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包厢门被猛地推开,蒙淮文大大咧咧的声音像一颗石子砸碎了满室的旖旎:“溯星,萤火虫很好看,你们要不要来看……”
大男孩带着兴奋的声音在看清包厢内情景时戛然而止。
厉熹年几乎是瞬间直起身,恢复了惯常的冷静神色,只是耳根处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薄红。
林溯星也迅速后退了一小步,脸颊绯红,有些慌乱地低下头,假装整理并不需要整理的衣角。
这也太尴尬了!
林溯星内心从来没有一刻如此嫌弃蒙淮文的煞风景过!
他刚才都已经准备脱口而出问厉熹年到底是不是喜欢自己了!
“我靠。”
蒙淮文瞪大眼睛看着气氛明显不对劲的两人,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眨了眨,脸上露出了一个恍然大悟、然后又变得极其促狭的笑容:“你们咳咳,继续!继续!”
“我们回来得太不是时候了!”他回头对着慢一步走进来的汪舜铎挤眉弄眼,拉着后者的手往外快步跑走了。
厉熹年淡淡地扫了汪舜铎一眼,没有理会他的调侃,只是自然地牵起林溯星的手,掌心温暖而坚定。
“走吧……”他对林溯星说,声音恢复了平稳,“先看萤火虫,晚上……回去我们再说。”
林溯星感受着他掌心的温度,脸上的热意还未褪去,心里却像是被蜜糖填满。
虽然问题还没有开口问出,但从厉熹年紧握着他的温热的大手,林溯星似乎已经感受到了厉熹年的答案。
他轻轻「嗯」了一声,任由厉熹年牵着他,走向门外那片流淌着萤光的夜色,将刚才那未完成的吻,和蒙淮文的调笑声,一同留在了身后。
反正……来日方长,两人朝夕相处,不论是有想说的话,想做的事,都总能找到机会的吧。
……
“既然你去熹年哥那儿,我也不回家了。舜铎哥在海景壹号也有房子,我们就一起回那边吧。”
蒙淮文自然而没有距离感地伸出手摸了摸汪舜铎裸/露在外的手腕。
汪舜铎目光专注看着前方,手搭在方向盘上,笑着说:“我看你是早有预谋。”
“正好,我们不是说要再一起看一遍《机器人总动员》嘛。”
蒙淮文这段时间也忙,上周他提起小时候两人小时候一起看过这部电影的首映,少年时光的共同回忆刹那让两人都有些怀念,便相约之后要一起在汪舜铎家的私人影院再看一次。
“嗯,某人别像上次看《蜘蛛侠:平行宇宙》时那样看到一半睡着了就行。”
汪舜铎笑了一声,对蒙淮文理所当然将自己的住所看作可以随时留宿的想法非常认可,但并未表露。
黑色的宾利飞驰平稳地行驶在返回「海景壹号」的环海国道上,窗外是沉静的黑夜与远处隐约的海平面。
蒙淮文在副驾驶上摆弄着手机,偶尔和开车的汪舜铎低声说笑两句。
后座,林溯星正看着窗外夜景,厉熹年则闭目养神,手自然地搭在两人之间的座椅上。
突然——
林溯星眼前的视野被一片刺目的红色覆盖!
系统面板以前所未有的激烈方式弹出,巨大的【警告!】字样疯狂闪烁,伴随着尖锐的虚拟警报声,正中央是一个清晰的、不断震动的【卧倒!】图标指示!
根本来不及思考,纯粹是遵从本能和系统无数次训练形成的条件反射,林溯星猛地嘶声大喊:“卧倒!”
话音未落,他已经用尽全身力气,侧身狠狠将身旁的厉熹年扑压向自己这一侧,迫使两人同时最大限度地将身体伏低,蜷缩在后座下方。
几乎就在他们头顶离开车窗垂直线的同一毫秒——
“砰——哗啦啦!!”一声截然不同、更加沉闷且穿透力极强的巨响炸开!
紧接着是防弹玻璃终于不堪重负、彻底爆裂的刺耳噪音!
一颗.50BMG口径的穿甲燃/烧/弹,从国道右侧树林的制高点,以极其刁钻的角度射来,精准地命中了后座右侧车窗!
特制的防弹玻璃在面对这种专为摧毁轻装甲目标设计的大威力弹药时,终究达到了极限,瞬间化作无数晶莹却锋利的碎片,如同暴雨般向内倾泻!
而大部分碎片,都砸在了因为保护厉熹年而暴露了更多后背的林溯星身上。
他闷哼一声,感觉到细密的刺痛从背后传来,好在冬日衣物有一定厚度,缓冲了部分冲击,但肯定留下了不少划伤。
“操!”驾驶座的汪舜铎在听到林溯星预警的瞬间,身体已经本能地做出反应,几乎是贴着方向盘伏低,同时右脚猛踩油门,双手急打方向盘,让车辆以不规则的S形轨迹猛地加速前冲,尽最大可能规避后续射击的锁定。
他脸色阴沉,嘴角却勾起一抹冰冷弧度:“还好老子今天带了家伙。”
几乎在同一时间,被林溯星护在身下的厉熹年也动了!
厉熹年在被林溯星扑倒的瞬间,眼神一凛,没有丝毫犹豫,长臂一伸,猛地掀开了脚下那个之前略显碍事的狭长黑色金属箱!
箱盖弹开的瞬间,连林溯星都惊住了——这根本不是他想象的钓鱼佬钓竿工具箱。
而是被海绵衬垫精心固定着的、拆解状态的枪械部件!
黝黑的金属部件在昏暗的车内光线下泛着冷冽的光泽,满满一整箱。
厉熹年的动作快得出现了残影。
他一把抓起箱盖内侧挂着的AN/PVS-31双筒夜视仪迅速戴上,双手快速而精确地抓起各个部件——
HK417精确射手步枪的upper/lowerreceiver、枪管、枪托、湿式消音器……
「咔嚓、咔嚓」,一连串令人眼花缭乱的组合声响,在车辆颠簸和玻璃碎屑摩擦的噪音中,清晰得令人心悸!
不到十秒,一支组装完整、配备了夜视瞄准镜和消音器的战斗步枪已经在他手中成型。
他看也没看,直接将另一把已经组装好的MP7A1冲锋枪连同几个备用弹匣,利落地塞给前排刚刚抬起头的蒙淮文,声音斩钉截铁:“淮文,掩护舜铎,注意左侧。”
蒙淮文接过枪,脸上玩世不恭的表情彻底消失,眼神锐利如鹰,他迅速检查枪械,上膛,身体侧向左边车窗,枪口压低但随时准备指向威胁来源,沉声道:“明白!”
厉熹年透过夜视仪,冰冷的视线如同猎豹,开始搜寻黑暗中随时可能再现的枪口焰。
情况危急,正如他们所料,右侧树林的杀手一击未能致命,立刻改变策略。
“砰!砰!”
又是两声精准的点射!
这次目标是车辆后轮。
即便车辆在汪舜铎的操控下蛇形机动,轮胎依旧被打爆,车身猛地一沉,底盘与路面刮擦出刺耳的火花和噪音,速度骤降,被迫滑向路边相对开阔的空地,彻底成了活靶子。
“他们想逼停我们,然后合围!”蒙淮文低吼,透过左侧车窗紧张地观察,“爹的,他们不会有燃/烧/弹吧,要是他们下一枪打油箱……”
“不会给他们机会。”厉熹年的声音透过AN/PVS-31夜视仪传来,带着冰冷的杀意。
幽绿色的视野中,他刚才已经锁定了第一个杀手枪口焰的大致方位——约两点钟方向,150米,制高点。
但杀手很狡猾,开枪后立刻移动了位置。
厉熹年迅速从脚边的黑箱侧袋取出一个香烟盒大小的装置——AN/PEQ-15激光指示器。
他将其设置为不可见红外模式,快速而隐蔽地透过破碎的车窗,向杀手可能转移的相邻区域一点半钟与两点半钟方向进行短促扫描。
对方如果佩戴了夜视仪或红外探测设备,其镜头会产生明显的反光或光晕,从而暴露新位置!
几乎在厉熹年进行红外扫描的同时,汪舜铎一边竭力控制失控的车辆,一边对蒙淮文急促下令:“淮文!听我倒数,对左侧灌木丛进行压制射击!三、二、一!”
“哒哒哒!”MP7A1清脆的连射声响起!
这不仅是火力压制,更是主动制造声源的战术策略。
厉熹年和汪舜铎都在极度专注地倾听——倾听敌方射手在蒙淮文开枪间隙或之后,可能进行的还击枪声来自哪个精确方位,通过声音和时间差进行三角定位。
就在厉熹年红外扫描掠过某处时,林溯星眼前的系统面板再次闪烁,一个红色的箭头标志赫然指向两点钟方向,约160米,略微偏右的一处茂密树冠!
【宿主,是那个方向!快提醒厉熹年!】系统平时再没用,这个时候还是很给力的。
系统结合了厉熹年的红外信号与环境的微震动分析,给出了最精确的定位!
“两点钟,160米,右侧树冠!”林溯星立刻报点,声音因为紧张而微哑,却异常清晰。
“找到了。”厉熹年几乎在林溯星报出位置的瞬间,幽绿视野中已经捕捉到了那个试图再次瞄准的模糊热源轮廓,以及对方步枪上可能存在的、微弱的红外设备光斑!
“舜铎!稳住两秒!”厉熹年低喝一声,身体如猎豹般探出破碎的车窗,HK417冰冷的枪托牢牢抵肩。
他不需要精确瞄准镜,AN/PVS-31提供的清晰夜视图像和激光指示器投射出的、只有他能通过夜视仪看到的红外激光点已经牢牢锁定了那个树冠中的热源!
“咻!”
加装了湿式消音器的HK417发出一声低沉而致命的闷响!
308Winchester步枪弹以极高的初速破空而去!
远处树冠猛地一颤,伴随着一声隐约的短促惨叫,一个黑影从树上重重栽落!
“干掉一个。”厉熹年迅速缩回车内,动作干净利落。
“漂亮!”汪舜铎此刻竟然还笑得出来,而蒙淮文则依旧保持警惕,枪口巡视着其他方向。
汪舜铎趁此机会,凭借高超的车技,利用车辆尚存的动力和惯性,硬是将瘫痪的宾利甩到了一个路基下的小型凹陷处。
虽然狼狈,但暂时获得了宝贵的掩体。
“对方至少还有一人,可能在更远处策应,或者正在包抄。”汪舜铎冷静分析,他看了一眼厉熹年和林溯星,“必须立刻弃车,进入侧面的树林,利用地形反制。支援至少还要三分钟。”
厉熹年点头,快速从黑箱中取出几个备用弹匣和一把Glock19手枪塞给林溯星:“跟紧我,用它防身,不到万不得已不要开枪。”
林溯星握紧了冰冷的手枪,背后被玻璃划伤的地方还在隐隐作痛。
但眼神却异常坚定地看了一眼厉熹年,重重点头。
四人迅速打开相对安全的左侧车门,以厉熹年为尖兵,汪舜铎断后,蒙淮文护卫侧翼,林溯星被护在中间,如同训练有素的战术小队,悄无声息地潜入了国道旁黑暗的林地之中。
【侦测到多名携带致命武器单位正在合围!建议立刻兑换「危险识别」模块!】
系统匆忙在积分商城的兑换界面翻找此刻林溯星能用得上且性价比高的道具,立刻给林溯星推荐了这个能持续一小时,且能识别到存在威胁的道具。
“兑换!”林溯星毫不犹豫地用掉了大几百积分来兑换。
之前他阴差阳错完成了很多任务,都还没兑换过任何道具,此刻大可以全用光。
瞬间,一个半透明的、类似战术雷达的蓝色电子地图界面在他眼前展开,并且随着他的心念,共享给了身旁的厉熹年、蒙淮文和汪舜铎。
地图以他们为中心,清晰标示出方圆200米内的地形轮廓。
而更致命的是,上面出现了七个醒目的红色标记,正从三个方向呈扇形向他们刚才停车的位置以及现在所在的林地包抄过来!
每个红色标记旁边还有简明的图标和数据:
【2号、3号(10点钟方向):图标显示为突击步枪,移动速度较快,承担主要进攻任务。】
【4号、5号(右侧迂回):图标为冲锋枪,动作敏捷,试图侧翼包抄。】
【6号(后方远处):图标为精确射手步枪,停留在制高点,提供远程火力支援——这是第二个狙击手!】
【7号(左侧潜行):图标异常,显示为霰/弹/枪与燃/烧/瓶。】
“七个,有备而来。”汪舜铎声音冰冷,金丝眼镜后的目光锐利如刀,迅速记下了所有方位。
厉熹年眉头紧蹙:“这么几个人,可不是厉汀竹该有的作风。”
“地图共享?!”蒙淮文低呼,脸上满是震惊,但更多的是狂喜,“有这个感觉好打多了啊。”
林溯星此刻才终于有一刻喘息时间用来吐槽:“不是哥们,他们俩训练有素也就算了,怎么连你也这么能打啊!?”
蒙淮文握着步枪的手势娴熟,理所应当道:“我和舜铎哥从小一起训练的,当然很熟练。”
厉熹年目光扫过地图,一个极其大胆且精准的反击计划瞬间成型,他语速极快地下达指令:
“舜铎,你负责6号狙击手。他位置固定,是我们的首要威胁。地图给你标了精确坐标和射界,找到死角,摸掉他。”
汪舜铎点头,没有任何废话,如同鬼魅般脱离小队,借助地图上标示的视觉盲区,向侧后方绕去。
“淮文,你的MP7射速快,负责制造混乱。听我指令,对2号、3号方向进行长点射,吸引他们注意力,把他们逼向4号、5号的方向。”
“明白!给他们来个声东击西!”蒙淮文舔了舔嘴唇,眼神兴奋。
“溯星……”厉熹年看向林溯星,眼神无比专注,“你紧跟在我侧后方,实时报告所有敌人位置的细微变化,尤其是7号的位置!他是关键。”
“好!”林溯星用力点头,全身心沉浸在系统地图中,仿佛与这片战场融为一体。
行动开始!
蒙淮文按照地图指示,找到一个合适的掩体,对着2号、3号的大致方向扣动扳机!
“哒哒哒!”急促的枪声瞬间打破了林地的寂静,子弹泼水般射向预判区域。
果然,地图上代表2号、3号的标记立刻做出了反应,迅速向右侧,也就是4号、5号的方向移动并寻求掩体,试图与侧翼队友汇合,正好落入了厉熹年预设的「挤压」区域。
几乎在蒙淮文开枪的同时,厉熹年动了!他如同黑暗中的猎豹,根据林溯星「4号在你十点钟,距离50米,刚停下」、「5号在一点钟,70米,正在移动」的精准报点,利用树木和地形,快速无声地接近。
“咻!”加装消音器的HK417再次发出低沉的咆哮。
正在寻找蒙淮文火力的4号枪手应声倒地。
“5号转向你了!他在找掩体!”林溯星急报。
厉熹年毫不犹豫,一枚破片手雷精准地投掷到5号预定的掩体后方。
「轰」的爆炸声后,地图上5号的标记黯淡下去。
几乎同时!
“砰!”
远处传来一声独特的、属于精确射手步枪的枪响,但子弹却打在了空处。
紧接着,地图上代表6号狙击手的红色标记,瞬间熄灭!
汪舜铎得手了!
“6号清除。”汪舜铎冷静的声音在短暂的寂静透过对话设备传来。
然而,他话音未落——
林溯星眼前的蓝色电子地图上,异变陡生!
就在刚才还相对「干净」的周边区域,密密麻麻地瞬间涌现出超过十个新的红色标记!
这些标记如同嗜血的蝗虫,从更外围的树林、废弃的路基涵洞中蜂拥而出,显然是厉汀竹预设的、在关键时刻投入的第二波力量!
“糟了!有埋伏!很多人!汪总你快回来!”林溯星失声喊道,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地图上,代表敌人的红点几乎形成了一个松散的包围圈,正在快速收缩!
蒙淮文的手都在发抖。
看来对方是想先用精锐的狙击手和第一小队逼停他们,消耗他们的精力和弹药。
一旦他们展现出反击能力并自以为控制住局面时,再投入数量占绝对优势的第二波人马,进行碾压式的围剿!
厉熹年眼神一凛,瞬间明白了厉汀竹的毒计——从地图上红点的移动轨迹来看,这些人还只是前菜,厉汀竹早已设想好了他们弃车逃入树林中的后续计划。
不,或许这些安排并不是她设计的,而是他的好叔公、叔伯们共同提出的。
密集的枪声从多个方向响起,子弹如同瓢泼大雨般倾泻而来,压制得四人几乎无法抬头。
树木被打得木屑纷飞,他们赖以藏身的掩体在如此凶猛的火力下显得岌岌可危。
“踏蝶的,这么多人!”蒙淮文骂了一句,用MP7对着一个方向扫了一梭子。
但立刻引来更猛烈的还击,逼得他缩回头。
“不能硬拼!”汪舜铎快速判断,“火力差距太大,掩体支撑不了多久!”
厉熹年大脑飞速运转,地图上的红点还在增多,他们的活动空间被急剧压缩。
他看向林溯星,发现他脸色苍白,显然维持大范围的地图共享和应对危机消耗了他大量精力。
“舜铎,淮文,交替掩护,向东南角那个土坎撤退!那里有个凹陷,能暂时抵挡三面火力!”
厉熹年迅速下达指令,那是地图上显示的唯一一个可能提供短暂喘息的地形。
“明白。”“收到!”
汪舜铎和蒙淮文立刻执行,利用精准的点射和烟雾弹,试图杀出一条血路。
然而,敌人数量太多,火力网过于密集,难免出现遗漏。
地图里红色光点愈发向他们的方向聚拢,几乎形成了密不透风的圆形包围圈!
林溯星颤抖着问系统:“有没有什么传送门之类的道具?这样下去,我们跑不掉了!”
就算他们的安保拍马赶到,也必须先解决外圈的人,才能赶到他们身边,那他们还有命活吗!?
【有的,但是……】系统还没说完,就被林溯星打断:“别废话了,换!不然我们今天都得交待在这里!”
系统沉默两秒,才回答:【宿主,传送门只能你一个人使用,如果你需要,我现在就兑换。】
刹那,林溯星内心陷入一股巨大的空茫中。
震耳欲聋的枪声几乎要撕裂林溯星的耳膜。
不同于影视作品里经过处理的音效,真实的自动武器射击声在寂静的夜林中爆发,是那种能震得人心肺都在发颤的、纯粹的暴力噪音。
每一次点射,每一次连发,都像重锤狠狠砸在他的鼓膜上,让他的大脑嗡嗡作响,思绪变得粘稠而迟缓。
他被厉熹年有力地护在身侧,踉跄着在黑暗中奔跑。
周围的树木不再是静谧的风景,反而成了阻碍,低垂的枝条像带着恶意的鞭子,不断抽打在他的脸上、手臂上,留下火辣辣的刺痛。
脚下的枯枝和落叶发出窸窣的碎裂声,在这枪声的间隙里显得格外清晰,仿佛在向敌人宣告他们的位置。
子弹不时「噗噗」地钻入他们身旁的树干,或者「嗖」地一声从耳边极近的距离掠过,带起一股灼热的气流。
他甚至能闻到空气里弥漫开的、混合着硝烟、泥土和被翻起的植物根茎汁液的特殊气味,还有一种……隐约的铁锈味,不知是来自武器,还是已经有人受伤流血。
茫然与焦急像冰冷的藤蔓缠绕住他的心脏。
几分钟前,他还在温暖的包厢里,品尝着精致的甜品,看着窗外如梦似幻的萤火虫。
而现在,他却身处这片黑暗的林地,被无数想要夺取他们性命的枪口指着。
这极致的反差让他产生了一种强烈的不真实感,仿佛置身于一场无法醒来的噩梦。
他看着厉熹年紧绷的侧脸,看着汪舜铎和蒙淮文在火力网中艰难地寻找掩护和反击的机会,看着眼前系统地图上那些不断逼近、仿佛无穷无尽的红色标记……一种深沉的无力感攫住了他。
就在厉熹年护着林溯星紧随其后转移时,一名隐藏在侧翼灌木丛中的敌人抓住了这稍纵即逝的机会,举起了手中的自动步枪,瞄准了厉熹年的后背!
林溯星的系统地图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新出现的、极其接近的威胁,发出了尖锐的特定警告!但厉熹年正在全力应对正面火力,根本无法及时转身!
“年年!后面!”
林溯星瞳孔猛缩,巨大的恐惧刹那席卷而来,彻底湮没了他的理智。
第57章
侧翼幽暗的灌木丛深处,一点致命的炽光亮起。
一枚7.62mm的步枪子弹,撕裂了凝滞的空气,旋转着脱离了枪膛的束缚,向着厉熹年毫无防护的后背位置,激射而来。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被无限拉长,粘稠得如同凝固的琥珀。
它穿过飘散的木屑,带起细微的螺旋气流。
灼热的弹头在稀薄的月光下,反射不出任何光亮,只有一种纯粹的、金属质感。
子弹所过之处,空气仿佛被犁开一道无形的、滚烫的沟壑,周围的声响——
蒙淮文的怒吼、汪舜铎沉稳的点射、树木被击中的闷响——全都褪色、远去,只剩下这颗子弹撕裂一切的声音,尖锐地占据了一切感官。
它的轨道笔直、无情,像死神掷出的标枪,精准地锁定了那个刚刚稳住身形、还未来得及完全转过身来的男人。
这一刻,世界缩小到只剩下这枚旋转的弹头,和它前方那个毫无察觉的、宽阔却在此刻显得无比脆弱的背影。
“不!”林溯星大喊着,“系统,兑换道具,什么都可以!”
【兑换成功!一次性防御道具——能量偏转力场!】
一道肉眼几乎无法察觉的、水波般的微光以林溯星为中心瞬间展开!
“哒哒哒!”那个埋伏的敌人持续扣动扳机,一梭子子弹呼啸而来!
然而,在距离厉熹年后背极近的距离时,子弹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极具韧性的墙壁,轨迹发生了微小的、却足以救命的偏转!
「嗤嗤」几声,子弹擦着厉熹年的战术背心飞过,打入前方的泥土!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那名伏击者愣了一下。
厉熹年虽惊不乱,战斗本能让他抓住机会,回身一个精准的点射!
“咻!”那名伏击者应声倒地。
但林溯星也因瞬间消耗巨大积分和精神力,脸色煞白,身体晃了一下,地图的闪烁都变得不稳定起来。
“溯星!”厉熹年立刻扶住他手臂,将他身体依靠在自己胸前,“你还好吗?”
汪舜铎俊秀面孔是前所未有的凝重:“人越来越多了,他们为了让你死,真是下血本了啊。”
子弹如同骤雨般倾泻,树木哀嚎,碎屑纷飞。
蓝色电子地图上,代表敌人的红点如同涌动的潮水,从四面八方挤压着他们可怜的生存空间。
厉熹年的目光扫过地图,又快速掠过在火力网中艰难支撑的汪舜铎和蒙淮文。
最后,深深看了一眼被他紧紧搂在怀里、脸色苍白却眼神倔强的林溯星。
对方投入如此巨大的力量,目标只有一个,就是他自己。
汪舜铎、蒙淮文和溯星在他身边,会变成杀手们毫不犹豫顺手清除的障碍。
他们中无论哪一个,都不应该因他而陷入绝境,更不该因他而死。
不能再拖下去了。
灰蓝色眼眸的男人动作利落的点射暂时压制了正前方的敌人,趁着短暂的间隙,一把抓住身旁汪舜铎的手臂,力道大得惊人。
他几乎是贴着汪舜铎的耳朵,声音在震耳欲聋的枪声中依旧带着冰封般的冷静和决绝:
“舜铎!听着!你带淮文和溯星,立刻往东,从那个排水涵洞走!快!”
汪舜铎瞬间就明白了厉熹年的潜台词——自己要留下来,作为最醒目的靶子,吸引所有火力,为他们三人创造逃生窗口!他要用自己的命,换他们三人的生路!
“操!”一向冷静自持的汪舜铎眼睛瞬间就红了,额角青筋暴起,他反手死死攥住厉熹年的胳膊,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和恐惧而扭曲,“厉熹年!你想都别想!要死一起死!我绝不会丢下你!”
他怎么能?怎么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相交多年、亦兄亦友的厉熹年,独自面对这必死之局?
多一个战斗力,就会多一分生机,如果他们离开只留下厉熹年,那对方的结局就只有一种可能了!
“汪舜铎!”厉熹年厉声喝断他,灰蓝色的眼眸在火光映照下如同燃烧的冰川,里面是不容置疑的果断坚决,“看看溯星!看看淮文!你想让他们都给我陪葬吗?!这是命令!带他们走!”
他的目光如同实质,狠狠撞进汪舜铎剧烈挣扎的眼底,那里面有着托付一切的沉重,也有着对自己结局的平静接受。
“厉熹年!我不……”蒙淮文也听到了,急得大吼,却被更多的子弹压制得无法抬头。
林溯星更是浑身冰凉,死死抓住厉熹年的衣角,嘴唇颤抖着,却因为极致的恐慌和那股哽在喉咙里的悲愤,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有眼泪无声地疯狂涌出。
他不要这样!他不要厉熹年用这种方式保护他!
就在这时,敌人似乎察觉到了他们藏身点的位置,火力变得更加集中凶猛,手雷的爆炸声在不远处响起,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
“没时间了!走!”厉熹年猛地甩开汪舜铎的手,眼神带着晦涩的意味却明亮异常。
下一秒,他毫不犹豫地端起枪,主动从掩体后探出身子,对着敌人最密集的方向扣动了扳机!
“哒哒哒!”HK417喷出的火舌在夜色中格外醒目,瞬间吸引了大量火力!
“厉熹年!”汪舜铎发出一声近乎野兽般的低吼,眼眶赤红,他看着厉熹年那义无反顾、将自己彻底暴露在枪口下的背影,理智与情感的撕扯几乎让他崩溃。
但他知道,厉熹年是对的,这是唯一能最大程度保住更多人的方法。
再犹豫,所有人都得死在这里。
他自己无所谓,但淮文呢?淮文才十八岁,下周是他十九岁的生日……
这个世界还有太多地方等待着淮文去探索,汪舜铎又怎么忍心看着蒙淮文在这本不应出现的地方死去?
“走!”厉熹年的厉喝在枪声中回荡,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我明白了。”汪舜铎眼眶赤红,牙关紧咬,几乎是靠着残存的理智和肩负另外两人性命的责任感,才强行逼迫着自己向不愿离开的蒙淮文和林溯星发出指令,“你们跟着我走!快,跟上!”
“不!我不走!”林溯星却爆发出惊人的力量,猛地挣脱了汪舜铎的手。
他脸上泪痕未干,但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此刻却燃烧着前所未有的火焰,是偏执,是坚定,更是与厉熹年同生共死的决心。
他转身,死死抓住厉熹年持枪手臂的衣袖,声音不大,却斩钉截铁、清晰地穿透了枪声:“厉熹年,我说过我不会抛下你走的。你凭什么让我走!”
他直视着厉熹年震惊回望的目光,语速极快,“我的系统还能用!我能帮你预警!我不是累赘!你休想再丢下我一个人!”
“溯星!别犯傻!”厉熹年又急又怒,心却因为林溯星这番话被狠狠触动。
他从未想过,会有人在这样的绝境里,选择留下来陪在他身旁。
“溯星!”蒙淮文也急得大喊。
汪舜铎看着林溯星眼中那不容动摇的坚定和厉熹年瞬间动摇的眼神,他知道,带不走林溯星了。
时间已经不允许他再犹豫!
“保重!”汪舜铎从喉咙里挤出这两个沉重的字,深深看了一眼厉熹年和林溯星,猛地拉起蒙淮文,“淮文,我们走!我们之中……总要有人活下来,清算一切。”
蒙淮文发出痛苦的低吼,最终被汪舜铎强行拖离,两人的身影迅速消失在东侧的黑暗与混乱中。
现在,只剩下厉熹年和林溯星,背靠着唯一的掩体,面对如同潮水般涌来的敌人。
厉熹年看着固执地留在他身边,甚至已经端起那把他给的Glock19手枪,动作生涩但眼神无比坚定的林溯星,心中五味杂陈。
他想骂他傻,想把他推开,但那股汹涌的情感却堵住了他的喉咙。
“你……”他刚开口,更多的子弹呼啸而来,将他们藏身的树干打得激起一阵细碎木屑。
“左边三个,距离三十米!右前方两个正在包抄!”林溯星紧闭了一下眼睛,快速报出系统提示,声音带着紧张的颤抖,却异常清晰。
厉熹年压下所有情绪,眼神重新变得冰冷锐利。
他利用林溯星提供的信息,精准地进行反击。但敌人的数量实在太多,火力完全压制了他们。
手雷在不远处爆炸,震得他们耳膜轰鸣,泥土劈头盖脸地落下。
包围圈越来越小,子弹几乎贴着他们的头皮飞过。
厉熹年将林溯星死死按在掩体后,用自己的身体为他阻挡可能来自流弹的伤害。
他能感觉到林溯星紧紧抓着他衣角的手,那细微的颤抖传递着恐惧,却始终没有松开。
穷途末路。
子弹如同疾风骤雨,将藏身的树干打得千疮百孔,碎木屑混合着硝烟味弥漫在空气中。
林溯星被厉熹年紧紧护在身后,几乎能感觉到死亡冰冷的呼吸。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压制中,一丝异样的声响,穿透了震耳欲聋的近处枪声,隐约传来。
那声音来自包围圈的外围——是更加密集、节奏迥异的自动武器交火声!
紧接着,昏暗的林地边缘,骤然亮起了数次短暂的、如同炽热钢针刺破夜幕的枪口焰光!
那光芒一闪即逝,却明确地传达着一个信息:外面打起来了!
几乎在同一时刻,林溯星眼前那原本只标注着密密麻麻红色敌人的蓝色电子地图上,在战场的最外围,如同投入石子的湖面漾起涟漪般,瞬间浮现出几十个并还在不断增加的、清晰的「蓝色光点」!
这些蓝色光点正从西、北两个方向,与代表敌人的红色标记猛烈地交织、碰撞!
“是我们的援军!他们到了!”林溯星激动地喊出声,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立刻将地图共享给厉熹年。
厉熹年目光锐利地扫过地图,他看到了希望,但眼神中的凝重未减分毫。
“别冲动!”他一把按住几乎要探出身去的林溯星,声音沉稳而快速,“援军被阻截在外围,敌人数量依然占优,他们在用人墙拖延时间,核心区域的压力暂时不会减轻!”
厉熹年的判断显然是精准而正确的。
外面的交火声虽然激烈,但他们所处的核心包围圈,敌人的火力并未显著减弱,显然打定了主意要在援军突破前,不惜代价先解决掉他们。
“那怎么办?”林溯星看着地图上虽然不断推进,但速度明显受阻的蓝色光点,焦急地问。
“等!利用这个机会,变换位置!”厉熹年当机立断,“他们知道我们在这一带,但不确定精确点位。不能让他们锁定!”
他拉着林溯星,利用敌人被外围交火吸引注意力的瞬间,以及地图上提供的实时敌我位置信息,如同幽灵般在几个残破的掩体间进行了一次极其危险的短距离转移。
每一次移动,都险之又险地避开了扫射过来的弹雨。
就在他们刚刚抵达一个新的、相对更坚固的岩石掩体后,还没来得及喘口气——
“嗡——轰隆隆!!”
巨大的、充满压迫感的轰鸣声由远及近,如同钢铁巨兽的咆哮,猛地撕裂了战场上空!
两架「小鸟」型武装直升机如同暗夜中突然现身的狩魔者,以极低的高度,带着强大的气流,从他们头顶一掠而过!
螺旋桨卷起的狂风几乎要掀开树冠,强烈的探照灯光柱如同审判之眼,在地面上来回扫视,瞬间将大片区域照得如同白昼!
直升机巨大的阴影和轰鸣声,给地面上的敌人带来了巨大的心理震慑,火力出现了片刻的紊乱。
然而,直升机只是盘旋、威慑,却迟迟没有开火。
厉熹年立刻明白了他们的顾虑——敌我双方犬牙交错,他和林溯星的位置正处于战场的核心混乱区域。
贸然进行无差别扫射,极有可能误伤他们!
投鼠忌器,这些空中优势此刻竟难以发挥决定性的作用。
希望似乎近在咫尺,却又隔着一层无法突破的壁垒。
与此同时,已经突围到相对外围、即将与正在和敌人交火的安保小队汇合的汪舜铎和蒙淮文,也看到了头顶盘旋的直升机。
“是我们的直升机!”蒙淮文抬头,语气急切,“但他们不敢打!”
汪舜铎眼神锐利,立刻抓住一名刚刚击毙敌人、正在换弹的安保小队负责人,语速极快但言语指示非常清楚:
“听着!厉总和林溯星还在里面!他们在我们刚才撤离点的西南方向,距离不超过一百五十米的核心包围圈里!有一块巨大的岩石和几棵断树作为掩体!”
“重复,西南方向一百五十米,巨石和断树掩体!”
那名负责人重重点头,立刻通过对讲机将这一关键信息传递出去!
信息如同燎原的星火,迅速在救援网络中传递,外围的安保部队进攻方向变得更加明确和有针对性,试图强行向西南方向撕开缺口。
“他们在向着这个方向突围,是舜铎和他们汇合了。”
厉熹年只消一眼就从地图上蓝色光点的移动方向看出了局势,转而看向身边脸色苍白却依旧紧盯着系统界面的林溯星。
林溯星面色稍霁:“我们只要再坚持一会儿……对吗?”
“嗯,别怕。现在距离太近,我们已经不能再移动了,以免暴露位置,在原地等待救援,是最合适的。”
厉熹年能清晰地感受到林溯星紧贴着他后背的、微微颤抖的身体,能听到他因为恐惧和竭力维持系统而急促的呼吸声,立刻肯定回复,并伸手摸了摸林溯星的头。
枪声、爆炸声、敌人粗鲁的呼喝声与树枝被踩断的脆响,交织成一张死亡的协奏,从四面八方压迫而来。
子弹「噗噗」地钻入他们藏身的树干周围,泥土不断溅起,落点越来越近,清晰地勾勒出包围圈正在迅速收缩。
林溯星眼前的系统地图上,一个刺目的红色标记尤其显眼——那是一名敌人,正在不远处给火/焰/喷/射/器进行最后的加压准备,幽蓝的电子图标旁边标注着「致命范围:15米」。
一旦让他就位,这片区域将瞬间化为火海,他们连最后的掩体都将失去。
不能动,更不能主动开枪暴露精确位置。
他们被困在了这小小的、摇摇欲坠的安全岛上,如同等待最终审判的囚徒。
周围是喧嚣到极致的暴力交响,然而在这狭窄的掩体之后,空气却仿佛因焦灼的等待而凝固。
在又一波子弹扫射过后短暂的间隙里,厉熹年忽然动了。
他猛地转过身,不再是背对着林溯星警戒,而是面对面地,在昏暗的光线与飞扬的尘土中,深深地望进林溯星那双写满了恐慌、却依旧努力保持镇定的眼睛里。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按下了静止键。
外面世界的所有嘈杂——逼近的脚步声、武器的铿锵、火/焰/喷/射/器那令人牙酸的加压声,都化为了模糊的背景音。
厉熹年什么也没说,他只是低下头,带着决绝的温柔,将一个极轻的吻落在林溯星因为紧张而微微冰凉的唇瓣上。
这是一个短暂却无比深刻的吻。
混杂着硝烟的苦涩、泥土的腥气,在彼此唇间泛起阵阵带着火花的颤栗。
一触即分。
厉熹年微微退开,额头却依旧抵着林溯星的额头,两人呼吸交融,近得能看清对方瞳孔中自己的倒影。
他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带着灼热气息的气音,低声呢喃,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释然:“这是我一直想做的事。再不做,怕没机会了。”
这句话像是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林溯星一直强忍着的情绪闸门。
滚烫的泪水毫无预兆地夺眶而出,瞬间模糊了他的视线。
他没有说话,而是用行动回应——他猛地伸出双臂,勾住厉熹年的脖颈,笨拙却无比坚定地主动迎上去,重新吻住了那双薄唇。
就在几名敌人已经逼近到足以发起最后冲锋的距离,脸上带着狰狞的笑容,枪口对准了他们藏身之处,厉熹年准备进行最后一搏的千钧一发之际——
“咻咻咻!”
一阵极其密集、精准、如同死神低语般的消音武器点射声,从战场外围的高点以及侧翼如同交响乐般骤然奏响!
几乎在同一时间,那些原本气势汹汹、即将完成合围的敌人,如同被无形镰刀收割的麦秆,一个个身形猛地一顿,随即一声不吭地栽倒在地!眉心或心脏位置,赫然出现一个精准的血洞!
攻势在训练有素且效率极高的反击里瞬间土崩瓦解!
厉熹年和林溯星都愣住了。
只见朦胧的夜色与跳跃的火光中,十几道穿着纯黑色、没有任何标识的特种作战服、脸上涂着厚重油彩、装备精良到极致的身影,如同鬼魅般从林地的阴影中显现。
他们动作迅捷如风,战术动作干净利落,无声且高效地清理着战场上每一个残余的威胁,确认每一具倒下的尸体。
枪声骤歇,只剩下火焰燃烧的噼啪声和远处零星的交火余音。
浓重的血腥味与硝烟味混合,弥漫在空气中。
厉熹年依旧保持着高度警惕,将林溯星牢牢护在身后,手中的枪口微微移动,搜寻着任何可能的残余威胁。
林溯星也屏住呼吸,紧张地注视着系统地图,确认那些红色标记是否真的全部消失。
就在这时,一阵清晰、稳定、不疾不徐的脚步声,踏过地面的断枝与落叶,朝着他们藏身的岩石方向径直而来。
那脚步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突兀,带着一种莫名的压迫感。
厉熹年眼神一凛,肌肉瞬间绷紧,枪口下意识地指向声音来源的阴影处。
是敌是友?救援部队的负责人?还是……厉汀竹留下的最后一道杀招?
在这种时候,任何未知的靠近都足以撩拨他紧绷到极致的神经。
他能感觉到身后林溯星的呼吸也停滞了,抓着他衣角的手收得更紧。
脚步声越来越近。
一个高挑曼妙、穿着纯黑色作战服的身影,缓缓从岩石侧的阴影中踱步而出,进入了他们有限的视野。
脸上涂着厚重的油彩,看不清具体面容,只有一双露在外面的眼睛,在跳跃的火光映照下,折射出冷静而锐利的光芒。
当她走到火光能清晰照亮面容的距离时,厉熹年的瞳孔猛地收缩,整个人如同被雷击中般,僵在原地,脸上写满了前所未有的、极致的震惊与难以置信!
男人持枪的手臂,几不可察地微微颤抖起来。
那张脸……美丽、妩媚,眼角带着些许岁月痕迹,却更添风韵。
而最让人无法错认的,是那双与他如出一辙的、如同冰川深处宝石般的灰蓝色眼眸!
只是,她的眼神更加深邃,带着历经沧桑的锐利和一丝若有若无的、难以言喻的复杂情感,此刻正静静地落在厉熹年脸上。
“熹年,现在安全了。”
作者有话说
妈妈出场了!【让我康康】【星星眼】【彩虹屁】
第58章
深夜,远离市区的私人机场笼罩在一片近乎死寂的黑暗与寒冷之中。
跑道延伸向无尽的夜幕,唯有零星几盏导航灯在远处闪烁着微弱的光芒,如同旷野中的鬼火。
机场主体建筑一片漆黑,只有停机坪一隅,巨大的庞巴迪环球快车私人飞机如同蛰伏的金属巨兽,其机翼和尾翼上的航行灯规律地亮着红绿光芒,在浓重的夜色中格外刺目。
飞机并未启动主发动机,但辅助动力单元(APU)正在运行,发出低沉而持续的嗡鸣,为舱内提供电力和空调,确保系统处于待命状态,随时可以滑出起飞。
机身下方的灯光勾勒出它流畅而冷硬的线条,仿佛一头随时准备挣脱束缚、扑入夜空的猎豹。
机舱内客舱灯光被调至柔和的暖黄色。
然而却无法驱散其中紧绷焦灼的氛围。
厉汀竹端坐在主位,指尖夹着一支纤细的女士香烟,烟灰积了长长一截,她却似乎忘了弹掉。
她面前放着一杯未曾动过的琥珀色烈酒,在灯光下波光粼粼。
与对面几位面色惶惶、坐立不安的元老相比,她看起来堪称气定神闲,甚至神色间带着股一切尽在掌握的傲慢。
但若仔细观察,便能发现她夹着烟的手指关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眼神深处并非绝对的平静,而是一种强行压制的、高度戒备的锐利。
这次针对厉熹年的绝杀计划,她自认谋划得天衣无缝,利用了厉熹年对汪舜铎在场会放松戒备,并精心设计了嫁祸汪舜锦的局。
方才前线的线报传来,自己的人已经将汪舜铎的车逼停在路边,引导他们四人踏入早已为他们准备好的陷阱,目前为止计划都非常顺利。
她预判至少有九成的把握能够成功。
然而多年在权力漩涡中搏杀养成的习惯,让她永远会为自己留一条后路。
这架加满油、机组待命、停在偏僻私人机场的飞机,就是她最后的退路。
成功,则王者归来;
失败,则远遁千里,避其锋芒,以图后计。
正是这份「万全」的准备,支撑着她此刻表面的镇定。
近几年,在厉熹年步步紧逼的凌厉手段下,厉汀竹节节败退,势力大幅缩水,早已做好了随时退守海外的准备。
可是内心深处,又怎能做到真正甘心?
她母亲的家族如今正是如日中天之时,她厉汀竹又是父亲母亲生下的长女,没有母亲家族支撑的厉熹年根本不配与她相提并论。
但就是在这样的优势下,厉熹年却一步步躲过了她们多年来的明枪暗箭,成长到了今天的模样。
厉汀竹无比怨恨,自己怎么没有在十几年前就把厉熹年杀死!
“怎么还没消息?”头发花白的阴鸷老者忍不住第三次看向自己手腕上的金表,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行动时间应该已经过了!”
“急什么?”厉汀竹淡淡开口,声音平稳,带着些许刚吸过香烟特有的沙哑,“处理得干净,需要时间。耐心点,二叔。”
略显富态的厉海坐在她斜对面,手里盘着一串油光水亮的紫檀佛珠,脸上惯常挂着的弥勒佛般的笑容早已消失不见,只剩下肥肉微微抖动的紧张。
他端起面前的酒杯,猛灌了一口,试图压惊。
而一直沉默寡言、面容枯槁的厉万山,则如同老僧入定般坐在阴影里。
他脸上深刻的皱纹在昏暗灯光下更显沟壑纵横,一双锐利的眼睛半阖着,仿佛在养神。
但那双放在膝盖上、骨节突出且微微蜷起的手,暴露了他内心的紧绷。
他是在场最谨慎的人,此刻的静默,正是在心中反复推演计划的每一个细节与可能出现的纰漏。
就在这时,放在桌面正中央的一部造型奇特、闪烁着幽蓝信号灯的加密通讯设备,突然尖锐地振动起来,打破了舱内几乎凝固的空气。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过去,连一直闭目养神的厉万山也猛地睁开了眼睛,那锐利的目光如同鹰隼,死死盯住了设备。
厉汀竹眼中闪过一丝预料之中的光芒,喜悦之情已经先一步涌上心头。
这么快的速度,自己的人肯定是得手了!他们为了杀厉熹年,带了这么多的装备,动用了这么多的人手,恐怕之后向精方那边交待都得费好大一通功夫,总算是没白费……
她深吸一口气,掐灭了烟蒂,伸手拿起设备,熟练地操作了几下,唇边带着冷酷笑意阅读着屏幕上快速滚动的信息。
然而,下一秒,她脸上志在必得的傲慢如同脆弱的冰面般骤然碎裂!
女人瞳孔急剧收缩,拿着设备的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仿佛那不是冰冷的金属,而是一块烧红的烙铁。
“不……不可能……”她失声喃喃,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怎么会忽然冒出一群不知来源的势力和厉熹年的人汇合……”
“什么?!”厉元洪瞥见屏幕里的文字后猛地站起,带倒了身后的座椅,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他们……他们击退了我们的人,救走了厉熹年!计划……失败了!”
他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厉海手中的佛珠「啪嗒」一声掉在地上,他肥胖的身体肉眼可见地剧烈一震,额头上瞬间沁出密密麻麻的冷汗,眼神里充满了极致的恐惧。
失败!彻底的失败!这意味着他们将直面厉熹年雷霆万钧的报复!
以厉熹年睚眦必报、手段酷烈的性格,他们的下场可想而知!
而厉万山,那原本枯槁的脸上血色尽褪,变得灰败。
他深邃的眼眸中,那丝一直存在的、算计的精光彻底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绝望的空洞。
他嘴唇嗫嚅了一下,似乎想重复那句「必须万无一失」。但最终,只是化作一声极其轻微、带着颤音的叹息,整个人仿佛又苍老了十岁。
他押上的所有,连同整个派系的存亡,在这一刻,轰然崩塌。
“起飞!快!让飞机立刻起飞!”厉汀竹几乎是尖叫着对着舱内通讯器吼道,声音因为极致的恐惧而扭曲变调,“立刻!马上!离开这里!”
她所有的从容,所有的算计,在这一刻被残酷的现实击得粉碎,只剩下逃命的本能。
然而,就在她话音刚落的瞬间,一个原本应该同样惊慌失措的声音,却蓦然响起:“谁也别想走。”
说话的人,正是刚才还一脸惶恐、肥肉乱颤的厉海。
此刻,他脸上哪里还有半分紧张和恐惧?
那张慈眉善目的胖脸上,只剩下在此情此景里显得尤为诡异的平静。
他慢慢弯腰,捡起掉落的佛珠,轻轻拂了拂,眼神扫过惊愕万分的厉汀竹和厉元洪。
“厉海!你什么意思?!”厉汀竹厉声质问,心头涌起一股比计划失败更强烈的不祥预感。
仿佛是为了印证厉海的话,也为了回答厉汀竹的质问,机身猛地一震,那持续运行、象征着即将起飞的APU低沉嗡鸣声,戛然而止。
同时,舱内主要照明灯光「啪」地一声全部熄灭,只剩下几盏应急灯散发出幽绿的光芒,将每个人的脸映照得如同鬼魅。
紧接着,通往驾驶舱的厚重舱门被无声地滑开。
几名身穿黑色作战服、脸上涂着油彩、手持装有消音器突击步枪的彪悍身影,如同鬼魅般迅速涌入客舱,冰冷的枪口毫不留情地指向了餐桌旁的几人。
而在他们身后,原本应该操控飞机的机长和副驾驶,正双手抱头,脸色惨白地被另外两名武装人员押解着,走了出来。
飞机,早已在不知不觉中,被彻底控制了。
厉海的嘴角,在幽绿的应急灯光下,勾起戏谑的弧度。
厉汀竹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她死死盯着厉海,那双总是精于算计的凤眸里此刻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与震怒。
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看起来唯唯诺诺、总是笑呵呵的胖男人。
“厉海……你?!”她的声音因为极致的震惊而尖利起来,几乎破了音,“你竟敢背弃我们?!你怎么敢?!”
她猛地向前一步,若非被冰冷的枪口指着,几乎要扑过去抓住厉海的衣领。
“别忘了!刺杀厉熹年的计划,你也是点头同意的!你参与了每一个步骤!我们都在这条船上!厉熹年是什么性子你不知道?他睚眦必报,心狠手辣!他怎么可能放过你?!”
厉汀竹疾言厉色,试图用这铁一般的事实撕破厉海那令人胆寒的平静,将他重新拉回这艘即将沉没的破船。
她无法理解,这个平日里看起来最没主意、遇事只会擦汗盘佛珠的墙头草,怎么敢、怎么能在这最后关头,给她、给所有人如此致命的一击?
他甚至控制了飞机和她精心安排的机组!
他带的那些自己根本看不上的保镖竟然连她的安保都能控制?
而她……竟毫无察觉!
面对厉汀竹的厉声质问和另外两位元老厉元洪、厉万山如同看待怪物般的惊惧眼神,厉海脸上讥讽的笑容愈发深了。
他不紧不慢地坐下,在幽绿的应急灯光下,慢条斯理地用手指捻动着紫檀佛珠,佛珠在手心盘弄发出清脆声响。
“背弃?”厉海轻笑一声,那笑声在气氛彻底凝滞的机舱里显得格外刺耳,“汀竹侄女,话别说得那么难听。这怎么能叫背弃呢?这叫……审时度势,及时止损。”
他抬起眼,那双平日里显得和善甚至有些懦弱的眼睛里,此刻闪烁着商人般的精明与冷酷。
“没错,我是点头了,也参与了商议……但……”他话锋一转,语气是无与伦比的轻松自在,“我的人,从头到尾,可都没有真正参与到今晚的行动中去。我只是……和诸位坐在一起,顺便帮熹年少爷,看住几位可能想「远走高飞」的长辈而已。”
他刻意加重了「熹年少爷」几个字,如同钝刀割在厉汀竹的心上。
身材发福、往日都是笑呵呵的中年男人此刻褪去了往日那层懦弱伪装,锋芒毕露模样令人不寒而栗。
“至于熹年少爷会不会放过我……”厉海胖胖的脸上露出一抹近乎残忍的笃定,“这就不劳汀竹侄女费心了。我早就两边站队,给自己留了后路。只要我今天把你们几位「大礼」完好无损地交到熹年少爷手上,并且,在日后他清算其他不安分支系时,鼎力相助,提供所有他需要的「信息」和「便利」……
你觉得,他是会清算一个识时务、有能力、还能帮他稳定局面的「功臣」,还是会留下我这个无足轻重、却懂得效忠的旁系长老呢?”
他的话语如同冰冷的毒液,缓缓注入厉汀竹、厉元洪和厉万山的心脉。
厉汀竹身体晃了晃,几乎站立不稳。
她终于明白了,从一开始,厉海就不是他们真正的盟友。
他就像一条潜伏在暗处的毒蛇,一边假意与他们合作,一边早已向厉熹年输诚,将他们所有的谋划、所有的行动。甚至这最后的退路,都卖了个干干净净!
他所谓的紧张、恐惧,恐怕大半都是装出来的!
他赌的不是刺杀成功,而是刺杀失败后,如何利用他们的失败,为自己在厉熹年那里换取最大的生存空间和利益!
“厉海,认识你这么多年,没想到你竟然是这样的卑鄙小人!”厉元洪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厉海骂道,却换来旁边武装人员更用力的枪口抵压。
厉万山则彻底闭上了眼睛,枯槁的脸上是一片死灰。他千算万算,算尽了计划的环节,却唯独没算到身边人的背叛,而且是如此彻底、如此致命的背叛。
厉海对厉元洪的辱骂充耳不闻,他只是看着面如死灰、眼神空洞的厉汀竹,慢悠悠地补充道:
“汀竹,成王败寇,这话是你说的。现在,寇是你们,而我……或许还能混个从龙之功。这架飞机,飞不了了,你们……也走不了了。”
他手中的佛珠发出规律的、令人心烦意乱的轻响,在这被控制的机舱里。仿佛是为这些将死之人敲响的丧钟。
……
夜色如墨,厉家老宅静卧在半山腰,如同蛰伏的巨兽。
青砖高墙隔绝了外界,朱漆大门上的铜钉在月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穿过层层庭院,越往深处,空气越发凝滞,连虫鸣都销声匿迹。
宗祠议事厅内,沉重的气氛几乎化为实质。
厅堂极高极深,需仰视才见的穹顶绘着暗金色的繁复藻井,在惨白宫灯的映照下,透着一股森然。
数人合抱的梁柱皆是深色硬木,历经百年香火,沉淀下一种无法言说的威压。
两侧墙壁悬挂着厉家列祖列宗的画像,那些或威严、或深沉的面容,在摇曳的光影中仿佛活了过来,冰冷地俯瞰着下方。
空气中弥漫着檀香、旧书卷和陈年木料混合的沉闷气味,此刻却混杂着一丝诡异的、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面容深邃五官锋利的男人端坐于大厅最深处,身前是那张象征着家族最高权柄的紫檀木螭纹主座,椅背高耸,螭纹雕工精美却更显其狰狞。
他早已洗去了方才激烈战斗里的污脏,穿着一身熨帖的玄色中山装,灰蓝色眸子森冷而淡然。
在他俊美而精致的脸上没有任何属于胜利者的得意,只有一片深潭般的平静。
仿佛眼前的一切不过是一场早已预见的尘埃落定。
而在他面前,光可鉴人的乌金石地板上,跪伏着此番叛乱的失败者。
厉汀竹被强行按在地上,她精心打理的发髻早已散乱,昂贵的定制套装布满污渍和破损,脸上残留着搏斗后的青紫,双手被反剪束缚。
她挣扎着抬起头,那双曾经充满野心与算计的眼睛,此刻被不甘和恐惧充斥,血丝遍布,死死瞪着主座上的身影,嘴唇颤抖,却发不出一个完整的音节。
她身旁是厉元洪,这位昔日阴鸷的长老此刻仿佛被抽走了脊梁骨,瘫软如泥,花白的头颅无力垂下,对着冰冷的地面发出断续的、如同破风箱般的呜咽,反复念叨着——“千琉……我的孙子……”
过了一会儿,他身体筛糠般抖动着,像是终于认清现实般抬起头,试图开口求饶,涕泪横流:
“熹年,侄儿,是我们老糊涂了……看在我为厉家奉献多年的份上,家主也会原谅我的……”
但在触及厉熹年那双毫无波澜的灰蓝色眼眸时,厉元洪所有声音都卡在了喉咙里,化为恐惧的窒息。
就连最为沉得住气的厉万山,也维持不住表面的镇定,他低垂着头,紧抿着唇,冷汗浸透了他丝绸质地的衣襟,那微微颤抖的肩膀和死死抠住地面的手指,暴露了他内心的惊涛骇浪。
数名身着黑色劲装、面容冷硬的护卫如同铁塔般肃立四周,将他们牢牢围困在这方屈辱之地。
整个议事厅死寂无声,唯有粗重不均的呼吸声和心脏狂跳的咚咚声,清晰可闻。
厉熹年缓缓抬手,旁边侍立的亲信立刻无声地递上一杯刚沏好的热茶。
他接过那只素雅的青瓷盖碗,指尖白皙,动作优雅地用碗盖轻拨浮叶,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过于冷峻的眉眼。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垂眸,静静地看着茶汤中舒展的叶片。
这无声的等待,比任何厉声斥责都更令人胆寒。每一秒,都像是在凌迟着失败者仅存的意志。
终于,厉熹年放下了茶盏,底座与桌面接触,发出「咔」一声轻响,在这极致的寂静中,如同惊雷。
他的目光冰冷得令人生寒,缓缓扫过地上每一个狼狈的身影,最终,定格在厉汀竹扭曲的脸上。
“宗祠之内,先祖在上。”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奇特的穿透力,在这肃穆的空间里冰冷地回荡,每一个字都敲打在人的心脏上,“看来,诸位此番是非要将自己的名字从族谱上彻底抹去不可了。”
话音落下,如同最终判决,厉元洪眼中最后一点光彩彻底熄灭,面如死灰。
跪伏在地的厉汀竹身体猛地一颤,仿佛被这句话刺穿了最后的心防。
她突然剧烈地挣扎起来,不顾手腕被绳索勒出的血痕,仰起头,发出凄厉而尖锐的嘶喊,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带着一种穷途末路的疯狂:
“厉熹年!你凭什么?!你凭什么决定我们的生死,决定我们这一支是否存续?!”
她双目赤红,泪水混着脸上的污浊淌下。
“是!我们是败了!成王败寇,我认!但厉家不是只有你厉熹年一个人!各位叔公祖辈还在!你如此赶尽杀绝,不怕寒了所有旁系支脉的心吗?!你就不怕厉家分崩离析吗?!”
她的嘶吼像是点燃了导火索。
瘫软的厉元洪也像是被刺激到了,老泪纵横,用头磕着冰冷的地面,发出「咚咚」的闷响:
“熹年啊,求你看在我那可怜的孙子千琉还小的份上,给我们这一支留条活路啊……”
就连一直强撑的厉万山,也抬起苍老的脸,声音沙哑而沉重:“熹年,执掌家族,非仅凭雷霆手段。物极必反,刚则易折。有些事,或许……或许可以留有余地。”
他试图用最后一点资历和道理挽回局面。
而站在一旁,早已「投诚」并因此得以站立、未被捆绑的厉海,此刻正低眉顺眼地肃立在一旁,看似恭敬。
但那微微抖动的肥胖脸颊和低垂眼帘下闪烁的精光,却泄露了他内心的窃喜。
他看着曾经与他平起平坐、甚至隐隐压他一头的几人如此狼狈不堪,听着他们绝望的哀嚎,一种扭曲的优越感和庆幸感油然而生。
他赌对了!他不仅保住了自己,更亲眼见证了这些竞争对手的彻底覆灭。
这局面,比他预想的还要「完美」。
尽管他并没有在最初就彻底「倒戈」厉熹年。
但此刻他仍然得到了他想要的,不是吗?
就在厅内一片混乱,哭喊、哀求、指责声交织之时——
一阵突兀而急促的加密通讯器震动声,从厉熹年身旁的下属卡尔身上响起。
卡尔查看后脸色微变,快步上前,将通讯器恭敬地递给厉熹年,低声道:
“少爷,是大伯父、五姑奶奶……还有几位旁系的掌事的联名通讯。”
厉熹年眉梢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接过通讯器,并未回避,直接按下了免提键。
带着焦急、语速极快得苍老的声音刹那从扬声器里传出:“熹年啊,我是大伯父。唉……孩子们一时糊涂,走了错路,该罚!”
厉熹年想都不用想就知道他肯定还有转折句。
“但熹年,家族传承不易,枝繁叶茂方能根基稳固。汀竹、元洪、万山他们那几支,在海外、在西南经营多年,牵扯甚广,若处置过于酷烈,恐生大变,动摇家族根本啊!能否……看在咱们几位老家伙的薄面上,留他们一条性命,圈禁思过,以观后效?”
紧接着,另一个略显尖细的女声加入,是辈分上被称为厉熹年五姑奶奶的那位:
“是啊,熹年,得饶人处且饶人。你即将正式执掌扳指,此时更应展现容人之量,稳定人心为重。”
“是啊,熹年你应以家族兴旺为重,团结是最紧要的……”
“作为家主,必须有博大胸怀,海纳百川。在这样的关键时刻,更不能动摇家族根基,导致内斗啊!”
几个旁系掌事的声音也陆续传来,虽言辞恳切,但话语深处,无不是在施加压力,试图以家族稳定和各方平衡来保住厉汀竹等人的命,至少是保住他们那一支的根基。
这些声音的出现,让地上原本绝望的厉汀竹等人眼中,瞬间又燃起了一丝微弱的光,他们屏住呼吸,紧张地看向厉熹年。
厉熹年面无表情地听着,直到对面的声音告一段落,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三叔公,五姑奶奶,各位叔伯的心意,熹年明白。但谋害同族,等同叛族,依祖训,罪无可赦。厉家的规矩,不能因任何人、任何事而废。”
他的话语斩钉截铁,完全没有任何想要顾及长辈脸面的意思。
而大伯父显然不会因他一句话而放弃,还在企图通过长辈身份来劝说:
“熹年,你现在毕竟还没有执掌家族,怎能轻易做出这样残害同族的事情,这样家主也会对你产生偏见的,何必在你即将继承家主之位的关键节点里节外生枝呢?”
五姑奶奶也立刻接话,以此作为让厉熹年再权衡的理由:“如何处置,是要家主来定夺的,你现在说了……还不算,不是吗?”
几位长老人物的话让厉汀竹瞬间找回了主心骨,心中也燃起了希望,再次开口时中气十足:
“怎么处置我们是爷爷的事情,厉熹年你没有资格!你必须把爷爷请来,你说的不算数,你又不是家主!!”
就在两方陷入僵持的时刻,一声声缓慢、沉重,带着奇特韵律的敲击声,自议事厅外幽深的回廊中传来。
那声音并不响亮,是硬木与古老石砖地面接触发出的声音,由远及近,不疾不徐,沉稳且带着一种历经岁月磨砺的厚重感。
厅内所有人,包括那些如同泥塑木雕的护卫,都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那扇洞开的、通往黑暗回廊的厅门。
厉熹年古井无波的面容上浮现出几分错愕,他缓缓从主座上站起身,望向声音来源的方向。
跪在地上的厉汀竹等人更是惊疑不定,厉汀竹甚至忘记了哭泣,挣扎着扭过头,望向门外那片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黑暗,心中莫名生出一丝荒谬的、连她自己都不敢深想的期盼。
是爷爷来了吗!爷爷一向疼爱她这个孙女,爷爷一定是来救她的!
厉汀竹想也不想地喊出了声:“爷爷救我!厉熹年要杀我,他残害手足!”
敲击声终于在厅门口停下。
短暂的、令人窒息的静默后,一个苍老、沙哑,却带着仿佛能定鼎江山般无上威严的声音,慢悠悠地响了起来,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哦?熹年说的话不算数?”
那声音慢悠悠的,却仿佛重锤敲在每个人的心脏上,“那——我这个老头子说的,算不算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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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那——我这个老头子说的,算不算数?”
老者带着无上威严的声音响彻整个议事厅,气氛凝重得落针可闻。
厉熹年深邃的眼眸中闪过一丝诧异,立刻微微躬身,恭敬地沉声回应:“爷爷。”
厉老爷子这句话简短有力,让跪伏在地已经开始庆幸的厉汀竹、厉元洪、厉万山劫后余生般的庆幸染上几分迷雾。
他们猛地抬起头,看向门口那苍老却如山岳般伟岸的身影,眼中充满了震惊,以及……比面对厉熹年时更甚的、源自灵魂深处的恐惧!
老爷子被此事惊动,说的第一句话……怎么听起来似乎是偏向厉熹年呢?
连一直以为大局已定的厉海,此刻也吓得魂飞魄散,胖脸上冷汗淋漓,再不敢有丝毫庆幸,只剩下无边的恐惧。
老爷子的出现,意味着局面已经完全超出了他们所有人的预料和控制。
那缓慢而沉重的拐杖叩击声停下,他佝偻却如山岳般不可撼动的身影立在门前,昏黄的灯火在他深刻的皱纹间投下明暗交织的阴影。
无需言语,仅仅是他的存在,那份执掌厉家数十年、在无数血雨腥风中沉淀下的积威,便如同实质般弥漫开来,压得人喘不过气。
所有护卫,连同厉熹年的亲信,都深深垂首,不敢直视。
厉熹年也保持着微微躬身的姿态,静候着。跪地的厉汀竹、厉元洪、厉万山,以及站着的厉海,更是连大气都不敢喘,心脏狂跳,等待着这位真正掌握生杀大权的老人的宣判。
厉汀竹心中骤然升起一股狂喜的侥幸:爷爷来了!
爷爷最重家族人丁兴旺,常言「家和万事兴」,厉熹年若要将他们几个支系的骨干彻底清算,等同于斩断家族重要枝干,爷爷绝不会坐视不理!
而且,她一直以来都是爷爷最疼爱的孙辈,小时候爷爷经常让她在书房里玩耍,在她十岁以前就时常跟着爷爷出席各种重要场合,厉熹年他们想羡慕都没份!
爷爷一定听到消息,所以来阻止厉熹年行酷烈之事的!
就在她这念头闪过的瞬间,厉峥鸣那双锐利如鹰隼的眸子,带着冰冷的失望与滔天的怒意,猛地扫过地上狼狈的几人,最终定格在厉汀竹脸上。
他没有看厉熹年,而是用那沙哑却如同惊雷般的声音,一字一顿地喝道:“残害手足的孽障!厉家怎么会有你们这群不肖子孙!”
这声怒斥如同晴天霹雳,让厉汀竹脸上的侥幸瞬间凝固,也让厉元洪和厉万山猛地抬头,眼中充满了错愕与难以置信——老爷子骂的……是他们?!
不等他们反应过来,厉峥鸣手中的紫檀木龙头拐杖已然扬起,带着破风声,并非作势。
而是结结实实地、重重地敲打在厉汀竹的肩背上!
「嘭」的一声闷响,伴随着厉汀竹痛楚的闷哼:“呃啊!”
然而厉汀竹虽然疼痛,却也不敢哀嚎,唯恐让老爷子的失望和厌恶加重。
厉峥鸣的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龙头拐杖点着厉汀竹,又扫过厉元洪和厉万山:
“我呕心沥血栽培你们,给你们资源,给你们权柄,是让你们用来同室操戈、自相残杀的吗?!”
吼声在厚重墙壁间回荡,令厉汀竹、厉万山等人心中的希冀彻底粉碎!
“是让你们把厉家的脸丢到外面,闹出这种上不得台面、险些惊动各方势力看笑话的丑闻的吗?!你们眼里,还有没有家族?!还有没有我这个老头子?!”
厉汀竹的心情从希冀、庆幸刹那变为恐惧绝望,心理防线已经被彻底摧毁。
“爷爷!爷爷我错了!是我鬼迷心窍!”厉汀竹再也顾不得体面,涕泪横流,匍匐着想去抓老爷子的衣角,却被拐杖无情地拨开。
“大哥!我们真的知道错了!看在……看在我死去的父亲面上……”厉元洪老泪纵横,磕头如捣蒜。
厉万山也彻底失了方寸,灰败的脸上满是恐惧:“家主……我们再也不敢了,求您……求您给我们一次机会……”
厉海在一旁看得胆战心惊,庆幸自己早已「弃暗投明」,同时又对老爷子的威势感到发自灵魂的战栗。
厉峥鸣根本不理会他们的哭嚎求饶,他胸膛微微起伏,显然怒极。
“老头子老了,总有人在暗处蠢蠢欲动,以为人老眼也花了,对这些事都不清楚。”
厉老爷子无奈摇头,“若是你们安分些,老实为厉家的家业贡献一份力量,我绝不会动你们支系一分!但看看你们做的是什么?若不是厉家动用关系压下新闻,你们干的好事早已经上全世界的头版头条了!”
他缓缓转过身,目光今夜第一次落在静立一旁的厉熹年身上。
那目光中的怒意稍稍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审视,以及最终沉淀下来的决断。
他握着拐杖的手紧了紧,声音恢复了沉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定鼎江山的力度,清晰地回荡在落针可闻的宗祠之内:
“之前,总有人倚老卖老,说什么扳指未传,名分未定,熹年年轻辈浅,动不得他们这些「功臣元老」。”
他冷笑一声,似乎是觉得荒谬至极。
“好,很好。”他盯着厉熹年,一字一句,如同金石交击,“既然他们非要揪着这名分说事——那今天,就在列祖列宗面前,我厉峥鸣就把这「玄墨龙纹扳指」正式传于熹年!”
“从此刻起,熹年就是厉家名正言顺的家主,没有人能够再质疑他清理门户、处置叛徒的资格。”
话音落下,他缓缓抬起那只布满皱纹却稳健异常的手,伸向自己拇指上一枚毫不起眼的深色指环。
那指环看似古朴,但在灯火转换间,隐约能看到内里暗嵌的、仿佛在游动的龙纹。
玄墨龙纹扳指套上厉熹年指节的刹那,厉汀竹眼中最后一点光芒彻底熄灭了。
完了,全完了!
她瘫软在地,精心打理的仪容散乱不堪,像一具被抽走灵魂的华丽玩偶。
厉元洪喉间发出嗬嗬的怪响,浑浊的老泪纵横交错。
仿佛已经看到自己那一支被连根拔起的惨状。
连最沉得住气的厉万山也面如金纸,枯瘦的手指深深抠进地面——他们太清楚厉熹年的手段,往日倚仗的辈分资历在扳指面前已成笑话,等待他们的将是比死亡更可怕的清算。
绝望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住每个人的心脏,连求饶都成了奢望。
宗祠之内,一片死寂。
……
青石板路旁植着疏竹,夜风拂过,沙沙作响,涤荡着从外面带来的血腥与尘埃。
与宗祠的肃杀、前院的喧嚣截然不同,这里仿佛是与世隔绝的净土。院中引了活水,凿了小池,几尾锦鲤在月光下悠然摆尾。
穿过层层戒备森严的岗哨与曲折的回廊,厉熹年回到了位于老宅深处、独属于他的院落。
此刻,只有二楼的书房亮着温暖的、橘黄色的灯光,如同黑夜中唯一的灯塔。
推开书房厚重的木门,温暖的光晕和熟悉的雪松气息包裹而来。
厉熹年反手合上门,将宗祠的肃杀与老宅的暗流彻底隔绝在外。
他的目光定格在窗边,低声唤了一句:“母亲。”
伊莎贝拉冯赫茨——他那「已故」十年的母亲,正静静站在窗前,凝望着庭院中摇曳的竹影。
墨绿色的丝绒长裙勾勒出她依旧曼妙的身姿,发髻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仅仅是这个背影,就让厉熹年呼吸微窒。
仿佛时光在这一刻发生了奇异的倒流,他好像还是那个黏着母亲却又故作老成的稚子,回家时迫不及待跑到母亲身边,却又在喊她时故作沉稳。
他似乎想开口,喉结滚动了一下,却终究没有发出声音,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如同沉默的山峦。
唯有垂在身侧、微微蜷起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轻颤着,泄露了他内心远不如表面平静的惊涛骇浪。
伊莎贝拉缓缓转过身,母子二人的目光汇聚在一处,没有预想中的激动呼唤,没有泪流满面的场景,只有一种近乎凝滞的、深沉如海的静默。
她那一头与厉熹年相似的、颜色略浅的棕发优雅地挽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那张与厉熹年有五六分相似、却更加精致妩媚的脸庞。
岁月似乎格外厚待她,只在那双洞察世事的灰蓝色眼眸旁留下了几道浅淡却更具风韵的痕迹。
她的站姿优雅,带着古老贵族世家刻入骨髓的仪态。但脊背挺直,眼神锐利,干练果决的气场丝毫不减。
书房里一时无人说话,只有窗外无声流淌的灯火。
女人美丽依旧的脸上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
但那双灰蓝色的眼眸,此刻盛满了太多复杂的情绪——愧疚、思念、担忧,以及一丝近乎怯懦的审视,小心翼翼地描摹着儿子早已褪去青涩、变得冷硬深刻的轮廓。
千言万语在胸口翻腾,关于当年的抉择,关于十余年的隐忍,关于那些无法言说的谋划与孤独……
可当她真正面对已然成为厉家这个庞然大物的主宰者的孩子时,所有准备好的话语都显得苍白无力。
终究是她没有在孩子最需要她的时候陪伴左右,她错过了太多厉熹年成长过程中她应该在场的重要时刻,也在许多厉熹年需要她支持鼓励的场合缺席。
或许她此刻的坦白已经为时过晚,或许厉熹年早已不需要她的道歉,不需要她的解释。
思及此,痛苦和悲伤再度涌上伊莎贝拉心头,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问出的,却是一个看似无关紧要的问题:
“半个月前,我接到一个陌生号码的来电。接通后,那边一直沉默……我用西语问了几遍,都没有得到对方的回应,然后电话就被挂断了。”
她凝视着厉熹年深邃的眼眸,声音轻柔得像怕惊扰了什么,“是你吗,熹年?”
厉熹年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
他迎着母亲探寻的目光,没有回避,缓缓地、极其轻微地点了一下头。
“是我。”他的声音低沉,带着点疲惫的沙哑,“我只是……”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最终选择了最直白,也是内心深处最直接的想法,“想听听您的声音。只要知道您安然无恙,过得很好,我就放心了。”
他抬起眼,目光沉静而认真:“希望那个电话……没有吓到您。”
这番话语调轻柔,却瞬间击溃了伊莎贝拉努力维持的平静。
女人的眼眶蓦地红了,水光氤氲了那双漂亮的灰蓝色眼睛。
她没想到,在经历了她「死亡」十年的欺骗后,儿子首先关心的,竟是她的安宁,以及一个沉默的电话是否会惊扰到她。
看着母亲瞬间泛红的眼眶和强忍泪水的模样,厉熹年心底最坚硬的冰层仿佛也悄然融化了一角。
他上前一步,距离拉近,似乎已经能感受到母亲身上那令他熟悉而怀念的甘菊香气。
“我知道的。”他轻声说,语气笃定,“我知道您肯定……有不得不隐瞒的苦衷,伊莎贝拉。”
他没有喊「母亲」,而是唤了她的名字。
这个称呼,仿佛跨越了十余年两人之间的隔阂,直接触碰到了那个作为「伊莎贝拉」本身的、独立的、也曾艰难抉择的女人。
这一声「伊莎贝拉」,令女人再也无法维持镇定。
伊莎贝拉的眼泪终于决堤,她再也无法维持表面的镇定,猛地向前,伸出双臂紧紧抱住了厉熹年,如同抱住失而复得的全世界。
她的声音带着哽咽,压抑了十余年的愧疚与秘密和盘托出:“对不起,熹年……对不起……我当年假死,把你一个人留在厉家,是因为只有在老爷子的地盘里,你那狠毒的父亲和继母才不敢明目张胆地对你这个厉家的血脉下死手。
如果我们一起逃离,脱离了厉家的掌控,我们母子只会面临永无止境的追杀,根本活不到今天!”
她收紧手臂,仿佛怕他消失,颤抖着说:“我假死脱身,远走南美洲,才能在所有人的视线之外,悄悄培植属于我们自己的力量!我才能在你需要的时候,像今天这样,有能力帮你,而不是成为你的拖累!”
厉熹年紧紧拥抱着怀中颤抖哭泣的母亲,那压抑了十余年的泪水灼烧着他的肩颈,也烫开了他记忆深处那道最寒冷的封印。
母亲是个坚强的女人,在他印象里几乎从未流过眼泪。
但那个雪夜发生的一切,他却永远无法忘怀。
那时母亲身后的冯赫茨家族已然式微,而那个野心勃勃的女人,他后来的继母,早已以「照顾」之名住进了厉家。
继母擅长玩弄权术,一次刻意设计的陷害让他被父亲惩罚。
那年他还小,被剥了厚外套,直接扔进了庭院厚厚的积雪里。
寒风如刀,卷着鹅毛大雪,剐蹭着他裸露的皮肤。膝盖陷进冰冷的雪层,刺骨的寒意顺着四肢百骸往上爬,牙齿不受控制地打颤,视野里只有一片茫茫的白,和主宅窗户透出的、遥不可及的昏黄灯光。
不知过了多久,在他意识快要被冻僵时,一个熟悉的身影踉跄着冲了出来,是母亲。
她甚至没来得及披上大氅,只穿着单薄的室内旗袍,冲到他的身边。
“熹年!”她声音发颤,带着哭腔。
她想拉他起来,却被闻讯赶来的父亲厉声喝止:“谁都不准扶他!让他跪!”
母亲的动作僵住了,她看着孩子冻得青紫的小脸,又看了一眼屋内丈夫决绝的背影和那个躲在阴影里、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笑意的女人。
下一刻,在厉熹年模糊的视线里,母亲猛地撩起旗袍下摆,毫不犹豫地、直挺挺地跪倒在他身边的雪地里。
冰冷的雪瞬间浸湿了她的衣裙,她冷得浑身一颤,却毫不犹豫地伸出手,将他冰冷僵硬的小身体紧紧搂进自己怀里,用自己单薄的体温和微微发抖的身躯,尽可能地包裹住他,试图驱散那致命的寒意。
“要跪,我陪你跪。”他听见母亲在他耳边,用带着哽咽却异常坚定的声音说。
那一夜,后来是如何结束的,他已记不清。
只记得自己当夜就发起了高烧,意识模糊中,感觉到母亲一直抱着他,不停地用冷毛巾敷他的额头,声音破碎地呼唤着医生。
在某个昏沉的瞬间,他费力地睁开沉重的眼皮,看到一滴滚烫的液体从母亲通红的眼眶中坠落,正正砸在他的额头上。
那是他记忆中,母亲唯一一次流泪。
直到今夜,这跨越了十余年光阴的拥抱,才让那滴泪水的温度,再次烙印在他的灵魂上。
“母亲,我都明白的,请您……别哭。”
厉熹年早在从林溯星那里拿到母亲近年动态时就猜到了母亲的打算,此时此刻听着母亲说出,忍不住鼻尖泛酸。
伊莎贝拉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儿子冷峻的侧脸:“我不想让你知道我还活着,不敢联系你,就是为了让所有人都忽略我的存在,让我成为一颗「早已不在棋盘上的棋子」……
只有这样,在像今天这样,你被几方势力联合针对、陷入绝境的时候,我这颗「不在棋盘上的棋子」才能出其不意,打乱他们所有的布局。
熹年,或许这样的决定是我太擅作主张。但请你原谅我作为一个母亲,对你有些霸道的保护吧……”
她的解释断断续续带着哭腔,也带着一位母亲深沉而孤注一掷的爱。
厉熹年静静地听着,感受着母亲身体的颤抖和话语里的沉重。
他没有说话,只是更紧地回抱住了她,用沉默而坚定的拥抱,告诉她自己听懂了、也接受了这迟到十余年的、以爱为名的「欺骗」。
深夜静谧的书房里,十余年的时光与隔阂,似乎在无声的拥抱中,缓缓消融。
两人在柔软的沙发上坐下,中间的茶几上放着两杯氤氲着热气的红茶,时间在他们对未来厉家规划的讨论里快速流逝。
伊莎贝拉在南美洲经营的势力需要逐步、隐秘地整合进厉熹年现有的体系中,这需要时间和谨慎的操作。
厉熹年也简要提及了接手家族后,必然要面对的各方势力的重新洗牌与内部整顿。
这些话题沉重而复杂,但此刻在母子间,却更像是一种无需言明且默契的确认——他们终于可以并肩作战。
伊莎贝拉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热气,状似不经意地提起:“刚才在楼下,我和溯星聊了一会儿。”
厉熹年端着茶杯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目光落在荡漾的茶汤上,没有接话,只是耳根似乎微微泛起了不易察觉的淡红。
伊莎贝拉将他的细微反应尽收眼底,唇角弯起一抹了然的、带着些打趣的弧度:
“他是个聪慧又懂事的孩子,知道你要回来了,就主动提出先上楼休息,把空间留给我们母子。虽然我们聊的时间不久,但我和他很投缘。”她顿了顿,补充道,“长得也漂亮。”
听到母亲对林溯星的评价,厉熹年紧绷的下颌线条柔和了些许。
他放下茶杯,抬起头,目光变得异常认真,甚至带着一种郑重的意味:
“他是个很好的人。在我最孤独、最无助,甚至是被所有人质疑、步步维艰的时候,是他一次次不计后果地帮助我、支持我。如果没有他,就没有我的今天。”
他很少如此直白地表达对一个人的感激与认可,此刻却毫无保留。
“一开始,我只是很感谢他。”厉熹年继续说着,眼神略微飘远,仿佛陷入了某些回忆,语气里带着一种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但后来……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的想法,确实变了。”
这近乎剖白的坦言和孩子那难得流露出柔软情绪的模样,让伊莎贝拉眼中闪过一丝欣慰和柔和。
她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带着点好奇,更带着长辈特有的、善意的调侃,轻声问道:
“所以……我们熹年,是不是还没有跟人家正式确认关系?我看那孩子提起你的时候,虽然关心,但似乎并没有以你男朋友的身份自居,提到你时,还有点害羞呢。”
这话像是一下子戳中了厉熹年心中在意的点。
他有些不自然地别开视线,刚才那份谈论正事时的沉稳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罕见的、属于年轻人的窘迫和赧然。
他抿了抿唇,没有立刻回答,但那默认的姿态,已然说明了一切。
伊莎贝拉见状,不由得低笑出声,摇了摇头,语气充满了慈爱:“你呀,处理外面那些豺狼虎豹倒是雷厉风行,怎么到了自己在意的人这里,反而变得这么犹豫了?”
厉熹年被她说得更加不自在,低声辩解了一句:“情况复杂,我不想勉强他。”
“感情的事,有时候不需要那么多算计和等待。”伊莎贝拉温和地提醒,“真心,往往比任何周密计划都更有力量。”
窗外的月色愈发皎洁,书房内的灯光温暖依旧。
伊莎贝拉伸出手,指尖极其轻柔地抚上厉熹年的脸颊。
她的动作很慢,仿佛在确认眼前人的真实存在,又像是在触摸那段她错过的、漫长的时光。
与此同时,她目光细细描摹着他的眉眼、鼻梁,最后定格在他那双与自己如出一辙的灰蓝色眼眸上,那里面曾经纯粹的骄傲与不羁。如今沉淀了太多她未曾参与的风霜。
良久,她才轻轻开口,声音比之前在战场上柔和了许多,带着沉淀后的温柔和几乎无法察觉的哽咽,低声道:“我的小狮子……都长这么大了。”
只是一句简单的感叹,却仿佛包含了千言万语。
她没有过多地表露情绪,但这克制之下的汹涌,却更让人动容。
厉熹年身体微僵,感受着脸上那久违的、属于母亲的触碰,喉结滚动了一下。最终,只是微微垂下了眼眸,掩去了其中翻涌的波澜。
方才得到的、此刻戴在他手上的象征着无上权力的厉家家主扳指,此刻已经变得无关紧要。
他最爱、也最爱他的两个人就在他身边,他已经再无别的奢求。
……
卧室门虚掩着,暖黄的光线从门缝里流淌出来,厉熹年轻轻推开门,脸上已经不禁露出了笑容。
起居区的落地灯亮着,在林溯星身上笼上一层柔和的光晕。
他显然刚沐浴过,穿着一身浅灰色的棉质睡衣,黑发半干,有些蓬松地搭在额前,整个人看起来毫无防备,像一只收起所有尖刺、露出柔软腹部的小动物。
他正盘腿坐在沙发上,低头看着自己的终端屏幕,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安静乖巧。
听到开门声,林溯星抬起头,看到是厉熹年,眼睛微微亮了一下,轻声问:“和阿姨……聊得还好吗?”
这句小心翼翼的关心,像羽毛轻轻搔过厉熹年心上最柔软的地方。
“嗯,她把假死的理由告诉了我。”他走上前,将人轻轻拥入怀中,感受着怀中身躯的温顺与信赖。
“那就好。”青年声音在他怀里闷闷的,洗发水的香气刹那萦绕在他鼻尖。
他不由得收拢手臂,仿佛拥住了世间最易碎又最珍贵的宝物。
“抱歉,今天吓到你了……”厉熹年的声音低沉,带着歉疚,“是我没护周全,让你陷入危险之中。”
林溯星在他怀里轻轻摇头,脸颊贴着他微凉的衬衫,“没有的事,你一直把我护得很好。”
灯光勾勒着林溯星柔和的侧脸,厉熹年看着他清澈眼眸里全然的依赖,情感如温热的潮水,瞬间涨满胸腔,几乎要满溢出来:“溯星。”
“嗯?”林溯星微微仰头看向他,明亮的小鹿眼里像是盛满星星般闪亮。
厉熹年抬起手,带着薄茧的指腹温柔抚过那小巧白皙的脸颊,惹得青年被黑发遮盖大半的耳尖红了个彻底。
而目光游弋中不自觉落在近在咫尺的柔软唇瓣上,气氛在肌肤相贴间逐渐变得暧昧而焦灼。
那个被打断的吻,此刻在两人的对视里被重新回忆起来。
两人呼吸交错,越靠越近,终于,厉熹年低头,轻轻吻上那片温热。
作者有话说
下章一定告白【坏笑】【让我康康】
第60章
厉氏集团旗下「擎屿地产」的顶层会议室里,空气凝滞得如同结了冰。
长达七米的黑檀木会议桌两侧,高管们正襟危坐,项目经理汇报季度数据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微颤。
主位上,厉熹年姿态沉稳地靠在椅背里,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轻叩光滑的桌面。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下颌线绷得有些紧,那双锐利的眼睛扫过投影幕布时,让被注视者无端感到脊背发凉。
整个会议室落针可闻,只有汇报人因紧张而干涩绷着的声音在回荡。
所有人都能感受到这位年轻继承人带来的无形威压,他今日突然莅临视察,显然不是来听歌功颂德的。
他们这家公司作为厉家集团下的重要业务,是半点错也不能出,而这位厉总显然不是好糊弄的主,随时都有可能找他们茬。
几位资历颇老的副总交换着不安的眼神,手心的汗濡湿了精心准备的报告扉页。
就在这时,放在黑檀木桌面上的私人手机,屏幕极轻地震动了一下,亮了起来。
汇报人的声音戛然而止,忐忑地看向主位,生怕这不合时宜的打扰触怒了对方。
厉熹年眉峰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似乎对被打断有些不悦。他垂眸,目光随意地扫向手机屏幕。
发信人:【星星】
内容简单直接:“会议怪兽,今天打算吞掉你多少时间?(小猫探头.jpg)”
刹那间,如同冰雪初融,春水流过冻土。
厉熹年眼底那层凛冽的寒霜悄无声息地褪去,紧抿的唇线控制不住地向上弯起一个极温柔的弧度。
那笑容很浅,却瞬间柔和他了周身冷硬的气场,连带着原本紧绷的下颌线条都变得舒缓起来。
他甚至无意识地轻轻摇头,流露出一种混杂着纵容与无奈的亲昵。
这短暂却鲜明的表情变化,让在场所有屏息凝神的高管们看得目瞪口呆。
有人下意识地扶了扶眼镜,怀疑自己是不是压力过大出现了幻觉;
有人偷偷掐了自己大腿一把,确认眼前这个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气息的继承人,竟然真的会因为一条信息而露出堪称……「宠溺」的笑容。
厉熹年似乎完全没注意到满室的惊愕,修长的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敲击了几下。
“快了,一个小时后接你。无聊就去买点东西玩,刷我的卡。”
点击发送后他将手机反扣回桌面,再次抬起头时,脸上那种罕见的柔和已收敛得无影无踪,恢复了之前的沉稳冷峻。
仿佛刚才那抹笑意只是众人的集体错觉。
“继续。”他声音平静无波,示意汇报继续。
……
手机在助理手中极轻地震动了一下,屏幕亮起,显示出来自「年糕宝宝」的新消息。
正在聚光灯下调整姿态的林溯星眼尾余光瞥见,唇角几不可察地牵动了一下。
他并未立刻提出查看,而是从容地让摄影师捕捉完当前镜头,才抬手做了个稍等的手势。
“抱歉,看一下消息。”他的声音褪去了方才镜头前的冷感,带上了一丝真实的温软。
走向助理时,身上那件为角色量身定制的定制款藏青色西装马甲,勾勒出清瘦挺拔的腰线。
指尖划开屏幕,厉熹年那句「快了。一小时后接你。无聊就去买点东西玩,刷我的卡。」跃入眼帘。
林溯星眼底那点因长时间拍摄而累积的疲惫瞬间消散,被细碎的笑意取代。
他快速回了句「等你,别急」,便将手机递回,转身时,脸上所有私人的情绪已收敛得干干净净。
他重新站回高强度环形补光灯下的纯黑色背景布前,周遭是忙碌的剧组人员——《我亦永生》的导演、摄影师和造型师正低声交换着意见。
“不好意思,我们继续吧。”林溯星开口,声线已与片刻前判若两人,带着一种温和而疏离的质感,这正是陈谨言日常的伪装。
他确实有些当演员的天分,进入角色状态的速度很快。
摄影师透过镜头紧紧盯着他,指挥道:“溯星,给一点眼神变化。对,就是这样……想象你刚刚设计了一场完美的阴谋。但表面上,你依旧是那个无害的大学教授。”
林溯星微微调整了站姿,右手优雅地插进西裤口袋,左手则虚扶了一下鼻梁上那副精致的金丝平光眼镜。
他的脸部肌肉完全放松,甚至唇角还维持着一抹若有似无的、堪称温文尔雅的浅笑。
然而,就在摄影师按下快门的瞬间,他镜片后的眼神变了。
那不再是林溯星本人温和清澈的目光,也不是陈谨言平日里示人的谦和。
一种极度冷静的、仿佛在审视实验样本般的漠然浮现出来,深处又隐隐燃烧着一簇偏执的、近乎疯狂的火焰。
他明明在笑,可那笑意没有丝毫暖意。反而让人脊背发凉,仿佛能透过这副俊秀皮囊,窥见内里那个运筹帷幄、将人命视为棋子的冷酷灵魂。
“非常好!就是这种感觉!”导演在一旁忍不住低声喝彩,“斯文败类,温柔刀!溯星,保持住这个状态!”
林溯星依循指令微微侧身,灯光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投下深邃阴影。
他抬手,用指节极其缓慢地推了推眼镜架,这个寻常的动作由他做来,却充满了精心算计的优雅和一种隐晦的威胁感。
制作组众人在监视器后看得屏息凝神:“哎呀,我们这个角色选得可真是太对了。”
“是呀,我原来还对你们选了这么年轻的孩子有意见,看来是我太有偏见了呢。”
在他们刚公布选角的时候,确实引发了一阵不小的质疑。
这部电影斥资高达十位数,制作团队精良,曾打造出过华国目前为止票房最高的科幻电影《分裂效应》,这次选角却非常冒险地选择了好几位拍摄经验少但有灵气的新人演员。
有人甚至在电影屏幕上是从未出现过的生面孔。
但在《我亦永生》官方weibo公布了几位演员的三次面试的试镜片段后,网络上的质疑声音立刻反转成了夸赞。
大家都能看出,比起那些更有名气或是拿过奖项的演员,《我亦永生》制作组选择的演员更加贴合角色,而且虽然经验上少一些,但对角色的理解和把握却并不比那些经验老道的演员差。
而《我亦永生》的热度也因为这次的质疑声音被炒向了新的高度。
一旦有新的物料、场照或是试戏片段被放出,就会立刻登上weibo热搜。
#《我亦永生》#的话题也在各大社交平台上打破了以往未开拍电影里讨论热度最高的电影的记录。
“好,辛苦溯星了!拍摄到这里就差不多了!”
“大家都辛苦了!”
“辛苦辛苦,等下点奶茶吗?”
最后一套造型拍摄完毕,摄影棚内紧绷的专业氛围瞬间松弛下来。
灯光师开始调整设备,服装助理抱着衣物箱轻快穿梭,刚才在盯着成片的副导演也带着笑走过来搭话寒暄。
“溯星今天状态真好,陈谨言那种表面斯文绅士。实际上是个草菅人命为了达到目的不择手段大反派的感觉完全出来了。”
副导演寒暄道,“听说你后面马上要进新组了?真是连轴转啊,辛苦辛苦。”
林溯星接过助理递来的温毛巾,轻轻敷在略显疲惫的眉眼上,再抬眼时已带上惯常的温和笑意:
“是啊,休息不了几天就要走了。接下来是一部架空权谋的古装正剧,《山河阙》。”
旁边正在整理反光板的制片主任闻言转过头,语气带着些许好奇:“哦?我看过备案,是梁导的大制作。你演的是哪个角色啊?”
《山河阙》的角色早已官宣并且出了定妆照,在圈里圈外都引起了热议。
而制片主任年纪比较大,对圈内有些事情关注度没那么高,所以并不知道此事。
“男二号,赫连琦。”林溯星答道,语气平和,仿佛在说一件寻常事,“一个标准的纨绔子弟,日常就是走马章台,挥金如土,京城头号败家子。”
这个角色类型与他刚刚演绎的《我亦永生》里心思缜密、腹黑冷酷的陈谨言大相径庭。
一旁的执行制片人听了,半开玩笑地感叹:“跨度不小啊溯星!从高智商反派跳到混世魔王,这是要挑战观众印象?”
刚确认恋爱关系,林溯星当然也想用更多时间谈恋爱,和厉熹年亲亲抱抱举高高。
但逆袭系统每天都催着他做任务,拿出「林泗宜注定姻缘」的胡萝卜来吊着他这头驴。
他虽然无奈,但也做不到完全不在意哥哥的姻缘。
所以他别无他法,只能在进行《我亦永生》第三次面试后吭哧吭哧地准备进组拍戏,同时还穿插无数个杂志拍摄——
上次《费加罗》杂志爆了以后,好多家杂志都向他抛来橄榄枝,表示想和他合作拍摄类似的风格,显然是认可了他的时尚表现力。
林溯星抬起头,眼神恢复了之前的从容,带着一种半真半假的调侃语气说:
“团队评估过,这个角色虽然外放,但内心有反转,人物弧光完整,很有层次。说不定……”
精致漂亮的青年顿了顿,唇边笑意加深:“能有机会冲一下明年的金龙新人奖呢。总得努力试试看,对吧?”
他语气轻松,仿佛只是在谈论一个职业目标。
只有他自己知道,这轻描淡写的一句话背后,承载的是他对哥哥幸福的全部期许和孤注一掷。
这部《山河阙》,是他和团队反复权衡后,认为在艺术性和奖项潜力上最有可能帮助他达成那个特殊「任务」的作品。
“那是自然!梁导的戏品质有保障,赫连琦这人设演好了确实非常出彩!”副导演由衷地赞同,“那就先预祝你拍摄顺利,马到成功!”
“借您吉言。”林溯星微笑着点头致谢。
这时,放在一旁的手机再次屏幕微亮,提示有新的消息进入。
林溯星的目光瞬间被吸引过去,那眼神里的复杂情绪迅速褪去,被一种更真切、更柔软的期待所取代。
他知道,是厉熹年到了。
他一边快速而礼貌地与工作人员们最后道别,一边示意助理收拾东西。
所有关于角色、奖项和那关乎哥哥姻缘的沉重任务,此刻都被他暂时压下。
现在,他只想快点见到那个在楼下等他的人。
他的爱人。
……
无人机在高空平稳地悬停,镜头俯瞰着蜿蜒壮丽的S城1号公路。
下方,一辆哑光深海蓝的宾利欧陆GT正沿着峭壁边缘的公路稳健飞驰,流畅的轿跑车身线条在落日余晖中反射出迷人光泽。
右侧是无垠的太平洋。此刻正值日落时分,巨大的橘红色火球正缓缓沉向海平线,将浩瀚的海面点燃成一片流动的金箔。
天空仿佛打翻了调色盘,从橙红、绛紫到幽蓝,层次分明地晕染开来。
几艘归航的帆船在波光粼粼的海面上剪出优雅的侧影。
宾利转过一个弯道,减速驶离主路,沿着一条私家的棕榈树车道滑行,最终稳稳停在一栋临海的白色木质别墅前。
这栋别墅采用现代农场风格设计,宽阔的环绕式门廊、高大的落地窗与天然木质建材完美融合,散发着低调的奢华。
别墅一侧,修整完美的草坪上点缀着户外烧烤区、嵌入式无边泳池以及一个设备齐全的露天酒吧。
而另一侧,一个延伸至蔚蓝海水中的私人木质码头上,正静静停泊着数艘豪华船只:
两艘线条凌厉的意大利Riva快艇,一艘中型Sunseeker运动游艇,以及几艘可供即时出海的摩托艇,俨然是一个微型的顶级船展。
“刚才舜铎给我发消息说,他和淮文他们出海去玩了,要等会儿才到。”厉熹年倾身替林溯星解开安全带,鼻尖若有似无擦过他的耳廓。
厉熹年继承扳指后,汪舜铎便想要给他办一场庆功宴,庆祝他终于得偿所愿。
是以,才有了今日在厉熹年名下的度假别墅举办的小型宴会,邀请的全是厉熹年和林溯星的朋友。
“小汪总也是难得找到机会和淮文多聚聚,这段时间你们都太忙了。”林溯星轻笑,指尖在厉熹年掌心挠了挠,“是不是呀,大忙人。”
到达度假别墅已是暮色四合,火热圆日逐渐沉入海岸线,收拢起光芒。
厚重门扉合拢时截断最后一线月光。
林溯星正要摸索开关,忽然被厉熹年从身后环住。温热的胸膛贴上来,下颌轻抵在他肩窝。
黑暗里皮肤接触愈发清晰,刹那令人脸红心跳,厉熹年在他耳边低声呢喃:“别开灯,让我抱一会儿。”
林溯星的嗓音在黑暗里浸着蜜,手指与恋人十指相扣:“好呀,抱抱。”
在这样全然黑暗的密闭空间里,感官被无限放大。
林溯星能清晰地感受到厉熹年胸腔的起伏,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檀香木尾调香气,是厉熹年最喜欢用的TOMFORDOURWOOD。
他乖乖依偎在厉熹年怀里,心里有些困惑客厅的灯怎么没开?按照这些有钱人的习惯,就算人出门玩了,房子里面也绝对是灯火通明,绝对不会关上客厅灯的。
青年没想太多,转过身眷恋地揽住男朋友的腰,脸颊贴着对方温热的脖颈皮肤,声音软绵绵的:“最近你太太太忙了,都没空陪我。”
厉熹年低声笑:“我的错,等我们收拾完残局,每天……都能陪你。”
“让我好好抱抱你……”厉熹年的唇几乎贴着林溯星的耳廓,声音含在气息里,带着心疼的叹息,“感觉你最近又清减了些,抱着都有些硌手了。”
他掌心顺着脊椎缓缓抚摩,在林溯星嶙峋的肩胛骨处流连,“这些天你一直忙进组的事,瘦得都能摸得到骨头了。”
虽然本来也是挺瘦的,厉熹年在心里默默想着。
林溯星侧身在他脸颊啄了一口:“你也瘦了,我能看出来,我抱你的时候一下就能感觉出来。我们最近怎么都这么忙,都没空谈恋爱了。”
厉熹年没有回答,只是用行动回应。
原本被握住的手腕翻转,反客为主地紧紧扣住了林溯星的手,另一只手则用力抱着怀里的珍宝,掌心在他清瘦的脊背上上下抚摩,仿佛要确认他的真实存在。
“是我的错……”厉熹年的声音也哑了几分,带着显而易见的愧疚,侧过脸,嘴唇无意间擦过林溯星的鬓角,“冷落你了。这些天……连好好看你一眼的时间都挤不出来,很想你。”
最后三个字,他说得极轻,却像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林溯星心里漾开层层涟漪。
“知道想我就好……我也特别想你,每天都想,嗯!”林溯星低笑,鼻尖亲昵地蹭着厉熹年的脸颊,转向他的耳后,那是厉熹年最敏感的区域之一。
温热的呼吸喷洒上去,满意地感受到怀抱里的身体瞬间绷紧,心跳透过相贴的胸膛,一下一下,沉重而快速地传递过来,与他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交织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黑暗助长了勇气,也模糊了界限。
他们紧密相拥,仿佛要将对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耳鬓厮磨间,是皮肤与皮肤细腻的摩擦,是呼吸与呼吸炽热的交融,是一种无声却胜有声的浓烈爱意。
“抱紧点……”林溯星的声音带上了些许黏腻的鼻音,像是撒娇,又像是命令,环在厉熹年腰后的手收得更紧,“再紧一点。”
厉熹年几乎是用尽了克制下的全力将他箍在怀里,低沉的声音里带着宠溺的笑意:“还不够紧?怕把你勒坏了。”
“不会……我就喜欢这种贴得很近很近的感觉。”林溯星在他颈间摇头,发丝扫过厉熹年皮肤,带起一阵细密的战栗。
他微微后仰了一点,在绝对的黑暗里,凭借着本能和无数次亲吻的记忆,准确地将温热的呼吸落在厉熹年的唇畔,带着诱哄般的语气,轻声问,“年年,你既然想我,那……为什么不亲我呀?”
这近乎直白的邀请,像点燃了最后一道防线的火星。
厉熹年没有任何犹豫,低头便精准地攫取了他的唇。
这不是一个浅尝辄止的吻,带着灼热的情意,在两人口腔间辗转。
唇舌温热而湿润,在黑暗中描绘着彼此熟悉的轮廓,交换着灼人的温度。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两人肺里的空气都快被耗尽,才喘息着稍稍分开,额头却依旧抵着额头,鼻尖蹭着鼻尖。
“等朋友们都散了……”厉熹年的指腹轻轻摩挲着林溯星微微发烫的唇瓣,声音低沉而性感,许下承诺,“再好好补偿你。”
林溯星发出一声模糊的轻笑,又凑上去飞快地啄了一下他的嘴角:“记下了,厉总可要说话算话。”
这充满温存爱意的黑暗,仿佛一个完美的保护罩,让他们得以短暂地卸下所有外在身份,只是作为相爱的两个个体,紧密相依。
直到厉熹年带着笑意,再次伸手,按下了身旁的墙壁开关。
“啪嗒……”
清脆的声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预想中玄关温和的暖光并未出现,取而代之的,是前方豁然开朗的视野,以及如同银河倾泻般骤然亮起的、璀璨夺目的光芒!
两人被强光刺得本能地眯起了眼。待视野逐渐适应,眼前的景象让即便是见惯了大场面的厉熹年和林溯星,也瞬间僵立在原地,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玄关连接着的,是一个极其开阔、奢华的下沉式客厅。
此刻,这个如同小型宴会厅的空间被精心装饰过——晶莹的香槟塔在灯光下折射出炫目的光彩,无数银色与黑色的氦气球漂浮在挑高的穹顶之下,精美的「祝贺厉总拿下扳指」字样灯牌在弧形楼梯的背景墙上闪烁着温暖的光芒。
而真正让他们血液仿佛瞬间凝固的,是客厅正中央,那沿着下沉式台阶错落站立的、黑压压的一群人。
他们的至交好友,几乎一个不落。
站在最前方的是穿着休闲西装、戴着金边眼镜的汪舜铎,他脸上是惯常的冷静。
但镜片后的眼睛里却闪烁着毫不掩饰的玩味。
他身旁是身材高大健壮、一头耀眼金发的蒙淮文,此刻正咧着嘴,露出雪白的牙齿,笑得眉眼弯弯。
旁边还有厉熹年在常春藤盟校读书时最要好的白人朋友Alex,以及其他几张熟悉的面孔。
所有人都没有说话,只是齐刷刷地看着玄关处依旧紧密相拥、姿态亲昵的两人。
每一张脸上都写满了「我们看到了全部」的促狭和极力压抑的兴奋,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近乎实质的、浓烈的「吃瓜」氛围。
时间刹那凝固。
作者有话说
TF这款香水真的超级好闻,小松很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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