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第51章[VIP]
温夜澜离开北京, 已经整整一个月了。
裴俨的生活表面一切如常。公司运转顺畅,该开的会一个不落,该签的文件字迹锋利。他甚至比以往更常出现在集团总部, 几个老董事还以为这位太子爷是为了弥补出柜后对公司造成的损失,纷纷赞不绝口。
只有林墨几个常玩的人知道, 裴俨不对劲。
很不对劲。
林墨这个月又来了两次。他拎着两瓶好酒,大大咧咧的闯进裴俨办公室,美其名曰“慰问空巢老人”。结果裴俨眼皮都没抬,指着会客区的沙发:“放那儿。还有事?”
林墨把酒放下, 凑到办公桌前:“不是, 裴哥,这都一个月了,我还以为你上次送完药就顺理成章的过去了, 结果真的只是让人送了个药?”
裴俨正在看一份项目报告,闻言笔尖顿了顿, 没抬头:“不然呢?”
“追过去啊!”林墨一拍桌子,“买张机票的事儿!你就杵这儿, 温博士能自己飞回来?”
裴俨终于抬起眼,目光平静无波, 却让林墨后面的话卡在了喉咙里。“他说需要时间。”裴俨的声音不高, “我给了。刚有点起色就现在跑过去,算什么?逼他?”
“那……那也不能干耗着啊。”林墨气势弱了下去,挠挠头, “你这状态,我看着都瘆得慌。”
“我挺好。”裴俨重新低下头, 笔尖在纸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声响, “酒留下,人走。门带上。”
林墨碰了一鼻子灰,悻悻走了。
第二次是前几天。林墨学乖了,没提温夜澜,只说组了个局,都是熟人,让裴俨出去散散心。裴俨当时刚结束一个跨国视频会议,脸上带着熬夜的疲惫,捏着眉心。“没空。”
“裴哥,你都多久没出来跟我们玩儿了?”林墨苦口婆心,“知道你心里有事,但人也得喘口气不是?就吃顿饭,喝两杯,保证不闹腾。”
裴俨看了他一会儿,直把林墨看得心里发毛,才开口:“林墨。”
“啊?”
“你觉得我现在,有心情跟你们玩儿?”
林墨噎住。
“你的好意我心领。”裴俨摆摆手,“局我就不去了。你们玩得开心。”
再次被拒之门外。林墨出了裴俨公司大楼,心里憋着火,又没处发。他了解裴俨,知道这人轴起来十头牛拉不回。可看着他这么自己跟自己较劲,林墨浑身不得劲。
坐进车里,他琢磨半天,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里一个名字,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几声才通,那边传来一个爽利的女声,背景音有点杂,似乎在户外。
“哟,林二少?今儿吹什么风,想起给我打电话了?”是肖玉。
“肖大美女,救命!”林墨开门见山。
肖玉乐了:“怎么了这是?谁把我们林少逼到这地步了?”
“还能有谁?裴俨呗!”林墨倒豆子似的把两次碰壁的经历说了,末了抱怨,“我是没辙了。软硬不吃,油盐不进。再这么下去,我怕他把自己憋出毛病来。你脑子活,帮我想想办法?哪怕刺激刺激他也行啊,总比现在这死水一潭强。”
肖玉那边安静了几秒,走到个安静点的地方。“温博士走了一个月了?”
“整整三十天!”林墨强调。
肖玉轻轻“啧”了一声。“行,我知道了。这事儿交给我。”
“你有办法?”林墨将信将疑。
“试试呗。”肖玉语气轻松,“挂了,等我消息。”
电话挂断。林墨看着手机,心里有点没底。肖玉主意是多,可别玩脱了……
肖玉挂了林墨电话,没急着打给裴俨。她先点开微信,翻到和温夜澜的对话框。最近一条消息是几天前,她问草原天气,温夜澜回了张蓝天白云的照片,说很好。再往上,偶尔有零星问候。温夜澜话少,回复简洁,但能看出状态还算平稳。
她又翻了翻温夜澜的朋友圈。最近一条是三天前,一张草原黄昏的照片,天际线被染成温暖的橙红色,空旷辽远。裴俨点了个赞,评论了一句:“夕阳很好。你更好。”
肖玉挑了挑眉。裴俨这评论肉麻死了。
她退出微信,想了想,直接拨通了裴俨的电话。
第一遍,没接。
肖玉不急,等了几分钟,又拨了第二遍。
这次响了七八声,终于接了。裴俨的声音传过来,带着点被打扰的不耐和掩不住的疲惫:“肖玉?有事?”
“没事不能找你啊,裴少?”肖玉语气轻快,“在忙?”
“嗯。开会间隙。”裴俨言简意赅,“快说。”
“行,那我不绕弯子。”肖玉顿了顿,声音里带上点刻意压低的兴奋,“跟你分享个好消息,我下个月休假,打算去内蒙古玩一圈。”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然后?”
“然后?”肖玉笑了,“你不知道?内蒙古那地方,风景好,人也好啊。我打听过了,那边的男人,啧,个个威猛雄壮,据说……”她拖长了调子,压低声音,带着点暧昧的调侃,“器大活也好。我都等不及想去见识见识了。”
裴俨的呼吸声似乎重了一点。“肖玉,你打电话就为了说这个?”语气冷了下来。
“哎你别急啊,我这不是才想起来吗?”肖玉像是刚反应过来,“温博士不就在内蒙古搞科研吗?近水楼台啊!我正好让他帮我先接触接触,打听打听行情,或者……直接介绍几个优质的认识认识?温博士那人靠谱,他介绍的肯定差不了……”
“肖玉!”裴俨的声音猛地拔高,打断了她的滔滔不绝,隔着电话都能听出里面的怒意和紧绷,“你敢!”
“我有什么不敢的?”肖玉不怕死地顶回去,“温博士现在单身……冷静期嘛,认识新朋友怎么了?裴俨,你不会还想着干涉他交朋友吧?”
“你少他妈跟我来这套!”裴俨显然被激怒了,呼吸粗重,“我告诉你,离他远点!别给他找那些乱七八糟的!”
“怎么就乱七八糟了?”肖玉寸步不让,“人家草原汉子热情豪爽,体力好,说不定特别会疼人。温博士那性子,说不定就适合这样的,能带他玩,带他疯,总比跟某些自以为是的家伙在一起,天天被监控强。”
最后那句话精准地戳中了裴俨的痛处。电话那头瞬间死寂,只有压抑的,沉重的呼吸声。
几秒钟后,裴俨的声音响起,嘶哑得厉害,带着一种近乎狰狞的威胁:“肖玉,别挑战我的底线。”
肖玉见好就收,语气重新变得轻松,甚至有点无辜:“开个玩笑嘛,这么大火气干嘛?行了行了,不打扰裴少开会了,拜拜~”
她干脆利落地挂了电话。
听着手机里传来的忙音,裴俨僵在原地,手里还攥着手机,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肖玉那些话像带着倒刺的钩子,扎进他耳朵里,勾出深埋的恐慌和占有欲,搅得他五脏六腑都跟着抽痛。
内蒙古……男人……威猛雄壮……
温夜澜在那里。离开他,在那样一个开阔自由,充满陌生野性的地方。
他会遇到什么人?看到什么风景?会不会……真的觉得,那样的生活,那样的人,比他裴俨更好?
裴俨猛地将手机拍在办公桌上,发出一声闷响。他闭上眼,试图驱散脑子里那些不受控制的画面,可越是抗拒,画面越是清晰。他甚至不由自主地,低头飞快地瞥了一眼自己的。
……妈的,他也不差!
一股邪火夹杂着难以言喻的烦躁和心慌直冲头顶。他坐不住了,起身在宽敞的办公室里来回踱步。窗外城市的霓虹渐次亮起,映在他焦躁的眼底。
他知道肖玉多半是故意的,是激将法。林墨找过她,这两个家伙!
他也知道,自己和温夜澜现在的关系,脆弱得像一层窗户纸,看似隔着不远,实则一捅就破。他不敢动,不能动。温夜澜要时间,要空间,他得给。
可是……一个月了。三十个日夜。他数着日子过,靠着偶尔的视频,寥寥的微信,朋友圈里那些遥远的风景照片,汲取一点点慰藉。杯水车薪。
他想他。想得骨头缝都发疼。想他清冷的眉眼,想他偶尔流露的柔软,想他身上的味道,想他睡着时安静的侧脸。想到夜里躺在那张空旷的大床上,身边冰凉,心里更凉。
他怕。怕这三个月真的让一切冷却,怕距离滋生陌生,怕温夜澜在草原的风里想通,然后发现没有他裴俨,也许更好。
肖玉的话是催化剂,把他心底所有的不安、嫉妒、思念和恐慌,彻底引爆。
辗转反侧了大半夜,凌晨三点,裴俨瞪着天花板,眼底布满红血丝。他摸过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冷光照亮他紧绷的下颌线。
点开置顶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是他睡前发的“晚安”,温夜澜没回。可能睡了。
裴俨手指悬在输入框上,犹豫,挣扎,最终被莫名的情绪驱使,快速敲下一行字,发送。
【我也挺大的。】
发完,他像被烫到一样把手机扔到一边,心脏狂跳,耳朵发热。
几秒后,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裴俨立刻抓过来。
是温夜澜的回复。很简单,就两个字,一个问号:
【多大?】
裴俨盯着那两个字,脑子“嗡”的一声,热血全冲到了头顶。残存的理智瞬间蒸发。
他几乎是弹坐起来,赤脚下地,一把抓过扔在椅子上的外套,边往外走边拨通了助理的电话,声音沙哑急促,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立刻,给我订最早一班飞呼市的机票。现在就要。还有,查清楚温夜澜项目组在草原的具体驻地点,精确坐标。准备好车,要越野性能好的。我马上到公司。”
助理在睡梦中被惊醒,听出老板语气不对,不敢多问,连声应下。
一小时后,裴俨已经坐在前往机场的车里。窗外是沉睡的城市,路灯拉出模糊的光带。他捏着手机,屏幕上是和温夜澜的对话框,那句“多大?”像有魔力,反复灼烧他的视线。
冲动吗?冲动。愚蠢吗?可能。
但他管不了了。他得去。必须去。哪怕只是远远看一眼,确认他还在那里,好好的,没有被什么威猛雄壮的草原汉子拐跑。
作者有话说:
套马的汉子你威武雄壮~~~
第52章 第52章[VIP]
飞机冲破云层, 舷窗外是漆黑的夜空和零星的星光。裴俨毫无睡意,睁着眼,脑海里思绪纷乱。一会儿是温夜澜在草原上笑着的样子, 一会儿是自己突然出现把他吓到的场景,一会儿又是温夜澜冷着脸让他回去的画面。
懊恼和后知后觉的忐忑, 慢慢涌了上来。
太冲动了。
温夜澜要的是时间和空间,他现在这样算什么?追查?监视?又一次不尊重他的意愿?
可是……机票已经买了,飞机已经起飞了。开弓没有回头箭。
他烦躁地揉了揉眉心。算了,到了再说。不见面, 就远远看看。看一眼, 确认一下,他就走。就当……给自己买个心安。
飞机降落呼市时,天刚蒙蒙亮。助理已经安排好一切, 一辆性能强劲的越野车等在机场外,还贴心地准备了御寒的衣物。
“裴总, 这是温博士项目组所在的区域地图,大概在这个范围。”助理递上一个平板, 上面标出了那片草原的区位。“驻地是移动的,但大致活动范围比较固定。我们只能导航到附近最近的镇子, 再往里, 就得靠当地人或者自己找了。”
裴俨接过平板,盯着那个被圈出的绿色区域,眼神复杂。“嗯。走吧。”
车子驶出城市, 高楼渐次退去,视野越来越开阔。天高地远, 风吹过,草浪起伏, 带着旷野特有的气息。
裴俨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色,心跳却并没有因为靠近而平复,反而越来越快,手心甚至有些汗湿。
距离助理地图上标出的那片区域越来越近,车子拐下主路,驶上颠簸的土路。最终,在一个岔路口,裴俨叫停了车。
前面就是草原腹地,零星能看到一些蒙古包和牲畜的踪影,但不确定哪个是温夜澜所在的科考队驻地。
“就停这儿吧。”裴俨说。他不能让温夜澜看到这辆车,太扎眼。
助理应声停车。两人下车,站在路边。风吹得外套猎猎作响,带着刺骨的凉意。举目四望,除了草原、天空和远处模糊的山峦轮廓,什么都没有。寂静,空旷得让人心慌。
裴俨摸出烟盒,抖出一支点燃,深深吸了一口,试图压下胸腔里翻腾的不安和那丝荒谬的尴尬。尼古丁的味道混合着草原清冷的空气,冲入肺腑。
他真的来了。现在怎么办?
助理站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不敢说话。他能感觉到老板身上散发的低气压和矛盾。
裴俨沉默地抽完一支烟,将烟蒂踩灭在湿润的泥土里。他眯起眼,眺望着草原深处。
“找个地方,能观察,又不显眼。”他最终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我们在这里待两天。就两天。”
——
温夜澜盯着屏幕上那两个字,愣了好一会儿。
【多大?】
发出去后,他才后知后觉地感到一丝不妥。裴俨忽然没头没尾地来一句“我也挺大的”,是在说年龄?好像又不太像,可如果不是年龄,还能是什么?
他脸颊微微发热,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身下粗糙的毡垫。应该……不是那个意思吧?裴俨虽然有时候直白得过分,但也不至于这么莫名其妙。
他试着回想刚才的对话。他告诉裴俨感冒好了,裴俨嘱咐他注意身体,然后他问裴俨那边是否顺利,裴俨说“想你”。再然后……裴俨说他爸妈问起他,还说家里有他一份。最后,裴俨说“我等你”。
对话到这里,明明很温情,甚至有点沉重。怎么突然就跳到了“我也挺大的”?
温夜澜蹙起眉,清冷的脸上难得露出几分真实的困惑。他退出对话框,点开浏览器,犹豫了一下,输入“裴俨年龄”。
网页很快跳转出相关信息。裴俨,1997年5月12日出生,裴氏集团现任总裁,投资涉及多个领域,喜欢探险,近年活跃于科研圈……
原来是97年的。温夜澜默默算了一下,再过两个月,裴俨就29岁了,按虚岁算,确实快三十了。温夜澜一路跳级,直博毕业工作两年也才刚过26岁。
所以,裴俨是在感叹自己年纪大了,觉得三个月太久?
温夜澜想了想,又搜索“男人快三十的心态变化。”
出来的帖子五花八门,温夜澜越看越觉得就是这样,他没想到裴俨会在意这个。在他印象里,裴俨永远是张扬的,甚至偶尔比他还要幼稚。
他退出浏览器,重新点开微信。手指悬停在键盘上,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安慰他年龄不是问题?好像有点怪。
最终,他什么也没回,默默关掉了手机屏幕,躺回床上。
两种截然不同的情绪在他心里拉扯。他需要时间,需要空间,想看清楚自己和裴俨之间,除了那些激烈的吸引和保护,除了过去的伤害和依赖,到底还有什么,是否足以支撑他们走下去。
可当裴俨真的保持距离,只是隔着屏幕发来消息时,他又会忍不住去想,他此刻在做什么,是不是又不好好吃饭睡觉,是不是还在为之前的事懊恼。
这种矛盾的感觉,让他有些烦躁。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算了,不想了。明天还有工作。
温夜澜不知道的是,距离科研驻地大约五公里外。裴俨正皱着眉,看着助理递过来的一套当地牧民常穿的袍子和靴子。
“裴总,这是跟借宿的呼其图大叔家借的,干净的。”助理低声说,表情有点微妙。他跟着裴俨多年,见过这位爷各种阵仗,但眼下一身昂贵西装站在草原的星空下,准备换上牧民服装去搞“偷窥”……这场面还是有点超出他的认知。
裴俨“嗯”了一声,没多话,拿起那件深蓝色的布面袍子,利落地套在身上。袍子有些宽大,衬得他肩背更宽,更挺拔。腰间用腰带随意一束,倒真添了几分草原汉子的味道。靴子稍有点紧,但也能穿。
他对着帐篷里一块模糊的镜子照了照,扯了扯衣领,眉头依旧没松开。不是因为衣服,而是心里那股躁动和不安,从收到温夜澜那句“多大?”开始,就没平息过。
“都准备好了?”裴俨问。
“准备好了。”助理立刻回答,“呼其图大叔说,沿着东边那条车辙印明显的路一直走,大概二十多分钟就能看到一片有白色蒙古包和测量仪器的驻地,就是温博士他们项目组的地方。”
裴俨点点头,套上一顶半旧的牛仔帽,压低帽檐:“我出去转转,你不用跟着。”
“裴总,草原上晚上……”助理有些担心。
“死不了。”裴俨打断他,声音没什么起伏,“有事电话。”
说完,他掀开帐篷帘子,大步走了出去。
草原的夜晚与城市截然不同。没有霓虹,没有喧嚣,只有无边的黑暗和璀璨得惊人的星河。空气冷冽清新,带着青草和牲畜特有的气味。风很大,吹得袍角猎猎作响。
裴俨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向那里,心里那股急切被这广阔的天地稍稍平下去一些。但他脚步未停。
按照呼其图的指引,裴俨很快看到了那片驻地。几顶白色的蒙古包围成半圆,中间空地上停着几辆科考车,还有一些仪器设备。此刻大部分蒙古包都暗着,只有一两顶还透出昏黄的光。
裴俨借着星光,小心地爬上坡顶,伏低身体。
从这个角度,能清晰地看到驻地的全貌。很安静,偶尔有人影从一个蒙古包出来,走进另一个。
他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仔细搜寻着。心脏在胸腔里不轻不重地敲着,混合着夜风的凉意,有种奇异的清醒和痛感。
已经很晚了,裴俨知道自己不会见到温夜澜,甚至不会知道温夜澜在哪个帐篷里,但他就是不想走。
趴着抽完了第三支烟,裴俨活动了一下肩膀才打算起身。这时,一顶蒙古包的门帘被掀开。一个人影走了出来,披着件浅色的休闲外套,身形清瘦。
即使隔着这样的距离,即使光线昏暗,裴俨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
是温夜澜。
他似乎是出来透气的,站在蒙古包外,仰头看了看天,然后慢慢走到旁边一辆科考车的车头处,靠在引擎盖上,就那么安静地待着。夜风吹动他额前的碎发,侧面轮廓在微光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孤单。
裴俨的呼吸不自觉屏住了。手指抠进身下冰凉的草皮里。
他看起来……好像瘦了点。一个人站在那里,让裴俨心里那点酸疼骤然放大。他想立刻冲下去,把他抱进怀里,问他冷不冷,问他感冒是不是真的好了,问他一个人在这里会不会害怕。
可他不能。
他只能像现在这样,躲在黑暗里,像个卑劣的偷窥者,贪婪地看着那道想念了无数个日夜的身影。
不知道过了多久,温夜澜似乎轻轻叹了口气,转身回了蒙古包。门帘落下,遮住了里面的光,也隔断了裴俨的视线。
裴俨仍旧伏在坡上,一动不动。夜风更冷了,吹得他脸颊生疼。直到那顶蒙古包的光也彻底熄灭,融入周围的黑暗,他才缓缓吐出一口一直憋着的气,身体有些僵硬地坐起来。
看到了。
真的看到了。
活生生的,会走会动会仰头看星星的温夜澜。
心口那块空了许久的地方,好像被什么东西暂时填了一下,虽然还是空落落的疼,但至少不再是无边无际的虚妄。
他坐在坡顶,又静静地待了很久,直到手脚都冻得有些麻木,才起身,慢慢往回走。
作者有话说:
第53章 第53章[VIP]
回到呼其图家的帐篷时, 天已经蒙蒙亮了。游牧民族这个点已经准备起床了。裴俨掀帘进去,却看到一个小小的身影正坐在毡垫上,晃着腿, 好奇地看着他。
是这家的小女儿,南迪, 大概七八岁的样子,眼睛又大又亮,皮肤被草原的阳光晒的有些黑。
“叔叔,你回来啦!”南迪用不太流利的汉语说, 声音清脆。
裴俨愣了一下, 点点头:“嗯。你怎么起这么早?”
“等你呀。”南迪笑嘻嘻地说,“阿爸说你是从很远的大城市来的客人,让我不要打扰你。但我看见你偷偷出去了。”她眨眨眼, 压低了声音,像分享一个秘密, “你是去偷看那个漂亮哥哥了吗?”
裴俨身体微微一僵,看向南迪。
南迪小脸一仰, 一副“我早就知道”的表情:“那个在那边白色帐篷里工作的哥哥,对不对?他长得可好看了, 像画里的人, 说话声音也好听。我姐姐也特别喜欢看他。”
“……你姐姐?”裴俨脱下外套,在毡垫上坐下,顺着她的话问。
“嗯!我姐姐赛罕。”南迪用力点头, “她每次去那边卖酸奶和奶豆腐,都会多看那个哥哥几眼。不过那个哥哥说, 他家里有人在等他。”她歪着头看裴俨,眼睛里闪着光, “叔叔,那个人是不是就是你呀?你从那么远的地方跑来,偷偷看他。”
小孩子的直觉有时候准得可怕。裴俨没有否认,只是问:“你姐姐……经常去他们驻地?”
“对呀,他们有时候会买我们的奶制品。姐姐说,那个哥哥人很好,就是看起来总有点。”南迪努力想着词,“总有点……不开心?或者在想事情。姐姐还说,他有时候会一个人看着远处发呆,好像在想家。”
裴俨的心像是被细微的针扎了一下。他看着远处发呆的时候,在想什么?会想到北京,想到他吗?
“叔叔,”南迪凑近了一点,小声问,“你和那个哥哥吵架了吗?所以你才偷偷来看他,不让他知道?”
裴俨看着小女孩纯真的眼睛,沉默了片刻,才低低“嗯”了一声。
“为什么吵架呀?”南迪不解,“那个哥哥那么好。我姐姐说,喜欢一个人,就要对他好,让他开心。吵架多不好。”
童言无忌,却直白地戳中了要害。裴俨扯了扯嘴角,有些苦涩:“是我不对,做了让他不开心的事。”
“那你去道歉呀!”南迪理所当然地说,“阿妈说,做错了事就要认错。你道歉了,漂亮哥哥就会原谅你了。”
道歉。他何尝不想。可有些裂痕,不是一句简单的道歉就能弥补的。温夜澜要的,恐怕也不是一句道歉。
“有些事情……没那么简单。”裴俨声音有些哑,“需要时间。”
南迪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哦……那你就一直偷偷看他吗?要是被我姐姐发现了,她会告诉那个哥哥的。我姐姐可厉害了,什么都懂。”
裴俨心里一动。
“你姐姐……现在在家吗?”他问。
“在呀,她肯定早早起来在看书呢。”南迪说,“你要找她吗?我去叫她!”
说完,不等裴俨回答,小姑娘就哧溜一下钻出了帐篷。
裴俨想阻止已经来不及,只好坐在原地等着。没过几分钟,帐篷帘子再次被掀开,南迪拉着一个高挑的女子走了进来。
女子大概二十出头,穿着传统的蒙古袍,长发编成辫子,五官明丽,眼神清澈明亮,带着草原儿女特有的爽朗和健康气息。她看到裴俨,大方地笑了笑,汉语很流利:“你好,我是赛罕。南迪说你想找我?”
裴俨站起身,点了点头:“裴俨。打扰了。”
“坐吧,别客气。”赛罕拉着南迪在对面坐下,目光落在裴俨身上,带着几分打量,但并无冒犯,“南迪说,你是为了那边驻地的温博士来的?”
裴俨没打算隐瞒,直接承认:“是。”
赛罕笑了,笑容很干净:“我猜也是。温博士那样的人,很容易让人惦记。”她顿了顿,看着裴俨,“不过他说,家里有人在等他。看来就是你了。”
“他……真这么说过?”裴俨的心跳快了一拍。
“嗯,有一次我送酸奶过去,随口问他一个人来草原习不习惯,想不想家。”赛罕回忆道,“他当时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很轻地说‘习惯,家里……有人在等我回去。’说这话的时候,他眼神很软,跟平时有点不一样。”她看着裴俨,“所以,你们感情应该很好,为什么你会一个人偷偷跑来,还不让他知道?”
裴俨沉默了一会儿。面对这个初次见面的陌生女子,他本不该多说。但或许是因为草原夜晚太过静谧,或许是因为对方眼神坦荡,又或许是他心里积压了太多无处可说的情绪,他竟开了口。
“我做错了一件事,很严重的事。”裴俨的声音很低,“他不信任我了。我们需要分开一段时间,彼此冷静。”
“不信任?”赛罕微微蹙眉,“你……做了对不起他的事?”她指的显然是另一种意义上的背叛。
“不是那种。”裴俨立刻否认,语气有些硬,“是……方式的问题。我用了错误的方式去‘保护’他,侵犯了他的隐私。他觉得我不尊重他,把他当所有物。”
赛罕听得很认真,没有立刻评价。她想了想,问:“那你的初衷,是保护他,对吗?”
“是。”裴俨毫不犹豫,“当时的情况……我觉得有危险,我担心他。”
“但你用的方法让他难受了。”
“……对。”
赛罕点点头,似乎明白了:“所以,温博士生气,不是因为你不关心他,而是因为你关心他的方式,让他觉得被束缚,被控制了,对吗?”
裴俨抬眼看向赛罕,有些意外她的敏锐:“……可以这么说。”
“这就难怪了。”赛罕轻轻叹了口气,“我虽然只跟温博士接触过几次,但能感觉到,他是个内心很独立,也很敏感的人。他不太喜欢被别人过多干涉,哪怕是以关心的名义。他有自己的想法和节奏。”
裴俨苦笑:“是,我一直知道。但我总改不了。看到他有麻烦,我就想立刻帮他扫平,用最快最直接的方式。我以为那样是为他好。”
“你觉得是为他好,但他可能觉得,你剥夺了他自己面对和解决问题的机会,也轻视了他处理事情的能力。”赛罕一针见血,“而且,你说的那个什么……侵犯隐私,确实很伤人。就像把他关在一个透明的笼子里,你觉得是保护,他却觉得无处遁形,连最后一点自己的空间都没有了。”
她的话,几乎完全说中了温夜澜当时的感受。裴俨放在膝上的手微微收紧。
“所以他现在躲到这里来,是想喘口气,也是想看看,没有你,他自己能不能行,你们之间的关系,是不是只能建立在你的掌控之上。”赛罕看着他,“而你跑过来,是因为害怕?怕他离开你,怕他发现没有你反而更好?”
裴俨被她直白的问题问得心头一颤,但也没有回避:“……是。我怕。”
“那你现在偷偷看他,是还想控制,还是?”赛罕问,眼神亮亮的。
裴俨怔了怔。
“我想他。”他低声说,这三个字在安静的帐篷里显得格外清晰,“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他说需要时间,我答应给他时间。但我受不了,一天都受不了。”
赛罕看着他脸上毫不掩饰的痛苦和挣扎,手指一圈一圈的绕着辫子。“你们城里人的感情,有时候真想不明白。”她摇摇头,带着点感慨,“明明互相喜欢,为什么要弄得这么复杂?喜欢就对他好,尊重他,相信他。做错了就认,努力改。等他看到你的改变,等他觉得安全了,自然就会回来。这不是很简单吗?”
“你觉得……他会回来吗?”裴俨忍不住问,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希冀。
赛罕笑了:“这我可说不准。感情是两个人的事。不过,”她顿了顿,他如果不在乎你,根本不会纠结,直接走掉就好了。”
这话像是一点微光,照进裴俨心里沉沉的黑暗。他想起温夜澜在电话里哽咽着说“我再也没有会在我身后无条件支持我的家人了”,想起他说“家人之间不该是这样的”。
他不是不在乎。他是在乎,所以才更痛,更挣扎。
“你现在跑来,如果被他发现,他可能会觉得你没有遵守约定,没有给他真正的空间,反而更生气。”赛罕提醒道,“你打算一直这么偷偷看着?”
裴俨摇摇头:“我只待两天。远远看看就好。不会让他发现。”他顿了顿,“谢谢你跟我说这些。”
赛罕摆摆手:“没什么。我看得出来,你是真的在意他。温博士也是个很好的人。希望你们能好好的。”她拉起有点瞌睡的南迪,“不早了,我得去放羊了,草原早晚温差大,毯子不够的话跟我说。”
赛罕的脚步又顿了顿:“不过今天他们休息,被邀请去骑马,你可藏好点,别露馅。”
“骑马?”
“嗯,附近几户关系好的牧民邀请的,算是放松。”赛罕抱着南迪,回头看了他一眼,忽然说:“裴先生,有时候,退一步不是放弃,是给彼此留出呼吸和看清心意的余地。你既然答应了给他时间,不如试着真的相信他,也相信你们之间的感情。草原很辽阔,能装下很多心事,也能让人想明白很多事。”
帐篷帘子落下,隔绝了赛罕的身影。裴俨重新躺下,望着帐篷顶,思绪万千。
退一步,相信他,相信感情。
两天。只看两天,去看看他骑马。
然后,他回去。继续等。
等他回来,或者……等一个明确的结局。
作者有话说:
明天!明天就该见面了!终于。今天很想加更一章来着,但是过两天考试想了想还是存着吧嘿嘿嘿
第54章 第54章[VIP]
第二天天气极好, 碧空如洗,阳光洒在辽阔的草原上,将每一片草叶都照得翠亮。
裴俨还穿着这身衣服, 戴了顶帽子,尽量不引人注目。他找了个隆起的小丘后面, 借着几丛灌木的遮掩,望向远处的牧场空地。
那里已经聚集了不少人。项目组的几个年轻人,还有附近几户牧民家的青年男女,欢声笑语隔着老远都能隐约听到。裴俨的目光几乎第一时间就锁定了那个清瘦的身影。
温夜澜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防风外套, 深色工装裤, 显得腿又细又直。站在一群人里,周围有人正笑着跟他说什么,他微微侧头听着, 偶尔点头。
很快,几匹被牵过来的马成了焦点。温夜澜被周师兄推着, 走到一匹相对温顺的枣红马前。牧民热情地讲解着要领,帮忙调整马镫。温夜澜听得很认真, 然后抓住马鞍,利落地翻身上马。一气呵成, 腰背挺直, 坐在马背上的姿态自然而漂亮。
裴俨远远看着,嘴角不自觉的勾起。阳光落在温夜澜身上,风吹起他额前的黑发, 他微微眯着眼,适应了一下, 然后轻轻一夹马腹,枣红马小步跑了起来。
温夜澜学的很快, 几下就找到了节奏。他放松身体,随着马匹的跑动起伏,手臂稳定地控着缰绳,渐渐加速,在草场上跑出了一道流畅的弧线。风鼓起他的外套,阳光勾勒出他流畅的肩颈和腰线。
那一刻,他不再是那个蜷缩在沙发里抱着玩偶,需要人呵护的温夜澜,也不是那个在宴会上脸色苍白,摇摇欲坠的温夜澜。他是生动的,自由的,带着一种蓬勃的生命力,仿佛本就该属于这片天地。
裴俨看得出了神。心底某个角落,一直紧绷着的弦,悄然松动。赛罕的话在他耳边回响——“他害怕的,是变成关在笼子里的鸟……他就像那种……看起来安静,其实骨子里有劲,想往高处飞,往远去看的人。”
温夜澜需要的是天空,是草原,是可以恣意奔跑的方向。而自己应该做的,不是打造一个笼子将他锁在身边,而是成为可以与他并肩驰骋、共同眺望远方的人。
裴俨觉得眼眶有些发热。他悄悄握紧了拳,又松开。是该离开了。在他真正准备好之前,不该再来打扰。
他最后深深看了一眼马背上那个越来越自在的身影,转身,打算悄然离去。
就在这时,那边突然嘈杂起来。
温夜澜骑乘的那匹枣红马不知道受了什么刺激,突然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前蹄高高扬起,猛地向一侧窜去!马背上的温夜澜身体剧烈一晃,险些被甩下来!
“小心——!”
裴俨的心脏在那一瞬间几乎停止了跳动。大脑根本来不及思考,一声嘶哑焦灼到破音的呼喊已经冲口而出!
声音不算特别大,混杂在风声和马匹的嘶鸣、人群的惊呼里,并不十分突兀。但对于一直心神专注的温夜澜来说,却如同惊雷炸响在耳边!
那是……裴俨的声音?!
温夜澜在颠簸中猛地转头,视线锐利地扫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同一时刻,他强压住心惊,身体本能地做出了反应,身体伏低,双手死死抓住缰绳,试图控制受惊的马匹。好在枣红马并非烈性,最初的惊吓过去后,在温夜澜和迅速赶来的牧民共同努力下,渐渐被安抚下来,喘着粗气停了下来。
温夜澜翻身下马,脚步有些踉跄。掌心因为用力拽缰绳被粗糙的皮革磨得火辣辣地疼,膝盖在刚才剧烈的颠簸中也磕碰到了马鞍的硬处,又从灌木丛中呲过,传来钝痛。但他此刻顾不上这些,站稳后,立刻再次望向那片小丘。
那里空荡荡的,只有被风吹动的草叶。仿佛刚才那声焦急的“小心”只是他的幻觉。
是幻觉吗?太真实了。那声音里的担忧和惊恐,刻骨铭心。
“温博士!你没事吧?”周师兄和几个队员围了上来,一脸后怕。
“没事。”温夜澜摇摇头,声音有些发紧,目光仍锁定那个方向。他下意识地活动了一下手腕,刺痛传来,低头一看,掌心果然破皮了,渗着血丝。膝盖处的裤子也磨破了,皮肤火辣辣地疼,估计也伤得不轻。
“哎呀,手破了!膝盖也摔了?快回去处理一下!”周师兄眼尖,看到他手上的伤和裤子的破损,连忙招呼人。
温夜澜被众人簇拥着往回走,心思却完全不在这里。他一边应付着大家的关切,一边用余光死死盯着那片区域。刚才,他好像瞥见了一个模糊的影子,极快地缩了回去。
驻地边上有几顶闲置的旧帐篷,堆放些杂物。温夜澜被扶到一顶帐篷旁的木桩上坐下,队里负责后勤和简单医疗的小王已经提着医药箱跑了过来。
“温哥,我先帮你把手上的伤口清理一下,消消毒。”小王是个刚毕业没多久的年轻小伙子,做事细致,蹲下身打开医药箱。
温夜澜任由他动作,视线却飘向了不远处那顶堆放杂物的旧帐篷。帐篷的帆布在风中微微晃动,投下的阴影边缘,似乎有什么东西……不太自然。像是一道属于人的紧绷的影子,小心地藏在帐篷另一侧的拐角后。
温夜澜的心跳漏了一拍,随即,一股说不清是恼怒,委屈还是什么的情绪,猛地冲了上来。是他。一定是裴俨。他居然真的来了!还躲在那里看!
小王用棉签蘸了碘伏,小心地擦拭温夜澜掌心的伤口。“嘶……”冰凉的刺痛让温夜澜轻微吸了口气,眉头蹙起。
“忍一下啊温哥,马上就好。”小王动作更轻了。
温夜澜看着小王专注的侧脸,又瞥了一眼那道似乎动了一下的影子,一个念头突然冒了出来。他抿了抿唇,在手掌被清理干净贴上创可贴后,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膝盖……好像也挺疼的。”
小王立刻抬头:“裤子磨破了,估计伤着了,我看看。”他说着,就要去卷温夜澜的裤腿。
温夜澜没有动,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那个帐篷拐角。他能感觉到,那道影子僵住了。
“麻烦你了。”温夜澜对小王说,语气平静。
小王点点头,小心地将温夜澜右腿裤腿卷到膝盖以上。果然,膝盖处一片擦伤,皮肉翻着,渗着血珠,周围已经红肿起来,看起来比手上的伤要严重些。
“这得好好消毒,可能还得涂点药膏,不然容易感染。”小王说着,拿出新的棉签和药水。
温夜澜“嗯”了一声,垂着眼,看着小王的动作,耳朵却竖着,全力捕捉着帐篷另一侧的动静。他都能想象出裴俨此刻的样子——死死咬着牙,拳头攥紧,眼睛盯着这里,看着另一个男人碰触他的腿,处理他的伤口。
以裴俨的脾气,这无异于一种酷刑。
碘伏棉签触碰到伤口,带来更尖锐的刺痛。温夜澜身体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呼吸微重。他听到帐篷那边传来一声极其轻微、又急促的抽气声,像是有人猛地捂住了嘴。
小王专注于伤口,并未察觉异常,开始涂抹药膏。
温夜澜的心一点点往下沉。裴俨就在那里,看着,听着,却不敢出来。是因为答应了给他时间?还是因为觉得没脸见他?或者他真的忍得住?
就在小王涂好药膏,靠近一点准备贴纱布的时候,温夜澜眼角的余光清楚地看到,帐篷阴影下的那道影子,剧烈地晃动了一下,似乎是想冲出来,又硬生生刹住了脚步。然后,是压抑到极致的沉重的呼吸声,隔着不远的距离,隐约传来。
够了。
温夜澜忽然伸出手,轻轻按住了小王正要贴纱布的手。
小王一愣:“温哥?”
温夜澜没看他,目光直直地投向那个帐篷拐角,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冷意:“小王,谢谢,剩下的我自己来吧。”
小王有些不明所以,但还是松开了手,把纱布和胶带递给他。
温夜澜没有接。他扶着木桩,忍着膝盖的疼痛,缓缓站起身。动作有些吃力,但他站得很稳。然后,他一瘸一拐地,朝着那个帐篷拐角,一步一步走了过去。
每走一步,膝盖都传来钻心的疼,但他脸色丝毫未变。眼睛紧紧盯着那处阴影。
帐篷后的人似乎没料到他会直接走过来,那道影子僵直了一瞬,然后显得有些慌乱,似乎想往后躲,但身后已是帐篷布,无处可退。
温夜澜走到拐角处,停下。他看见了那个缩在帐篷与地面夹角阴影里,穿着蒙古袍,帽檐压得极低。男人低着头,双手紧握成拳,指节泛白,身体微微发抖。
温夜澜沉默地看着他,胸口起伏,说不出是气的还是痛。
裴俨终于慢慢抬起头。帽檐下,他的眼眶通红,里面布满了血丝,蓄满了浓得化不开的心疼,懊悔和无措,还有深深的爱意。他看着温夜澜膝盖上刺眼的伤口和纱布,嘴唇颤抖了几下,才发出嘶哑破碎的声音:“你……你……”
他“你”了半天,什么也没说出来,猛地别开脸,用力抹了一把眼睛,再转回来时,眼底的水光更重,却强撑着,用一种近乎绝望又豁出去的口气,语无伦次地说:“我……我错了……你怎么罚都行……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先……先让他帮你把药上好行不行?求你了……”
他说着,手抖得厉害,慌慌张张地去摸自己的口袋,掏出一个手机,手指哆嗦着点亮屏幕,解锁,递到温夜澜眼前。屏幕上显示的,正是今天晚上离开呼市的机票订单详情。
“我……我没想打扰你……真的……就看看……机票都买好了……下午就走……我……”他声音哽得厉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带着卑微的恳求,“你先上药……伤口要紧……我保证……保证不烦你……”
温夜澜看着他通红的眼眶,发抖的手,还有手机屏幕上清晰的航班信息。胸口那股郁结的气,忽然间,就那么散了。
他刚才让小王帮忙,确实存了试探的心思。他想知道,裴俨是不是还和以前一样,控制欲强到无法忍受别人触碰他分毫,会不顾一切地冲出来阻止。如果是那样……
可是裴俨没有。他忍住了。即使痛苦得眼睛通红,浑身发抖,他还是死死忍着,只敢在阴影里看着,甚至连出来都不敢,直到自己走过来。他还买了下午的机票。
他记得自己的话,给了他想要的时间和空间,哪怕他自己煎熬得要命。
他也在试着改变。笨拙的,艰难的,但确实在改变。
温夜澜沉默了很久,久到裴俨眼底的光一点点黯淡下去。
然后,温夜澜很轻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有疲惫,有释然,还有一丝裴俨看不懂的柔软的东西。
“药膏和纱布。”温夜澜开口,声音平静,对着身后有些呆滞的小王说。
小王连忙把东西递过来。
温夜澜接过,却没有自己处理,而是看了一眼依旧僵在原地不知所措的裴俨,语气没什么起伏:“你手不抖了?”
裴俨愣住,呆呆地看着他。
“不抖了就过来。”温夜澜转过身,慢慢走回刚才坐的木桩,“帮我上药。”
裴俨像是被巨大的惊喜砸中,整个人都懵了,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直到温夜澜在木桩上重新坐好,回头瞥了他一眼,他才猛地反应过来,几乎是连滚爬爬地冲了过去,膝盖磕在地上也顾不上,接过温夜澜手里的药膏和纱布。
“我……我来!我轻点!”他声音还在抖。他跪在温夜澜面前,仰头看他,眼睛亮得惊人,又带着小心翼翼的惶恐。
温夜澜没说话,只是把受伤的腿往前伸了一点。
裴俨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颤抖的手稳定下来。拧开药膏,用指尖剜出一点,一点一点,涂抹在温夜澜膝盖的伤处。他的指尖很热,触碰在微凉的皮肤上,激的温夜澜细微的战栗。
每涂一下,他都抬头看温夜澜的脸色,生怕弄疼他。温夜澜只是垂着眼,看着他的动作,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紧抿的唇线放松了些。
涂好药膏,裴俨拿起纱布,比划了一下,小心地覆盖上去,然后用胶带固定。直到打好最后一圈,他才像是完成了一件无比重大的任务,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额头甚至渗出了一层薄汗。
他依旧跪在那里,没有起来,仰望着温夜澜,像等待审判的信徒。
温夜澜活动了一下膝盖,好像没那么痛了。他看了裴俨很久,看着他通红的眼睛和凌乱的头发,心里最后一点硬壳,也悄然融化。
“起来。”温夜澜说。
裴俨连忙站起身,却因为跪久了腿麻,踉跄了一下,差点又摔倒,狼狈地扶住旁边的木桩。
温夜澜看着他笨拙的样子,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波纹。
“机票是几点?”他问。
“七……七点二十。”裴俨立刻回答,心脏狂跳。
温夜澜看了一眼腕表,又看了看裴俨这副风尘仆仆,眼眶通红的样子。“吃饭了吗?”他问。
裴俨老实摇头:“还没。”
“先去吃饭。”温夜澜撑着木桩,试图自己站起来。
裴俨立刻上前,想扶他,手伸到一半又顿住,犹豫地看向温夜澜。
温夜澜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却将自己的手臂,轻轻搭在了裴俨伸过来的小臂上。
那一瞬间,裴俨只觉得一股巨大的暖流和酸楚直冲头顶,让他鼻子发酸,差点又没绷住。他稳了稳心神,小心翼翼地支撑着温夜澜,让他借力站起来。
“能走吗?要不……我背你?”裴俨问,声音哑得厉害。
“不用。”温夜澜拒绝,但搭在他手臂上的力道没松,“慢慢走就行。”
两人就这样,以一种奇异而亲密的姿势,温夜澜半靠着裴俨,一瘸一拐地,朝着驻地旁边准备饭食的帐篷走去。阳光洒在他们身上,将影子拉得很长,渐渐交融在一起。
身后,小王和其他几个目睹了全过程的队员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震惊和八卦。
而不远处,赛罕抱臂站在自家帐篷门口,看着那两人相互依偎着远去的背影,嘴角缓缓勾起一个明朗又了然的笑容。
“看吧,”她轻声自语,一甩手把辫子扬在身后:“折腾来折腾去,还不是舍不得。”
第55章 第55章[VIP]
整顿饭, 裴俨都吃得心不在焉。筷子没动几下,目光却总是不自觉地飘向对面的人。看他小口喝着奶茶,低头撕扯着饼, 因为膝盖不适而微微调整坐姿……每看一眼,心里就塌陷一块, 又酸又胀,混杂着失而复得的惶恐和不敢触碰的小心。
他想问温夜澜还疼不疼,想让他多吃点补充体力,想替他撩开额前可能碍事的碎发。
可他什么也没做, 只是捏紧了手里的木勺, 指节泛白。
温夜澜起初还强作镇定,后来实在被那目光扰得没法专心吃饭。他抬起眼,正对上裴俨又一次来不及收回的视线。裴俨像被抓了现行, 慌忙垂下眼,耳根却微微红了。那副想靠近又不敢, 只能偷偷看着的模样,哪里还有半分平日里的张扬霸道。
原来裴俨也会有这种时候。像做错事的大型犬, 被主人冷落几天后重逢,想靠近又怕被推开, 只能眼巴巴瞅着, 尾巴都不敢摇得太用力。
温夜澜垂下眼,嘴角极轻地弯了一下,又迅速压平。他夹起一块奶豆腐, 放进裴俨几乎没动的碗里。
“吃。”他声音不高,没什么情绪, 像随口一说。
裴俨却像是收到了什么重要指令,浑身一震, 立刻拿起筷子,夹起那块奶豆腐塞进嘴里。嚼了两下,才后知后觉地尝出味道,微酸,奶香浓郁,口感绵密。他其实不太习惯这种纯正的草原风味,但此刻只觉得这是世上最好吃的东西。
“嗯,好吃。”他咽下去,低声说,眼睛亮亮地看着温夜澜。
温夜澜没看他,又夹了块炖得烂熟的羊肉过去:“这个也吃。”
“好。”裴俨照单全收。
桌上其他人互相交换着眼色,想笑又憋着。凌月坐在对面,看得最清楚,差点被汤呛到。她咳了两声,赶紧低头扒饭。
温夜澜看着,心里最后那点残余的气已经散了个干净。他甚至觉得有点想笑,又有点说不出的心软。其实,早在他让裴俨帮忙上药的时候,气就已经消了。只是……他也不知道该怎么自然地跨过那道坎,怎么开口。
正有些出神,赛罕端着一碗新盛的羊肉汤走了过来,爽朗地笑着说:“裴先生难得来一趟草原,过几天我们这儿有那达慕的小型集会,挺热闹的,不如多待几天看看?”她说着,目光在裴俨和温夜澜之间转了转,脸上藏不住的促狭。
裴俨闻言,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立刻抬头,带着难以掩饰的期待小心翼翼的看向了温夜澜。
他的去留,由他决定。
温夜澜被那目光烫了一下。他垂下眼睫,用勺子慢慢搅着碗里的汤,快速点了点头,声音很轻:“嗯,是挺,值得看的。”
裴俨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他想笑,又怕太得意忘形惹的对面人不快,嘴角只敢小心地弯起一点点弧度,低声应道:“好。”
赛罕满意地笑了,转身离开前,冲温夜澜眨了眨眼。
下午,裴俨亦步亦趋地跟在温夜澜身边,帮着递东西,搬不太重的仪器,话不多,但存在感极强。温夜澜能感觉到他几乎黏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和那笨拙的讨好。
傍晚收工,赛罕直接把裴俨从她家的帐篷“赶”了出来,理由是“家里来了远客,住不下了”,还好心地塞给他一床厚厚的被子。裴俨抱着被子,站在渐渐暗下来的草原上,看着不远处温夜澜那顶亮着灯的蒙古包,喉结动了动。
他当然想过去。想得心口发疼。可他不敢。他怕温夜澜觉得他得寸进尺,怕打扰他休息,更怕那份好不容易得来的脆弱的缓和被自己莽撞地打破。
他转身,准备走向自己来时坐的那辆越野车。草原夜晚寒冷,车上开着暖气凑合几夜也无妨。
温夜澜正在蒙古包里整理资料,一个小小的身影啪嗒啪嗒跑了过来,是南迪。她一把拉住温夜澜的手,仰着小脸,清脆地说:“哥哥,阿姐让我告诉你,那个叔叔没地方睡,要去睡冰冷的车子啦!”
温夜澜低头看看南迪,有些愣住了,南迪直接拉着他的手往外跑去,跑了几步就刚好碰到裴俨抱着被子有些僵硬的背影,心头一软。赛罕的用意,他岂会不明白。
他叹了口气,对着那个背影开口:“裴俨。”
裴俨身体一颤,慢慢转过身。
“过来吧。”温夜澜的声音在暮色里听不出太多情绪,只是平静地陈述,“车上冷。我那边……有地方。”
裴俨愣在原地,像是没听懂。直到南迪冲他做了个鬼脸,跑开了,他才如梦初醒,抱着被子的手臂紧了紧,脚步有些迟疑地,一步步挪了过来。
进了温夜澜的蒙古包,空间并不宽敞。温夜澜的床铺占了一半,剩下的空地堆了些仪器和个人用品。裴俨抱着被子,目光扫了一圈,自觉地找了个离床铺最远的角落,开始铺被子,动作利落,显然准备打地铺。
温夜澜坐在床边,看着他忙碌的背影,那副恨不得把自己缩到地缝里的样子,终于让他忍不住开了口。
“别收拾了,”温夜澜的声音在安静的帐篷里响起,带着一丝疲惫和无奈,“上床睡。”
裴俨铺被子的动作猛地顿住,背脊僵硬。他缓缓转过头,看向温夜澜,眼神里有震惊,有不确定,还有被极力压抑的,不敢置信的惊喜。
温夜澜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偏过头,语气硬邦邦的:“地上凉。上来。”
裴俨的心脏在胸腔里重重地撞了一下。他扔开手里的被子,几乎是同手同脚地走到床边,又迟疑地停住,像是在确认最后的许可。
温夜澜往里面挪了挪,让出位置。
裴俨这才脱下外套,动作有些僵硬地躺了上去。床铺不大,两人并肩躺着,身体不可避免地挨着,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的体温和呼吸。空气一时安静得有些凝滞,只有帐篷外细微的风声。
许多话堵在胸口,千头万绪,不知从何说起。
“对不起。”
“对不起。”
几乎是同时,两人一起开了口。声音重叠在一起,在狭小的空间里清晰异常。
裴俨愣住了,完全没想到会听到温夜澜的道歉。他侧过头,在昏黄的光线下看向温夜澜的侧脸。
温夜澜也转了过来,看着他,眼神清澈而认真。他抿了抿唇,声音很轻,却一字一句,清晰地钻进裴俨的耳朵里:“我也很想你。”
裴俨呼吸一滞。
“我知道,我也有不对的地方。”温夜澜继续说,目光微微垂落,落在两人之间近在咫尺的被面上,“我总是什么都藏在心里,不告诉你。去见白玉是,查那些事也是……我习惯了自己解决,害怕说出来会显得麻烦,或者……会把选择权交出去,结果更糟。”他顿了顿,声音更低,“我只是……很害怕。害怕真的变成依附别人的藤蔓,害怕失去自己。我以前……也没人教过我,该怎么好好表达……爱和被爱。所以,遇到处理不了的情绪,就只会逃跑,想着离开缓缓,自己或许就能想明白。”
他抬起眼,重新看向裴俨,眼底映着微弱的光,带着坦诚的脆弱:“可是在草原,每一天,我都很想你。想你煮的粥,”说到后面,温夜澜语速快了些,开始细数,“还想你做的糖醋排骨,清蒸鲈鱼,番茄牛腩,还有你煮的面,抹茶蛋糕,香芋的也想吃……”
他报菜名似的说了一串,语气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细微的眷恋和委屈。
裴俨听着,心里那股又酸又软的情绪几乎要满溢出来。他看着温夜澜微微鼓起的脸颊和认真数着菜名的样子,觉得可爱得要命,一直紧绷的心弦松了,喉间忍不住溢出一声极轻的带着疼惜的笑。
温夜澜被他笑得顿住了,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说了什么,脸颊瞬间爆红,猛地转过身,背对着裴俨,把半张脸埋进了枕头里,只露出通红的耳朵尖。
裴俨看着他害羞的后脑勺,心里柔软得一塌糊涂。他不再犹豫,伸出手臂,轻轻地将人捞了过来,圈进自己怀里。
温夜澜身体瞬间绷直,但没有挣脱。后背贴上了裴俨温暖坚实的胸膛,熟悉的体温和气息包裹上来,让他一直悬着的心,终于缓缓落到了实处。他犹豫了一下,还是顺从地放松了身体,靠进那个怀抱里。
只是脸还烫得厉害,他下意识地想低头,额头却不小心碰到了裴俨的下巴,嘴唇擦过他的脖颈。温夜澜像被烫到一样,赶紧又把脸埋低了些。
安静地抱了一会儿,温夜澜忽然想起什么,又从裴俨怀里稍微挣开一点,转过身,面对着他,表情变得异常认真,甚至带着点严肃。
裴俨不明所以,看着他。
温夜澜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很大决心,看着裴俨的眼睛,非常郑重地、一字一顿地说:
“裴俨,你不大。”
裴俨:“……?”
温夜澜见他没反应,以为他没理解,又认真地补充解释道:“我,我不嫌弃你。” 说完,还怕他不信似的,用力点了下头。
作者有话说:
第56章 第56章[VIP]
裴俨愣住了。
温夜澜那郑重其事的表情和“我不嫌弃你”几个字, 像一把小锤子在他心口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他反应了两秒,才咂摸出点不对劲来。
“你觉得我……”裴俨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压得低低的, 带着点难以置信和一种被点燃的好笑,“小?”
温夜澜看着他, 睫毛眨了眨,似乎觉得裴俨的反应有些过于震惊了。他抿了抿唇,像是为了增加说服力,又认真地补充道:“嗯。而且, 我见过很多更大的。”他说这话时, 表情依旧是淡淡的,仿佛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情。
裴俨:“……”
这下他彻底明白了。一股又气又好笑的燥热的邪火“噌”地从心底窜上来。他看着温夜澜一本正经的脸,那双漂亮的眼睛里只有纯粹的安慰和“你别自卑”的意味。
根本说的不是一回事。
裴俨故意垮下脸, 装作深受打击的样子,手臂把人箍得更紧, 鼻尖蹭着温夜澜的脸颊:“哦?见过很多更大的?都是谁?在哪儿见的?嗯?”最后一个尾音拖得长长的。
温夜澜被他问得一愣,随即脸上刚褪下去的热度又轰然上涌。他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刚才的话有多容易引起歧义, 尤其还是在这种两人紧贴着的暧昧情境下。“我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他着急辩解,手抵在裴俨胸口, 想推开一点距离, 却没什么力气。
“那你是什么意思?”裴俨不依不饶,嘴唇几乎贴着他的耳廓,热气喷洒, “说说看,都见过多大的?比我大多少?”
温夜澜被他闹得面红耳赤, 又羞又窘,偏偏脑子被搅得一团乱, 那些名字一个都想不起来,只能徒劳地重复:“是年龄!我说的是年龄!”
“我知道啊,”裴俨憋着笑,声音却更哑了,“我也说的是年龄。不然你以为我说的是什么?”他故意反问,看着温夜澜的耳垂红得快要滴血,心里那点恶劣的趣味和压抑已久的渴望交织着,越烧越旺。
逗弄的言语已经不足以平息这股邪火。裴俨低下头,吻住了温夜澜还在试图解释的嘴唇,把那些支离破碎的话语全都堵了回去。
这个吻带着压抑了一个多月的思念,裴俨贪婪的吸取着温夜澜口腔里清甜的气息。
温夜澜被亲得晕头转向,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裴俨胸前的衣料,膝盖因为之前的伤,微微蜷起时不小心碰到,传来一丝钝痛,让他轻哼了一声。
这声闷哼像一盆冷水浇在裴俨熊熊燃烧的□□上。他猛地顿住,喘着粗气退开一点,额头相抵,眼睛赤红地看向温夜澜膝盖上裹着的纱布。刚才的急切和冲动瞬间被后怕和心疼取代。
他想起他摔下马时的惊险,想起他膝盖上那片刺目的擦伤。心里的邪火还在烧,烧得他浑身都疼。脑子里飞快地闪过各种画面,不同的地点,不同的方式……可没有一种能完美避开温夜澜膝盖和手掌的伤口。
裴俨喉结剧烈地滚动,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地,极其困难地吐出来,像是要把胸腔里那把火吹灭,可越吹越旺。
温夜澜被他亲得眼角泛红,此刻有些茫然地看着他急促起伏的胸膛。他犹豫了一下,睫毛颤了颤,视线微微下移,又迅速抬起,欲言又止。
裴俨捕捉到他这一瞥,几乎瞬间就明白了他在想什么。心里又酸又软。
“别瞎想。”裴俨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带着浓重的鼻音,他重新将人搂进怀里,下巴抵着他发顶,珍重地吻了吻,“你这张嘴……留着吃好吃的就行。”他闭了闭眼,努力平复,“别的,不用。”
他舍不得,至少现在舍不得。
温夜澜把滚烫的脸埋进他颈窝,小小的“嗯”了一声,身体轻微的扭了扭,想调整一个舒服的姿势。
他这一动,对裴俨来说简直是火上浇油。裴俨倒抽一口冷气,一把按住他的腰。声音绷得死紧,带着警告:“别动……夜澜,听话,再动,真忍不住了。”
温夜澜立刻僵住不动了。
裴俨抱着他,感受着怀里人逐渐放松的身体和趋于平稳的呼吸,自己却像个被放在火上慢烤的刑徒。他绝望地想,得冲个冷水澡。
随即想起,这里是草原深处的蒙古包,别说淋浴,凉水都得去井里现打。
裴俨认命地闭上眼,开始在心里默念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记起来的清心咒,一遍又一遍,试图驱散脑子里那些活色生香的画面和身体叫嚣的欲望。
念到后来,咒语是什么都忘了,只剩下机械的重复和煎熬的忍耐。
不知过了多久,怀里传来均匀轻缓的呼吸声。温夜澜睡着了。折腾了一天,又惊又累,情绪大起大落,他终究是撑不住了。
裴俨小心翼翼地调整了一下姿势,让他睡得更安稳。借着帐篷缝隙透进的稀薄月光,他看着温夜澜沉静的睡颜,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嘴唇微微嘟着,没了清醒时的清冷疏离,只剩下全然的信任和依赖。
心里的火还在烧,却被一种满足感渐渐替代。他低下头,又吻了吻他的额角,将人又往怀里带了带。
他单手扯过温夜澜的被子仔细给他盖好,将多余的部分虚虚的搭在自己身上,长腿一伸把自己带过来的那床被子踹在床角。
清心咒是没用了。他睁着眼,听着风声,看着怀里的人,直到天际隐隐泛起一丝灰白,才在身体的极度疲惫和精神的奇异亢奋中,模糊地睡去。
第二天,温夜澜醒得比平时稍晚。睁开眼时,身边已经空了。他动了动,膝盖和手掌传来轻微的刺痛,已经好多了。
帐篷帘子被掀开,裴俨端着个冒着热气的碗进来,看到他醒了,脸色自然:“醒了?正好,刚挤的鲜奶,煮过了,趁热喝点。”他将碗放在旁边的小矮桌上,又看了看他的膝盖,“伤口怎么样?”
“好多了。”温夜澜坐起身,接过碗,温度正好。他小口喝着,温热的牛奶滑入胃里,很舒服。他抬眼看了看裴俨,男人眼下有点淡淡的青黑,但精神看起来不错。
“周师兄早上过来了一趟,”裴俨在他旁边坐下,解释道,“说你这次受了惊又带了伤,给你放几天假,让你好好休息。最近他们采样也进入整理阶段,没什么必须你出面的事。”
温夜澜点点头,心里明白这是师兄的照顾。他其实有点不好意思,自己过来与其说是帮忙,不如说是散心,现在反倒要大家照顾。
“那你这几天……”温夜澜问。
“我?”裴俨挑眉,“我想留下来照顾你。顺便体验一下草原生活。”他顿了顿,嘴角带了点笑,“不是还有那达慕要看吗?”
温夜澜想起赛罕说的那达慕集会,也轻轻“嗯”了一声。
两人正说着话,帐篷外传来赛罕清脆的声音:“温博士,裴先生,醒了吗?我进来了哦?”
“请进。”温夜澜应道。
赛罕端着个小篮子进来,里面装着新鲜的奶疙瘩和几张饼。她笑容明媚,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尤其在温夜澜明显比昨日松弛许多的神情上停留片刻,笑道:“看来休息得不错。伤口还疼吗?”
“好多了,谢谢。”温夜澜礼貌地说。
“谢什么,远道来的客人,应该的。”赛罕放下篮子,很自然地坐在一边的毡垫上,看着温夜澜,真心实意地说,“温博士,你今天看起来气色好多了,有点活气了。前阵子虽然也客气,但总觉得人飘在天上,落不下来似的。”
温夜澜被她说得微怔,随即有些不好意思。
赛罕摆摆手,笑道:“行了,你们吃早饭吧。南迪那丫头念叨着想找温哥哥玩呢,不过今天看样子是不行了。”她说着站起身,“有事就喊我,我就在附近。”
送走赛罕,温夜澜和裴俨安静地吃着早餐。阳光透过帐篷的缝隙洒进来,照亮空气中细微的浮尘,气氛宁静而平和。
帐篷外不远,南迪拉着赛罕的手,仰着小脸问:“姐姐,温哥哥和那个凶凶的裴哥哥,是不是在一起了呀?就像阿爸和阿妈那样?”
赛罕弯腰刮了一下她的小鼻子:“人小鬼大。是啊,他们在一起了。”
南迪眨巴着大眼睛:“那姐姐呢?姐姐不是也说喜欢温哥哥吗?姐姐不难过吗?”
赛罕愣了一下,随即咧嘴一笑,揉了揉南迪的头发:“姐姐是喜欢温哥哥呀。他长得好看,人有学问,性子也好,谁不喜欢?”她望向温夜澜帐篷的方向,眼神清澈坦然,“但喜欢分很多种。姐姐对他的喜欢,是欣赏,是觉得他像草原上难得的清泉,看着就让人心里舒服。可喜欢一个人,不是非要把他留在自己身边。看见他找到自己的幸福,和他真正互相喜欢的人在一起,姐姐也会很高兴的。”
她直起身,叉着腰,一副洒脱的模样:“至于男人嘛,草原这么大,天空这么宽,总会遇到属于自己的!你姐姐我这么好,还愁找不到?”
南迪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这时,裴俨正好拿着空碗出来,想去附近简单清洗一下,刚走到帐篷侧面,就隐约听到了姐妹俩后半段的对话。
赛罕眼尖,看到了他,非但没觉得尴尬,反而吐了吐舌头,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裴先生,打水啊?那个……有件事,我得跟你坦白一下。”
裴俨停下脚步,看向她。
赛罕摸了摸辫子,脸上难得露出一丝赧然:“就是……我之前说的那达慕集会。其实……这个月份,我们这片儿没有大型的那达慕。小型的那种,也得再过一阵子,而且规模很小。”她声音低了些,“我当时看裴先生你大老远跑来,又不敢见温博士,怪可怜的,就……就随口编了个借口,想帮你们找个理由多相处几天。本来想着过两天再找个说法圆过去,还没想好怎么圆呢……”她越说声音越小,最后不好意思地笑了,“对不住啊,裴先生,我没恶意,就是……热心过头了。”
裴俨听完,彻底愣住了。他看看赛罕坦诚又带着点狡黠的笑容,再看看不远处的帐篷,想起昨晚温夜澜提到那达慕时眼中一闪而过的新奇,一时间心情复杂。
他当然知道赛罕没有恶意,这份热心里,饱含着对温夜澜的关心和对他裴俨的同情,出发点是好的,也确确实实帮到他了。
“没事,”裴俨摇了摇头,勾唇笑了一下,“谢谢。其他的我来想办法。”这句道谢是认真的,为了她对温夜澜的照顾,也为了这份笨拙的撮合。
赛罕见他没生气,松了口气,笑容又明亮起来:“那就好!你们好好待着,需要啥就说!”说完,拉着南迪蹦蹦跳跳地走了。
裴俨站在原地,看着手里的碗,又看看帐篷,心里有了主意。
他洗干净碗回去,温夜澜正靠在垫子上,手里拿着一份资料在看。
“回来了?”温夜澜听到他进来,抬头。
“嗯。”裴俨在他身边坐下,“赛罕说那达慕”
“这个季节没有对吧?”
“你猜到了?”
温夜澜点点头,“这个月份的草场青黄不接,也是牧民们最忙的时候,本来就不该有这种,赛罕说的时候,我一想就猜到了。”
裴俨看着他沉静的侧脸,忽然说:“来都来了,想不想看看热闹学点别的?”
“学什么?”
“骑马,射箭。”裴俨说,“昨天那匹马不行。我给你找匹温顺听话的,慢慢骑,不跑,就在附近走走。我在前面看着,不会出事。”
温夜澜眼睛亮了一下。昨天虽然出了意外,但马背上的感觉,风掠过耳边的自由,他确实有些向往,也有些不服输。而且,他知道裴俨马术很好。
“我膝盖……”
“我问过赛罕了,她说你伤口不深,主要是擦伤肿痛,休息一两天,慢慢走动活动反而有利于恢复,只要别剧烈摩擦碰撞就行。我们不走远。”裴俨显然已经考虑过了。
温夜澜心动了。他点了点头:“好。”
作者有话说:
没有那达慕,会不会有草原婚礼捏?
(今天考了一天试没赶上8点更新,所以多发1000字弥补一下)
第57章 第57章[VIP]
傍晚的风带着青草和远处炊烟的味道, 轻轻拂过草原。裴俨牵着那匹他挑了半天的白色母马走过来,马儿温顺地垂着头,打了个响鼻。
“试试这匹。”裴俨把缰绳递给温夜澜, 又拿出一套护具,“腿弯和手掌的护套先戴上, 虽然不跑快,也小心点。”
温夜澜接过来,动作有些生疏地往手腕上套。裴俨看了一会儿,伸手过来帮他调整带子。
“我自己可以。”温夜澜低声说。
“知道, ”裴俨应着, 手上却没停,直到把卡扣扣好,又蹲下去检查他膝盖上纱布的情况, 确认不会被马鞍磨到,才站起身。“我想帮你。”
等温夜澜坐稳, 裴俨牵着马走了几步,抬头看他。夕阳的余晖给温夜澜周身镀了层金边, 他坐在白马上,背脊挺直, 侧脸沉静, 确实……
“像白马王子。”裴俨脱口而出。
温夜澜闻言,低头看了他一眼,眉梢微微挑起。那眼神里带着点惊讶和笑意。他没说话, 只是忽然轻夹马腹,让马小跑起来, 朝着草原奔去。
“那我得去看看有没有白雪公主了。”他的声音随风飘回来,带着轻快的调侃。
裴俨先是一愣, 随即笑出了声。他几步跑到自己那匹黑马旁,利落地翻身上马,一抖缰绳就追了上去。
“公主没有,”裴俨很快和他并驾而行,侧头看他,带着笑意。“恶龙倒有一条,专抢不听话王子。”
温夜澜没回头,嘴角却弯了起来。两人没再加速,就这么让马儿保持着平稳的小跑,在渐暗的天色下,沿着起伏的草丘,漫无目的地前行。风迎面吹来,带走白日的燥热,也吹散了最后一点凝滞在彼此之间的东西。
直到天边只剩下最后一抹霞光,他们才慢悠悠地掉头往回走。
回到驻地附近,赛罕已经点起了篝火,正在烤羊肉,香味飘出老远。南迪眼尖,第一个看到他们,挥舞着手臂跑过来。
“温哥哥!裴哥哥!吃饭啦!”
两人下马,把马匹交给迎上来的牧民小伙。温夜澜活动了一下腿脚,膝盖有些酸胀,但不怎么痛了。
简单洗漱后,围着篝火坐下。烤好的羊肉外焦里嫩,配上热乎乎的奶茶和赛罕自家做的奶皮子,温夜澜吃的津津有味。周师兄和几个队员也在,大家说说笑笑,气氛很是融洽。
裴俨话不多,但一直照顾着温夜澜,替他割肉,递奶茶,看他杯子空了就添上。温夜澜一开始还有些不自在,在桌下轻轻碰了碰裴俨的腿,示意他自己来。裴俨看他一眼,点点头,果然收敛了些,只是目光仍时不时落在他身上。
凌月坐在对面,看着两人之间无声的互动,偷偷跟旁边的队员挤了挤眼睛。
吃完饭,帮着收拾了一下,天色已完全黑透。草原的夜空星河低垂,璀璨得惊人。
裴俨用胳膊碰了碰身边的温夜澜:“想不想去射箭?晚上有篝火,那边有个简易靶场,光线还行。”
温夜澜抬头看了看星空,又看向不远处被火光映亮的一小片区域,点了点头:“好。”
射箭的地方离主篝火堆稍远,安静些。几个牧民小伙子正在比试,看到他们过来,热情地招呼。裴俨过去借了两副弓箭过来。
“试试?”裴俨递了一把给温夜澜。
温夜澜接过来,掂了掂。他以前没接触过这个,但基本的原理知道。他模仿着刚才看到别人的姿势,站定,搭箭,扣弦,开弓,动作有些僵硬,弓弦也只拉开一半。
“背挺直,肩放松。”裴俨站到他侧后方,“弓要稳,右手手指发力,对……肘部再抬高一点。”
温夜澜依言调整。他学习能力极强,几次尝试后,姿势已像模像样。
“现在,瞄准靶心上方一点点,箭出去会有点抛物线。”裴俨继续道,“呼吸放轻,稳住……放。”
温夜澜松手。
箭离弦,“夺”一声,扎在了靶子边缘的白圈里,离中心红心还远,但至少上靶了。
旁边围观的一个牧民小伙吹了声口哨,用不太流利的汉语说:“好!第一次!”
温夜澜松了口气,转头看向裴俨,眼里闪着微光。
裴俨笑着接过他手里的弓:“不错。看我的。”
他随意地站定,搭箭,开弓,动作流畅手臂稳如磐石,几乎没有任何瞄准的停顿,手指一松。
“嗖——啪!”
箭矢破空,正中红心,尾羽还在微微颤动。
“哇!”南迪不知何时跑了过来,拍着小手,“裴哥哥好厉害!”
其他几个牧民也竖起大拇指,气氛瞬间被推向高潮。
温夜澜看着靶心那支颤动的箭,再看看身旁人平静的侧脸,打心底里有些骄傲,也带着一点羡慕。
裴俨看见温夜澜望着箭出神,把弓垂下,掰过他的脸:“我会的这些,不过是一些玩乐的把式。你会的,才是真正有价值的东西。”他顿了顿,声音在夜风里显得格外清晰,“冰川数据,气候模型,那些我看不懂的图表和论文……温夜澜,你站在台上的样子,比我射中一百次红心都耀眼得多。”
温夜澜怔住了。他没想到裴俨会突然说这个。篝火的光在裴俨眼底跳跃,映出他的身影,只有他。
“我……”他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要不要比一场?”裴俨忽然提议,打断了他的无措,语气轻松起来,“十支箭。让你先熟悉五支。再让你10环”
温夜澜被转移了注意力,想了想,问:“比赛?有奖品吗?”
裴俨挑眉:“奖品?行啊。你想要什么?”他倒是没提前准备这个。
温夜澜认真思考起来。钱?他不缺,裴俨更不缺。东西?好像也没什么特别想要的。让裴俨答应一件事?什么事呢……他蹙着眉,想了半天,发现自己竟然提不出一个具体的要求。
裴俨看他为难的样子,心里软成一片,忍不住用手抚平他蹙起的眉毛。“想不到就算了,”他说,“要是你赢了,我任你处置,怎么样?”
温夜澜抬眼看他。这四个字,含义可太广了。
裴俨又笑着凑近一点,压低声音:“那要是我赢了……你呢?”
温夜澜看着他眼睛里毫不掩饰的期待和某种熟悉的危险又迷人的光,心跳快了一拍。他能猜到,如果自己也说“任你处置”,这几天的夜晚绝对不好过,虽然某人这两天在这方面还算克制
他目光游移了一下,瞥见脚边在火光中泛着青绿的草叶,忽然有了主意。
“你等一下。”他对裴俨说,然后转身快步走到旁边一片草长得稍长的地方,蹲下身,借着火光,仔细挑了几根粗细均匀韧性好的长草茎。
裴俨不明所以,跟过去,只见温夜澜低着头,修长白皙的手指在草茎间翻飞。
不过一两分钟,一个小巧精致的环状物就出现在他掌心。
一个草环,一个戒指。
温夜澜捏着那个小小的草环,站起身,走到裴俨面前。他眼神亮晶晶的,带着点不好意思,又有点完成作品后的小小自豪。
“这个……我新学的。”他把草环递到裴俨眼前,“可以当……小礼物。”声音越来越轻。
裴俨低头看看温夜澜掌心那枚戒指,又抬头看看温夜澜微微闪烁的眼睛。一股暖流瞬间填满四肢,又暖又胀,冲击得他喉头发紧。所有逗弄的心思都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他压制不住的勾起唇角。
“好。”他听见自己声音有点哑,“就用这个当奖品。”
比赛正式开始。
温夜澜先射了五箭作为练习。他进步飞快,从最初勉强上靶,到后面已经能稳定射中内圈。
裴俨在一旁看着,心里骄傲得无以复加。他的夜澜,无论在哪个领域,只要想学,就一定能做好。
正式比赛,每人十箭。
温夜澜先射。他凝神静气,按照刚才找到的感觉,一箭一箭射出。成绩相当不错,十箭里有六箭进了红心或紧挨红心,其余也都在内圈。对于一个初学者来说,已经算有天赋了。
轮到裴俨。他拿起弓,却没有立刻动作,而是看向温夜澜。
温夜澜也正看着他,眼神清澈,带着认真和期待。
裴俨笑了。他转过身,面向靶子,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开弓,放箭。动作快而稳定,几乎没有间隔。
“嗖——啪!”
“嗖——啪!”
……
十箭连珠般射出,箭箭追尾,几乎钉在同一个点上,靶心中央,十支箭簇挤在一起,尾羽微微颤动。
毫无悬念,裴俨赢了。
旁边的牧民们发出惊叹和喝彩。南迪蹦跳着:“裴哥哥太厉害啦!”
温夜澜看着那密密麻麻钉在红心上的箭簇,轻轻吐了口气。
裴俨这一下,挺帅。
裴俨放下弓,走到温夜澜面前,伸出手,掌心向上。
“我的奖品。”他看着温夜澜,目光灼灼。
温夜澜抿了抿唇,从自己口袋里掏出那个小小的草环,拉起裴俨的手,轻轻放在他宽大的掌心里。草环轻得几乎没有重量。
裴俨合拢手掌,将那一点微凉和柔软的触感紧紧握住。然后,他手指一翻,握住了温夜澜想要抽回的手。
“不给我戴上吗?”他问,声音低了下去,带着诱哄。
温夜澜睫毛颤了颤,抬眼看他。裴俨的眼睛在夜色和篝火的交织中深邃得看不见底,只映出两个小小的自己的影子。
他没说话,只是用另一只手,轻轻掰开裴俨握着他的手指,拿起那枚草环,小心地套进了裴俨左手的无名指。草环有点松,晃晃悠悠地挂在那里,看起来有些滑稽,又有些说不出的郑重。
裴俨低头看着自己手指上那圈绿色,心脏也像被那柔韧的草茎紧紧缠绕,又酸又麻。一股极其汹涌的冲动席卷了他。
他想给这个人一场婚礼。
他想让温夜澜的名字和他的紧紧联系在一起,想给他一个法律和世俗都承认的,牢不可破的身份,想看他穿着礼服走向自己,想把一枚真正的,不会枯萎的戒指牢牢戴在他的手上,就像此刻这枚草环一样,圈住他,也圈住自己往后所有的岁月。
这个念头来得如此突然,又如此强烈,让裴俨一时竟有些失语。
作者有话说:
熬人的期末周终于结束了
谢谢大家这段时间的陪伴,对于这两天的迟到,小的深感歉意,所以明天送上双更补偿!依旧评论区抽小红包!谢谢大家
第58章 第58章[VIP]
“我们结婚吧。”
裴俨的话突然响起, 生生砸进温夜澜的心里,荡开一圈又一圈剧烈的涟漪。
“……结婚?”
温夜澜喃喃重复了一遍,像是没听懂。他抬眼, 直勾勾的撞进裴俨的眼睛里。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风声中带来远处的笑语,柴火噼啪的响。温夜澜只觉得自己的心跳声大得惊人, 撞击着耳膜。
裴俨看着温夜澜瞬间怔住,那双总是清冷的眼眸此刻蒙着一层茫然的水光,唇微微张着,却没有声音传出来。等待的每一秒都像被无限拉长, 心头那股滚烫的冲动渐渐冷静下来。他是不是……太急了?太突然了?他们才和好, 甚至没有彻底谈开过去的问题,他就提出这个……
失落像细密的针,扎进刚才被激情和希望充盈的心脏。裴俨扯了扯嘴角, 试图让表情显得轻松些,声音却不由自主地低了下去, 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艰涩:
“吓到你了?我……我就是突然想到……有点欠考虑了。”他移开视线,看向远处沉沉的夜色, 喉结滚动了一下,“不急, 这个……我们回去以后, 再慢慢想。你就当……当我没说过。”
最后几个字,轻得几乎要被风吹散。
温夜澜却在这时动了。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 手指轻轻勾住了裴俨垂在身侧微微蜷起的手指。指尖冰凉,触到裴俨温热的手背。
裴俨浑身一僵, 抬眼看过去。
温夜澜正仰脸看着他,篝火的金红色光芒在他脸上跳跃, 将他平时过于苍白的脸颊染上了暖色。他的眼睛很亮,里面倒映着火光,也倒映着裴俨有些狼狈的脸。然后,那总是抿着的唇角,极轻、极缓地向上弯起一个细微的弧度。
“那……”温夜澜开口,声音不高,带着点刚刚回神的微哑,“谁穿婚纱?”
裴俨愣住了。
大脑空白了一瞬,随即,巨大的足以淹没一切的狂喜如同爆炸般在心底炸开,蔓延到四肢百骸!他甚至能听到血液在耳边轰鸣的声音。
“你……你答应了?!”裴俨的声音猛地拔高,破了音,手指反客为主,一下子将温夜澜勾着他的手紧紧攥住,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指骨。他往前逼近一步,眼睛瞪得极大,里面翻滚着难以置信的狂喜和急切,“温夜澜!你刚说什么?再说一遍!”
温夜澜被他攥得手疼,却没抽回来,只是那点笑意从唇角蔓延到了眼底,让那双总是过于沉静的眼睛看起来生动得不可思议。“我说,”他稍稍提高了声音,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谁、穿、婚、纱?”
“谁都可以!你穿,我穿,都行!我们定做两套西装!不,想穿什么就穿什么!不穿也行!”裴俨语无伦次,激动得声音都在发抖,他猛地将温夜澜拉进怀里,手臂箍得死紧,像是要把他揉进自己的骨血里。脸颊埋进温夜澜的颈窝,深深吸了一口气,鼻腔里全是属于温夜澜的气息,混合着篝火的烟味和草原夜晚的味道。
然后,温夜澜感觉到脖颈处传来一点湿意。
他微微怔住,抬起没被抱住的那只手,摸索着抚上裴俨的脸侧。指尖触到一片温热的潮湿。
裴俨……哭了?
这个认知让温夜澜心里某个角落狠狠一酸,又软得一塌糊涂。他轻轻推开裴俨一些,借着火光,果然看到裴俨泛红的眼眶和来不及擦掉的水痕。那张平时总是张扬或霸道的脸上,此刻只剩下毫无防备的激动和脆弱。
“傻子。”温夜澜低声说,用拇指指腹轻轻抹去他眼角的泪。动作温柔得连他自己都有些惊讶。
裴俨这才意识到自己竟然掉了眼泪,顿时有些窘迫,偏头想躲,却被温夜澜固定住脸颊。他看着近在咫尺的温夜澜,看着他眼中清晰的自己的倒影和那毫不掩饰的开心,心口涨得发痛,又甜得发慌。
“我……我就是……”裴俨想解释,大脑却空白一片,干脆再次把人狠狠搂住,把脸藏起来,闷声说,“我高兴。温夜澜,我高兴得快疯了。”
温夜澜任由他抱着,下巴搁在他宽厚的肩膀上,目光越过他的肩头,望向篝火跃动的方向。心里那片荒芜了许久的冻土,被裴俨滚烫的体温彻底融化,滋生出从未有过的暖意和生机。
原来,被一个人这样热烈地,毫无保留地爱着,期待着共度余生,是这种感觉。
“嗯。”他极轻地应了一声,闭上眼睛,也回抱住了裴俨。手臂环住他紧实的腰身,将自己完全交付进这个怀抱里。
周围的喧闹不知何时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更响亮的欢呼和口哨声!赛罕第一个拍着手跳起来,用蒙语大声喊着什么,周围的牧民,连同周师兄,凌月等项目组的人,都跟着起哄,笑容灿烂。
“成了!肯定成了!”凌月兴奋地抓着旁边队员的胳膊摇晃。
“他们两个真是”周师兄笑着摇头,举起手里的奶茶碗,“来来来,敬新人!”
赛罕已经拉着几个年轻的牧民姑娘小伙,围着篝火跳起了传统的舞蹈。节奏欢快的音乐响起,有人敲起了手鼓。很快,更多人加入进去,手拉着手,形成一个个圆圈,绕着篝火旋转,踏步,歌声和笑声在空旷的草原上传出很远。
赛罕跳着舞步,来到还紧紧相拥的两人身边,笑着用汉语喊:“裴先生!温博士!别光抱着啦!过来跳舞!今天可是好日子!”
裴俨这才松开温夜澜,但手还紧紧牵着他。他眼睛依旧有点红,但脸上已经扬起了大大的笑容,那笑容里多了些前所未有的踏实和满足。他看向温夜澜,眼神询问。
温夜澜看着眼前热闹欢腾的景象,人们脸上真挚的笑容,还有身边人灼热的目光。
他点了点头。
裴俨眼睛一亮,拉着他就加入了人潮。温夜澜起初还有些跟不上节奏,踩了裴俨好几脚。裴俨也不在意,笑着揽着他的腰,半抱半带着他,跟着人群的节奏晃动,转圈。
火光映照着每一张笑脸,也映照着他们依偎的身影。温夜澜渐渐放松下来,跟上简单的步伐,耳边是裴俨带着笑意的指导声,还有周围人善意的哄笑。一种陌生的,纯粹的快乐,像温热的泉水,缓缓流入他的心间。
跳了两圈,温夜澜脸颊泛红,气息微喘。裴俨看出他的不适,便拉着他退出舞蹈的圈子,走到旁边摆放着食物和酒水地方。
立刻有人递上斟满的酒杯。
“裴先生,温博士,一定要喝一杯!庆祝!”一个爽朗的牧民大叔举着碗。
“对!喝一杯!”
众人附和。
裴俨接过一碗,递给温夜澜一碗,自己又拿起一碗。“谢谢大家!”他朗声道,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最后落在温夜澜脸上,声音低沉而清晰,“今天,我裴俨,在这儿,请大家做个见证。”
喧闹声稍微低了一些,众人都带着笑望过来。
裴俨举起碗,对着温夜澜:“温夜澜,以后,你就是我的人了。一辈子都是。”
简单粗暴,毫无修饰,却比任何华丽的誓言都更有力地砸进温夜澜心里。他看着裴俨在火光下异常坚定的眼神,胸腔里鼓荡着难以言喻的情绪。他也举起碗,与他轻轻一碰。
“嗯。”他应道,声音不大,却足够清晰。
两人仰头,将碗中的酒一饮而尽。清冽微辣的液体滑过喉咙,带起一阵暖意。
“好!”
“恭喜!”
欢呼声再次响起。更多的人过来敬酒,有牧民淳朴的祝福,有项目组同事善意的调侃。裴俨来者不拒,心情好到了极点。温夜澜也喝了不少,他酒量本就差,几碗马奶酒下肚,白皙的脸颊很快染上绯红,眼神也变得有些氤氲迷离。
裴俨一边应付着敬酒,一边分神注意着温夜澜。见他脚步有些虚浮,眼神飘忽,知道他是真醉了,便将他往自己身边带了带,手臂稳稳揽住他的肩。
“裴俨……”温夜澜靠在他身上,仰起脸,呼出的气息带着清酒的味道,暖烘烘地拂在裴俨下巴上。
“嗯?怎么了?”裴俨低头,凑近他,声音不自觉地放柔。
“我……头有点晕。”温夜澜皱了皱眉,实话实说。他很少喝这么多,这种感觉并不难受,只是身体轻飘飘的,思维也变得迟钝,有种奇异的放松感。
“那我们回去休息?”裴俨立刻说。
温夜澜却摇了摇头,目光扫过依旧热闹的篝火和人群,又看向裴俨,眼神里带着点孩子气的固执和兴奋:“再待一会儿……好玩。”
裴俨失笑,心里软成一片。“好,再待一会儿。但不能喝了。”他拿开温夜澜手里不知谁又塞过来的半碗酒,换上一碗奶茶。
温夜澜捧着奶茶点点头,小口喝着,眼睛还亮晶晶地看着跳舞的人群,嘴角挂着浅浅的笑。
裴俨看他这样,心头爱意翻涌,忍不住在他发顶落下一个吻。
又闹了约莫半个多小时,温夜澜的醉意更浓了,几乎整个人都靠在裴俨身上,眼皮也开始打架。裴俨自己也喝了不少,虽然酒量好,但也架不住这种喝法,头也有些昏沉。
他正想着怎么带温夜澜悄悄回帐篷,赛罕笑嘻嘻地凑过来,手里也端着酒碗:“裴先生,再喝一碗!今天不醉不归!”
裴俨笑着摆手:“真不行了,夜澜醉了,我得带他回去。”
“哎,这才几点!”旁边几个年轻牧民起哄,“温博士醉了就先睡这儿嘛!裴先生继续!”
眼看又有人围过来,温夜澜忽然扯了扯裴俨的衣袖,凑到他耳边,用有些含糊的声音小声说:“裴俨……我们跑吧。”
作者有话说:
今天双更!下一章正在来的路上!
第59章 第59章[VIP]
尾音像带着钩子, 裴俨原本只醉了三分,被这钩子一挠,剩下七分理智也烧成了灰。
“好。”在温夜澜腰间的手臂一紧, 半扶半抱地将人从热闹处带离。他们贴着帐篷的阴影往后挪,刚绕到堆放草料的垛子后面, 就听见赛罕亮堂堂的声音在喊:“哎?裴先生和温博士呢?跑哪儿去了?还没喝够呢!”
几个年轻小伙子的脚步声和笑闹声朝这边寻来。温夜澜下意识屏住呼吸,往裴俨怀里缩了缩,眼睛却亮晶晶地偷瞄着外面的动静,嘴角抿着一点笑。裴俨低头看他这副模样, 心痒得不行, 干脆揽着他,借着草垛和夜色的遮掩,猫着腰快步往拴马的地方溜。
眼看就要摸到那匹温顺的白马, 身后突然传来南迪清脆的喊声:“我看到啦!在那边!裴哥哥抱着温哥哥要跑!”
这一嗓子引得更多人看过来。裴俨暗骂一声这小丫头眼尖,手底下动作加快, 几下解开白马的缰绳,也顾不上再去牵自己的黑马, 托着温夜澜的腰就往上送:“上去!”
温夜澜酒意上了头,动作却还算利落, 借着裴俨的力翻身上马。裴俨紧接着跃上马, 坐在他身后,手臂从他腰间环过抓住缰绳,双腿一夹马腹:“驾!”
白马扬蹄小跑起来, 很快便在裴俨的驱策下加速,朝着远离篝火与人群的黑暗草原奔去。夜风呼啸着掠过耳边, 吹散了身后的喧哗。温夜澜后背紧紧贴着裴俨坚实滚烫的胸膛,被他胸腔里同样剧烈的心跳震的有些发麻。
白马跑了很久, 直到身后的火光缩成模糊的一点,人声彻底听不见,裴俨才渐渐让马速慢下来。他低下头,下巴蹭着温夜澜被风吹得微凉的头发:“还跑吗?冷不冷?”
温夜澜摇摇头,非但没觉得冷,反而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发热。酒精让他的感官变得迟钝,迟钝了拘谨和顾虑,只剩下裴俨的体温和马背起伏的节奏,还有心头那种恣意飞扬的快乐。他难得地主动往后靠了靠,几乎完全嵌进裴俨怀里。
“再快点。”他伸手指向远处,“往那边坡上跑,然后从侧面冲下去。”
裴俨失笑,收紧手臂,确认道:“你膝盖真没事?手掌不疼?”刚才上马动作急,他看见温夜澜用手撑了一下马鞍。
“擦破点皮,早不疼了。”温夜澜语气轻快,“快点啊。”
“行,坐稳了。”裴俨不再多问,一抖缰绳,轻喝一声。白马得令,立刻加速,朝着那片草坡疾驰。夜风刮在脸上带来一些刺痛。温夜澜忍不住张开手臂,感受着风从指缝间穿过的力度,喉咙里溢出一点压抑不住的清脆的笑声。
裴俨带着温夜澜在空旷的草原上绕了好几个大圈,让温夜澜过足了骑马的瘾。直到身下的白马都开始喷着粗气,温夜澜也因为长时间的颠簸而露出疲惫,靠在他身上的重量越来越沉,裴俨才勒住马。
“差不多了,明天该腿酸了。”裴俨摸了摸温夜澜被风吹得冰凉的脸颊,“回去?”
“嗯……”温夜澜含糊地应着,意犹未尽,但身体确实累了,酒意和疲倦一起涌上来,眼皮开始打架。
裴俨调转马头,让白马迈着轻快的步子往回走。没走多远,温夜澜忽然动了动,小声说:“不想骑了……”
“那怎么回去?”裴俨问。
温夜澜没说话,只是侧过身,手臂软软地环住裴俨的脖子,把脸埋在他肩窝,意思很明显。
裴俨心里软得一塌糊涂,又觉得好笑。他先下马,然后张开手臂:“下来,我背你。”欗参
温夜澜这才松开手,慢吞吞地转身,避开膝盖的伤处,从马背上滑下来,准确地趴到裴俨背上。裴俨稳稳托住他,把白马的缰绳挽在手臂上,就这么背着人,牵着马,一步一步往回走。
草原的夜晚寂静辽阔。耳畔只有风声,裴俨沉稳的脚步声,和温夜澜逐渐均匀悠长的呼吸。裴俨走得不快,背上的重量让他感到无比踏实。温夜澜很轻,骨架纤细,趴在他背上安安静静,偶尔会因为他的步伐颠簸而发出一点模糊的音节。
走了一会儿,裴俨感觉到颈侧温夜澜的呼吸变得灼热平稳,以为他睡着了,便刻意放得更轻更慢。谁知温夜澜忽然动了动,贴着他耳朵,带着浓重睡意和一点点不满地嘟囔:“走快点……颠得舒服……”
裴俨:“……” 他哭笑不得,只好加快脚步,甚至故意让步伐的起伏更大些。温夜澜似乎满意了,轻轻“嗯”了一声,彻底睡了过去。
回到蒙古包,裴俨小心地将人放到床上,帮他脱掉外套和鞋子,检查了一下膝盖上的纱布,还好没有渗血。温夜澜睡得沉,被摆弄也只是皱了皱眉,翻身朝里蜷缩起来。
裴俨坐在床边看了他一会儿,指尖轻轻拂过他微红的眼角和凌乱的额发。心里却毫无睡意。
婚礼。
这两个字在他心头滚了又滚,越来越烫。
篝火旁那句“我们结婚吧”和温夜澜带着笑意的反问,此刻无比清晰地回响起来。他是认真的,一千一万个认真。他恨不得明天,立刻,马上就给温夜澜套上戒指,昭告天下。
他的夜澜值得最好的,独一无二的,绝不是任何千篇一律的婚礼模板。
裴俨拿起手机,屏幕的光在昏暗的帐篷里亮起。他看了眼时间,凌晨一点多。略一犹豫,还是点开了助理的微信。
消息被秒回。
【裴总,有什么事吗?】
裴俨直接拨了语音通话过去,响了一声就被接起。
“裴总。”
“婚礼,”裴俨开门见山,声音压得很低,怕吵醒温夜澜,“在草原上办,怎么样?”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助理显然在快速消化这个信息并组织语言:“草原婚礼……我这边可以先联系几家擅长目的地婚礼和草原特色婚礼的策划公司,出几个初步方案……”
“不用找策划公司。”裴俨打断他,眉头蹙起,“他们弄出来的都差不多。我要的是独一无二的。”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我们都不是蒙古族,搞那些蒙古的流程,看着别扭。”
助理从善如流:“明白。那裴总您大致的想法是?偏向西式仪式?简约风格?还是”
裴俨被问住了。他光想着要特别,要给温夜澜最好的,具体什么形式,脑子里却只有模糊的画面。
蓝天白云草地,温夜澜笑着走向他。至于细节……“你先把你能想到的,不那么俗套的方案,简单的文字描述发我看看。不要那些网上随便一搜就有的。”
“好的裴总,请稍等。”
挂了电话,裴俨捏着手机,目光又落在温夜澜沉睡的背影上。帐篷里很安静,他能听到自己有些烦躁的呼吸声。明明该是高兴的事,怎么一想起来这么麻烦?
大概过了二十分钟,手机震动,助理发来了一份简单的文档。
裴俨点开。
第一个方案……裴俨扫了几眼,手指划走。太像某个品牌广告片了。
第二个方案……裴俨眉头拧得更紧。这更像是个旅游项目打包,重点偏了,而且他不想让婚礼变成一场表演。
第三个方案……这个似乎好点,裴俨手指滑来滑去。矛盾。
似乎每一个都不够好,裴俨烦躁地揉了揉眉心,直接给助理发语音:“都不行。第一个太做作,第二个太杂,第三个……感觉差点意思。还有,全是露天的,不行。得有个稳妥的备选方案,不能完全看天吃饭。”
助理赶紧问他的具体要求。
“再说吧。”裴俨最终回了三个字,结束了这次深夜的婚礼构思。他放下手机,重新看向温夜澜。
温夜澜迷迷糊糊地翻过身,手臂无意识地横过来,搭在裴俨的腰上。他眼睛都没睁开,只是凭着感觉往热源处蹭了蹭,脸颊贴在裴俨胸侧,含糊地问:“……怎么还不睡?”
所有关于婚礼形式的纠结和烦躁,在这一刻奇异地平息了。裴俨伸手,在他脸颊上蹭了一下,指腹摩挲着他细腻的皮肤。
“就睡了。”裴俨低声说,俯身在他额头印下一个吻,“在想点事情。”
“嗯……”温夜澜似乎根本没听清他说什么,环在他腰上的手臂紧了紧,又沉沉睡去。
是自己太着急了,这件事急不来,温夜澜值得最好的,他也必须给他最好的。
但有一件事,他不想等。
领证。
法律上,名义上,真真正正地绑定在一起。这比任何华丽的婚礼仪式都更能给他安全感。
然而这个念头一冒出来,随之而来的就是现实的重重障碍。
国内目前无法实现。去国外办理,温夜澜作为体制内科研人员的身份,出国审批本身就是一道复杂的程序。即使一切顺利,后续可能带来的关注和潜在影响……
他不想让温夜澜因为这些事烦心,更不想因为自己的急切而给他带来任何风险或压力。
可他想给他一个堂堂正正的名分,一个最坚实的法律保障。
两种情绪在胸中拉扯,让裴俨刚刚平静些的心绪又翻腾起来。他轻轻拉开温夜澜环在自己腰上的手,替他掖好被角,自己则靠在床头,盯着帐篷顶模糊的阴影,久久无法入眠。
手机屏幕又悄悄亮了一下,是助理发来的消息,大概是在询问是否还有别的指示,或者对刚才讨论的方向是否有进一步的想法。裴俨瞥了一眼,没点开。
他重新拿起手机,手指悬在屏幕上,停顿了片刻,然后点开了助理的聊天框,直接转账了一笔相当可观的数目,备注:暂时不用管了
不想了。婚礼也好,领证也罢,都不是一时半刻能定下的事情。至少现在,温夜澜在他身边,答应了他的求婚。他们有的是时间慢慢筹划。
他躺下来,重新将温夜澜搂进怀里。温夜澜在睡梦中感知到熟悉的气息和温度,自动调整了姿势,在他怀里拱了拱,发出满足的喟叹。
裴俨收紧手臂,下巴抵着他的发顶,闭上眼睛。
回北京再说吧。他默默地想。回去之后,他再好好筹划,一样一样来。先把所有事情都解决完。
作者有话说:
助理:老板有好生之德,祝99
(我歌单有限,这种时候能想到的bgm只有《走天涯》)
第60章 第60章[VIP]
温夜澜睡得并不踏实, 后半夜胃里一阵空虚,就再睡不着了。
晚上那顿热闹的篝火晚餐,他没吃多少, 酒倒是喝了不少。他动了动,发现自己还被裴俨紧紧圈在怀里, 背后贴着的是平稳起伏的温热胸膛。
他小心地想挪开一点,刚有动作,环在腰间的手臂就收紧了。
“醒了?”裴俨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低哑,贴着他耳后响起, 热气拂过皮肤。
“……嗯。”温夜澜应了一声, 有点不好意思,“吵到你了?”
“没。”裴俨松开手,也跟着坐起来, 伸手按亮了床头一盏小充电灯的微弱光芒,“怎么了?胃不舒服?”他知道温夜澜的老毛病。
“……有点饿。”温夜澜实话实说。灯光昏暗, 他看不清裴俨的表情,但能感觉到对方的目光落在自己脸上。
裴俨顿了一下, 抬手看了眼腕表,凌晨三点多。这个时间, 驻地一片寂静, 炊烟早已熄灭。
“等着。”他没多说什么,掀开被子就要下床。
“你去哪儿?”温夜澜下意识抓住他睡衣的一角。
“找点吃的。”裴俨回头看他,“胃不能空着。这边夜里凉, 你再躺会儿。”
“别麻烦了,”温夜澜松开手, “也不是很饿,天亮了再说吧。”他知道草原上的条件, 深更半夜,能去哪儿找吃的?难道去敲赛罕家的门?他不想这么兴师动众。
裴俨却没听他的,已经利落地套上了外套。“躺好,盖严实。”他弯腰把温夜澜那边的被子掖紧,“我很快回来。”
说完,他便掀开帐篷帘子,身影没入外面浓重的夜色里。
温夜澜看着晃动的门帘,心里那点空落落的感觉,好像被什么东西填了一下,暖暖的。他重新躺下,却没了睡意,听着外面极轻微的风声,等着。
裴俨出去没多久就回来了,手里空空如也。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拿起手机走到帐篷角落,压低声音拨了个电话。
温夜澜隐约能听到几句。
“对,现在。”
“随便什么,软和点的。”
“尽快。”
“嗯,到了别惊动人,放外面就行。”
电话挂断,裴俨走回床边,见温夜澜睁着眼看他,解释道:“让助理从镇上送点过来。这边夜里弄不到合适的,牛羊肉你现在吃了怕不消化。”
温夜澜怔了怔:“镇上?现在?”那距离可不近。
“嗯,他开车快。”裴俨说得轻描淡写,重新脱了外套躺回来,把他连人带被子捞进怀里,“闭眼,再眯会儿,到了叫你。”
温夜澜被他按在胸口,鼻尖全是熟悉的气息。他想说什么,最终只是轻轻“嗯”了一声,闭上了眼睛。胃里似乎没那么难受了。
约莫过了一个多小时,帐篷外传来极其轻微的动静。裴俨立刻醒了,轻轻放开温夜澜,再次起身出去。
很快,他拎着一个纸袋进来,带进一股夜风的凉意。
“起来吃点。”他把纸袋放在旁边的小矮桌上,从里面拿出一个保温杯,还有两个独立包装的面包,看着就很松软。
温夜澜坐起身,看着裴俨拧开保温杯盖子,里面冒出温热的雾气,是牛奶。面包也被递到手里,还是温的。
“镇上这个点只有家便利店开着,将就一下。”裴俨把牛奶杯递给他,“小心烫。”
温夜澜接过,小口喝了一下,温度刚好。牛奶香醇,滑入胃里立刻缓解了那点不适。面包也很软和,带着淡淡的甜味。他安静地吃着,裴俨就坐在对面看着他,也没说话。
帐篷里只有细微的咀嚼声和吞咽声。灯光昏暗,却有种别样的宁静。
吃完一个面包,喝了半杯牛奶,温夜澜觉得差不多了,放下杯子。“够了。”
“再喝点牛奶。”裴俨把杯子又往他面前推了推。
温夜澜摇摇头,舔了一下嘴角沾到的奶渍。“真够了。”
裴俨这才没再坚持,自己把剩下的小半个面包三两口吃了,又仰头把温夜澜剩下的牛奶喝完。
吃完,他把垃圾收好,看向温夜澜:“舒服点了?”
“嗯。”温夜澜点头,胃里暖暖的,精神却因为之前睡过一觉,又吃了东西,反而清醒了不少。下午骑马的兴奋,篝火边的欢闹,裴俨那句“结婚”,还有后来马背上的奔驰……画面一幕幕在脑海里闪过,心里有种饱胀的,轻盈的快乐,让他无法再次立刻入睡。
裴俨收拾完回来,见他眼睛亮晶晶的,毫无睡意,自己那点残存的困倦也散了。他重新躺下,把人搂过来。
“不困了?”
“……嗯。”温夜澜靠在他怀里,手指无意识地抠着他睡衣的扣子。
“那聊会儿?”裴俨的手掌贴在他后背,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抚着。
“聊什么?”
“聊……”裴俨想了想,“回北京后,想先做什么?除了你研究院的工作。”
温夜澜认真思考起来。“想……先把之前没看完的几篇文献看完。项目后续的数据分析也要跟紧。还有……”他停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些,“想回家。”
裴俨抚着他后背的手停了一瞬,然后更紧地搂了他一下。“好。回去给你做糖醋排骨,清蒸鲈鱼,番茄牛腩……”他把温夜澜之前数过的菜名又报了一遍,语气里带着笑。
温夜澜耳朵有点热,把脸往他怀里埋了埋,没接话,但身体放松地贴着他。
安静了一会儿,温夜澜又开始不安分。他动了动腿,膝盖不小心碰到裴俨的小腿,又挪开,手也从裴俨睡衣扣子上移开,指尖无意识地划过他的胸膛,脑袋在他颈窝蹭来蹭去。
裴俨起初由着他动,只当他是吃饱了精神好。但温夜澜一直动来动去,那点细微的摩擦和触碰,在寂静的深夜和紧密相贴的体温催化下,渐渐变了味道。
裴俨的身体慢慢绷紧,呼吸也沉了些。他按住温夜澜在他胸前作乱的手,声音有点哑:“别乱动。”
温夜澜动作一僵,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立刻老实不动了,甚至还欲盖弥彰地闭上了眼睛,假装自己要睡觉,呼吸也刻意放得平缓。
裴俨看着怀里瞬间变得“乖巧”的人,又好气又好笑。他等了几分钟,感觉到温夜澜的呼吸真的均匀起来,以为他睡着了,自己体内那股躁动却难以平息。他无奈地吐了口气,准备自己冷静一下。
就在这时,温夜澜大概觉得危险过去了,悄悄睁开一点眼睛,想偷看一下裴俨的情况。
四目相对。
裴俨的眼神在昏暗的光线里又深又沉,像酝酿着风暴的夜海,哪里有一丝睡意?他就那样直直地看着温夜澜,看着他偷偷睁眼被抓个正着的怔愣和慌乱。
“装睡?”裴俨的声音低带着诱惑的磁性。
温夜澜睫毛飞快地颤动,立刻重新紧紧闭上眼,声音含糊:“……没有,睡着了。”
“睡着了还能睁眼?”裴俨的手滑到他腰间,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
温夜澜身体一颤,知道躲不过去了,眼睛睁开一条缝,声音带上了示弱和讨好:“……我真困了。”
“刚才乱动的时候怎么不困?”裴俨不为所动,手指在他腰侧流连,那里的皮肤敏感,温夜澜忍不住缩了缩。
“我……我没动。”他还在做最后的挣扎。
“是吗?”裴俨挑眉,另一只手握住他的手腕,轻轻按在自己早已变化分明,热度惊人的某处,“那这是什么?”
温夜澜像被烫到一样,猛地抽手,脸上轰地一下全红了,连脖颈都染上了粉色。他眼神乱飘,就是不敢看裴俨。“我……我不知道。”
“不知道?”裴俨俯身逼近,鼻尖几乎蹭到他,气息灼热,“那我告诉你。”
“等等!”温夜澜慌忙用手抵住他的胸膛,急中生智,“我……我膝盖还有伤!手也破了!”他举起擦伤的手掌,虽然已经被包裹好,但看起来还是有些可怜。
裴俨动作一顿,目光扫过他的膝盖和手心。眼底的暗色翻涌,却真的因为这句话而迟疑了。他不想弄疼他。
温夜澜见这招似乎有用,心里悄悄松了口气,又补充道:“而且白天骑马……也挺累的。”说完,还配合地打了个小小的哈欠,努力做出疲惫的样子。
裴俨看着他演,忽然笑了,那笑容有点邪气,看得温夜澜心里发毛。
“白天骑马的时候,”裴俨慢条斯理地开口,手指却沿着他的脊椎缓缓下滑,带起一阵战栗,“我看你精神好得很,跑了一圈还想再跑一圈,也没听你喊膝盖疼。怎么现在就知道疼了?嗯?”
“那……那不一样!”温夜澜被他摸得皮肤发麻,脑子也有点晕,强行辩解,“骑马是……是分散注意力!而且是你带着我骑的!”
“哦?”裴俨的手掌贴在他后腰,微微用力,让两人的身体贴合得更紧密,不留一丝缝隙,“那现在,我也‘带带你’?”
温夜澜被他话里的暗示和身体的触感弄得面红耳赤,心跳如鼓。他支支吾吾,半天找不到新的借口,眼神湿漉漉地看着裴俨,有点可怜,又有点不自知的诱惑。
裴俨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手臂用力,将他整个人抱了起来,让他跨坐在自己身上。这个姿势让温夜澜瞬间完全感受到了对方的紧绷和热度,他惊呼一声,手下意识地撑在裴俨结实的胸膛上。
“你……你干什么?”温夜澜慌得想下去。
“不是喜欢骑马吗?”裴俨稳稳箍住他的腰,不让他逃,仰头看着他,眼底燃烧着火焰,声音却压得又低又缓,带着蛊惑,“刚才骑的是白马,现在……骑我这匹。试试?”
温夜澜的脸红得快要滴血,连脚趾都蜷缩起来。“裴俨!你……你流氓!”
“只对你。”裴俨承认得坦荡,带着点得意。他扶着温夜澜的腰,引导着他,像是在欣赏他慌乱无措又渐渐沉溺的模样。“自己来。”他哑声说,带着恶劣的鼓励,“刚才不是精神很好,动来动去的?”
温夜澜咬着下唇,羞得几乎要冒烟,身体却在本能和裴俨的引导下,开始笨拙地尝试。他攀着裴俨的肩膀,指尖无意识地用力,发出细碎难耐的声音。
裴俨一直看着他,目光贪婪地描摹着他情动的眉眼,染上绯色的皮肤,微微张开的,湿润的唇。他享受着这种主导和给予快乐的感觉,但更多是一种心灵上的饱足。
这个人,在他怀里,为他绽放。
夜还很长。
……
作者有话说:
50-6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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