏昏欲睡,让关山越一句话惊醒。
“陛下,你什么时候娶我?”
文柳:“……”
他怔了片刻,问:“是指告祭天地宗庙,携册宝受封的那种,还是指穿上婚服喝合卺酒那种?”
“不能都要吗?”
文柳看了他一会,沉默中关山越也不尴尬,擦着对方的身体等待回答。
“你之前也没让朕娶你。”
关山越闷头为他一层层穿好衣服,心想,那是因为之前不知道你喜欢我。
娶关山越倒不打紧,只是正儿八经封男后的难度太高,本身关山越的名声就不好,这么一来就更遭骂。
何况后宫要入陵殉葬,东篱山刺杀一事还没个结果。
文柳说:“此事有待考虑。”
“考虑什么?”
文柳一个眼神,关山越立马了悟,但他不接受:“上一世在东篱山你乘坐那老匹夫的车,不也表明你知道他在谋划刺杀,那可是谋逆,你居然还不处置他!”
“罪疑从轻。”文柳淡淡地说,“何况命理一事玄之又玄,朕今日处斩他,积羽沉舟,焉知此事不是最后一片轻羽,压在满心怨怼之上,最后船沉轴折,反倒促使他谋反。”
文柳越云淡风轻,关山越就愈发气恼,明明知道凶手以及作案时间地点,却因为没抓到现行拿不出证据搁置。
看他愈发沉下去的眼神,文柳说:“顾及名声,无证据时朕不杀皇叔。且,杀了也没用,解决他一个不代表肃清了所有势力,但凡他有一个忠心下属为报仇而忍辱,岂不又是一场大乱。”
外间雨已停了,还有几丝金晖透出,天空碧蓝,乌云也白起来,夕阳像朝阳一样生机勃勃。
“雨停了。”
关山越探头去看,果真停了。
一场霏霏淫雨持续了多半个春季,偶有放晴,今日适逢清明,还以为这雨要下上一整日,老天竟然这会就给了笑脸。
地上泥泞,却比不得来时难行,文柳来去自如,一阵风似的,让人抱了满怀便走,半点留不住。
许是今日的关山越难得明面上显出几分固执,文柳走时不忘再安慰:“还未发生的事,整日焦心它做什么。”
又说:“有这些时间精力,不如考虑成婚一应事宜。”
竟是答应了。
关山越在原地站着,没几分真实感。
系统欢欣鼓舞已在面前翻腾起来,嘴里叽里咕噜,绕着关山越转圈,还不忘让他也嗨起来:“我说宿主,你马上就嫁出去了不高兴吗?!那可是皇帝,皇帝要娶你啊!!!”
关山越回过神来:“皇帝要娶我,然后呢?”
他有点平静过了头,系统小心地关闭音乐,“今天是个好日子——”余音绕梁,更显出关山越兴致不高。
“你不高兴吗?”
“他要是三年内娶我,我就高兴。”
系统:“……”
系统只是个被设定好的球,它不明白,爱情也有保质期?
在宿主古井无波的眼神里它越来越慌,麻溜地消失。
据文柳透露的消息,童府参与走私与灭门的经过已然清晰明了,为避免生出波折,关山越决定趁早告诉主角。
他问系统:“童乐不是主角吗?主角的家人怎么手上还不干净。”
不是背负仇恨吗,这仇恨也不怎么名正言顺,就这还能叫主角?
都怪这什么系统给出的信息,误导他良久,还一直顺着童府无辜童家人纯良这个方向去思考,结果合着他们什么都干呐。
系统:“拜托宿主,现在这一挂很流行的。主角十年磨一剑为家人报仇,之后发现自己恨错了人,原来家人才是罪有应得,错杀好人的认知折磨着他,让主角沉浸在痛苦自责里,最后再看破业障,磨练心性。”
“……”这是什么又痴又呆的剧情?
关山越感慨:“主角还是太有良知。”
报仇路上错杀几个人就心灵痛苦了?难道那不算必要的牺牲吗?
但——
这个故事里,关山越和文柳才是牺牲的那个。
他皱眉:“我说阿桶,剧情这么安排,有考虑过我们这些被错杀之人的感受吗?”
完完全全为了让主角更上一层楼,干脆不顾他们的死活是吧。
系统心虚,但它会装:“宿主,没事哒,前面两世你不都反杀了主角没给他愧疚痛苦的机会嘛,这点小事就不要放在心上啦。”
作者有话说:
第34章 纳妾[VIP]
童乐在私塾, 一旬一休。
虽然上学,但自由也是没有的,学堂里有他安排的人时刻监视, 至于休假?
关山越在那附近买了座宅院, 每旬让管家过去, 负责休假时看管他。
算起来下一次旬假便在明日, 去看看这小子, 把所有事摊开来聊,说不得聊完后是最后一次见面。
关山越叫了人将卧房收拾干净,又径自拐去书房, 扯了一块不知道什么布擦净了桌子、椅子和地板。
半晌, 他将这狼藉又暧昧的布巾攥紧在手里,唤了人进来添茶。
来者身上带着一股香味,像春花, 徐徐幽微, 举手投足间逸散, 满室盈香。
她飘过来, 动作轻盈地注水后又飘出去, 懂事可心。
关山越看也没看那杯茶,瞧着门的方向自言自语,“要不我收用了她?”
收用?
听着不太妙, 系统忙说:“宿主?别忘了你是要嫁人的人!怎么能这样。”
“嫁人?行啊, 她当我的陪嫁。”
系统:“……??”
它费解,不明白什么样的脑子才能想出让自己的小妾当陪嫁一起嫁给皇帝这么荒唐的事。
它小声嘀咕:“你们好开放啊。”
关山越轻笑, 起身靠在书桌边不知道在想什么。
下午他在府里四处转了一圈, 在一群扫洒丫鬟中精准挑到那个还未过门的小妾,果真下了令, 色眯眯地让她来守夜。
系统焦心,无能劝说:“宿主!你之前不还说守夜什么没必要吗?我让你找护卫你都不找,怎么现在还找了个姑娘来!你前脚和皇帝卿卿我我,后脚又贪图人家丫鬟美色,你觉得合适吗?”
“阿桶,你这样说,很显得我像个色中饿鬼。”
“?”系统怒斥,“难道你不是吗!”
关山越不言语,只在当夜回房后隔着门板盯着外面那道影影绰绰的身形,像要坐实好色名头。
系统吓坏了,还以为此人是为了自己赌气,连忙服软:“宿主,宿主?我错了亲,亲,你是世界上最有德行有操守的男人,你不能做那些对不起皇帝的事啊亲,亲,我求求你了,收手吧。”
到时候皇帝生起气来砍了关山越,这一世就又完了。
关山越:“你疯了?”
怎么说话颠三倒四的。
“亲,我已经深刻认知到了自己的错误,你不要这样,咱们守好男徳可以吗?外面那个女孩算什么嫁妆,清白才是你最好的嫁妆!求你了宿主,别脑袋一热就干出傻事啊。”
关山越挑眉,偏和它对着干,扬声:“你进来。”
系统一僵,瞪大眼睛,痛心疾首无声看着他,满是谴责。
那小丫头点着步子来,乖觉垂首,十分懂得非礼勿视勿听的规矩。
她跪在地上,露出那截一掐就断的脖颈,脊骨突出。
关山越垂眼瞧她,“叫什么?”
“奴婢贱名小桃。”
“小桃。”关山越哼笑一声,“上前来伺候。”
小桃跪着过去,一点点拆下关山越腰间的各种饰品,其中一块玉玦被对方亲手拽下来捏在手里。
接下来是腰带。
系统叫得愈发激动,明知道碰不到小桃,还锲而不舍地拿身体撞着对方的手。
“宿主,宿主你说句话啊!你不是最看重清白吗?”
关山越充耳不闻。
系统想,难道是因为从前最看重的清白一朝没了,现在放飞自我不再顾忌?
它也没了办法。
劝也劝了,喊也喊了,甚至提起皇帝都没用,关山越今天是铁了心要这姑娘。
它无奈停住无意义的碰撞行为。
这一停可不得了,系统这下瞧见了这个“嫁妆”的正脸——是个老熟人。
上一次上朝时,拿错扳指的就是她,宿主骑在马上,还无赖地说这姑娘想勾引他。
系统觉着现在的情况像是反了过来,关山越正使出浑身解数勾引小桃,又是脱衣服又是眼神交错。
想象中的限制级场面一下被老熟人见面驱散不少,系统也不急了,瞪了一眼恶趣味的宿主,好整以暇在边上看关山越出卖色相。
那姑娘一路从外袍脱到中衣,手脚规规矩矩,剥下中衣后,关山越一把抓住对方的手,小桃一惊,很快调整态度,做出一个含羞带怯的娇柔表情。
如此敬业?
关山越一笑,“好了,出去守夜吧。”
他大概知道这人是哪一方的了。
刘氏入宫,这人就开始在他面前露脸,颇有爬床的意思。
中途卓欢封县主,玟县王老头贪墨,关山越斩武官,这些事发生后小桃一点动静都没有,连混个脸熟的简单事都没想办法去干。
只能说这些事和她背后之人关联不大。
现下叫小桃奉茶,她打扮得漂漂亮亮就来,叫她守夜与近身伺候,手脚倒规矩,半点不往暧昧的地方去。
大概是想待在关山越身边又不想献身。
玟县的事一出,小桃没动静就完全能排除宁亲王与他同党,而卓父前脚买凶杀童乐,小桃后脚就有意在他面前晃。
关山越觉得刘氏她们的嫌疑最大。
第二天一早,他就让小桃跟着管家干,名义上还是丫鬟,实际算是升官。
只是守个夜就能多拿些钱,还能从丫鬟一跃成为管理者,不知多少人眼红,背后编排就不说了,使绊子的估计也不会少。
要的就是这个效果,让这姑娘吃点搓磨的苦去-
关山越让人套了车,亲自和管家去接放旬假的童乐。
他和童乐之间的相处,管家都看在眼里,说得委婉:“大人何必亲自走一遭,童公子……想来不会领情。”
“不需要他领我的情。”
领情?也要他有情付出才对。
互为杀父仇人,关山越和童乐之间,完全是为了避祸才不得不实时监视刻意引导,哪来的什么情。
他闭上眼靠在马车上,外面叫卖声此起彼伏,颇有欣欣向荣的活力。
小摊贩越多,底层市场越繁荣,越证明如今政策仁和,今上良善宽宥。山河有锦绣气,民生有复苏态,江山有昌盛景。
关山越欣慰又骄傲,这就是他的心上人,威而不猛,温而厉,刚有厚薄,各得其宜。
真真是,心驰神曳。
熙攘人声渐低下去,他们穿过主街到私塾门口。
马车不多,门口站着等学子的人也不多,是以童乐出门一眼就瞧见了关山越张扬的那张脸。
“哟。”关山越说,“眼神不错。”
他没打算招手,那动作有点太傻,幸而这小子主动朝他走过来。
童乐简单嗯一声。
他总不能说那么多人里,就你长得招摇马车也华丽,一看就是有钱的主,格外显眼。
一切夸他让他顺心的话,童乐都不想说。
“今天怎么有空来?”
“关心一下你的学业。”
童乐愣怔无语,“你自己听听这话假不假。”
“假吗?”关山越顺着思索,“好像是有点。”
童乐自觉发问:“所以你又想让我去查什么?”
“查什么?你怎么能这么想,一直以来我都是以诚相待,你不觉得你有点恶意揣测吗?”
童乐扪心自问一瞬,坚定答案:“到底有什么利用我的事等着?”
“真没有。”
“行。”童乐点点头,两人进了新宅子的门。
甫一落座,关山越酝酿片刻,说:“对了,你……”
童乐冷笑一声,一言不发,眼神却暴露一切。
不是说没事吗?现在又“对了”。
关山越无视此人一双会说话的眼,“之前让你去查童家的罪证,引出了幕后两拨人。想杀你的是户部卓侍郎,此人为宁亲王效力,但想救你的又是宁亲王。”
“你有什么看法吗?”他问。
“看法?”童乐听得头痛,“他脑子有疾?”
一边杀一边救的。
私人仇怨在先,关山越深以为然,但这件事上又杀又救确有理由。
“杀你是卓侍郎自己的主意,因为你爹走私,他牵扯其中,怕重启此案后你查出些什么端倪,干脆结果了你。
“救你的那拨是宁亲王的人,走私他也参与其中,怕是完整的账册在他手上,所以才不怕你查。他不直接阻止卓侍郎杀你的举动,就是为了救下你再卖个好,在你面前装一副好人模样。
“童府众人死于我手下,你找我与陛下复仇再正常不过,他如果在卓侍郎手下救了你,事后再找机会跟你打交道,商量起谋反事半功倍,若失败后正巧推你出去顶罪。
“那群舞姬是陛下故意安排来接应你,个个武功不凡,那两群人也不想闹得太大,看情况有异便撤,你才得以保全性命。”
童乐听完全程,重点根本不在谁想杀他上,“你的意思是我爹真的走私真的叛国了?”
“走私是铁板钉钉的事,至于叛国,那件事是宁亲王主导,不知道他有什么计划,现在看来应该是没成功,他想随便找个替罪羊接盘,恰巧你爹立场动摇,想转投他门下,便接了这祸事。”
怕他又胡思乱想走上刺杀的老路,关山越干脆掰细揉碎给他讲:“就算你爹没有直接参与这件事,但于公他知情不报,还拒不配合调查,一口认下罪行,耽误我们寻找真凶;于私,他从接下这份“重任”时便想过东窗事发的一天,明知道一损俱损,却从没有为家族里其他人考虑过。”
“这份灾难,完完全全是你父亲的政治失误,幕后推手我也完整告诉你了,希望你想□□时第一个想到的不是我和陛下。”
关山越长舒一口气,谈完了。
希望主角报仇这方面也讲究一下美德,弄死他和文柳之前先去杀了宁亲王好吗?
作者有话说:
第35章 取字[VIP]
在这座新宅子, 关山越和童乐用了午膳,许是刚谈完那些尘埃落定的事,这顿饭他们吃得沉默。
离开之前, 关山越将房契交给童乐, “旧事已了, 有缘再见。”
童乐握着那张纸, “这么大方?”
关山越不提他要监视对方行踪的事, 只说:“缘分嘛。”
童乐若有所思,缘分?他说:“看在缘分上,我多说两句。你既然知道那谁是害死你父母的凶手, 是叛国罪人, 怎么还不动手?”
“等时机。”
“等什么时机?就像你之前干的,让陛下降一道旨,直接带人杀进去, 有何不可?”
童乐了悟似的点点头, “哦……人家是皇亲国戚, 陛下当然要维护皇室脸面, 所以只能委屈你, 是不是?上朝就能见到仇人位高权重的滋味怎么样?”
“比不得你。”童乐越说越离谱,透出几分怨怼,关山越干脆一句话结束话题, “你在仇人买的宅子里都住得自在, 我又能有什么不能言的滋味。”
回到府上,关山越算是了却一桩心腹大患, 接下来只待刺杀的日子将童乐拦在京城, 平安渡过东篱山。
他倒是悠闲,待处理的事一件接着一件, 却不急,过了几日让人递了腰牌,带上小桃进宫。
目的地是咸安宫,但总不好把目标放的太明显,关山越先是到了乾清宫,又暗示文柳把那母女俩请过来。
他不断地使眼色,文柳假装看不懂,“关卿,眼睛不舒服吗?”
关山越:“……”
被他那副无心也无力的表情逗笑,文柳扬眉,示意他身后。
关山越转身,不知文柳是何时派人去请的,刘氏和卓欢正在他身后叩首问安。
他一瞬成了戏精,正想演一演恶霸抢民女的戏码,提出要纳了小桃,便见得那两人对着他也拜了拜。
说话的是卓欢:“大人。”
她偷偷瞄着文柳的脸色,见他无异议才接着往下说。
“这位……是我儿时玩伴,不知今日怎地在这儿遇上了。”
关山越:“?”
看来这是准备把人要回去,不打算让这位小桃再探消息。
关山越偏不让她顺心:“正巧,这是我府上丫头,正准备收作房中人。如此,倒是与县主攀上了亲。”
无视卓欢明显愣怔的模样,关山越转头看向那姑娘,接着找事:“小桃,看来今天是巧了,洞房花烛夜,他乡遇故知,四喜让你赶上两种。”
“大人。”卓欢笑得难看,“小桃卑贱,不知大人是瞧上她哪点。”
“你别说,我还就喜欢她那副没见识的样子。那天早朝前,她拿了只翠玉扳指配我的深绯官服,一下配进了我心坎里。”
那天是这母女进皇城第一天,绝对是她们下了任务,让小桃故意在他面前出错巩固印象,关山越杀人诛心,说自己就是那天看上了小桃,暗示关府这火坑是她们逼着小桃跳下。
他这么一说,文柳也也想起那天拿着鹿角扳指换了此人的玉扳指。
他就这么听着关山越胡诌,也不觉得在天子面前讨论这些家长里短有失体统。
卓欢心一横:“大人。”
她叩了个头,目光里尽是恳求,有话也不直说,不知道是避着她娘还是文柳。
她急,关山越又不急,悠哉悠哉品着新茶。
本是借着文柳的名头把人叫来,现下又将人不尴不尬地晾着,文柳瞥他一眼,说了些勉励的话善后,将人打发走。
小桃站在一侧侍奉,关山越全程与文柳无交流,看着时辰差不多才起身,走时被塞了几罐茶叶。
却没想到卓欢一直等在门口,倒春寒的天气,她就这么在外面站了三炷香时间,手已然通红。
关山越瞧见就笑了:“她这段时间在府里也不太好过,受我的宠,被其他人排挤得惨兮兮。”
卓欢惶然,准备再跪再求,她怀疑关山越和皇上有一腿,总不可能真让小桃被收入房中,和皇上争宠吧?
虽然这听起来属实魔幻。
关山越一把托住她的手肘,带着人走了两步,远离那些个耳聪目明的侍卫。
“人现在还给你,只提醒你一句,下次真要安插什么探子,最好舍得她们的命。”
卓欢一愣,忙抬头去看关山越的脸色,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就这么……不痛不痒过去了?
卓欢深深看了他一眼,像才认识他,过于复杂的眼神蕴含着无穷意义。
她挣开束缚,跪下郑重磕了个头,小桃跟着她跪下,也朝着这位“饶命恩人”磕了一个,随后被卓欢支开。
空旷的宫道上只有他们二人。
卓欢知道她爹干的事大部分关山越和皇上都知道,包括走私,包括买凶,包括投靠宁亲王。
但还有一件事,他们应该没机会知道。
卓欢嗫嚅两下,凑近了说:“上次封县主回府后,我翻出过我爹的账册,粗略看了几眼,记下的不多。当年他与童贼走私战马,不仅赚了黑钱,还囤了一批宝马,说不得……还拿那笔钱养了私兵。”
“以前是我心盲,只觉陛下威严大人凶煞,如今,倒是瞧见陛下圣明大人仁慈,多亏二位雷霆手段,百姓才能活下去。小女如今说这些,委实是不愿大黎再生内乱,若有机会,我一定探得屯兵之处,敬献绵薄之力。”
关山越:“辛苦县主。”
他一直以为这位是和系统一眼不靠谱的蠢蛋,没想到人家是藏拙。
两人告别,关山越看着隐匿在暗处的死士,冲他们向乾清宫的方向一扬下巴——赶紧把这事汇报给陛下去。
关山越本意是带上小桃逗逗卓欢,没想到还有意外之喜,他不禁恼起上一世。
上一世没有封县主这一回事,卓欢也在皇宫里住了五年,因此宁亲王他们囤私兵的事没被发现,且上一世他不在宫中,并不能依靠记忆判断这一支队伍的人数、战力以及藏匿地点。
话说,在没有重生的第一世,这支队伍从头到尾都没有出现过。
徒然被告知这么个问题,接下来做好本职工作外,还要挨家挨户各个地点排查,确保那王爷没把兵养在京城。
如此骤增的任务,关山越不禁叹了口气,接连解决了两件麻烦事都不能让他高兴起来。
他万万没想到,就这么一件事,他查到年底也没查出个什么结果。
京城搜遍了,没有,周边城镇也搜遍了,没有。
年关将近,他想起来一个适合那人藏兵的好地方——邯城。
毕竟那宁亲王当初就是在那地方和敌国勾结。
如果邯城再没有,那关山越确是上天入地遍寻不得。
这一年他在外奔波,清理了不少祸害,有时候在山里追着匪首打起来连日期都忘了,自然也没赶上文柳及冠的生辰当天。
幸而礼物他给带了回来,一件金麟甲,刀枪不入。
他请求进宫面圣时,文柳也正巧想找他。
“想见你一面还真是难如登天。”
关山越习惯把这当情话听,译过来便是很多句想念,于是他没规矩地抱上去,说:“我也想你。”
他的礼物越过了李公公的检验,文柳也不怕匣子外面涂毒里面藏暗器,亲手打开后愣住,紧接着给了个笑脸:“这么怕朕出意外?”
“防患未然嘛。”关山越豪放落座,“而且你这名起得也不好,柳,一听便文弱,像个病秧子,别提国姓还是……”
文。
他适时住口,让自己的冒犯止于此。
文柳也不生气,看着他说:“不出意外,朕的字是宗亲来取,就是那个你最讨厌的。”
看着关山越毫无防备的瞪大的眼,文柳又说:“料想你膈应,朕给推了,留给你取。”
他从下颌一手捏住关山越的两边脸颊:“命你回去好好想。”
关山越哪干过这么神圣的事,一时间只能往命格硬身体好活得久这方面靠拢,试探性地问出口:“阿壮?阿牛?阿斌?阿彭?”
文柳:“滚。”
他面无表情地说:“朕收回刚才的话,你闭嘴。”
关山越不干,两步绕过碍事的书桌,在他膝边坐下,把头靠在他腿上,“我的字让你起,你把你的字留给我想行不行。”
他的脑袋晃悠着蹭两下:“行不行?”
他黏糊地说:“求你了求你了求你了。”
文柳没拒绝也没答应,思考着自己究竟能不能为了腿上这么个东西忍受一辈子那样豪放与名不搭的字。
思考结果让人沮丧,他说:“起来,然后滚回府多看两本书。”
不就是个字吗?
他是皇帝,谁敢叫他的字。
关山越眉开眼笑,依旧赖在对方腿上,就着这个暧昧姿势说:“该寻的地方我都寻过了,那批私兵最有可能的地方是邯城,我准备过去看看。”
“邯城?”文柳想起同在那座城的贺炜。
“给你寄信的那位不是也在?不若看看那些信,说不得还有什么收获。”
“我拿过来你看。”关山越说,“我不看。”
“那你拿来。”
关山越仍旧靠在他腿上不动,不知道是不是伤怀,文柳摸上对方头顶,顺着发丝往下捋了捋。
关山越说:“今年冬日会无聊吗?”
还记得去年,他一边担心童乐的小命,一边考虑卓欢的知情度,还忙着追查各种旧案的幕后主使,忙却充实。
今年倒只剩下宁亲王私自屯兵这一件事,但也就是这一件事查了大半年也没着落。
文柳说:“冬宜密雪,宜鼓琴,宜咏诗,宜围棋,宜投壶,不无聊。”
又说:“现下遍寻不得,届时就会主动现身,也不必急这么一时半刻。”
到了该刺杀该篡位的时候,这兵不就来了。
第36章 公公[VIP]
不知文柳心大还是胜券在握, 他没太将这一批说不准有没有的私兵当回事。
他虽这样说,但关山越杯弓蛇影,不敢忽视任何潜在风险, 还是准备过去邯城看看。
当然, 离京之前还不忘将那一摞书信送进宫里。
关山越半点都等不及, 陪着文柳过了上元节便独自离京, 冰天雪地里一路向朔北, 越走越冷清,连雪也愈发厚重。
此行为探查是否有人养兵于此,不亮明身份而是秘密潜入邯城, 一不打草惊蛇, 二来避免与贺炜见面。
说出口的话,关山越没有做不到的,他说此生不必再见, 就会从自己这一方断绝所有可能, 不让贺炜知晓他的行踪也是一种。
城中熟人不少, 他得避着走。
帽儿巷给他送过水煮蛋的戴大娘, 隔壁给他纳过鞋垫的崔婶子, 无名胡同偷偷给他塞伤药的胡大爷,还有瞎跑差点死在夷人刀下被他救回来的土蛋……
这么一盘算,他能去的地方没多少, 干脆想了个最便捷的办法, 把土蛋叫过来,“我问你啊, 城里有没有哪里是突然戒严的?或者突然入住了一大批生人。”
土蛋惊喜道:“关公公!你不是和炜哥去皇帝脚边当大官了吗?”
关山越:“……”
这小孩, 小时候就不会说话,现在说起话来还是能气死人。
他一口气哽在胸口:“那是关公不是关公公——”
当初一群小孩找他单挑, 关山越一时兴起应下,随口说了句“关公门前耍大刀”,原意如何已不能考究,那群小孩却把他的姓和这话连在一起在脑子里转了许多圈,衍生出了“胡公门前”“李公门前”“谢公门前”“张公门前”。
不仅如此,他们对称呼所知的厉害程度也变了,觉得“公”比“大人”听起来勇猛得多,而关山越是“公”里面最厉害的那个,被他们传颂成“公公”。
“关大人”一朝沦为“关公公”,这份憋闷心情不知向谁人说。
他也曾试图解释“公公”为何意,每次一面对那群小孩渴求新知的眼就不知如何来讲。
对男童他还能委婉地晦涩表达,可街头乱窜的小孩里除了小子还有姑娘,他能怎么办?也拉不下这个脸去说。
关山越就抱着马上擢升的希望被一群猴似的小孩喊了小半年的“公公”,以至于重返京城那两年他一进宫看见“真公公”就控制不住联想他们之间的区别,过得格外扭曲痛苦。
没想到几年过去,这群小孩还是没个长进。
他继续纠正:“不要把贺炜叫炜哥,叫贺哥贺大人都行;更不要叫京城的别称,叫就叫了,不要把天子脚下说成皇帝脚边可以吗?”
听听,这些话连在一起能入耳吗?
关公公带着炜哥在皇帝脚边。
关山越两句话带过,没在这个话题纠缠过久,说:“别光激动,听见我刚才的问题没?”
土蛋思索一番:“不知道啊,除了巡逻队新调来的几个,没见城里有什么生人,也没什么地方被提醒不让去。你急吗?急的话我替你问问瞎子李?”
见没见过生人这个问题,土蛋说要拿去问一个瞎子,关山越没觉得天方夜谭,只说:“行了。”
他扔给土蛋一包松子糖,“吃糖去,我自己想办法问,别告诉别人见过我。”
“你和炜哥……”关山越一瞪眼,土蛋麻溜地换了称呼,“你和贺哥吵架了?”
“嗯,绝交了。”有些涉及原则的事,只有情感纯粹的小孩最感同身受,“他偷偷放跑了我讨厌的人,就绝交了。”
不出意料,土蛋果然捏紧了拳头,替他气得满脸怒容:“啊啊啊啊啊!他怎么这样!一点义气都没有!”
“对啊,所以你千万别说漏嘴见过我,我可再也不想看见他了。”
“放心吧关公,咱俩谁跟谁,我肯定替你保密。”
土蛋拍着胸脯信誓旦旦,关山越也没纠正“关公”这个称呼,算了,比“公公”强。
看着土蛋捧着糖一蹦一蹦地跑远,关山越这才拐进一座空院子,在柳树下挖了坛酒带上,在李老门口咚咚敲门。
原本院子里寂静无声,在他敲过七下后传来一道声音:“进来进来。”
那声音假装不耐烦:“你还记得来?说吧,又有什么事找我老头子?”
关山越合上门也不言语,径直打开酒坛盖子轻轻摇晃,让酒香飘出去。
那老头一下乐了:“诶呦,玉泉酒,好货!”
“差东西怎么敢拿给您。”
关山越把酒放在院中的矮木桌上,“李老,这次是想向您打听打听,这城里有没有什么地方突然不让去,又或者有什么生人没有。”
“地方没有,生人倒是有几个。”瞎子李捧着坛口嗅着,陶醉在酒香里还不忘指挥他,“那窗边上有个大碗,给我拿来。”
“您就打算一个人喝?”那木碗里积了一层薄冰,关山越拿袖子擦净,故意用力在桌上磕出声。
“嘿!我是那种人吗?”瞎子颤颤巍巍摸着碗,看似孱弱的胳膊一把拎起酒坛,倒了大半碗出来往关山越面前一推,豪气地说,“拿去!”
关山越也不嫌少,捧了碗和坛子磕了一个,两人仰头大口喝酒,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
“我说李老,您可快点说说吧,别吊我胃口,那几个生人是怎么回事?打哪来的,来干什么。”
“打哪?打外地来的,玟县一场蝗灾,那群吃不起饭的人不知道怎么被卖到这穷旮旯,来这就为了混口军粮吃。你还真别说,虽然这地方脑袋指不定什么时候分家,但活着的时候起码还能混口饭吃,是个好去处。”
瞎子李又闷一口,喝得高兴:“你要是想见啊,每天中午巡城的那几个就是。”
来投军的?
那大概是谁不想服役,买了人来替家里公子哥受罪,只要人数对得上,这些东西没人细查。
得了答案,关山越准备在城里细细转一圈便回京,再留也只是平白耽搁时间。
临出门前,关山越头疼地说:“李老,您平日里把这门打开,有孩子进来就好好教教,我看那群小皮猴连话都不知道怎么说。
“不说别人,就说那念过两月书的土蛋,见了我公公长公公短,这么大了连关公是谁都不知道……”
“他们眼里,关公不就是你咯。”
“别闲扯,您好好给他们讲一下关公和公公。”
瞎子李不干:“你怎么不讲?”
“我是小年轻,害臊,您都一把年纪了,有什么说不出口的。”关山越试图利诱,“您要是答应,下次有机会再来邯城,我给您带京城的醉牡丹,那可是一顶一的好东西,一滴千金。”
“一滴千金?”瞎子李怪气地哼一声,勉强同意。
关山越松了口气,继续提要求,“您讲的时候顺便讲讲为什么贺炜不能叫炜哥,为什么天子脚下不能叫皇帝脚边。”
“嘿我说,你还真就赖上我了!我一风烛残年的老头,对着那群小孩就讲这些?你真觉着合适啊?”
关山越自知理亏,一个劲地重复:“一滴千金一滴千金……”
瞎子李哼唧两声,算是没意见。
他问:“怎么突然注意起这些东西,之前不是挺能忍?”
能忍归能忍,总不能让小孩一直这么稀里糊涂地叫。
“刚才见过了土蛋,见面第一句话就是‘关公公,你不是和炜哥去皇帝脚边了’,不是念过书吗,怎么跟文盲一样。”
“就念俩月,能知道自己叫什么就不错了。”瞎子李老神在在,“你给人家纠正了?”
“嗯,纠了。”
“这次来邯城不想被发现?”
“嗯,连戴大娘她们都瞒着的,等我见过那几个生人就回京。”
“土蛋一天到晚在街上乱窜。”瞎子李靠在躺椅上,像是说了两句毫不相干的话,“劝你现在走,还能避开贺家小子。”
关山越眉头一皱,也想起自己干了什么。
他刚纠正了土蛋的“炜哥”,只要这小孩与贺炜一见面,张口第一句对方就能知道自己来了。
毕竟这朝不保夕的地方,还会纠结一个孩子口癖的人也只有关山越。
他跟瞎子李告别,“叔,走了。”
瞎子李最后嘱咐他:“下次敲门别像个土匪似的,一上来当当给门来七下,也不怕给捶个洞出来。”
关山越还是那一套说辞:“七上八下,寓意好,多敲敲指不定哪天我就能升官。”
瞎子李朝他挥挥手:“升你的官去。”
关山越拿了瞎子李的斗笠戴在头上,“对了叔,您知道的活得最久的人叫什么?”
“彭祖嘛。”
关山越应了声,闪身出门。
他跟着人潮不停变换方向,将城里几个空旷地方都看过,既没有重兵把守,也没有生活痕迹。
回忆着以前巡逻的路线,关山越估算着时间提前隐入巷子,在巡逻队来时抬头确认。
这些人确实面黄肌瘦眼神无光,像流落来的灾民,应该与好好操练过的士卒搭不上边。
他准备等这群人走过后,出城牵上马当天离开,结果身后有人叫住了他:“大人。”
是贺炜。
关山越头也不回,照着原定路线走,贺炜就像往常一样跟在身后汇报。
“土蛋和我说第一句话,属下就猜到您来了,后面见到树下那坛酒被挖出来才敢确定。您肯定会看那些能藏兵的地方会不会有人私自练兵威胁到城中百姓安全,还会看一眼新来士卒的底细。
“属下估摸着转完那些地方的时间,再结合那些巡逻兵的脚程,提前在这条巷子里等着,您果然来了……”
吵。
关山越加快脚步闷头向前,跃马扬鞭疾驰回京。
第37章 寻弓[VIP]
接连多日奔波, 他和文柳再见面时,又是一年清明。
宁亲王从乾清宫里出来,和关山越互相假笑着擦肩而过。
一时被这个三生老仇人刺激, 以至于关山越进门问安行礼后的第一句话不是汇报此行结果, 而是问“他怎么又来了”。
好一个“又”字。
半年才见一回, 关山越还是每次都锲而不舍地嫌弃宁亲王, 明里暗里贬人家。
文柳拿眼神粗略扫视, 没瞧见过于明显的伤,才悠悠地说:“给你寻弓。”
“不是喜欢神兵吗?轩辕弓乃其中翘楚,宁亲王见多识广, 将此重任交给他, 说不得还真能寻到。”
文柳肯定猜到上一世刺杀时所用的“凶器”便是这一把弓,干脆叫了“未来凶手”宁亲王来下了寻弓的任务。
一来算作敲打,对方如果心虚, 要么那场潜在灾难偃旗息鼓, 被不动声色化解, 要么他就在可能暴露的压力下狠心继续他的谋反大计, 忙中难免出错, 几个破绽也可能成为制胜关键。
二来也是真存了要此神兵的意思。百年内唯有此弓能超越其他普通弓箭的射程,也就是说,如果刺杀仍在, 凶手少了这把轩辕弓, 怕是结果便不会那么让人如意。
就看那宁亲王到底舍不舍得。
背后用意被关山越分析透彻,他只字不提, 只说:“谢陛下爱怜。”
文柳在一摞奏折里抽出一本, 问:“此去邯城如何?”
“没寻到屯兵之地,也没找到可疑之人。”
“你回来得快, 没与故人叙旧?”
“叙了。”接下来的话便是私事,关山越干脆上前两步,周围的椅子太宽大,他直接绕过书桌,习惯性地跪坐在地上,这姿势能让他完全依赖地靠在文柳腿上。
“不仅聊了城中可疑之处,还向他请教了一位长寿者,用来给你作字。”
这描述,一听就不是贺炜。
“你倒是机敏。”文柳说,“什么字?”
“彭。”
“彭?”文柳嘴上复述,在心里猜测着是哪个,鹏?蓬?澎?
他这是第二次庆幸自己的帝王身份,哪怕有个不那么出彩的字,都碍于尊卑没人敢叫。
文柳勉强接受,夸赞道:“不错,好字。”
并决定:“卿卿,你的字朕就不插手了,你想叫什么都可以。”
不干涉他人命运也是一种美德。
关山越说:“昔有彭祖寿高八百。”
话至中途,言有尽,其中情谊却绵延,飘飘然直抵心扉。
文柳了然:“原是这个彭。”
文彭?
也还好。
关山越说:“本是这个,但有点太粗犷,提起来都让人想到力能扛鼎的军中汉子。可我又舍不得这么个好寓意,为此难题困扰了整个回程的路。”
他的手顺着小腿一点点地摸,捏脚踝摩挲小腿骨,顺着膝弯往上摸到了紧实有型的大腿肉,愈发没个正形。
文柳只轻轻瞟了一眼手的方位,那些小动作徒然停歇,而关山越还是沉默。
知道这人有要让人捧着说的毛病,文柳接下他的话:“困扰了你整段路程,然后呢?”
“然后?然后多亏我才高八斗博览群书,从词海里找出这么个字,‘芃芃秋麦盛’,这个芃字如何?”
芃,草木繁茂也,正巧与“柳”相衬相生。
关山越十三岁上战场,读过几本书文柳再清楚不过,能把字认全乎都算他用功,现下却为着一个长寿昌盛的寓意能找到这么个同音字,属实用心。
文柳颇为受用,面上不显:“辛苦关卿,办差途中还想着些琐事。”
关山越一听便知道此人满意,“那陛下能否容臣禀告部分私事?”
意思是想屏退左右。
单看那含笑的眼神就知道此人在想什么,更别提那愈发用力的手,文柳都怀疑自己腿上留下了指印。
他不是色令智昏的人,问:“此行再无其他要奏?”
“并无。”
文柳拿眼神示意一下刚才抽出来的那份奏折,关山越随手摸来看,这是一条有关邯城频频被夷人骚扰汇报边关近况的消息。
“你前脚刚出发,后脚这份险情才被呈上来,朕还以为你回来后会提运粮以及抽调兵力的事。”
关山越不是爱忍气吞声的人,当初他在邯城没兵没粮也敢带上五百人奇袭,甚至其中一小部分都不是士兵。
这次那群夷人一波又一波故意挑事,按理说关山越应该回来找他要兵要钱一力主战,结果此人除了回来装乖以外什么都没干。
“这算什么?”关山越一目十行看完,将奏折放回桌上,“夷人每年都有十个月不老实,小范围有来有回地打,还犯不上朝廷特意关照。”
“小范围?”
那奏折上写得倒是激烈屈辱,什么对方战前骂阵,双方三天两头就有一战,还有人混入城中投毒滥杀,无恶不作。
“那些都习惯了,谁家交锋前不说点鼓舞士气的话;两边的人经常打架,大家都当练兵了;至于混入城中……邯城离夷人最近,故而城里人最少,大家都是熟面孔,相互监督着,这事应该不会有下一次了。”
“就这样放任不管?”
“不管才是最好的结果。”关山越牵住文柳的手,恳求地说,“来管一管我吧。”
文柳一个眼神,李公公便带着殿内的那些人低头规矩地出去。
殿门关上,隔绝最后一丝凉意,文柳依旧端坐在椅子上,带着关山越的手往对方脖子上去,摸到了一片滚烫,热血透过薄薄的皮肤叫嚣欲念。
他就这样徐徐地抚弄,每一下都像是穿透胸膛直接摸上关山越的心脏。
“你想朕怎么管你呢?”
手上用了点力,拿捏住对方的命门。
轻微的窒息感带来的死亡威胁让关山越更加愉悦,他甚至觉得,就这样死在文柳腿边算是能想出的最美好的死法之一。
他不着边际地想,对方手有点凉。
文柳微微松了些力,殿内的熏香猛地被关山越吸入,大量香料混杂着空气,他辨出瑞兽里燃的是什么——鹅梨帐中香。
他略微有异的神色展露嗅出香料的事实,文柳欣赏此人片刻失神,复又用手指轻轻摩挲他的脸,“梓童,你先来管管朕。”
关山越被颈后的力道压着向前膝行,一个不稳,直扑进怀里。
他的手撑在文柳身体两侧,轻轻一抬就能环住腰,往上是遮挡得严严实实的胸膛,往下是不可言说之地。
他确确实实明了该怎么“管管”这位一国之君。
鹅梨帐//中香配上一句沉沉的“梓童”,让关山越沉溺在感情的蛛网里,细丝覆身无处可逃。
他顺着文柳的心意低下头,牙齿轻衔腰带。
发带被抽开,青丝滑落,像笼上一层薄薄的纱。从背后看,象征权力之巅的皇帝端坐庙堂之上,在集天下政事的书桌边接受权臣蛊惑……
关山越埋头,蓦地,他扣住文柳的手十指交缠,不动了。过了一会才仰起头,喉结上下滑动,嗓音沙哑:“陛下,是不是该管管臣了?”
于是那书桌上的大部分东西都被掀翻,只留下那一份最开始两人讨论的奏章。
关山越有作战经验,知道邯城的基本情况,比文柳还了解这方面的大部分事。
而文柳,一个空坐高台无法事事躬耕的人,当然是关山越说什么,他酌情采纳。
关山越问奏章处理了吗,文柳说没有,于是他们从最简单的研墨开始。
砚台是一方好砚,先滴入几滴水,墨条细腻,久久研磨才能出墨,关山越耐心十足,定要当个红袖添香的伊人。
他拿着墨条,在砚台一圈又一圈压实了转,好在皇帝用的东西都非凡品,这墨条很快出墨,染黑了最开始放入的水。
越来越多的墨溶入水中,将其稠度调得正好,正适宜书写。
关山越将墨条在砚台边上点了点,又刮了刮残墨,才去拿一边的白玉笔,不知道自己磨墨的水平如何,他干脆先在边上试探性地沾了一点墨,找了空白处试试这墨的颜色与水度。
感觉不够黑,可能还需要再拿着墨条磨一磨,文柳说他吹毛求疵,又说将就着也能用。
于是关山越就直接沾了墨,打开那份奏折准备书写。
明明是文柳自己说的可以将就,可以让关山越代笔,也是他现在嫌弃对方下手重,说这纸都要戳出印子,这墨都要渗到书桌。
关山越只劝哄不停手,直说多写几个字就好了。
文柳没得嫌,又嫌他字丑。关山越也不怒,就这么承认,说他字确实丑,要让文柳教。
又一连写了好几个字,边写边问他,陛下,这个如何?这个呢?
文柳说不出话,干脆闭眼扭头任他写,再不管这字美与丑。
关山越在奏折上乱画一气,末了还装模作样问一句,他这样算不算以下犯上,陛下会不会治他僭越之罪。
文柳看着一桌狼藉,墨条被随便扔在上面,到处溅起墨汁,顿觉头疼,连与关山越贫嘴的劲都没了。
“你弄的,你收拾。”
关山越在奏章上胡乱写了一番,正是心虚时,闻此并未拒绝,积极地从旁拿了一块明黄的布擦干净桌椅。
文柳看着那块被他蹂/躏的布,无言,半晌才说:“那是圣旨。”
现在被他拿去擦了什么东西!
关山越就这样随手毁了圣旨,大概够治一个不敬皇室的罪,他愣了一下,“那陛下把它赐给我?”
“赐给你?”文柳哼一声,想起他刚才的豪放作派,“朕干脆赐死你算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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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天灾[VIP]
关山越又一次留宿, 成了宫里常客。
那方明黄圣旨被他叠成小块塞进衣襟,准备带回珍藏。
汤泉宫内,文柳在池子里, 关山越站在榻边和系统又吵起来。
“宿主!”系统看见那方象征权力威严的布料, 惊了, “你这又是哪来的?”
关山越实话实说:“陛下赏的。”
系统:“……”
哪个皇帝会给臣子赏一张空白圣旨?
系统开始怀疑自己, 它是个反派系统, 不是妖妃固宠系统对吧?
电子显示的脸上,它那双黑豆眼睛变成了转圈符号:“……我在思考。”
“真是陛下赏的。”
上面的液体湿了又干,看不出异样, 系统还是那副将信将疑的呆样, 关山越说:“你就当是婚书吧。”
婚书?
系统瞪大眼睛嘴巴,它不就又进了一次小黑屋吗?怎么都进行到婚书这一步了。
话说,每次它一进小黑屋, 这两人之间的进展就飞快, 系统问:“你又色//诱皇帝啦?”
“算是。”
系统说:“哦哦, 恭喜啊。”
“嗯?”关山越惊讶得刚刚好, 反问, “你怎么知道陛下不仅在见我的时候点了鹅梨帐中香叫我梓童还牵我的手摸我的脖子和脸?”
系统:“……”
它不知道,但现在知道了。
分析不出关山越不问自答说这些话的情绪目的,只捕捉到了一些一闪而过的炫耀以及淡淡鄙视, 系统不知该说些什么, 于是乱七八糟地继续恭喜。
越恭喜关山越的嘴角崩得越紧,大概是想起些什么美好回忆, 害怕自己会忍不住偷笑出来。
殿里伺候的人被关山越全赶了出去, 文柳没得选,出水后自己胡乱披了件外袍, 绕过纱帐就看见关大人一个人在那不知道乐什么。
“你又怎么了?”
关山越连忙拿着布巾抢了侍女的活,冲上去为文柳假意拭干发丝,实则半点不隐晦地明示:“陛下,喜欢我取的字吗?”
“嗯。”文柳连叫阿牛阿鹏阿壮的准备都做好了,现下得了个芃,这句喜欢倒是说得真心实意。
“那我是不是也该取字了?”
“你想让朕给你取?”
“不是。”关山越说,“我已经想好了。”
“?”想好了就去取,和他说有什么用。
文柳疑惑得太明显,关山越说:“你能不能说这个字是你取的?到时候天下人都知道我得了圣上赐字,乃是无上殊荣。”
他提要求没半点不好意思,文柳问:“不是给了你圣旨吗?”
上面什么都没写,他要什么不能自己填?
“我有别的用处。”
“行。你想了个什么字,说来听听。”
“卿卿。”
文柳:“?”
“少卖乖,说正经的。”
关山越确实一本正经:“我想叫关卿卿。”
他想叫关卿卿,还想由文柳本人亲自赐字叫卿卿,真是,“想得挺美。”
关山越放下假意擦拭头发的手,矮身将自己埋进文柳颈窝,“我不管。”
他不瘦弱不矮小,偏要撒娇卖俏,像一只完全不知道自己体型的虎,明明一爪就能拍扁马车,讨起东西来还当自己是只小猫,巴巴地凑过去,蹭得人仰马翻。
关山越霸道地圈住对方的腰,一副不答应就不能走的模样,“我就要叫卿卿,而且不能是我自己取,要你给赐下的。”
文柳心中五味杂陈。
卿卿这么个甜腻称呼,他们私下里蜜里调油叫两句就罢,现在对方还要昭告天下似的,恨不得将这么个爱称宣传至六合。
连系统都又一次被关山越的厚脸皮震惊:“我说宿主,你也是真敢说啊,什么要求都提。”
这和一个现代人叫关宝宝有什么区别?
系统突然心疼起皇帝来,需要应付时不时抽起风来就不管不顾的宿主,勤勤恳恳君臣相和近十年,关山越居然还身居高位活得惬意,多么感天动地的兄弟情!
然而这份情居然稳固到了这个地步,只听得文柳说:“你若是喜欢,未尝不可。”
他听得出关山越虽有试探的意味,却跃跃欲试,很是心动。
一个字而已,改就改吧-
关卿卿当夜兴奋到丑时才睡,迷糊入眠后一直半梦半醒,睡眠质量堪忧,起身时文柳早已去了书房,勤勉得令人心安。
用过早膳无所事事,他干脆去御书房骚扰文柳,准备用过午膳后道别。
想法美好,如果小安子没有在门口等着他的话。
“大人,师傅千叮咛万嘱咐,让奴才在这等着跟您提前交代,宁亲王在书房和圣上正聊着呢,您若是想见,奴才这就进去通报。”
看来他看不惯这位亲王是人尽皆知的事。
关山越问:“一早就来了?”
“是,还在门口候了一炷香。”
关山越鄙薄:“候一炷香?苦肉计做给谁看。”
“我懒得进去。”他说,“什么时候他走了,你来报一声。”
小安子连声应着,恭敬目送。
关山越没等来报信的小安子,等来了他要见的人。
文柳在前,李公公托着一个长木匣在后。
东西可能挺沉,李全小心地将它放在桌面上,旁边立即有人端着茶盏送茶。
文柳拨弄着开口处,还没介绍,关山越率先猜到:“轩辕弓?”
文柳了然:“又见到皇叔了?”
“没有,去书房时他们说里面有客,我不想见,干脆回来。”
“倒是没想到,朕这位皇叔如此果决,第二天就将此神兵交了上来,是害怕了在投诚?”
“您觉得可能吗。”
文柳不语,当然知道不可能。
他给宁亲王下令寻轩辕弓,还有一分激将的意味在里面,明明白白告诉他,朕知道你的小动作,更知道你打的什么算盘,如今点出对方刺杀大计里最重要的一件兵刃,也是希望对方情急之下将刺杀提前。
既已提前知晓天宝四十五年有天灾人祸,何不想办法一一解决。
天灾乃是地动,无计可解。
人祸倒是可以想办法恐吓一番,不要与天灾撞在一起。
文柳原不是喜欢逃避的人,大概是那天关山越的血溅得太高,烫而亮眼,让他没办法再一次有勇气面对这件事,生平第一次升起了迂回的想法。
——不要在同一时间同一地点让不幸再次降临。
他连带着盒子把轩辕弓往前推了推,“送你,喜欢吗?”
“当然,不过……”关山越故意顿了顿,矫揉造作地说完了后半句,“更喜欢的还是陛下这份想着念着我的心。”
哪一个都不冷落的标准回答,果真将文柳哄得露出几分笑,原定下赐字的旨意也一并下了。
关卿卿心满意足,带着两道圣旨回了府。
他又一次闭门谢客,在空白圣旨上大肆挥洒他的文采,将其渲染为一份浪漫爱情可歌可泣的婚书。
系统不忍直视,从不偷看。
日子一天天地过,除了关山越和文柳走得愈发近,近到了最近两年的元日宴这姓关的顶着卿卿这个名字次次都爬到皇后的席位上坐,百官才蓦地反应过来,这君臣之间,是不是太如鱼得水鱼//水之欢了点?
但他们一不能阻拦这位杀神卿卿受宠,二不能豁出性命跟这个一遇上关山越的事就像个昏君的皇帝死谏,干脆不约而同当作没看见这出格事。
近一年陛下除了频繁召见钦天监监正,其他各方面都堪称民之表率,政务上如此努力,私下里和大臣不清不楚怎么了?又没欺男霸女到每一个臣子身上,他们还有什么不满。
言官闭了嘴对此事绝口不提,武官扭过头当作全然不知,暗地里对关卿卿的风评一变再变,险些成了狐狸精的代称。
然而他们的心照不宣没有用,在某一天,文柳和关山越的共同担忧中,那场预料之中的地动发生了。
起先没有人将它视为天罚或神的警告,这是明摆着的,如果这点事就算天罚,那先帝在世时早该天倾地陷,海水倒灌,星辰陨落。
可时间一天天地过,地动仍在持续,虽不强烈,却足够骇人。
平日里温良可亲的黄土地,就这么反复陆续地变成一头控不住的野兽,山石滚落,田间地头有时跪满了哭泣的人,男女老少,求饶泣泪之声不绝于耳。
渐渐地,有人说这是因为皇帝不仁,臣子不忠,有违阴阳,悖于人伦,故而上天降下神劫。
按理说前几世的这个时候,地动应该停了才对,不像这一世持续多日,引得民怨沸腾。
区别在于前几世的现在,被议论的只有文柳一个人,他不在意,坦然下过罪己诏便顺了民意前往神山祭祀。
而现在关山越和他一起被恶意揣度,文柳迟迟未下祭祀的令。
系统劝道:“宿主,不按剧情走是会天灾停不下来,再这样下去后面还会有大旱大涝,紧接着就是疫病。亲,你要不劝劝皇帝吧。”
劝对方去祭祀,然后再一次于路途中被刺杀而死?
关山越才不,别人的死活和他有什么关系?只要文柳不主动提出想去,他不会多劝半个字。
而且,也用不着他去劝。
文柳那么聪明的人,当然猜到这出天灾和所谓的剧情有关,他爱民如子,想来不会放任不管。
三天之内,神山祭祀势在必行。
关山越看不惯系统这副看见别人去死就跃跃欲试的样子,他故意说:“不劝,什么剧情什么刺杀,全滚蛋去,就这么死了拉上天下人作陪葬也挺好。”
系统惊于对方的蛮横,急得快哭了,“不行啊亲,这真的不行,再这样下去,别说天下百姓,到时候连小世界都要一起玩完的。”
“哇。”和整个世界一起覆灭,关山越满足地说,“挺不错。”
第39章 信任[VIP]
一天后, 文柳果然下令,各部开始准备祭祀。
这次与前两世略有不同。
前两世的文柳做事果决,依着群臣建议发了罪己诏, 不信神佛却愿意去神山敬香, 在无能为力的天灾前, 仿佛只要能安民心, 任何事他都会考虑去做。
而这一世他却拒绝承认自己有错, 并不以罪己诏向天下自省。
联想三世流言差异,关山越猜到一星半点原因,故而死亡进程逼近的危机在前, 他心情却出奇地好。
御花园里枫叶慢慢红起来, 褪去了夏日炎热躁郁,近些天的日头正合适,颇有几分秋高气爽的豪迈。
一群钦天监多日的观星占卜, 祭祀的日子和从前每一世一般无二。
同样的话术同样的推理, 关山越这是听第二次, 就连监正与众人讨论出的结果也一模一样, 他不由得笑出声, 故弄玄虚地感慨了几句命中注定。
只是不知道这命是算出来的,还是有人直接买通。
定下的出发日期是八月十六日,虽有中秋佳节在前, 可显然是正在受苦的黎民百姓比过节更重要, 今年直接免了庆祝,集体上神山求神明庇佑。
团圆的日子与出发日期挨在一起, 关山越本就不安分, 现下更不可能回府上一个人待着,早在八月伊始就赖在龙床不下。
知道他是内心不安忧思过重, 文柳也不拘着他,爱住哪住哪。
过了七天,关山越不知道为什么变得躁动起来,并且这种隐约透露着焦灼的情绪随着时间愈发强烈。
影影绰绰的情绪一直持续到八月十五日,关山越借口看月亮,在院子的躺椅上整整待到子午交替之时,并拒绝了文柳作陪的提议。
这些天关山越的反常文柳都看在眼里,为避免给此人强刺激,对方的大部分决定文柳都不会插手,今夜也是。
只是赏月,穿得厚实一些避免头疼脑热,关山越爱看月亮就去看。
不知道此人是怎么想的,盯着婵娟看了前半夜,后半夜直接顺着密道出宫,第二天一早才踏着晨曦回来。
在问与不问之间,文柳在朝臣的簇拥下依律行事,端庄上了马车,一行人装扮华丽重兵守卫,悠悠朝着神山去了。
文柳考虑再三,还是暂时抛却礼制,将关山越招进马车同坐。
周围的官员心照不宣,眼神严肃望着地面,目光定格了般一丝不苟地寻找,唯恐哪有一颗小石子硌到马蹄。
关山越上马车之前无意瞥了一眼他们惶恐行状,落座后无声嘲笑,当着文柳的面也格外嚣张。
他笑够了才说:“不好奇昨晚我做什么去了?”
文柳静静的,并不答话。
只要关山越危险时在他视线之下,爱做什么做什么去。
一般而言,只要没人接话,关山越就懒得往下说,没想到今天不一般,一改之前要让人捧着说的毛病,自问没一会就自答了:“这个月没收到邯城来信,我回府问了管家。”
贺炜向来是初一十五每月两封信,五年内从未间断,而且他会根据天气状况调整送信时间,这个初一十五指的就是关山越收到信的日子。
这个月,今天已经十六,本该有的两封信一封也没见着,只能说明贺炜从上个月月底开始就不再写信。
文柳一瞬就能领悟关山越的未尽之言。
如果不是贺炜主动放弃写信这件事,就是他遇见了什么问题,甚至这件事严重威胁他的自由长达半月之久。
经过升迁,贺炜已然官至都司,掌管一个营。
什么样的事才能威胁到他的安全?
——邯城出事了。
而京城现在还没收到消息。
马车愈走,离东篱山愈近,今天刺杀一事成了他们必须过的一道坎,没有回头路可言。
文柳知道邯城对关山越来说意味着什么。
那是关山越成长中绕不开避不了的一处地点。
离了邯城,就像是生生将他剥皮拆骨,于痛苦中让他再次浸入无能为力的阴霾,成为一块永远也不可能好起来的伤,永生刻骨。
可没办法,一座城和天下人比起来,没办法。
他们没办法在今天回头。
文柳只能说:“回京以后,人马粮草,我都尽力给你,好不好?”
关山越闭目靠在马车壁上,像是没被这些糟心事影响心情,继续说他自己的:“我昨夜还去见了童乐。”
那个主角。
他问对方想杀他吗,童乐的身份立场,本应该坚定回答他想,可关山越却从对方的答案里看出几分嘴硬,似乎和“想”背道而驰。
那些犹豫他全然当作没看见,把刀取下往两人中间一横。
“如果想,现在就拔刀杀了我。”让我看看死在主角手里到底会怎样。
童乐注意力一丁点都不在刀上,全是对关山越的震惊:“你疯了?脑疾?”
那个傻子会把刀送到仇人手上?
现在这个问题有了答案——关山越。
关山越不理会他的各种小情绪,目光平静地盯着他,半晌,没看出半点杀意,那刀依旧稳稳在鞘中。
“如果现在不动手,以后也别再打杀我的主意。”他向前逼近一步,“你听明白了吗?”
童乐大半夜从被窝被拽起来,就为了讨论这种事,他噎了一肚子火,望着关山越那张难得冷漠的脸,只觉此人森然似鬼。
他胡乱应了一通,将此人打发走就又扑回被窝,期冀续上那个被打断的美梦。
反派必死于主角之手,现下主角的干扰没了,事情会往何处发展?
文柳不猜,只等着看后续。
马车行至东篱山,不出意料,冷箭齐刷刷地放,箭头没入肉//体的痛关山越见过体验过,现在又困在马车里一直听着。
一波箭雨后,紧接着就是刀兵相见的铮铮声,冲杀之语不绝于口,从四面八方来,喊声巨大,兵力强盛,敌人密集,像是已经将这辆马车完全包围,杀人如囊中取物。
关山越按着刀站起身,一步还没迈出去便被文柳叫停:“滚回来,用不着你。”
带着一丝此人不知安危的薄怒。
关山越顺着他的轻斥,刚安稳坐下,便听得外面兵器碰撞的清脆响声更甚,像是新加进来一批人,砰砰激烈的打斗声持续不断,血腥味不时从帘子与窗的缝隙飘进来,双方争斗之下,喊声离马车越来越远,像是朝廷这一方占了上风。
关山越轻轻笑起来。
他和文柳,真真是心有灵犀。
那日在街上,他和文柳争执过后,对方曾拉着他的手问,他们之间一定要死一个吗?
他的回答是,不是我们,是我。
这算得上一句明晃晃的暗示,他不知道文柳能不能意会,现在看来真是默契十足。
文柳果然明白那些不能说出口的,不能经过一丁点明示的,不能摆在明面上的劫难。
而关山越,他可从没信过什么系统!
一颗来历不明的球,带着一些不知道什么目的,一次又一次让人去送死。
妥协?怎么可能!
他要活。
那颗球时刻跟着他,听着他的每一句话,监视他的一举一动,关山越没办法把更多的信息传达出去,唯恐生出什么多余的乱子。
他只得一点点试探系统的能力界限到底在哪。
渐渐地,关山越发现系统无法与除他之外的人交流,无法被他人看见,无法触碰外物,无法远离自己,还会在一些过于超出的画面出现时无法感知外界。
在这个试探过程中,一些举动难免显得刻意。
还好文柳懂他。
一句“不是我们,是我”暗示了关山越既定的死亡结局,又确认了文柳的问题,明晰了刺杀的时间地点,方便提前布防排查,成为获利的黄雀。
文柳的一句“还未发生的事,整日焦心它做什么”便是隐晦的回答,意为一切布置完全,只待东篱山事发。
关山越也在当天隐晦问过了系统,得知它在亲密时看不见也听不见,简直是意外之喜。
趁着拿布巾为文柳擦拭时,关山越在对方手里写写画画,简单点出了几方重要关系,背着那个管天管地的系统传达一切可传达的内容。
东篱山,不过如此。
主角,反派,不过如此。
宿命,不过如此。
可关山越反抗成功了吗?
他坐在依旧靠在一只柔软抱枕上,血味冲天还依旧惬意,嘴角扬起得意的弧度:“你爱我,对吧?”
文柳不言。
“你爱我。”由喜转悲是一瞬间的事,关山越呢喃。
在同一件事经历第三次时,他终于想明白了没有重生没有系统的、文柳没有记忆的第一世。
因为爱,所以知道宁亲王准备刺杀谋反的文柳才会“不经意”地提起宁亲王有这么个孙子,长得讨喜。
这样一来,无论刺杀成功与否,关山越都有一席立足之地。
他活着,当然没人动关山越。
他驾崩,以关山越的性格不可能自己坐上皇位,只会在宗族里挑拣。
文柳干脆对麟德表现出明明白白的青眼,若刺杀成功,他死后关山越必然拥护麟德,在宁亲王一派眼里相当于投诚,此人总会有个好归宿。
更别提他把虎符也给了关山越。
一个手握兵权的重臣,皇帝不管换多少代,这位重臣都屹立不倒。
这是文柳给关山越的最后一层保障。
可惜前两世的关山越从没细想,也没看清过文柳真真假假的心意。
却是这么个时候让他了悟。
关山越说:“你信不信,我们是三生爱侣。”
文柳说信。
关山越又说:“主角没死却不在场,你猜……”
我中了别人的箭会怎样?
作者有话说:
第40章 再死[VIP]
“你敢——”
文柳咬牙切齿, 知道拦不住他,怒上心头。
“你最好祈祷你能一死了之,如果有来世……”如果有来世, “你给我等着!”
他一言定生死的时候多了, 鲜少动怒, 更别提被气成这样, 连句威胁的话也不会说, 就这样狠狠地盯着对方,企图震慑。
听听。
来世等着,多像句情话。
关山越想说不止来世, 生生世世他都等着, 又觉得这话太挑衅,遂咽下。
能好好活着,他倒也不必刻意找死, 更不想平白惹得文柳生气难过, 但现在情况属实复杂。
首先是被他怀疑的贺炜, 殉国是事实, 一直以来关山越心底的不信任被对方的血掩埋个干净, 此人用性命证明了忠诚。
其次就是那批私兵,在邯城没收获他就回京,瞧见那几个生面孔时也没多加警惕, 忘记了还有一种可能。
如果他们把兵养在玟县, 再借着灾民的名头把一部分人转移到邯城,复刻出从前的叛国之举并不稀奇。
最后是邯城的子民, 他们才是最无辜的那批人。忍受战火, 忍受风霜,不是被这边俘虏就是被那边征兵, 现在一场冲突起,他们就没了命。
关山越心里怎么想的不重要,嘴上说:“邯城沦陷,城中百姓没了性命。别忘了,他们还欠我的,欠我双亲两条命,人死了这债怎么还。”
他想死在东篱,换一次重头再来的机会。
文柳从不替他做决定,只是盯着他,说:“如果没有来世……”
“那就换你给我抄经烧纸。”关山越半点忧伤不显,做出轻松模样,“这滋味,你真该好好体会体会,我当了一辈子鳏夫,这辈子也该轮到你了。”
绝口不提他的鳏夫只当了三年。
正经时刻总说些不正经的,文柳脸色愈发阴沉,关山越忙说:“好了,我滚了。”
也让他看看这箭会不会朝他来。
系统倒是在他耳边惊叫许久,关山越刻意忽略,不想再听。
然而耳朵和眼睛区别很大,没办法说闭就闭,依然零星让他听得几句。
一半是不可置信地问为什么在东篱山提前布防,一半是在他打算去死的时候说主角还没来,为什么要死。
“因为我不像你。”关山越说。
知道这颗球能读取想法,可心底叫嚣远没有说出来畅快,“我早就看你不顺眼,轻贱人命,毫无敬畏。”
“不是要这个死就是要那个生,真以为自己有点特殊能力就能指挥别人的人生,轻易决生死吗?”
关山越拔刀出鞘,立在车辕。
环视一圈,周围士兵拱卫着车马持剑警戒,地上尸体横陈,也许生前热度还没退去,最后目光定格在侧前方那座高山之上。
“……你只顾你的任务,天灾只是你逼人就范的手段,死多少人你看不见,多少冤孽你也看不见,性命在你眼里只是任务进度,百姓流离在你眼里更是微不足道。”
“这么多活生生的性命,多少民生疾苦苍生涂炭,你全当瞎了半点不放在眼里。你一心任务任务,就只装得下这么点事,也就这点眼界了。”
系统不如关山越巧舌如簧,笨拙辩解:“可我只是为了任务,你们才是任务的主体,剩下的人全是背景板,他们的死活根本没有任何影响——”
“没有影响?”
原来影响力竟然成了生死的标准。
“要什么影响?主角我杀过,你嘴里的背景板我也杀过,都是遇见刀锋会流血的人罢了,没人生出三头六臂。
“那个所谓世界中心的主角今年十六,还在学堂里乖乖跟着夫子念书,他和普天之下十六岁的学子又有什么区别?”
系统尖叫:“可他是主角!”
关山越冷笑一声,“是了,我们全是草芥。”
烧成灰烬供主角修成舍利子。
可草芥也有自由能反抗,他拒绝成为供主角成圣里那一颗火星。
有风拂过。
日头渐渐爬上正中,将整座山照得暖意十足,时有鸟雀长鸣,为这个黄遍了叶子的山头带来微不足道的生机。
差一刻就到午时。
“……细桶。”高山之上有片树叶隐动,关山越不闪不避,在这时候没了指责,唇角勾起,“你以后做任务换个名字吧,叫……胖球。”
“嗖——”
这声音压着关山越的尾音而来,破空直指他的胸膛。
车帘溅上一连串血珠,晕开了,花似的。
马车内,文柳端坐,紧盯着这星星点点,听关山越自言自语。
“……胖球。”他说起话很费力,“感受到了吗?”
人和草,还是有区别。
“血是暖的……”-
童乐的院子迎来了一批不速之客。
一共八人,绑了他之后,动作粗暴翻箱倒柜。
猜不透这群人想要什么,怕那大砍刀下一刻就挥到自己脖子上,童乐声音微弱,“大哥,房契在我屋里的枕头下面。”
领头的带着黑面巾,没想到抓的人这么配合,做了个手势,手下立马将他放开。
重获自由的童乐立马扶着肩膀,好似被卸过一次似的。
绑匪说:“姓关的给你的东西呢?”
“什么东西?我不都说了房契在我那屋的枕头下面吗,大哥你们是不是不知道哪个是我屋啊?要么我给大哥带个路……”
大刀唰一下出鞘,立在他脖子边上。
“少废话!他之前不是让你查案,东西呢?”
大爷的!
童乐腹诽,原来是要那些,一堆过了四五年的旧物,要它们不能说清楚?真是脑子有疾。
不过他们大白天穿一身黑来,确实不怎么正常。
性命被别人威胁,童乐讨好地笑笑,“哦……大人说的原来是那些,我带大人去?”
库房久久尘封,生出些霉味,行走间衣摆稍稍一带,扬起灰尘,迷眼又呛人。
童乐一步步走过去,捂着鼻子掀开箱子,从里边取出账册和信,“大哥,全在这里了,你们点点。”
没想到那大汉粗略扫了一眼,连查都不查,根本不在意这些东西作假,追问:“剩下的呢?”
“大哥,所有东西全在这了。”童乐往边上退开两步,露出箱子全貌,“你看。”
那大汉也不看,一刀下去,箱子碎开一个大洞,支离着木刺。
童乐心头一跳,唯恐这刀劈到自己身上。
果然见了关山越就没好事。
昨晚突然找他说可以死在他手上,被拒绝后又让他今天哪儿都不去,就算要找死也最好死在午时之后。
童乐瞥一眼刀锋又看一眼日头,大爷的,他能活过午时吗?
“别耍花样。”
童乐闭上眼翻了个白眼,调整好心情才睁开,继续谄媚:“大哥,他真的没给我别的,不然您再说说找的是什么,我看看这边——”
大哥用刀背挑起他的胳膊,将他的手担在一旁的架子上,刀锋对准肩膀,不多说一个字。
童乐毛骨悚然。
死了就死了,连个全尸都没有是什么意思?
他知道对方要什么,那块通敌的琉璃佩。
要是将东西交出去,估计更大的可能是东西和性命一样也保不住。
但如果不拿……
只一瞬间的事,童乐又一次洋溢起笑容:“大哥,你们找的是是那块玉佩是吧?早说嘛,那玩意一不值钱二没什么用的,我还以为没人要呢。”
他试探性地将手抽出来,果不其然,那群大汉没管。
他又带着他们绕去另一间屋子,依旧是两人在门口两人在窗边守着,剩下四人和他进门。
这是一间卧房。
童乐脚步缓慢,见到这些人的时候,他猜到今天必有一死,只是不知道在这种细枝末节的事上下功夫能不能拖到午时。
他掀开枕头,扯开下面一层布,琉璃佩咣当一声掉在床上,正想捡起来讨好地递过去,便被一把推开。
那些人迫不及待围上来,掏出一张纸在比对,大概是在猜真与假。
童乐慢慢从地上爬起,抽出刚拿到的匕首上前,用梦中无数次演练过的杀人手法捅到领头人的心口,尔后转身就跑。
那么畅快给出去的东西,当然是假的。
童乐跑得飞快头也不回,冲到巷子里便乱窜,心里将关山越骂了个狗血淋头。
不是派人监视他保护他吗?
人呢?帮手呢?
童乐连个鬼都没见着。
他一边跑,一边想着自己身上这块真的。
看这架势他猜先到的绝对是敌人不是盟友,这东西上一次用还是叛国,这一次来寻它的人目的应该也大差不差。
重要的是边上这一圈暗纹,童乐干脆从怀里把东西取出来,在墙上撞碎了,吞几块在肚子里,又拿匕首划几道印,把花纹刻得模糊。
东丢一块西丢一块,都是些黄豆大小的残片,应该没人能找全,就算找到拼齐也用不了。
他只忙着逃命,注意全在那块被他拆得支离破碎的环佩上,没看追兵,也没注意路线,居然让他一路跑到童府来了?
罪臣的宅子,污秽之地,荒凉又破烂,童乐没时间感慨,在熟悉的地方迅速穿梭,并注意不碰到蛛丝留下痕迹。
他大爷的,童乐喘气都带着血味,喉咙疼胃也疼,烧起来似的。
关山越到底死哪去了?
他撑不住往地上一躺,看着越来越正的太阳,心想,这该到午时了吧?
那姓关的还说什么命中注定会死在自己手里,现在他要先死了!
他摸摸喉咙,原来没流血,他还以为从内到外划破了。
我被姓关的坑惨了。
童乐没什么力气闭着眼,暗暗发誓,如果有来生,一定离姓关的八丈远。
他摸索着匕首,往自己胸膛比划半天,找到心口,恐惧的泪顺着眼角流,狠心一插。
自裁自刎自尽自我了断,也就这么回事。
午时的太阳不错,挺亮。
在童府祖宅里,他爹拿着这块琉璃佩叛国,他拿着这块琉璃佩报国。
挺好。
作者有话说:
呀呀呀,这章发出去才想起来科普。
自裁、自尽、自我了断都是指自杀,但自刎是指割颈部自杀。
30-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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