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红叶[VIP]
“你疯了?那可是主角, 主角你知不知道!?”
系统大惊失色,只觉得关山越让主角杀他的做法糟糕透顶。
在关府的一院子红叶边,系统在天空徘徊, 像一颗被绳子吊起回荡的球, 显然被气到无话可说。
但它不得不跟宿主讲清利害:“我是不是跟你说过, 主角是有主角光环的!你——”
关山越打断:“你没说过。”
啊……?
系统顿在原地, 漂浮的动作中透出藏不住的心虚, 连为了融入人类的眨眼动作都停了。
不可能吧?
它细细读档……完蛋,好像真没说过。
当初因为时代差异文化壁垒,它不知道怎么解释主角光环。而它绑定的宿主又是反派, 任务是死在主角手上。
这么没技术含量的任务, 关山越根本不需要了解那么多,它刚好省去把这词本土化的精力。
谁知道就一个身死的任务,关山越来回折腾了两次都没成功, 逼得系统现在不得不格外注意主角和关山越的命, 生怕一个不小心他俩就死在别的地方, 它又得带着关山越重开一世。
而关山越今天对着主角放狠话的行为相当于来自恶毒反派的挑衅, 就是纯纯的作死。
鉴于关山越把一切危险扼杀在摇篮里又想起一出是一出的行为, 系统头疼,唯恐这俩人再再再次搞出什么事来。
像什么主角复仇关山越反杀,再正常不过。
童乐和关山越, 不管哪个死了都很完蛋啊!
为了关山越的行为规范, 系统认命地为他科普:“主角光环就是…就是主角总会绝处逢生、遇难成祥,有别人没有的机遇, 干别人干不成的事。”
“举个例子, 如果主角被下毒,死的总会是他身边的人。而这次下毒事件和这个人的死, 或是为了坚定目标,或是为了磨砺心性。”
“总之,主角会在各种险境里逃脱并有所收获,最终成功完成目标成为一方势力。”
“和我猜的大差不差。”作为一个博览群书的读者,关山越说,“毕竟我们这边的话本子里,那些主角的故事也很是跌宕,但最终都有一个美好归宿。”
系统努力将主角光环说得玄之又玄,关山越还是不怎么上心,一点也不在意这光环附加的奇特作用。
他不在意,一直以来系统纵观全局,不可能不在意,关山越那句让主角来杀他的话都吓死球了好吗。
为了让这位意识到生命可贵,系统抛却良心,把实话夸大。
“你听明白没有啊?童乐,他现在是一个有主角光环的主角,杀了你那不是分分钟的事,你还敢当着他的面说那种话。”
系统嘟囔:“珍惜一下你的小命好不好。”
“分分钟?”关山越玩味地细品这个字眼,轻笑反驳,“不会的。”
主角怎么会没由来地大开杀戒呢?
当然是正直善良坚毅明是非守德行,才能称为主角啊。
而让童乐不因仇怨有失偏颇,秉持中立态度去查童府通敌这件事,就是关山越的最终目的。
系统不知道关山越九曲十八弯的心思,惊叫:“怎么不会!他是主角,主角诶!”
“我承认我想让你成功完成反派守则的任务,可我没想你这么早死。你可是我的第一任宿主,咱们多活一会不好吗?”
关山越:“我没想找死。”
“不信。”
关山越被它简单的思维模式逗笑了,感情这系统一次只考虑得了一件事是吧?
一心担忧宿主的命就顾不上其他。
“阿桶,我最近发现了一件事。”他说。
“什么事?”
“我发现,哪怕是在你所说的、注定好命运的剧本里,所发生的一切事情依旧有理有据,追寻得到缘由。”
比如被夺去的五军营管理职权,再比如突然入住皇宫的刘氏母女。
那些莫名其妙的事情不是凭空发生突然出现,反而有理有据格外正常。
有迹可循就让人放心多了,哪怕面对着一个可能如有神助的主角。
更何况,有迹可循这一点,未尝不能利用。
关山越说:“你觉得,什么样的付出,才能让别人帮你做事?”
付出?
系统唰地想到上辈子在东篱山收获的金子,如同雪中送炭,突然出现在那个破屋子的木头桌子上,堆叠起来,衬得房间都更高档。
那时候的关山越确实感动,感动到忽略一直以来被监视的事实,欣喜万分,恨不能以身相许。
它根据现有事实推断:“……给钱?”
“差不多吧。”关山越说,“除此之外,或为权所制,或有利可图。”
钱,权,名。
人生在世,不就是为了这三者奔波吗?
第一世刺杀成功的童乐,从小孩到刺杀事件也只有五年的成长时间,五年,就能干成这样一件大事?
“弓手所躲避的遮蔽物与陛下圣驾之间,少说也有一里地,而普通弓箭射程最多只有十尺。”
“能在这样的距离完成刺杀,唯有前朝兵圣打造的轩辕弓,配上万中无一的神射手,方能一击毙命。”
轩辕弓难寻,神射手也未必好找。
“从我出生起,轩辕弓就流落在外,在我最受宠的时候,陛下曾耗费人力财力为我寻弓,如此大手笔,却没有搜集到一点它的消息。”
“这样一把神兵,你觉得仅凭童乐无依无靠的五年奋斗,就能将它拿到手?”
不说别的,单是这把弓价值千金且有价无市,就注定它不是可以被一个毛头小子拥有的东西。
且当年天子出行,行程自然保密,童乐又有什么手段能打探到正确的路线、精准的行进时间以及御林军的布防呢?
关山越不相信这是童乐一个人能完成的复仇计划。
如果童乐真有钱到能买下轩辕弓,权利渗透能精准到帝王行程与兵力布防,最后也不会被关山越查到头上并成为刀下亡魂。
比起童乐能力超群,关山越更倾向于有人打着童家满门惨死的旗号,以复仇为共同目标与童乐合作。
比起童乐寻求同盟,更有可能是合作者主动联系上童乐,毕竟以童乐的能力,除了事发顶罪之外,给不出能让权贵折腰的好处。
合作者可以是一个,也可以是多个。
如果是一个,有钱有权到这程度的人不多,查起来也容易;如果是多个,那他们凝聚起来必然有目的有计划,甚至人人都能从文柳的逝世中得利。
关山越相信,既然第一世为了刺杀文柳要利用童乐达成合作,这一世也大差不差。
所以关山越故意把童府犯的所有罪行拿给童乐,让这个人万念俱灰的同时又由他去点燃一盏新的明灯,先合作者一步与童乐站在一起。
童乐的“主角”身份几乎肯定了他的德行,在家仇国恨前,他必然以国为先。
这样一来,童乐就没办法视关山越和文柳为仇人,更不可能计划刺杀。
他只能在日复一日的痛苦中寻找微渺的希望,期冀能找出证明童家清白的证据。
在这个过程中,肯定会有人和第一世一样,利用童乐与文柳与关山越的宿仇,先暗中提供帮助,最后转向明面共谋刺杀。
又或者没有人主动找上童乐,那就更方便了。
童家当年给敌国泄露城防图时,肯定涉及利益交换,但童家在军队的影响力几乎可以不计,图纸泄露于他们而言好处并不直接,绝对有人和他们合作。
这些尘封已久的真相,再查起来也很悬,先不说证物会不会被销毁,就算找到了看似确凿的证据,也难保不是别人伪造的。
关山越直接绕过辨别的过程,将查这一桩悬案的任务交给主角。
主角嘛,不是在成长路上要杀尽反派报仇么?
关山越拒绝和文柳充当反派,干脆给这位主角找一点事,让他自己在平反路上扒拉出几位顶上反派空缺。
本来关山越就是冲着主角做事十件能成九件去的,现在听系统说了这个主角光环,简直不要太妙。
这意味着关山越只待将童乐抛出去,便能收获一圈又一圈觊觎饵料的鱼。
这些人,不是要和童乐合作杀文柳乱国篡位的,就是当初和童家一起叛国,现在发现童乐在查这件事,准备斩草除根的。
无论引来哪方都好。
前者可以帮助辨别朝中官员的党派,有反心的一律杀掉,相当于提前揪出第一世与童乐合作参与暗杀文柳的人。
后者正好让这些难查出来的叛国者在关山越面前露露脸,看清楚到底是谁参与通敌,害死他父母的同时还害死五座城池的百姓,将凶手曝于阳光之下。
无论是哪一种,都将是关山越刀下亡魂。
无论是为第一世的文柳报仇,还是为每一世的关父关母报仇,归根结底还是为了黎朝子民。
“桶啊。”关山越说,“说了让你不用担心,童乐不会杀了我的。”
按照主角的守信程度,必然对他们之间的赌约记忆深刻。
在童乐找到证据之前,不会违约与关山越算账;在童乐找到证据之后,就更不可能了。
那时候他已经找到叛国者并非童家的有力证据,必然会顺着这个点一路找出真正祸首为童家洗清冤屈。
他的注意全在如何为童家脱罪上,早已没了少年人的嫉恶如仇,对于害他家破人亡又引导他去查真凶的关山越,感激与怨恨交织,大抵不愿再见。
这不是最好的结局吗?
关山越施施然起身,在院中挑挑拣拣,摘下一片形状最完美色调最漂亮的红叶,去了书房,顺手将其压在镇纸下。
——不得翻身。
第24章 赏赐[VIP]
处理完童乐, 又让贺炜把当初那一百御林军调离职权中心,淡化至权力边缘,关山越的悠闲日子才正式开启。
抛给童乐的证据充分但久远, 查起来不是件小事, 这期间主角绝对是安分的, 不会再闹出什么脱离掌控的幺蛾子。
同时, 关山越摆脱文柳温柔陷阱的目标也正在进行中。
为避免见面, 他已经将近一个月没上过早朝了,在冬日雪飘中舒舒服服待在房间里,或是烤肉, 或是牌九, 日子过得有滋有味。
同样地,文柳不知道什么原因,除了那天赐车马、赐剑外, 也没继续在引诱关山越这方面下功夫。
连系统都认为关山越可以去上朝了, 毕竟文柳人家一个皇帝, 要什么没有, 还真能在姓关的一棵树上吊死吗?
“宿主, 我真觉得你该去上朝了,专注工作好吗?”系统围着关山越转了一圈,“你现在这样, 这么久不上班皇帝都还给你照样发工资。”
它一锤定音:“皇帝对你真的是真爱了。”
不知何时, 系统已经学会了抢答,并能够在各种合适的时机场合说出那句话, 让关山越格外欣慰。
他还没来得及好好夸夸这伶俐的球, 管家就带着李公公来了。
不对,不止李公公。
他后面跟了一连串的人, 场景十分眼熟。
危机意识让关山越眼皮一跳,他问:“这是……给我抄家来了?”
李公公被逗得夸张一笑,弯着腰连连躬身,“诶呦我的大人,今儿大小是个节呢,您可千万注意避谶才是。”
他一侧身,露出后面那个胖乎乎憨厚的中年男人,以及身后提着木盒的十数人。
“这是宫里御厨,今日陛下尝着这扁食不错,也给大人赐了一份。可这冬日里,东西送来就凉了不是?”
“陛下特意吩咐奴才带着御厨们走一遭,要让大人趁热尝尝呢。”
赏一道菜连厨子也送了过来,拿着食材现做现吃。
关山越目光游梭在这一行宫中来者间。
这么大的阵仗?
怕是瞧见的人又得在背后编排许久,痛心奸佞在世,贼子祸国。
关山越心中感念,嘴上说:“何必如此麻烦。”
“您若是高兴,哪里算得麻烦。”
李公公是个知情识趣的人,多年在御前行走,他比谁都懂眼色,现下只是杵在这,倒没招呼这厨子往哪去如何做。
关山越让管家领了御厨去厨房,让他招待着。
李公公还在原地。
他说:“大人,陛下惦念着您呢。”
情真意切,让关山越想忽略而不能。
他克制自己的思绪,不去细想这惦念是怎么个惦念法。
“是。”他说,“我也惦念着陛下。”
“本来陛下今日是把时间空了出来,全部留给您的,谁料这宁亲王突然带着世子入宫拜访,陛下不好推脱……”
“我知道,公公不必解释。”
“那可不成,奴才可不能看着您两位就这么僵着啊,大人与陛下多年感情,一起经历多少风雨,怎么患难过后倒是生疏了呢。”
关山越一笑:“哪就到生疏的地步了,不过是身体不舒服,多休了几天。”
几天?
这一休假就能休一个月的,倒还谦虚上了。
李公公没戳穿他,只说:“陛下本是想召您入宫相见,顾念着您不爱见那位,这才吩咐奴才带着御厨前来。”
确实,关山越一见那宁亲王脑袋就疼。
此人泥鳅似的圆滑,大恶不做,却屡犯小禁,偏生照着他的地位,不涉及谋权篡位的事都动摇不了根基。
每次见着此人都像是浑身爬满不咬人的跳蚤,没什么损失,唯独心里膈应。
关山越问:“什么日子?他还拖家带口地进宫拜访。”
“早料到您忙着公务忘了日子。”李公公笑得和善,“今儿可不是冬至么。”
哦……怪不得。
“我说怎么突然送扁食来了,原是到了该吃的时节。”
“可不嘛。”
管家小心端着一碗东西上来,冒着热气,李公公规矩站着,没越俎代庖,只是在旁边继续殷勤。
“陛下吃的是素三鲜,想着大人喜荤,特意做了九种不同馅料,配上祛寒娇耳汤,互相滋补着,大人这一冬都暖呢。”
“……”关山越拿勺子搅了搅羊汤,并没有在用膳时配上长篇大论下饭的打算。
“公公,若有话直说便是,我也不是听不得忠言的人。还是……”他猜测,“陛下有话要说?”
李公公叹息,“可不嘛!”
“这些日子大人久不入宫,也不早朝,倒是不知道外面有关大人的流言传成了什么样。陛下维护大人,心火又起,更别说政事上有多少蠢人惹得陛下恼……”
李公公和文柳和关山越都打过多年交道,深知说什么话有什么效果。
“大人怕是没瞧见,这阵子陛下都累得消瘦许多,陛下是心疼大人呢。”
关山越不上朝,传出流言无非就是他失宠或是狂悖,这都不是什么大事。
只是蠢人办蠢事?
关山越也曾有段看奏折的时光,知道下面的人犯起蠢来能气人到什么程度。
系统不就是一个活生生的例子吗?
“谁又犯了什么事?”他问。
“据说是玟县受灾,伤亡有些重,陛下震怒。”
当初文柳可是拨了款用来屯粮防灾的,现下灾害真的来了,白花花的银子花下去,连个响也没听着。
负责这事的官员心也忒黑,一人捞一把,居然连底也没剩,这下真到了用粮的时候便兜不住了。
拨款这事还是关山越休假前最后一个早朝上议的事,他记忆倒是深刻,甚至还记得那笔钱里自己被孝敬了三万两。
拿人钱财与人消灾。
关山越想了想,那王尚书是清流里的坚实支柱,不是吃相难看的人,哪怕是上下打点疏通,也不至于一点银钱都不给地方官剩下,其中或有隐情。
“这件事,陛下做何决断?”他问。
李公公一路勾追着他说,临了又开始悟了几分职业操守,连连挥手说:“奴才可没那个胆子妄议政事,大人若想知道,不若亲自与陛下商讨。”
关山越: “……”
图穷匕见。
他满脑子尽是这几个大字。
合着今天这盘高档又折腾的饺子里,他才是那碟子醋!
关山越礼貌微笑:“我知道了。”
他要想参与王尚书的处置中,就不能再躲着文柳,起码要乖乖上朝。
闲散假日短暂逝去,关山越组织话术,把这场由他和文柳互相闹脾气为开端的政变说出几分体面来。
“陛下所赐吃食,温养效果自然差不了,想来下次早朝时我身体将大好。如此,后续几月我便不再告假,定会按时参与。”
李公公这才心满意足,笑得眼睛眯起,完成了这一行的最终任务。
临行前,他问:“大人,不知今日这扁食,大人觉得如何?”
醉翁之意不在酒。
今天本就是打着送饺子的旗号提醒关山越不要荒废政事,至于这饺子如何,已经无足轻重。
看在这玩意是御赐的份上,关山越给它几分脸面,一笑后开始夸赞,珠玑之语不绝于口,听着像是要现场来一篇《扁食说》。
李公公记下其中几句夸赞皇上圣恩的典型,准备回去学着给文柳听。
“……他真这么喜欢?”
文柳已送走客人,此刻拨弄着碗里几枚圆滚滚的汤圆,听李全惟妙惟肖学着关山越的样子。
上次赐下去的车马和利剑都不喜欢,唯独这么喜欢餐食?
原本文柳觉得自己已足够了解关山越,现在看来还是有点摸不准对方的喜好。
……喜欢吃?
行吧,这还不好办。
“以后每日申时给他送一份宫里例菜去。”文柳放下勺子,兴致不高,看着面前食物凄惨的凉意补充道,“让御厨去现做。”
李全应声“是”,犹豫着要不要提醒陛下,关山越应该还没有好吃到这种地步,今天大肆夸赞大概也有别的原因。
觑着文柳面无表情的脸,李全打了个颤。
他怎么让胆子蒙了心,哪来的勇气去教皇帝做事?
于是接下来没有早朝的十天里,关山越每天下午都能收获一个不同的厨子带着一小队人手窜进他家,然后把他那并不逼仄的厨房塞得满满当当,并把府上的厨子挤出来,抢走原本属于人家的工作。
这就算了,能忍。
可这厨子做饭也不做全套,每天都是一个菜,工序繁多手法复杂,占着厨房忙活半个时辰下来给关山越端上一盘掌心那么大的“珍馐”,说完“请大人品鉴”后往旁边一站,饿了一中午的关大人恨不得连盘子一起吞。
顾及着旁边站着的职位前全带个御字,关大人格外注意形象,厨子站在下首候着关山越现吃,等着他的现场点评并预备改良。
关山越本以为只有一回,忍忍就过去了,结果这场恩赐持续不间断。
连续三天后,关山越学聪明了,他在厨子来之前用晚膳,终于把自己喂饱。
但这有一种弊端,关山越吃完午膳睡午觉,醒了又得用晚膳,饶是他再向往闲散生活,日子也不是这么过的。
第六天时,这场旷日持久的折磨还在继续,关山越问:“陛下说没说,这赏赐恩宠到哪一天结束?”
御厨微微一笑:“陛下没说,想来是每日都有的。”
每天都有?
当着厨子的面,关山越挤出一个笑脸,说:“替我谢过陛下赏赐。”
等御厨走后立马命管家新建一个厨房:“现在立刻马上!”
“——要快!”
作者有话说:
文柳:送车马。
关山越:……
文柳:送剑。
关山越:……
文柳:送饭。
关山越:(大吃特吃并发表八百字感言)
文柳:此人好美食!赏!!!
第25章 心意[VIP]
关府又一个小厨房建起, 已是下一次早朝时。
关山越穿戴完毕,看见门口那宽大华丽的马车,深知它会带来一场风雨, 不由有点怵。
马和车都是文柳赏下的, 关山越敢肯定, 自己今天要是没有用这辆马车出行, 一定会被文柳问, 为什么不用他给的车马。
但——
关山越看着这规格,明显逾制了啊!
到时候人人都拿着这车马说事,说文柳多关心爱护信任他, 口口相传潜移默化, 关山越不就被这么腐蚀了嘛!
尽管他知道,到时候的流言绝不是这么简单。
要面对文柳的追问还是面对群臣的弹劾,关山越正纠结要不要上这辆马车, 系统已然迫不及待:“我的妈呀宿主, 跟你待一起这么久, 还是第一次见你除了富还贵上了。”
“没一点眼力。”关山越飘飘然, 阔步上了这辆特殊的马车, 一扬衣摆豪放落座,“我本来就大富大贵好吗?”
好的。
系统一球在座椅上滚来滚去,跳到靠枕上, 惊奇着蓬松绵软的触感, 将脑袋埋进去时不小心整颗球都被淹没。
关山越瞥它一样,放任自流。
他捞起一个软枕在手里捏紧又松开, 看着这小玩意慢慢恢复原状, 复又捏扁它。
马蹄声清脆,当当的声音活似踩着关山越的心脏前进。
从坐上辆马车, 关山越就预料了两种可能,等待验证时,心一直悬到早朝结束。
现在情况显然超出他所想。
他跟着李公公一路行进,来到乾清宫门口,宫门紧闭,关山越站在门外再次确认,“你确定陛下要召见我?”
上次他们产生分歧,各执己见,文柳坚持要用他自己的怀柔方法来让关山越妥协,而关山越除了这件事以外其他全部都能接受。
无法在谁死这件事上达成共识,两个犟种一个逃一个追,最后干脆切断联系。
结果今天关山越一下早朝就被李公公拦住,好悬没让他出宫,叽里呱啦,好话说了一堆,总结出来就四个字:陛下有请。
久未联系,现在文柳召见他……是还没死心?
召了人过来,又把他晾在门口,关山越在碎琼乱玉里裹紧了大氅,疑惑望着门板,对纵观全局的李公公理智发问:“陛下这是打算给我一个下马威吗?”
“……哎呦喂!”李公公被他吓了一跳,隔墙有耳,更别提周围这群毫无遮挡就这么站着的侍卫太监,“我的大人呐,您可千万别说这话,陛下哪能做出这般事。”
这和背后说皇帝坏话有什么区别?
不对,还算不上背后,他可是当众说的!
李公公恨不能上去捂住他的嘴。
做不出这种事?
关山越心想,这人哪里做不出来,以前没登基时,留给他一扇闭合的房门也是常有的事,原因要让关山越猜,态度必须诚恳真切,算是变着法发脾气。
文柳本人从来拒绝承认自己拿他撒邪火。
原话大抵是这样说的:“孤邀了关卿前来,料错了你来的时辰,只是晚开门片刻,便要被污蔑至此么?”
十分无辜,让人一听便觉得听到了真话。
那时候他们还不像现在这样信任颇深,却因合作关系不得不统一战线,文柳稳而隐,关山越蛮而狠,一张一弛,配合有度。
两个有脑子的人想法都很独立,幸运的是,这俩是聪明人,九成九的事不用商量;不幸的是,剩下那一点点的分歧没人退让。
自恃甚高的人就是这样,性格立场不同而造就不同的处事方式,没人认错也没人妥协。
这事谁去办,依的就是谁的心意。
如果办事的是文柳,关山越就把自己关在府上强制让双方冷静;如果办事的是关山越,文柳就给对方留下一扇闭合的门以示拒绝交流。
然而那时候,大部分事都是关山越这个马前卒去处理,文柳空有想法,丝毫不被关山越采纳,郁郁气闷之余,请关大人吃过不少闭门羹。
现在看来又是了?
关山越格外熟练,反思这段时间里最有可能被文柳拒之门外的事。
还能是哪件?
他腹稿打得足足的,准备一如往常拍门,靠着“毅力”与“坚持”打动文柳。
幸而,在他预备行动之前,屋内走出几人。
是三省的人。
关山越一瞬料到里面在谈什么——王尚书的贪墨案。
几位大人和他拱手行礼,脸色还没难看到连笑也挤不出来,看来是被骂,但没被罚得太过火。
也不知道具体情况怎么样。
他好歹收了老王三万两,起码得斟酌着给对方求求情。
三省的人前脚刚走,这时候李公公出来,大概是通报过,说陛下让他进去,替他撩开帘子。
进门后,关山越被邀着落座,在长时间不上朝、收了老王的贿赂以及斩杀武官这几件事里,文柳先请他尝了桌上的茶点,又问那些到府上的厨子怎么样。
关山越刚咬下一小块龙井酥,闻言抬眼去确认对方的眼神。
文柳刚才是问的厨子吧?
他还以为对方一上来就会直入主题,比如怎么才能让自己放弃挡箭。
但没有。
看起来是文柳妥协随波逐流,只有关山越知道这不可能。
对方问厨子,他就答厨子呗。
他可太想就厨子这件事发表一点看法了!
关山越先着重夸赞了陛下的恩情心意,又委婉表达了他的疑惑:“陛下,臣有一问,您送个厨子来府上是为了……?”
这厨子还不是送给关府的,而是每天一位不同的人,当天来当天回,浩浩荡荡,很大排场。
厨子不怕麻烦,倒是给关山越造成了很多麻烦。
饿着算一件,每天绞尽脑汁变着法地夸菜式算另一件。
谁懂他一个长时间不写文章的武官被迫出口成章的痛苦!
还是每天,每天啊!
文柳不理解,这样明显的问题还需要问,难道看不出来吗?
他说:“前几日送的扁食,你不是喜欢吗?比车马宝剑还喜欢。”
前半句关山越同意,后半句存疑。
“敢问陛下……从何处看出臣更喜欢扁食?”
“不是你自己说的吗?”李全回来后天差地别的描述,文柳可历历在目,“朕送了几样东西,瞧着李全的说法,唯有那餐食你还算满意,既喜欢,不如送个厨子让你多尝尝。”
“……”合着他是自己坑自己?
但,那天的饺子真不是故意送来为了让他不继续躲在宅子里的?
无所谓。
反正关府新的厨房已经修好,那厨子后续要来多少天都无所谓。
“多谢陛下恩典,臣还有一事——”
“你看不出来吗?”在他提出这事那事之前,文柳打断问。
关山越莫名:“陛下指什么?”
如果是送饺子这件事的目的,他了然于心。
却没想到文柳说的跟他理解的是南辕北辙。
“窈窕……”眼神扫过关山越一拳能打死一头牛的臂膀,文柳把那句淑女及时咽下去,“……君子,君子好逑。”
关山越都被逗笑了。
窈窕君子,君子好逑,什么词啊这是!
等等——
他笑意一僵,慢了不知道多少拍才拐过弯来反应出这一句怕不是为了他临时改的口。
所以……他惊惶抬头,对上文柳一本正经的眼神。
“朕在追求你。”
追求。追求?追求!
信息量太大,关山越一时想法纷纭,拥堵在一起,脸色一片空白。
他不知道该为这一场三世终于有回应的苦恋高兴,还是该夸一句文柳无论什么境地都这样稳如泰山。
这追求是真心还是假意先不管,只说方式,谁家追求人是这样的,东西送到就行,大半个月两人都不见面,更别提文柳所谓的礼物还是一群闹腾的大活人。
反正关山越不这样。
他问:“陛下,你知道你送的厨子对我做了多恶劣事吗?”
“他们也把你爱的绿茶酥偷吃完了?”
不应该吧?
“……”关山越为厨子发声,“那倒不至于。”
“他们……”
他们霸占府上厨子的工作场地,把人家撵出来还不负责后续,半天做出来丁点儿东西,像一场预谋已久的捉弄。
文柳坐在对面,神色认真,仿佛满眼只容得下他,把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放在心上,像是准备根据意见对礼物进行改进。
无论出于什么目的,他真的在用心追求自己。
关山越忽然心中一涩,什么告状的话也不剩。
“他们挺好的,每天都有新花样,是臣喜欢的礼物。”
文柳微微低下头,矜持勾着唇,避免关山越在他脸上看出满意。
“喜欢还躲着朕?”
“……这不是一回事。”关山越试图讲道理,“喜欢也不一定要在一起,而且喜欢礼物,不一定就是喜欢送礼物的人。”
“你的意思是,你不喜欢朕?”
“……”关山越被逼问得进退两难。
说不喜欢,那是不可能的;说喜欢,他敢肯定文柳会直接进行下一步。
关山越纠结一番,决定赌一把,说假话糊弄过去,他避开对方淡然的目光,含糊地说:“不喜欢。”
文柳丝毫不伤感,连神色都没变一分:“朕不信,重新说。”
“……”重新说就只剩喜欢一个答案了好吗。
关山越故作淡定,收拾好心情,为了避开这个话题,不得不尖锐地反问:“陛下,您的意思是,您比臣还了解臣的心意,连喜不喜欢这种事都能比臣更清楚?”
“什么你的心意?”文柳反驳,他对这个说法十分不解,理所当然地说,“你的心,不是在朕这里吗?”
第26章 移情[VIP]
过于直白的话语愣生生震住关山越, 他数次张口欲言,又觉得对方的话虽然简明却没哪里有问题,否认反驳在此时都已失去意义。
他是被示爱了?
不对, 哪有人示爱是这样直接问的!
再说了, 他不都说不喜欢了吗?
谁能想到拒绝别人以后得到的不是失落黯然, 而是反问。
关山越凌乱几息, 复又从一大团无厘头的丝线中想起老王的事, 嘴巴开合,胡乱说一气,连他自己转头都想不起来到底说了些什么。
之所以还记得自己对文柳提过老王, 是因为在他回府后老王就被召进了宫, 进去出来一趟活像是下了狱。
老王回府立马又送来一万两,不知是感谢还是其他,关山越拨弄着几张银票, 觉得这银子赚起来未免太容易了些。
他和皇帝的拉扯看呆了系统, 第一次知道有人居然连告白也不紧张, 而被告白的落荒而逃。
它的目光在关山越身上打量一番, 私以为此人非常有被压的潜质。
看看人家皇帝, 控场能力简直没得说,做什么事都这么有底气,连告白也是。
——你不喜欢我?
——不喜欢。
换个人都尴尬得恨不能挖地道逃跑, 皇帝还是淡然自若, 没觉得自己有问题,反而质问关山越没说实话。
天, 有这个勇气底气, 做什么都会成功好吗?
话说回来,“宿主, 皇帝那是告白吗?”
关山越也犹豫了。
前脚说在追求自己,后脚问自己喜不喜欢他,心意表现得明明白白,但却没有一句想要在一起的话。
“应该算吧?”他也不确定。
一人一桶在关府分析得天昏地暗,恨不得广招贤才举办一场思辨会。
他们从张口闭口的语气分析到语境,再从整句话的意境分析到文柳的微表情,甚至连结合那天的天气情况和文柳着装的颜色都考虑到了,仍旧没能得出一个准确结论。
系统忍不住了:“宿主!”它给关山越加油打气,“你上啊!直接去告白好吗?”
“我为什么要告白?”关山越莫名其妙,“我们不是在分析陛下到底喜不喜欢我吗?怎么扯到告白上面来了。”
“对啊!这不是分析不出来嘛。”
系统理直气壮,以至于关山越短暂地怀疑了自己。
“你去告白,没被拒绝就代表皇帝喜欢你,被拒绝了就代表他不喜欢你,这不比我们俩在这研究半天有用?”
……好有道理,关山越竟无法反驳。
片刻后,他挣扎着捡起被抛却的脑子:“可我们讨论的是陛下的态度,不是我的。”
“呵。”系统高贵冷艳,变出一副墨镜给自己戴上,“你就接着装。”
丁点大的事能分析这半天,全靠关山越的反驳。
系统说喜欢,关山越不满意,系统说不喜欢,关山越更不满意。
它看穿了此人的真面目,无话可说。
“你不要装聋作哑。”关山越催促。
系统第一次被逼着说话,突然领悟了加班的痛,怒斥关山越:“你不就是想听我说皇帝喜欢你,然后现在准备搞什么他喜欢你但你迫于命运想爱不能爱,最后为爱献身的可歌可泣的爱情故事嘛!”
被说中内心深处的戏,关山越期待地问:“可以吗?”
“可以个屁啊!”系统被这个一说起谈恋爱就失智的人气到破防,“你以为皇帝是谁,人家脾气很好吗?你不拒绝不回应,真当你能靠着一张脸吊着他啊?”
关山越很无辜:“他也不算正儿八经的告白,我怎么答应?”
合着您还想要排场?
关山越抿着唇,露出一点羞怯来,说:“其实我的脸也没有漂亮到这个程度。”
系统:“?”
“我刚才那句话……是在夸你?”
“哈。”
它被气笑了,由衷感叹了此人的毫无底线,滚着它的球体躲进关山越的脑海里,四处寻找自己的强制休眠按钮。
关山越也不理会它突如其来的脾气,在幻想里自顾自地沉浸,此状态一直持续到下午。
在关山越以为不会再有礼物时,厨子准时上门。
不知道是不是文柳特别吩咐,今天除了那一道一口闷的菜以外,还有一碟子绿茶酥。
连系统都飘了出来,替关山越感慨这顿第一次能垫吧垫吧的饭。
“看来皇帝还是没对你死心啊。”
“哦。”关山越表情冷冽,说着没有一个人相信的话,“我又不喜欢他。”
系统心想,此人就装吧!等皇帝转换目标他就老实了。
系统发誓,这话它只在心里想了想,根本没有拿出来调侃这位看似大度实则易破防的追求者。
且,系统百分百保证,它没有言出法随的超能力。
谁能料到这句话说出去没多少天,就在年关时,那对刘氏母女又住回了西六宫。
觑着关山越的脸色,系统小心安慰他,“住在皇宫只是在距离上占优势而已,你看,咱们住在关府,陛下还不是天天派御厨来给你调养身体。”
当时关山越并不生气,系统甚至看见了他的笑容,结果下午这人派人去找了贺炜过来,询问那群跟着童乐的人有什么结果。
——什么也没有。
关山越的讽笑愈深,冷冷地问:“那你还能有点什么用?”
吓得贺炜立即请罪。
深知自己的行为属于迁怒,关山越沉默片刻,也没为难他,将人扶起来送出门去,又嘱咐了一遍让他盯紧。
感情不顺利,主角那边也没有进展,不用言语系统也能领会到关山越的烦躁。
文柳这个追人的没有解释,关山越也憋着一腔暗火,两人一如既往地除了厨子的往来外没有交流。
一次又一次早朝,两人之间倒还是心有灵犀,分外冷漠,直直持续到元日宴。
“宿主。”系统试图劝和,“皇帝只是收留了她们,又没收入后宫,你别这么气。”
“我没生气。”关山越留下这一句不太有说服力的苍白话语,也不与系统多加争辩,只说,“童乐那边,大概就要有点消息了。”
至于刘氏母女的事——
每一世这两人都在宫里待了足足五年,关山越还能单独去计较这一世吗?
他阴沉,只是因为事情快到了水落石出的时候。
刘氏母女为什么在宫里住了一段时间后又回到家里?
因为关山越在其中起了作用,她们因为卓欢的婚嫁而进宫避风头,这件事被解决以后没了威胁,便老老实实回家去。
关山越为什么会插手这样的闲事?
一来女子在后宫他确实微酸;二来,他是想着改命的,任何能让这一世与前面两世有些区别的事他都会去做,刘氏母女的归宿就是其中一件。
而文柳知道关山越在步前世后尘这件事上的反感,也知道刘氏母女住进宫里对关山越来说意味着什么。
文柳不是幼稚的人,大概这对母女真有什么让他不能拒绝的事,才让他把人重新安排在皇宫入住。
这件不能拒绝的事,到底是前两世就有的,还是这一世因为关山越干预而生出的,就是为了让剧情重回轨道?
关山越细思过后,觉得哪一种情况都无法接受。
直接问文柳不失为一种办法,但出于某种不知名因素,关山越目前不打算主动找上文柳。
趁着元日宴的机会,他打算亲自去问问卓欢。
上一次参加这宴会的记忆太久远,第二世叛逃不在京都待,最近一次宴会能追溯到第一世。
关山越记得流程极其繁复,礼仪严苛。
接下来的流程证明了关山越的记忆没有差错,单是三跪九叩礼就行了九十九次,跪得他没脾气。
不少藩属国也来贺,城内巡防加强。
关山越作为受宠内臣,在分列两侧的席位里得了个与皇帝最近的位置。
席间觥筹交错,文柳并不在节假日甩脸色,提过酒后支着头看大臣们交谈。
当然,看中/央的舞女也说不定。
文柳放任的态度明显,大家也了悟这点纵容,都是纵横官场的老手,你一言我一语,举杯遥祝间将氛围炒了起来。
大小是个节,平日里吵吵几句就算了,今天倒没谁主动找事,吉祥话一箩筐地往外冒,当真喜洋洋一片。
桌上被呈上椒柏、屠苏等酒,关山越挑挑拣拣,也应着辞旧迎新的景多喝了两杯。
这种时候他还没忘了系统:“阿桶,你喝吗?”
系统受宠若惊:“我不喝哦宿主,我没办法碰到这些东西的。”
关山越伸出的手打了个弯收回,又将酒液送回自己嘴里。
“行,我替你喝一杯。”
他的视线在席间巡回,估摸着大家喝得正起劲时悄然离席,直奔咸安宫去。
靠着统领的身份腰牌,关山越一路畅通无阻,他不避风雪站在宫门外,一墙之隔的小院里笑意盎然,带着迎春的喜意。
他没打算截断这份欢欣,只敲了敲门,在里面小宫女的询问中说自己找卓欢。
一阵窸窣,卓欢扬声说着谁找我,从漆红木门里探出一个脑袋。
也许是因为答应不住皇宫却言而无信,见到关山越那一刻,她脸上止不住地心虚。
“关大人。”她迈过门槛站直溜了,掩上门。
关山越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他知道直问大概率不会得到答案,但关山越还是想碰碰运气。
“你和你娘再次搬进皇宫肯定不是巧合,我能知道原因吗?”
“关大人……”她低着头嗫嚅,知恩图报的良心和惜命的本能在挣扎对抗。
关山越也不逼她,换了个问法,“那你们这次入宫的原因和第一次一样吗?”
卓欢这次没闪烁其词,老老实实地点头。
……一样?
关山越扯出一个敷衍的笑。
老狐狸不愧是老狐狸,前两世藏得够深。
第27章 人间[VIP]
一样的原因?
想来不是什么要嫁给傻子这类的私事。
第一次入宫必然是刘氏主导, 她了解此行的内情,以上一次见卓欢时此姑娘的模样,关山越料想真正原因这姑娘应是不知道的。
如果第二次入宫与第一次入宫是同一种顾忌, 大抵是回家后卓欢发现了什么, 惊慌之下和她娘再次入宫寻求庇护。
卓欢不是个无情无义的人, 如果真是大事发生, 会丢下家人只和她娘入宫偷生吗?
不会。
但能让母女二人不顾脸面短时间内求见皇帝两次, 也不会是件小事。
这是一件能让卓欢放弃家中亲族,甚至是由她爹那一脉的人惹出的祸端。
第一次离宫时,刘氏明显无异议, 要么是卓欢县主的名头能解她们的困, 要么是那件困扰他们的事最近又有了新进展。
近几日称得上变动的,只有——
“大人!”贺炜一路疾行,面色焦急难掩, 想是有急事要报。
关山越朝他那边走了两步, 便听得贺炜说:“大人, 您让盯着的那个小孩——童乐——失踪了。”
贺炜脸色铁青, 他派了足足二十人轮番监视紧盯, 自认为布防严密能不出岔子,结果让一个毛头小子给逃了!
当务之急不是如何请罪如何怒骂,而是该想想如何挽回损失。
明明当初商量得挺好, 让童乐找证据都谈成了合作, 在有人追杀的情况下,他待在御林军的视线内才最安全。
如果童乐不是被人掳走而是自愿逃离, 那么……那群监视他的人里, 有人想要他的命。
结合童乐现在在查的案件,关山越隐隐有了一个猜测, 不语,看着贺炜等他的后文。
“属下已安排人自他失踪地点东西五十里内严查,家家户户询问踪迹,一天后若还没有消息,便再加大搜寻力度范围,定然能将人抓回来!”
灯火朦胧,映衬出一点暖黄色彩,将关山越在雪粒中愈显冷峻的脸色照出些不近人情。
贺炜心知自己误了事,心凉大半截,矮身跪下请罪,“大人——”
他强撑出平静的神色:“属下办事不力,还望大人能给属下一个将功折罪的机会。”
“办事不力?确实。”关山越居高临下,睫毛低垂,半遮的眼神晦暗不明,替他细数,“童家灭门时留有活口,盯梢时让人在眼皮子底下跑了。”
在这个张口都被灌一嘴寒风的冷天,为了行踪隐秘,关山越将狐裘留在大殿,此刻单薄衣物上雪化成水,恨不得在他肌肤上凝冰。
“两次了。”他说。
语气冷淡,情绪也无大起伏,常年跟着关山越做事,贺炜知道,这证明对方此刻不仅想撤他的职,还想要他的命。
求饶于事无补,贺炜仰着头,面色凄惶,等候属于他的未知判决。
“咱们一路从哪里爬上现在的位置?”
贺炜:“……邯城。”
“哦。这么远。”关山越目光幽深,随意感慨。浑身铁一样冰冷,冷风一吹,他打了个颤,像是突然惊醒。
“你回去吧……”他说。
回邯城。
我怀疑你,信不了你,却顾念一起拼杀的情谊,不能因为多疑狠心杀你。
放逐,驱赶,打压。
…………
就这样吧。
关山越转而投身这场雪夜,单衣孤影,比起跪在原地的贺炜,他更像那个被抛弃的人。
一身湿漉漉,要滴水似的,这狼狈装扮不便出现在人前,偌大皇宫,关山越漫无目的飘荡,甚至打算就这样驭马回家。
系统干着急却帮不上忙,“宿主,宿主!你穿这么薄,骑马吹风回去会感冒……啊不,风寒高热啊!”
“你别帮着别人欺负你自己啊!”
“宿主!非要骑马你加件衣服,你去把那个带毛的披风穿上再走。”
关山越脚下连个磕吧也没打,朝着御马苑去,一晚上了,终于有件事他目标明确。
什么话都说尽,情急之下系统口不择言,“你万一烧成傻子了怎么办?谁来管京中布防?”
这一下戳中了关山越脑子里不知道哪根筋,他非但没有停下,反而走得更快,脚下生风。
若不是宫中禁走,系统感觉这人能跑起来。
道路逼仄宫墙高耸,这条路越走越冷清,怕关山越看不清路滑倒,系统调高亮度,飞到他前面充当路灯。
幸而它这一手,才避免关山越与人相撞的风险。
拐角处一人隐入黑暗,比鬼吓人。
系统调整着并不存在的呼吸心跳,真诚感谢有一个人能在关山越想不开要穿着湿衣服冷风里骑马时拦一拦进度。
“大人——”来者是李公公。
系统松了一大口气。
他说:“陛下有请。”
好,太好了,今天关山越的作死路算是尽了。
系统彻底放心,并肩关山越身边一上一下波浪式行进,他俩一起跟在李公公身后。
目的地是乾清宫。
刚才众人谈笑风生,独独文柳高坐台上,蔽目玉珠更是将他遮挡得愈发神秘,看不清神色,只剩下万人之上的庄严。
现在再次近距离见到他,文柳提前离席,已然换了冠冕,那份高不可攀少了些,像一轮主动俯身的月。
嗯……关山越专供。
旁边的侍女仪态端庄,举着一碗热腾腾的汤,关山越只顾盯着文柳,瞧也没瞧。
“怎么?”文柳拿眼神睨他,“等着朕伺候你?”
关山越还是不语。
文柳拽着他的手腕把人摁在凳子上,抬手端起白玉碗,把勺子扔回托盘,捏着他的下颌给人往嘴里灌。
关山越本能地吞咽,却不免溢出些许,顺着下巴那只手没入衣襟,滴滴答答,一片狼藉。
姜汤辛辣,烈酒似的,从喉间一路灼烧至五脏六腑,有了对比,关山越后知后觉出几分寒意。
他嗓音沙哑:“衣服脏了。”
文柳冷淡地回:“脏了就换。”
他找了块干净的地方,在关山越身上擦净了手上的姜汤。黏/腻的触感分毫不退,文柳皱眉,执着地用力,像是要蹭一块皮下来。
瞄到几分红痕,关山越说:“擦不干净。”随后偏头,舔了舔指腹边缘。
文柳直把拇指扣进他嘴里,压得唇色泛白。
“怎么?见了我的好妹妹?”
关山越用舌侧拨了拨他的指尖,一撩眼皮,神色装得无辜,一副被堵住嘴说不出话的模样。
文柳两指托住他下巴,抽出拇指,在此人脸颊揩一番,“现在能说话了?”
“见到了。”关山越顺着他的力道抬头,将脸送进对方手里,亲昵贴了贴,眉眼弯弯,“妹妹真可爱,一点谎话都不会说。”
“满意了?”文柳问。
“不算太满意。”关山越皱眉苦思,很是烦恼,对文柳眨着眼睛引诱,“你想不想我更满意?”
文柳似笑非笑,等着他的下文。
“人呢?”关山越无厘头地问。
文柳轻拍他的脸,顾左右而言他,“今天的舞姬就是给你准备的,喜欢吗?”
“舞姬我没什么兴趣,倒只想要那……”一个小孩。
话说到一半,关山越突然反应过来,他看着文柳的眼,“舞姬在哪?”
“才反应过来?还以为你在宴会上就能认出来呢。”文柳收回手,接着装傻,“舞姬当然是在他该待的地方。”
“不是说衣服脏了吗?朕赐你汤泉沐浴,去吧。”
这时候他又自称朕了。
听出童乐安全的意思,关山越放下心,邀请道:“陛下不一起吗?”
“前几日不还躲着朕,给你送了位舞姬,又开始巴结讨好?”
“陛下……想臣怎么讨好?”
声音压低了,这话听着就不是那么回事,透着几分不正常,或者说,就可以将其理解为暗示。
文柳岿然不动,劝他:“少贫。”
关山越磨磨蹭蹭,贪恋屋内温度,宁愿穿着潮湿衣物也要多说几句,晚出门片刻。
文柳看出异样,“怎么?”
“我怕外面太冷。”
文柳扫一眼他的着装,没觉得此人还能比现在更冷,他说:“冷不着你。”
于是最后的借口也失去了。
磨了这些时间,文柳也看不懂关山越想做什么,顺着刚才的对话猜:“要朕送你去?”
关山越小幅度摇头,问:“刚才,有那么一小段时间,你没用自称词,为什么?”
他眼中确确实实盛着迷茫,那一小段对话里,关山越感觉横亘在两人间天上地下的距离消失了,仿佛那一级又一级的阶陛根本不存在。
他们靠得这么近。
眼见关山越渴望求知的模样,像是得不到答案就能站到天荒地老。
想换自称就换了,文柳一时也说不出什么条律来。
可此人一点也不爱惜身体,还穿着湿衣服,文柳拿他没办法,只得现场想了答案,早些把他打发到汤泉宫。
他细细回忆:“大概……君与臣之间隔得太远?我想和你近一点。”
在关山越神色雀跃还想再问时,文柳眉头一皱,“去泡你的汤。”
像是只能接受一种指令,他乖乖转身。
一出殿门,关山越就领会到这身装扮有多不合时宜,他被冻得直抖,体会到什么叫做寒意刺骨,格外后悔没披一件大氅。
殿门开了又关,李公公抱着墨狐裘给他裹上,一边絮絮叨叨一边将人簇拥进轿辇里,又往他手里塞了个手炉,身边堆满汤婆子。
一冷一暖,关山越这才悟了文柳刚才那句“冷不着你”不是调侃而是实话。
李公公还在说:“……哎呦我的大人啊,陛下刚才就是那么一说,意思是让你别穿着湿衣服站在殿里,一会冻出什么毛病来。您可好,就这么冲到雪里,可把陛下和老奴急坏了……”
关山越抱着手炉裹着狐裘,在这个暖意浓厚的轿辇里感受到,原来我还在人间。
作者有话说:
走——跑
汤——热水
第28章 幼稚[VIP]
汤泉宫早支起许多暖炉, 窗户拿毡毯盖上,一推门便热意铺面,像是从漫天飞雪里一脚踏入春日。
关山越脱了狐裘, 瞧着这像文柳的东西, 团吧团吧扔在榻上, 准备有空时带走私藏。
房里既有炭火又有水汽, 只待了片刻, 他便觉四肢百骸暖意融融,颇有一点火星燎原之势,从胸腔烧到脸颊, 融化他所受的一切风霜。
关山越三两下扯开衣襟腰带, 褪下这件被他和文柳蹂/躏得凌乱发皱的外袍,朝着汤泉边走边脱,只剩下里衣时, 在他入水之前, 房门当当被敲响。
一句“谁”还没问出口, 忽有凉风袭过, 敲门的人已然入内。
隔着帷幕, 关山越看不清此人模样,只听得这人步调款款袅袅,隔着纱影身姿摇曳, 颇有婀娜之韵。
“大人。”
此人隔着十步距离, 低头叩首,“奴家奉圣上之命, 前来伺候大人。”
奉文柳的旨?
“既是陛下的命令……”关山越饶有兴味, 从轻纱后伸去一只手,“你上前来。”
看着这人从地上起身, 低着头行至他身前,缓缓抬手——
关山越抓住他的手腕一拧,剧痛来袭,此人另一只手下意识反击,企图脱困,反叫双手都被擒住。
一旁的纱因动静而飘忽起来,关山越一把抓来,将此人双手举过头顶束住手腕,就着脚尖点地的艰难模样吊起。
敌我实力过于悬殊,以至于这场行动更像闹剧,关山越一笑:“怎么还学别人乔装偷袭?”
那人身穿舞姬服装,打着赤脚,抬起头来露出黑亮眼睛,往下是遮面的纱,头顶不少珠宝钗镮,打扮得很用心。
他显然不可思议:“你认出我了?”
“不能算是认出。当然,”关山越补充,“没有说你装扮得天衣无缝的意思。”
那人皱起眉。
“怎么?你以为陛下收留你,就是默许了你来试探我。”关山越自得,克制着矜持模样,“陛下怎么可能不站在我这边?”
他走上前,一把拽掉那条桃粉面纱,露出童乐那张被脂粉装扮得柔嫩的脸。
关山越揉捏手中轻薄之物,细细打量,“小娘子,倒瞧不出你喜欢这样的。”
童乐双手被吊起来,毫无自由可言,被他的调侃激出几分恼羞成怒,动用全身唯一堪称自由的腿脚去踹他。
未果。
非但没让鞋底灰沾上关山越的半点袍角,这反击反而让童乐站立不稳,前后摇晃起来。
看他这样,关山越一脚踢上此人的屁股,让他荡得更高。
“我去你大爷的关山越!你放我下来!!放我下来你听见没有!!关山越!……”
童乐两腿在空中比划了半天,螃蟹似的挥动他的腿,想尽办法也还在空中飞翔,并不能稳落地面,不由高声骂起始作俑者。
而关山越早在踹完他便转身吃蜜瓜去了,哪管身后此小贼如何叫嚣,天大的动静都没能让他回头。
泡着热汤吃着凉瓜,再时不时来一杯陛下珍藏的山楂酒,关山越在汤泉宫待得心满意足。
水汽蒸腾让他蒙上一层玉霜,发丝蜿蜒贴在面颊,从水中起身,去了屏风后披上外袍,悠哉悠哉走出来。
小半个时辰都这么过去了,童乐已然没了置气的想法,他委屈看着关山越,“我们不是一伙的吗?”
“是啊。”
“那你怎么把我吊起来?还踹我!!!”此人怨气颇深,一定要一个解释。
关山越还以为他要问些什么正事,比如为什么推他出去当诱饵之类,结果此人还在怨念那一脚?
“哦?”关山越回忆,直白地说,“我看你自己荡了起来,还以为你喜欢这么玩,就帮帮你喽。”
哈。
童乐简直要被此人气到绝倒。
还能怎么说?本就是他想先偷袭关山越,这事他理亏。
童乐咬牙切齿,“那我可真是——谢谢你!”
“客气,小事一桩。”
“你还不打算放我下来吗?”童乐黑着脸补充,“我不想再玩了。”
“放你下来?这可不行。我们孤男寡男共处一室容易引起误会,等有人来了再说。”
“那你还不叫人过来?何况,”童乐晃了晃手腕,上面红纱缠绕,暧昧至极,“我们这样,更容易叫人误会吧?”
关山越只是摇头并坚决捍卫自己的清白。他不去叫人,也不放下童乐,倔得令童乐心累。
当然,身体也累。
踮着脚站立是一种力气活。
这种条条大路被堵死又逻辑相悖的困局,直到殿门再次被推开才解了。
——终于来了人。
童乐背对着门口,只听见脚步声,随后关山越殷勤迎上去,窸窸窣窣的声音传来,大抵是从外入内穿得太暖和,正脱衣服。
关山越把这件与他方才身上那件一般无二的墨狐裘放在一起,两个黑团子肩并肩。
两人转到童乐正面,来者是文柳。
童乐还没开始求饶,便听得文柳问:“怎么把人绑起来了?”
童乐双手摇晃,带着身体岸上鱼一般翻动起来,示意自己这副样子,全方位展现关山越的暴行。
关山越睁眼说瞎话:“他喜欢吊起来荡。”
文柳:“……”
童乐:“……”
他补充:“何况他穿成这样,把他放下来,我们俩共处一室,我不就解释不清了?”
文柳早已习惯他胡言乱语,静默一瞬,也没要求他把人放下来,由着他一时兴起折腾别人。
见文柳一言不发,童乐瞪大眼睛,“陛下,您看我这是喜欢的样子吗?”
他又转向关山越:“你说这话一点都不心虚是吧?”
文柳干脆转身面对那一池飘着红粉花瓣的汤泉,假装自己什么也看不见,伪装极其拙劣!
童乐气笑了:“陛下,您不觉得您装得很生硬吗!”
关山越说:“谁让你偷摸进来,还穿成这样。”
“我不穿成这样早就死了好吧!我正看着那些证据,突然来了两波人杀我,要不是我聪明,混进了宫廷献舞的姐姐里面,你只能看见我的尸体了知道吗?”
“嗯,我帮你厚葬。”
“……”童乐牙都咬碎了,“我可真是谢谢你了!”
“你以为进宫的舞姬就不用排查?像你这样来历不明跳个舞像打拳的人,要不是陛下遮掩,你也进不来。”
“可我现在进来了!我算是明白了,和你合作有什么用?说保护也屁用没有,反而是陛下圣明,救我一命。”
这话一下让关山越想到刚被他发落的贺炜,多年信任相伴,只因为有关主角的两件事出了差错,便不得不以防万一把人丢弃。
他心中酸涩难言,没了和童乐争个高下的心思。
文柳背对着他们,尽听了些嘴仗,忽而关山越落了下风,不再说下去,他只得不再装聋,转身给此人撑撑场子:“若不是关卿,朕不会管你。”
一锤定音,让童乐也讪讪闭了嘴。
文柳从袖中摸出匕首,一边割着轻纱,在童乐的忐忑中把人放下,一边对着关山越说:“他的调令朕已安排妥当,你想的话,明日便可启程。”
关山越没去纠结文柳如何知道这件事,只点了点头,“谢陛下。”
文柳又说:“你既去过了咸安宫,现下这舞姬又在此,想查什么便去查。”
童乐弱弱地:“……我不是舞姬。”
关山越一个白眼:“也没有你这么矮的舞姬。”
文柳:“……”
“若是吵完了便回吧,夜里凉,早些到府上歇着。”文柳把目光转向揉着手腕的童乐,“至于他,你想带走就带走,不想的话就留在宫里。”
“等等等等!”童乐骤然抬头,阻止道,“我还有话没和关大人说呢。”
文柳:“?”
本以为他们已经交换过信息,文柳准备来看看两人打起来与否,要不要帮着童府那个收尸。
谁知这两人一个晾着一个,大半个时辰过去,什么有用的话也没说,亏他还把周围的人调离。
“那你们刚才那一个时辰在干嘛?”
关山越率先解释:“我泡我的汤,他一直在房梁挂着,我们可没一点私情!”
“我本来想偷摸装成舞姬以免惊动别人,进门以后找机会跟他说明情况再不动声色地出去,结果我刚进来就被他拽住,一把吊上去!”
童乐悲愤地说:“这就算了。可他居然在认出我之后还不管,大局都不顾了,也没想起来他让我去查了些什么,我穿这么薄被他晾在这,他自己倒是去泡汤!我们是合作合作合作!求你了把我当个人看好吗?”
“我当然把你当人啊,所以才绑着你,不然你对着我把持不住怎么办?我的清白还要不要了?”
童乐:“你……”
文柳打断:“好了。”
“别告诉朕你们打算一晚上都争论这一件事?”
童乐低头自省,关山越笑得耀武扬威,好似文柳在给他撑腰。
他踹了踹童乐的小腿,一点反思的态度都没有,嚣张道:“说你呢,幼稚!”
上次分别时童乐还是一副死气沉沉的模样,现在又能气急败坏地跟人打嘴仗,想来是找到了那些证据的不寻常之处。
关山越调侃他:“童大人有什么高见?说来听听。”
“等等。”文柳本是来看看现场顺便善后,不打算掺和他们的事,不欲再听,他望着关山越露出大半个胸膛的豪放外袍,“雪夜难行,自己找李全安排地方住。”
随后先行离开。
关山越又殷勤抱着狐裘送他出门,返回童乐身边时笑意仍在荡漾,童乐只觉伤眼。
他说:“那些叛国的信件有问题。”
“……”
于是关山越唇边那点笑意漾没了。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信任[VIP]
“有什么问题?”关山越皱着眉问。
让童乐去查童家的事本有几分缓兵之计的意味, 结果真让他短时间查出异样来了!
童乐说:“你给出了两样证据,对应童家的两项罪名,一是走私账册, 二是那些信件。我没学过记账, 账册上没看出什么毛病, 倒是那些信件, 大有说法。”
“第一封通敌信件的时间是天宝三十三年, 那年我四岁,信件陆陆续续,从天宝三十三年到天宝三十五年, 双方一直有往来。直到天宝三十五年, 邯城被攻破,信件自此断绝。”
“信件上的字迹从一而终是簪花小楷,纤细柔美, 秀雅灵动, 可——”
说到要紧处, 童乐抬头:“天宝三十四年四月, 我五岁时, 曾因仰慕卫夫人想学此字体,我爹试图教我,却因常年练习馆阁体而写出字体过于方正严肃, 我为此闹过脾气, 他为了哄我,才去仔细临摹了十几日簪花小楷。”
“我不知道为什么那枚琉璃佩在我爹身上, 但起码有一半的时间, 那信件与我爹都扯不上关系。”
此言犹如巨石,惊起现场一片巨浪, 两人皆在沉默中经历风暴。
童乐是早在意识到这点的时候就惊讶过了,此时还算沉静。
关山越才是那个心神俱颤的人。
如果童乐说的是真的,那当初的凶手有手段把琉璃佩给童父并让他珍藏,而后事发,又有能力把信件给他让他顶罪。
而前两世,都有敌人潜藏在暗处。
关山越想起刘氏母女匆匆搬回皇宫的事,试图猜测这两件事之间是否有关联。
如果刘氏因为发现丈夫与敌国勾结而搬来皇宫……不对,这样她们第一次根本不会出宫,区区一个县主的封号也成不了她们离宫的筹码。
但她们的异样绝对与童乐查案有关。
关山越问:“你之前说,有两拨人追杀你,你怎么知道他们不是一伙的?”
“因为他们没从一个方向来,而且追我追到一半,他们自己还打起来了。”
自己打起来?
按理说杀手目标一致,在不涉及要带回人头的情况下,应该联手先解决目标才对。
关山越问:“还有什么信息吗?”
“还有?”童乐只记得当时他惊慌逃命,东躲西藏只为了活下去,他爹不会写簪花小楷这件事只有他知道,他得活下去。
那天的景致都在记忆中模糊,他绞尽脑汁,希望能找到有用的回忆。
“虽然两方人追我,但有一方人明里暗里给另一方使绊子,不然我没可能逃掉,而且……在我冲进那群舞姬里面,被姐姐们围起来打掩护的时候,两方人都不见了。”
关山越:“哦?挺刺激的。”
他心不在焉地想,看来不是两拨人,是三拨。
“困了没?带你去涮涮,然后早点睡。”
“我又不是羊肉,还涮涮。”童乐跟在他后面,看他拿狐裘的动作,问,“我睡觉,那你去干嘛?有没有线索?什么时候查证据啊?”
一口一个啊,嘛,放在语句后面很像小孩撒娇,关山越不由得一笑:“这么容易就信任别人,更何况我是你的杀父仇人。”
“……”童乐闷闷不乐,“我知道这件事,你不要一直提了,等你不需要再利用我的时候,大概也洗清了童家人叛国的冤屈,到时候我会自裁的。”
“自什么?”关山越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自裁!自刎!自尽!自我了断!”
“你这么年轻,跟自己置什么气?”
童乐很悲观:“可我都狠不下心杀你。”
“你是我的杀父仇人,还带人血洗了我们家,可童家做错了事,你也是依律办事。我很努力了,还是恨不上你,我甚至有一种莫名其妙的内疚,因为我爹很可能参与了邯城一战,可能是害死你爹娘、害惨全大黎的罪魁祸首。”
童乐呜呜地哭起来,开始还是安静流泪,到后面边哭边抱怨,抱怨成了委屈,原地蹲下哇哇大哭,呼吸不畅,一哽一哽地控诉。
“你救我干什么?你干脆直接灭门的时候杀了我,或者把我扔在那片废墟里自生自灭,到时候我不了解内情,直接把你或者皇帝看成仇人,我就……”
“什么皇帝。”关山越耐心听他呜哇呜哇,还不忘纠正,“那叫陛下。”
“呜呜呜你管我,我就叫!皇帝皇帝皇帝皇帝!你信不信我还敢直呼他名讳!”
“回到最开始的话题好吗?你把我和陛下看成仇人,然后就怎样?”
“然后……”童乐吸溜一下鼻涕,“然后就卧薪尝胆悬梁刺股闻鸡起舞宵衣旰食程门立雪……”
“说重点。”
“然后就努力杀了你们为家人报仇。杀不了也好,杀不了就被你们抓住,和家里人死在同一凶手剑下……”
关山越再次纠正:“我用的是刀。”
“……”童乐无语至极。
伤感的心情烟云般逸散,连哭的情绪都难以为继。
想起前两世的发展,可谓和童乐口中的“如果”的方向一模一样。
关山越问:“那你就没准备查一查当年真相,万一你恨错了人呢?”
“错什么?皇帝亲自颁的旨,我亲眼看见你带兵来府上抄家,就算背后有人使诈,那也不是我该查的,我活下去就够难了。”
报仇是他活下去的唯一信念,如果真去查了事件寻到隐情,发现他们家是无辜的,他怎么能接受?
关山越走到屏风内,拿起一件玉兰色大氅扔给童乐,又走回榻边,重新裹紧那件被他占为己有的墨狐裘。
“走吧,带你回去睡觉。”
“睡觉睡觉。”童乐碎碎念,“你就知道睡觉,现在情况多紧急你不知道吗?敌在暗我们在明,多危险你不知道吗?你怎么睡得着啊!”
关山越胡乱揉了一把他的脑袋,“看看你,就是一天天地不知道睡觉,现在才这么矮。”
“我才十二!我会长的,莫欺少年矮!”
“行行行,长长长,那你睡不睡?”
童乐屈服于他精准点出的软肋,气呼呼地:“睡!”
睡个觉被他喊出牺牲的架势,关山越笑得开怀,又在他脑袋一通乱搓:“行了,睡去吧。”
童乐站在门口,眼巴巴地望着他:“那你……”
“嘶——别告诉我你还不敢一个人睡啊?”
这有点麻烦,关山越可从来没考虑过带小孩还有这个问题。
“谁要跟你睡了!”童乐扭扭捏捏,“我找出了证据的漏洞,那现在是不是不需要我了?那我?”
“你待在皇宫,不是说外面有人要杀你吗?我那小庙可保不住你,大内高手如云,他们不敢闯进宫。”
“哦。”得了落脚处,童乐才放下心,他还是那副要说不说的样子,看得人心急。
关山越催他:“你有什么话一并说。”
“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那就是不该。”
童乐:“但我想说。”
“想说就说。”
“说出来你不信我怎么办?万一你觉得我胡编乱造这么办?万一你相信我,但我说的只是一部分真相,背后有隐情怎么办?”
“啧。”要说不说的,废话还这么多,关山越说,“像你这样的,放在话本子里,就是废话连篇但重要内容刚说几个字就迫于生命危险永远将这个消息咽在肚子里的那种最讨厌的人。”
被他一通数落,童乐也急了:“你还想不想听了?”
“你说呗。我又不是小孩,总不能你说什么我信什么吧?没有人会因为你的几句话就产生翻天覆地的变化,如果你的话让他们变了想法,也只能证明他们原本就有这方面的意愿。又不是傀儡皮影,谁会那么受影响。”
童乐做出一副乖巧姿态来,眼睛自下而上地瞄他,小心地说:“你带着御林军来抄家,我躲在衣橱里逃过一劫,当时有人找到我了,但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把衣橱盖好,饶了我一命。”
关山越早在第一世就意识到御林军那一百人有问题。
他不在意地说:“早就猜到了。要是靠躲在衣橱就能活,这些年来我的仇人加起来都该有一打。”
童乐接着说:“我看清了那人的脸。”
“谁?”
“你还记不记得,我曾经问过你,你是什么眼光?”
关山越眯了眯眼,心中愈发不安:“你问过吗?”
“问过的。在关府的时候。”
那时候关山越不知道发了什么善心,愿意把他扔到军营去历练,给他自我成长的机会,当天叫了贺炜来接他,说贺炜是他最信任的下属。
也是那个时候,两人第一次见面,童乐就被对方嫌弃矮个,他问关山越,为什么信任对方,什么眼光。
“我、我……”像是一直以来的认知出了问题,关山越说不出话来,只无力瞪大了眼睛,艰难吐出一个字,“他?”
童乐心中有几分快意,轻声说:“是啊,就是你亲口对我说过的,最信任的那位。”
童乐当时想说的话是——关山越,你什么眼光,你最信任的下属可是阳奉阴违,背着你饶过我一命啊!
现在说也不晚。
“当初对我视而不见的就是他,领了你杀尽活口的令,却在拉开衣橱后又面不改色关上,还转身对下属说这间屋子搜过了,没人。”
关山越站不稳似的,踉跄扶着门框,下意识攥紧胸前衣襟的动作弄掉了狐裘,露出只一件的轻薄外袍,领口大开,冷风朝他心头狂啸,曾在汤泉宫回暖的温度又凉下去。
他像是疯了,这样的人疯也疯得几分克制,并不大吼大叫,面无表情,翻来覆去只是一句:“竟然是他。怎么是他。”
童乐瞧不出这人是不是装的,张嘴又讽他一句:“看来当初请你吃的那个烧饼不怎么值钱。”
他还想再说几句,不远处明黄色的銮驾愈发近了,天子看也不看他,褪了自己的肩上的狐裘给关山越披上,揽着肩让他靠着自己取暖。
文柳来得快去得也快,随着他的背影只隐约留下一句话:“带去天牢。”
第30章 养器[VIP]
被文柳裹着带上轿辇, 关山越分出一分心神,眼神空洞,习惯性扯出一个笑:“陛下这么霸道?”
“怎么, 他不能下狱?”文柳话语凉飕飕的, 带着不虞。
“怎么会, 你是天子, 你说了算。”
关山越一副强打精神也要贫嘴的模样, 更显出他难过,文柳捏起绿茶酥塞进他嘴里,命令道:“闭嘴。”
关山越闭上嘴嘎巴嘎巴嚼完, 想喝口茶水, 又在不违命之间纠结。
文柳把一切瞧在眼里,让李全给他倒了杯茶,不解地问:“贺炜是把你的脑子也带走了吗?”
现在他说什么对方就做什么, 让闭嘴就闭了一路, 连什么叫酌情都不知道, 脆弱得像真能被一块点心噎死。
提起这个疑似内奸的人一点也不避讳, 精准地在关山越被扎了刀子的心上撒盐, 也只有文柳敢干。
关山越苦笑一声,“我只是没想到,怀疑谁也没怀疑到他头上, 最后居然是他。”
“傍晚时你还打算让他回邯城, 现在呢?”
“皇宫里的事还真是半点瞒不了你。”
文柳纠正:“不是皇宫,是你, 你的事瞒不过我。”
“陛下, 你就这么承认派人盯着我了?”
真是光明正大。
“不行吗?”
“有什么不行的。”这样闲扯着一句接着一句,关山越不知飘到哪的魂终于归来, 他让人给续了杯茶,“我知道,你是关心我。”
若说在咸安宫附近时,贺炜只是因为办事不力被怀疑,随后被口头贬谪,那么经过了童乐的指认,此人吃里扒外的事证据确凿,关山越说:“得了教训,我现在记住了,别人吞吞吐吐的时候勿要追问,难得糊涂。”
他做不到最开始信誓旦旦的有自我判断,也懒得通过各方查证去辨别真伪。
只要他不主动揭开背叛这层窗户纸,也许可以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
此人行动滞涩,一牵一引都乖乖跟着走,文柳揽着肩背直把人带到乾清宫,内里各种取暖措施都用上了,炭火不要钱一般,一进门便觉不出丝毫凉意。
文柳把人带到主殿,让关山越先休息,“你睡你的,我审他们。”
关山越:“?”
他看了看上次躺过的榻,又扫过房间里那张唯一的龙床,小心地问:“睡哪?”
文柳反问:“难不成你想睡地上?”
“???……睡床?”
惊喜来得太突然,关山越在文柳的注视下一点点蹭过去,觑着这位的脸色,先是手摸着床沿试探,再是屁股,最后成功坐上龙床。
文柳没有任何反应。
关山越顺着床沿往里蹭了蹭:“真让我睡床啊?那你睡哪?”
“你想让我睡地上?”此人这么会反客为主?
关山越连连摇头,鸠占鹊巢的是他,怎么都轮不到文柳受苦。
且,偏殿也还空着,哪至于让一国之君到睡地板的地步。
眼见关山越安分躺着,宫殿偌大,他一个人睡在里面可怜可爱,略显孤苦。
知道他在思虑什么,文柳干脆跟他透露:“县主的爹也参与了分赃。”
给出了一个可以将事情经过串起来的引子。
如此,关山越该不会无聊寂寞。
事实确实如此,关山越迷瞪中一下清醒,原来零散游离着的线索现在全部有了着落。
卓欢她爹参与走私分赃,确实可以让刘氏带着女儿在皇帝面前主动割席,兹事体大,怕是只来得及编了个要嫁给傻子的谎骗骗卓欢,此女信以为真。
不对……这样一来即便卓欢受封县主她们也未必会回府,毕竟家族里荣辱与共。
除非卓欢真有一门推不掉的婚事。
她们主动向皇帝投诚又捞了个县主来当,东窗事发后也能保全自身。
而童乐出现打破了平静。
他明面上已死,实则出关府后一举一动都离不了监视,一旦发现此人被关山越收用,又着手开始查走私与叛国之案,心虚的参与者必会下手。
看来童乐所说的那两批杀手里,有一拨人是卓父派去的,应该是杀人的那拨,毕竟卓父不知道账册上是否有他拿钱的记录,当然是毁尸灭迹最方便。
大概率是命人杀人的交谈被卓欢撞见,情急之下她惊慌失措向她娘俩求助,她娘应该也没料到一桩陈年走私案还有后续,居然还闹到要杀人的地步。
刘氏毫无犹豫地在女儿与夫君之间选择避开争端保全女儿,全然不顾外间如何传谣,再次带着女儿进宫求生。
两拨人里,一拨杀手来自走私案牵扯进来的官员,另一拨保童乐的人则是想像上一世一样利用他谋划刺杀,有很大可能参与过邯城叛国案。
至于那群来得正是时候的舞女,就是第三拨由文柳派去保童乐的人,他大概早料到贺炜不靠谱,才借着元日宴寻登堂舞姬的名义趁乱将童乐带进宫里。
关山越望着帐顶,明黄的颜色高高在上,正如文柳本人,带着算无遗策的洞察力威慑人心。
他翻身侧躺,在枕头上细细地嗅,企图捕捉文柳的踪迹,猜测他上次衣物熏过什么香。
奇楠香的清雅气味在一众血腥里开出一条路来,文柳用锦帕遮住口鼻,数名高手簇拥着他在天牢里前行。
凉意逐渐从小腿开始慢慢往上,严寒中挥之不散的血腥味都冷下来,沉淀为一种混着新雪清新的铁器味道。
铁钩穿着锁骨,一呼一吸都带着痛楚,伤口不愈合,滴答滴答在脚边汇成血泊,饶是贺炜再能忍痛也压不住粗喘,企图通过放慢呼吸来缓解疼痛。
文柳路过他,听着微弱的气息,余光没分去一丝,脚步不停,慢条斯理地跟李全吩咐:“看着点,别伤了拿刀的手,万一还要去邯城赴任呢。”
李全瞥一眼此人的惨状,笑着凑到文柳身边回禀:“陛下放心,您之前特意交代过,那链子穿的左边肩胛,伤不到。”
文柳此行是来找童乐的,这人年纪小,想来没多少见识,将他关得靠里一点,多见见这牢里凶险,也让他知道什么叫安分。
这小孩先被关山越在汤泉宫吊了大半个时辰,又穿着那身没换的舞女装在天牢绑住双手冻到现在。
一旁的椅子上放着大氅,玉兰色,与送去给关山越换洗的那件一模一样。
文柳意味深长看着那浅色衣物,一挑眉,“既然不冷,也没必要穿这东西。”
童乐手脚都冻僵了,唇色发青,嘲弄地回他:“又、又不是我……我想穿,谁让,关大人亲、亲手给我披上呢?”
文柳察觉情绪一向敏锐,“你在炫耀?”
童乐只是笑。
“炫耀什么?他给你披了件烂袍子?”文柳说,“你既觉得这是件值得炫耀的事,有记得他的好吗?”
李全常伴圣驾,适时挺身而出,激昂斥他:“恩将仇报的腌臜东西!受过什么恩全忘了,转身和大人嚼什么舌头!什么话都敢说,什么人都敢胡乱指认。”
童乐直视天颜:“我可没、胡乱指认,就是那副将……放了我。”
“天下只有你聪明?”
耍什么小心思。
童乐大可以换个时间换个地点好好谈,明明看出关山越今夜兴致不高,想来是遭遇什么事,还非要再三打击他。
过了明天,贺炜就远离京城,关于此人的事就翻篇过去,关山越不明真相也不至于如此萎靡,现在计划全被这小子打乱。
文柳:“你就这么急,一夜都等不了?”
“我当然等不了!”童乐情绪激动,侍卫们唰唰抽刀上前半步,不言中威慑之意明显。
“我全家都死在他手上,当然,可能因为我爹干了不该干的事,这我没办法,我认了。可我不杀他不代表我想看他好过!凭什么我家破人亡他扶摇直上?他说贺炜是他最信任的人,我偏要让他尝尝背叛的滋味,何况……”童乐重重换一口气,“何况我说的事实,又不是凭空捏造,他去审过抄家的一百士兵就知道了。”
他沉沉笑两声:“我说陛下,这事归根结底,怎么也怪不到我头上吧?”
文柳说:“怎么不能?”
不远处烙铁烧得正红,他抱着手炉踱步过去,盯着那烙铁:“很多事不说也就这么过去了,偏你喜欢告密。”
文柳偏头,不解地探寻,“因为你长了张灵巧的嘴吗?”
那烙铁红得亮眼,而皇帝话语的含义明晰,铁与肉碰撞的刺啦声仿佛近在耳畔,童乐如何都难以冷静。
已有人拿着那东西过来,只等文柳一声令下。
童乐惊惧到极点,眼瞳紧缩,思及接下来的刑罚,他再无顾忌,语速飞快,对着天子大不敬。
“你以为你就对他好吗?朝野上下谁看不出那姓关的就是颗棋子!你把他捧得高,朝臣也把他捧得高,万劫不复就在脚下,他害怕你也害怕,我不信你不忌惮,不信你没想过怎么让他摔下来。
“你被皇帝的位置坐困紫禁城,蒙蔽视听力有不逮,你就让他当你的手、你的口、你的耳。他杀你想杀的人,传你不能言的令,搜罗你所触及不到的风声。众人皆当恶紫夺朱,他替你被千人畏惧万人唾骂,你倒是饱受称赞歌颂功绩。
“他被你磨刀一样反复搓磨出锋芒,可越利的刃越脆,来日他被你用到卷刃用到碎身,万民百官还得感谢你为大家除害,欣闻你终于不受蒙蔽不必忧虑贼子祸国。
“你对他就好吗?你把他放在这个位置,把他推到风口浪尖,你以为你那些纵容那些破例那些恩赐都是什么好东西?你把他当人吗?你分明在养器!”
童乐说得双眼怒红,直盯着文柳,“请陛下赐罪!”
那些激愤的情绪没能激起半点波澜。
文柳从喉间溢出一丝轻笑,慢悠悠地掀起眼皮,今夜第一次正眼瞧他:“善。”
作者有话说:
23-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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