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反水。
这不是纪之水第一次复盘往事。
她对着穆若婷说过自己的猜测,向穆婉莹确认求证,也和梅陆露一起交换过想法。
向寇准复述的这一次,却绝对是她讲过的最完整、最流畅的一次。
“你说的不用我再担心……是因为这个?你要把这件事情捅出去。寇禹庆要是坐牢,或者被枪/毙,也就没工夫管我了。”
虽然是问句,寇准说出口时,却带着笃定。
他压根没考虑过这件事的真实性。
对于寇禹庆的本性,寇准充满了信任。诸如杀人放火之类的事没有他寇禹庆不敢干的,他在外装得有多温文尔雅多体面,内心就有多暴戾。简直是个披着人皮的怪物。
寇准只觉得寇禹庆……实在是好运。
纪之水同情地说:“希望你没有成为公务员的梦想。”
“用不着用这种看受害人的眼神看我,”寇准微笑起来,“好在我暂时没有这个志向。”
纪之水不懂寇准为什么要笑,眼中浮现出一点困惑。
真正的受害人还没说话呢。
穆婉莹抽空瞥了寇准一“眼”,轻轻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她看不见,实际上只是往发声的方位偏了偏脑袋,纪之水先前告诉过她寇准的身份——他是李昊阳的儿子。
她上学那会儿的同班同学都有儿子了,穆婉莹心里有种很微妙的感觉。
李昊阳结婚了,那其他人呢?
他们过上想要的生活了吗?
繁杂的记忆乱流四处乱窜,穆婉莹有点被影响到。
耳边的交谈声成了背景音,寇准说话的语调真是越来越像他爸爸了。正是因为看不见,穆婉莹几乎以为站在这里的就是十七八岁的李昊阳。
“你现在原路返回也来得及,我没要求你和我一起做这件事。”
如果寇准帮忙,这和亲手把父亲送进监狱里没分别,纪之水不希望他过了二十年后想起这件事还要后悔。
她来做就无所谓了。
这本来就是她打算做的事。
“你是在可怜我吗?以为我下不去手?其实你大可以不必担心,如果让我在他和你之间做选择,我肯定选你。你是个好人……和他不一样。况且,上回你也看到了,不是吗?”
寇准指的是他用花瓶砸寇禹庆脑袋的事情。
听罢,纪之水有点儿恼火。
她什么时候允许他把她当成选择题里的一个选项了?
再者,这是寇准的选择,不是她的要求——还不如她当天推门出去自己把寇禹庆的脑袋砸了呢!
正当纪之水要反驳,穆婉莹那边有了动静。
穆婉莹伸手指向了脚下的土地。
纪之水吃了一惊:“要在这里开挖吗?”
倒也好办,她带了工具。
纪之水将背包从肩膀上摔下来,扔在地上,掏出一把工兵铲准备干活。簇新的铲子直直插进地面,纪之水忽然摸了摸下巴。
她没看时间,粗略估计已经走了十几二十几分钟,在方向正确的情况下是该到了。
只是……
穆婉莹冲她摇了下头。
穆婉莹的手仍然指向地面。
纪之水仔细看,这不是九十度垂直的指法,穆婉莹的手臂微微倾斜着,和地面有个明显的夹角。
这是一座山啊!
纪之水恍悟。
山有高低错落,穆婉莹应当是让她向下走。
哪里还有路吗?
触目所及全是杂草树木,树和树之间的间隔疏密不一,入眼不是草就是土,连可以称得上是“道路”的地方都没有。眼下的一整条行进轨迹,都是她和寇准两个人一个脚印一个脚印地踩出来的。
寇准安静下来。
他看着纪之水忽然顾不上他了,神神叨叨地自言自语了一阵,突然从包里掏出铲子。
以为纪之水要开始挖掘的时候,她却又放下铲子,举着手电筒原地张望起来。
天色愈亮,林间透出朦胧的曦光,纪之水的黑发上跃动着小小的光斑。
寇准温声说:“你在找什么?”
“唔,”纪之水道,“往下走的路……可能就在这附近了。”
穆婉莹往一个方向去,纪之水连忙跟上。山风带动树叶作响的沙沙声,抬头,庞大的山体就在眼前,山石嶙峋。
透明的手在纪之水身前一拦。
穆婉莹有些担忧地冲她摇头,被脚步踢到的碎石滚落,纪之水低头,手电筒的光芒向下一照,差点惊出一身冷汗。
满地杂草之后,隐藏着一处断崖。
山林里不算静谧。滚落的碎石声占据了她的全部心神,树叶沙沙作响,掩盖了向她接近的脚步。
察觉到寇准悄无声息的靠近时,已经太迟。
身后的一双手,猛然将她向前一推。
纪之水向前倒去。
这回,她再也没有那么好的运气了。
她张开了嘴,喉咙里却没有发出声音,冷风灌进嘴里。
重力捕获了纪之水。
穆婉莹只感受到身旁流逝的风。
纪之水掉下去了。
她向纪之水的方向徒劳地伸手,手臂一次又一次的穿透,苍白的灵体给不了纪之水任何帮助。
穆婉莹毫不犹豫地往断崖下而去,只是在这过程中,她下意识回头一望。
这一回,她居然“看”见了。
站在断崖边的寇准没什么表情,眼出显现出一种非人的冷漠,冷冷地向断崖下望着。
这一刻,现在与过去交叠。
他在看什么?
看她有没有死透吗?
穆婉莹感觉荒谬。
二十年后,李昊阳的儿子和他做了一样的事情。
穆婉莹的视线一点点明晰,她的光明好像回来了。她不清楚缘由,一时间无暇去回顾逐渐清晰的记忆,义无反顾地向着纪之水摔落的方向而去。
穿过凌乱的碎石堆,她找到了已经陷入昏迷的少女。
纪之水双目紧闭。
穆婉莹趴在纪之水身边,尝试唤醒她。她注意到,纪之水的一条腿以不正常的角度扭曲着,身下的地面洇出血色。
这个高度摔下来、这么多的石头……是会出人命的。
穆婉莹的眼里滚落出眼泪,却没有实体。眼前触目惊心的血迹,也如同她的血泪。
·
断崖下始终没有传来声音。
少顷,一只手拎起纪之水遗落在地上的包。
寇准从包里翻找出手机,露出松了一口气的表情。
·
又到了做选择的时刻。
往左还是往右?
脚下,明显的鞋印到这里再一次断掉,顾天倾环顾四周,从外套口袋里摸出两张塔罗牌。
二选一,翻开到正面,权杖骑士向左冲锋。
带上塔罗牌果然是正确的决定。
顾天倾向左迈步。
晨读结束后,寇准没有出现。
前段时间里学校闹的沸沸扬扬的事情给了不少人一个教训。不仅是他,但凡发现班里有学生不见了踪影,李茂的几个同事也如同惊弓之鸟。
李茂绷着脸,当即开始查寇准在哪。
先是问了几个和寇准住一栋宿舍楼的男生,得到的回答是他最近没住寝室。李茂的表情肉眼可见的凝重了。
眼看李茂要带人去搜宿舍楼,顾天倾在旁边听着,思来想去觉得不对劲。
顾天倾偷偷摸摸用手机给纪之水发了消息,过后又联系不上她——虽然她不是什么话都会回,但以顾天倾的了解,他询问纪之水安全与否时,她至少会敷衍他一个句号。
课桌前落下一道阴影,“这样班长,你带——”
顾天倾的手机还没收回去。
他面不改色地把手机揣进口袋,望着李茂阴沉不定到有些铁青的脸色,虚弱道:“老师,我身体不舒服,想和你请个假。”
“刚才是联系家长了?”李茂问。
顾天倾:“对。”
赵藏锋在一张小小的板凳上辗转腾挪,举高一条胳膊:“老师你有什么吩咐?叫我来也一样的,为人民服务!”
“少贫。”李茂瞪了赵藏锋一样,也没心思计较顾天倾的手机,“自己去我办公桌上拿假条。”
顾天倾虚弱地应了一声。
……
虽然透支了信用,但眼下,他至少距离纪之水越来越近了。
顾天倾起初走了弯路,发消息给纪之水不回,他只好登门。开门的是梅陆露,表情不算轻松。
纪之水不在家,顾天倾也就没进门。他向梅陆露旁敲侧击,对方的口风紧得离谱,什么也没问出来。
但得到线索不只有问一个手段。
他注意到放在客厅的登山包不见了,心里顿时有了猜测。
再往学校去的时候天光已经大亮,铁丝网前大门敞开,地里躺着一枚锈迹斑斑的锁。顾天倾往里走了几步,逐渐看到两对清晰的脚印。
看鞋码就像是纪之水和寇准。
顾天倾莫名想笑——李茂还没找到人,他先是有了线索。
一路顺着两人行进的轨迹上山,再往深处走的时候,手机没信号了。
学校里一直流传着一种谣言,校长在教学楼里安装了信号屏蔽器,只有老师的手机号码被拖进了白名单里,所以即便他们带着手机去学校也总是上不了网,有时候只能玩俄罗斯方块和看提前下载好的电子书。但顾天倾以为这地方真的只是单纯的信号差,网络覆盖不到。
最坏的情况就这么不出所料地降临了。
顾天倾一面顺着脚印深入,一面庆幸于自己提前给刘荃发了消息。
到时候就算找不到路也只是丢人,只要不神经太大条不至于有生命危险,顶多被搜救队抬下山。
只可惜天不遂人愿。
最坏的情况还是发生了。
山风不知为何出奇地阴冷,简直是有一阵邪风专门对着他一个人吹。裸露在外的手指被冻得生疼,一道诡异的声音,灌入他的耳中。
“救救她。”
“她好像快不行了,我没有办法……”
那是一个,陌生的女人的声音。
第92章
告白。
冰冷的水珠砸向少女的眼皮。
迷迷糊糊之中,最先出现在纪之水脑海中的念头是:金城近期没有雨。
怎么会有水滴下来?
意识随之复苏。
醒来时,纪之水只听见风声。
一切都消失了。无论是寇准还是穆婉莹。
除了山风吹过的声响,周围只有她一个人略显沉闷的呼吸声。
纪之水睁开眼,逐渐适应了眼前的光线。她转动眼珠,一道微弱的光从不远处的手电筒中射出。
天亮已经了。
透过叶与叶之间的缝隙,纪之水望见被枝叶切割的天空,笼罩着一层淡灰色的云。天气不佳,但确实没有下雨。
砸向她眼皮的水珠原是树叶上的晨露。
记忆停留在她被推下断崖的那一刻。身体失衡的刹那,漆黑的崖底无限向她逼近,锋利的叶片直切向眼球。纪之水下意识闭上双眼,脸被树枝打得生疼。
也正好是那棵生在崖边的树挂了她一下,否则如今说不好是否还有命在。
当时她的身后只有寇准。
毫无疑问,是他动的手。
纪之水觉得困惑。
梅陆露说寇准没有对她撒谎,所以他真的应该恨寇禹庆才是。
大约二十年前事发时,寇准还没出生,他和穆婉莹也不会有交集。纪之水想不通寇准突然反水的缘由。难道直到现在他对爸爸的孝顺才压倒了一切么?
那也太荒谬了。
现此刻想不了那么多,先得弄清现在的情况。
纪之水心里发沉,她动了动身体,一阵钝钝的痛楚便从浑身各个地方传来。
纪之水摸到一手的泥泞。
抬起掌心一看,黢黑的手掌混着血色。但最要命的是她的腿,纪之水吃力地低头望下去,她的左腿以不自然地角度弯折着,骨头肯定断了。
纪之水思绪纷乱,勉力伸手去够滚落在一边的手电筒。
离得不远,她很顺利地抓住手电筒的手柄,抬手照向断崖之上。
两地之间有一定的高度落差。平台上已经看不见人影了,寇准大约早早离去。
她的身下是杂草和泥土。掉下来的时候,一旁的树枝和柔软的土地为她做了缓冲。
再往边上偏一点,就是一堆嶙峋的落石,边角粗糙锋利,硬度自然胜过人类的头骨。
纪之水一阵后怕。
她差点命都没了。
虽然侥幸逃过一劫,然而此刻形势依旧严峻,她所处的这片山坡背风,暂时为她阻隔了一点飞速带走热量的致命山风,但她身上的伤口仍在流血、骨折亟需处理。桩桩件件堆在眼前,纪之水一阵头痛,她摸了摸口袋,感到不妙。
手机和卫星电话都在包里,还有她的急救药品和保温毯!
现下,她手里有的,只有一支在即将到来的白天已经起不到什么作用的手电筒。 .
“你是那个……纪之水在帮忙的同学?”
眼前,已经被阴气吹得嘴唇发白的男生终于意识到了她的存在。
穆婉莹激动得几乎要流下眼泪了。
她在顾天倾的必经之路上摇动树枝,让好端端的树叶脱离枝条,落在他身上。她推动地面的石块,让它们顺着平地咕噜噜滚到顾天倾脚边。
终于,顾天倾注意到了她的存在。
这片山林除了他以外没有第二个人了,至少肉眼看到的是这样。起初,顾天倾察觉到有块石头正来回地撞击他的鞋尖时,差点以为自己疯了。
所以才有了如今面对空气的一句“自言自语”。
刚才听到的那道声音仿佛幻觉。
任凭顾天倾再努力地凝神细听,空旷的山林都没有再给出过他任何确切的回应。只有一块石头,隔一会儿停一阵地在他鞋边以超出物理常识的方式来回滚动似乎实在隔空回应着他。
这多少是个有些瘆人的场景。
顾天倾却只顾念着刚才隐约听到的低语声。
他找不到声源,心里又着急,没头苍蝇似的绕着那颗石头打转,“你说的她是纪之水吗?她遇到了危险?你能不能带我去找她——”
啪嗒。
石头在他鞋边停下了。
这一停,石头再也没有动弹过。那个给予他提示的存在仿佛消失了。
顾天倾眼神凝住,无边的焦虑慢上了他的心。
一路走来,山林死寂,如果不是脚下偶尔出现的鞋印和被压乱的杂草,根本看不出有人类活动过的痕迹。
穆婉莹不再执着于借用风拨动一块石头。
她的灵体变得无比虚弱而苍白,却仍旧使出浑身力气,摇晃起一棵树的树枝。
诡异颤抖的枝叶映入眼帘。
顾天倾头脑陡然清明。
“我知道了,”接连摇动的树枝为他指明了方向,顾天倾迈开脚步,喃喃自语,“我要去找她。”
·
纪之水没幻想有谁能从天而降。
她只知道她必须想办法拯救她自己。
在寒风里不知道躺了多久,如果不是树梢上掉下来的那滴露水,她可能已经被冻死在这个山间的清晨里。
时间的流逝已经不可知,根据太阳的移动轨迹只能得出十分粗略的结果。纪之水咬牙撑起身体,用两条胳膊交替着往背风处挪动,身后拖出一条蜿蜒的血痕。
……无论如何,她不能死在这里。
只是,好冷。
分明只是非常短的一条路,纪之水后背起了一层薄汗,沾湿了贴身的那层里衣。彻底达到背风处,纪之水忍着痛喘气,还没休息一会儿,便吃力地仰起脸——怎么这么高?
她比了比自己和顶端的高度,如果腿没断还能努努力爬上去……如是想着,纪之水的眼前渐渐模糊起来,头抵在岩壁上,她忽然打了个激灵。
再睡着的话,她真的会死在这里。
·
树叶也静止不动。
顾天倾停了下来,在一棵树边发现了一只沾满泥土的登山包。
这是纪之水的东西,他在她家见过的。
心里的那股不安越来越沉,顾天倾提起登山包,在林间搜寻。
周围是一片平地,草木茂盛,几乎没有可以藏人的地方。
穆婉莹很着急。
她不断地拨动断崖处的杂草,但是这点动静和山风相较便算不上引人注意了,顾天倾离纪之水的方位越来越远。穆婉莹等不及了,飞身去了崖底,靠着石壁半避着眼睛的纪之水睫毛颤动了一下,望向她的位置。
纪之水的眼神略微失焦,她靠在山石边,朦朦胧胧地捕捉到一道模糊的虚影,“……婉莹?”
“喊出来,之水,喊出来。这是唯一的机会了,清醒点儿,你不能睡在这里。你妈妈和朋友都在等你回家!”穆婉莹着急地说。
仿佛是听了一串从大脑皮层平滑地划过的长难句,纪之水道:“什么?”
“喊救命!”穆婉莹说,“有人来了,只要他发现你你就得救了!”
人?这句话纪之水终于听清了。
平常鲜少有人踏足无名野山今天怎么会这么热闹,纪之水几乎以为眼前的一切是她临死前的幻觉。
她张开干涩的嘴唇,在穆婉莹充满希冀的视线里,那双墨色的眼眸慢慢得被沉重的眼睫遮住。
穆婉莹虚扶着纪之水的胳膊,在她的眼神逐渐失去焦点的时候,焦急的心绪随之滑向绝望的深渊。
山崖之上,远去的脚步声去又复返。
眼里含着泪的穆婉莹向上看去。
顾天倾这回更仔细了些。
他贴着这一片的边沿往前一点点摸索,愈亮的天光垂落,照在他面前。脚步倏忽停住,顾天倾望见隐藏在草色之后不那么明显的一条边界线——
他站在断崖边,俯身向下探,直到望见靠在背风的石壁边的人影。
是纪之水。
蜷缩着在石壁边一动不动的纪之水。
她的身后,是一条鲜明刺目的蜿蜒血痕。
·
“纪之水?”
“纪之水?”
“你什么时候醒啊纪之水。快点醒过来和我说说话吧。”
纪之水以为自己只是稍微闭了闭眼。
谁料意识再度复苏的时候,周围好像大变样了。腿还是痛,不过没到完全不能忍耐的地步。她的脸颊贴着温热的肌肤,冰冷的身体渐渐暖和了过来,手脚泛起麻而痒的细微刺痛。
还有道声音正在喋喋不休地说话。
直到她睁眼。
“怎么…不说了?”纪之水吃力地问。
以她的角度只能看见他线条优越的下颚。
顾天倾沉默了一会儿。只有火焰燃烧的轻响在回应她。
这是晕了多久……怎么他连火都生起来了?话说山里有现成的柴火么?她好像没带斧头过来……纪之水转了转脸,面颊从顾天倾的颈窝退开些许,她看到了靠在墙边的那只她带来的登山包,心情还算美妙:自己还活着。只要活着就没有什么过不去的坎。
穆婉莹好像看懂了纪之水的微表情。
她凑过来贴近纪之水,轻轻告诉她,“他来得很及时。我想下山找人帮忙,不知道怎么回事,看到他也在山上,和你离得不远,我就把他引过来了。”
活人比死人要可靠的多。
明明离的很近,可她想尽帮法也没法给纪之水提供哪怕一丁点儿帮助,因为她早在二十年前就是个死人了,她和纪之水之间隔着的还有整整二十年的光阴。顾天倾这个活人一到,那些她解决不了的困难随之迎刃而解。
也仰赖于纪之水出发前东西带的齐,包里登山扣、下降器、静力绳一类的物品都有,加上顾天倾似乎也有点儿攀岩之类的小爱好,他很快就顺利抵达了纪之水所在的位置。
穆婉莹心里后怕又自责。
如果今天没有顾天倾呢?
“谢谢。”纪之水的目光停留在穆婉莹身上。
她还隐约记得昏迷前的那些情形,自己被寇准推下去之后似乎还醒过一次……或者两次?总之,穆婉莹没有放弃她。
她自己也没有。
现下一看,纪之水慢半拍地发现穆婉莹好像变了模样。
穆婉莹变成了她们第一次见面时的样子,眼神明亮,唇角含笑。纪之水的余光扫到了靠在墙角的登山包,料想穆婉莹应该已经取回了属于她的东西。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纪之水觉得穆婉莹的……颜色,淡了许多。
她仔细端详着,确信这绝对不是她的错觉。
“是我该谢谢你才对。”穆婉莹摇了摇头,“而且……”
她看向顾天倾。
“谢也没用。”就在这时候,顾天倾冷冰冰的声音响起来。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他地用手背试探纪之水体温的动作却很小心。纪之水感觉到贴着她面颊的手是温热的,又莫名发着抖。
“那做什么有用呢?你救了我,”纪之水回神了,她看向顾天倾慢慢地说,“我……”
拧开的保温杯送到她的嘴边,顾天倾说:“喝水。”
“总之,也谢谢你。”
毕竟是救命之恩,纪之水决定对他态度好点儿,小口小口吞咽热水。水杯从她唇边挪开,那点量只够沾沾嘴唇,喂猫都不够,纪之水微张着唇,以为这是一场不太人道主义的打击报复:“我还没喝……”
纪之水嗓子都快冒烟了。
顾天倾还是那个顾天倾。她两只眼睛刚睁开,估摸着她没什么大碍,顾天倾又开始使坏。
“先喝一点就够了。”
手指在外冻得太久,感知也弱了,顾天倾刚才着实没太摸出来自己的手和纪之水的脸哪个更热些,疑心她还没好。
躺在他臂弯里双眼紧闭的纪之水是顾天倾从来没有见过的另一个纪之水,脸色苍白,呼吸微弱,如同易碎的琉璃。顾天倾向上天祈求、向上帝祈求,最终他祈求纪之水醒过来。
只有纪之水回应了他的祈求。
对上纪之水不忿的目光,顾天倾多解释了几句:“你好像有点失温。我怕你还没恢复,喝多了可能会呛到。”
原来不是在使坏吗?
纪之水将信将疑。
少年垂着眼睫,低头和她说话,白净的脸颊边也沾了些浮灰。他收敛了平素仿佛藏着一肚子坏水的狡黠,多了几分稳重。
纪之水挪开视线,不太自然地说:“我已经没事了。”
顾天倾不信,“你现在说话没有可信度的。”
纪之水鼓起脸:“为什么又扣我信用分?我最近没对你撒谎吧?”
“最近?”顾天倾很会抓重点,他旋即冷笑一声,“我好像说过,知情不报就算撒谎。按照这个原理来计算你在我这里的信用分一直是负数。”
纪之水:“……”
怎么会。朋友们都说她是老实人,不会撒谎的。
纪之水只是身体虚弱,脑子虽然转得不如平时快,但逻辑还是在线的。她很快找到了顾天倾话里的漏洞:“和你没什么关系的事情我没有必要也都讲给你听吧——”
不然按照这个说法,为了做一个信用满分的人她岂不是得把自己所有的事儿都对周围人和盘托出?
话一说出口,周围变得好安静。
穆婉莹不知道什么时候挪了位置,和他们俩中间隔了个火堆,抱膝坐着,好像在发呆。
……发呆得很生硬啊!
明明这家伙超级喜欢看热闹的!
纪之水意识到不太对,“诶,我不是那个意思。”
顾天倾说:“但我是那个意思。”
纪之水:“?”
她吃力地抬头,顾天倾适时把头低下来,她一眼便看清他湿漉漉的黑色眼睛,仿佛蕴藏了千言万语。
“我希望你的事情都能变成和我有关的事。”他认真地说。
纪之水倒吸了一口凉气。
偷偷竖起耳朵的穆婉莹也倒吸了一口凉气。原来是这样!她怎么到今天才懂——
她懊恼地锤了下脑袋。
好在现在是灵魂状,脑袋不会因为这一下从肩膀咕噜噜滚到地上。
纪之水想把脑袋挪开。该死的足足有四十几克重的急救毯!它简直像个秤砣似的压得她起不来身,诡异的情绪在她周身各个地方开始乱窜,莫名的热意烧得她脸颊通红——
最终,纪之水只是张着嘴巴。
顾天倾沉默了。
他的表白是什么洪水猛兽吗?不得不说这确实让人有点儿受伤。
他伸手托了下纪之水的下巴,帮助她把嘴巴闭上,“就算是拒绝我能不能温柔一点?”
“呃……”纪之水视线偏移,喃喃道,“或许你说的对。我该重修大学语文。”
顾天倾乜她一眼,“这个时候假装没听懂是不是有点来不及了?”
为什么能有人把告白场面弄的像讨债……纪之水忧伤地叹了口气。她觉得自己也是疯了,其实她的第一反应从来都不是拒绝。
虽然话说得不怎么客气,看起来情绪平和,但其实但凡纪之水在这时候转过头,顾天倾几乎要捂着脸哭了。
告白已经失败,再丢脸就更加不美了!
顾天倾放不下面子。
校服供应商指定偷工减料了,这件校服不但丑陋还不保暖。
顾天倾被冻的受不了,吸了吸鼻子,既执拗又自取其辱地问:“所以,你的答案呢?”
人生第一次喜欢上谁,就算丢脸也要打破砂锅问到底。
顾天倾决定不要面子了。
“我……我比你大三岁呢。”纪之水呐呐道。
道德的诘问比顾天倾的追问洪亮得多,在纪之水脑海里打着转儿。纪之水没办法忽略顾天倾泫然欲泣的表情,又狠不下心点头。
最终,她发出了十分深沉的声音:“在你十八岁之前我们不提这件事。”
顾天倾下意识说:“你数学也得重修。”
没有任何一个幼儿园老师教孩子算术是用虚岁减周岁的!
纪之水:“……”
这个不能重修,她是真的要学数学的。
大概这就是柳暗花明的感觉。凝固的血液重新开始流动,晚霞一般鲜明的红晕爬上顾天倾脸颊。
顾天倾算了算日子,“哎呀。我十一月底才过生日呢。”
这个遗憾又娇羞的语气是在干什么啦!
穆婉莹捂住耳朵,埋进膝盖的脑袋几乎贴在地上。就是这么一来,让她注意到了深色泥土之下隐约露出的一点迥异的色泽。
“……咦?”
穆婉莹凝神看去。
【作者有话说】
我我我又回来了!
终于忙得差不多了,接下来的日子一定要努力更新[爱心眼]
以及迟来的——祝大家新年快乐[三花猫头]
第93章
回家。
亲手将人推下山好像没有想象中那么难。
纪之水的身影消失在黑暗里,连同一支手电筒蜉蝣撼树一样的光亮也被轻易吞没了。寇准站在崖边,天气不算冷,但风很大,有段时间没有修剪的头发不时遮住眼。
寇准无言地计算着纪之水活下来的可能。
比中彩票的概率还要小。
就像纪之水说的,山上死过人,二十多年过去了没人发现,而她是第一个走进山探索的,似乎还想为几十年前那个死于非命的可怜人讨个公道。
可惜,现在她将是第二个体验这一切的人。
空荡荡的手心留有余温,不多时被风吹透了。
寇准半垂下眼,发了会儿呆,随后为自己戴上一双手套,趿拉着脚步往回走。
他径直略过了躺在地面上的一只鼓鼓囊囊的登山包。
走出两三米,寇准掉了头。他俯身在包里挑拣了一会儿,取走几样物品。
寇准取出一支备用手电,打开,下山,步履平缓。
一路无事发生。
寇准也平静得像是晚自习下课后一个人从教学楼回宿舍。
一直到看见那片熟悉的铁丝网围栏,寇准什么都没想。他一次都没想过纪之水,没想寇禹庆,直到越过破旧的铁丝网,灰蒙蒙的教学楼在这个晴朗的清晨里边缘散发着朦胧的光晕,寇准依稀听见了欢快的乐声。
叮——咚——
校园里回荡着打铃声。
和他年纪相仿的学生们接二连三地从教学楼里飞出来,鸽子一样扑扇着翅膀,冲向自动贩售机和小卖部。喧嚣之中,寇准意识到方才听见的歌声是从他自己嘴里传来的。
走进教学楼的大厅,他从宣传栏被擦得明镜一般的玻璃里看到了自己的脸:这回月考他考得很好,他的成绩也会一直好下去。
自己其实是一个很擅长学习的人,不是吗?他不是靠寇禹庆塞钱进的学校,是实实在在的靠自己考上来的。寇准记性也很好,他在学习上流的汗还没有被抽打时流的血多。
他的证件照挂在宣传栏里,面无表情。玻璃倒影里的他自己正在笑。
这也不能怪他,寇准笑着想。
他的生活已经好起来了,他不能放任纪之水让他走上一条不确定的道路。纪之水要是活着,他就得做杀人犯的儿子了。
·
半个小时过去,梅陆露发出的消息石沉大海。
出发之前她和纪之水约定,每隔一个小时左右,纪之水要给她发一次消息报平安。但是这一回,消息来迟了。梅陆露等了一会儿,发去消息询问,纪之水没有回,她便只是握着手机,时刻盯着。
考虑到山里或许信号不佳,梅陆露虽然心有疑虑,依旧沉住了气。再不济纪之水带了卫星电话,真有什么事儿还能报个警。
只是,梅陆露忽的想到,今晨起来的时候,她的右眼皮一直跳个不停。
那股不祥的预感使得她的心跳声空前剧烈。
·
百米之外,无名山中。
山风在林间翻滚,掀动叶片,带起沙石,唯独石壁下的一处小小角落里,火堆还算平稳地燃烧着。
只是现在,纪之水和顾天倾的情况不算好。
“没信号,电话打不通。”顾天倾握着手机反复拨打,却没有得到信号的垂青。
再一次失败后,他蹙眉看向纪之水的腿,心中担忧。
纪之水的腿伤肉眼看很严重。
顾天倾在纪之水昏迷时用包里的药品和绷带为她做了简单的止血处理,条件有限,固定只能靠拾来的树枝。时间久了肯定不行,还是得尽快就医。
纪之水却几乎没有喊过一声疼。
她提醒顾天倾:“我在包里放了卫星电话,你找找看。”
顾天倾已经翻了第三遍了。
事关重大,顾天倾不觉得纪之水是记错了或者忘带,排除了一概可能性微乎其微的选项,登山包里的卫星电话只可能是被人拿走了。
“没有。我没找到卫星电话。”顾天倾肯定地说,“对了,你的手机在身上么?”
纪之水默然。
“手机不见了。”
提起消失的手机,加上疑似被寇准摸走的卫星电话,二者间的联系便明晰起来。纪之水咬着牙复述几个小时前阴沟里翻船的经历。
“……总之,就是这样。”纪之水疲惫地闭了闭眼,“他可能把所有的通讯工具都收走了。”
越阴狠的家伙越做事缜密,不留一丝余地。纪之水表面上一派云淡风轻,心里气得直咬牙——她人都被推下山去了,寇准居然还提防着她能靠徒手攀岩顺着石壁重新爬上来!
他是真盼着她死的,绝不肯给她留半点活路。
同一个年龄段的同校学生人生也会大有不同。有人每天泡在题海里沉浮,有人睡不够吃不饱,有人胆大包天到已经跨越了法律的边界。
顾天倾闻言怒道:“我说这家伙怎么三天两头往你那里跑,原来一开始就是不怀好意。等出去后我一定要报警抓他!”
纪之水看他一眼。
“先出得去再说……”
呼啸的风卷走震耳欲聋的沉默。
不言不语的穆婉莹透出些许异常,以至于纪之水停了下来。
当她望向穆婉莹时,穆婉莹下意识躲开了她的视线。
纪之水一怔:“发生了什么吗?”
说这话时,纪之水没有看他。
于是顾天倾便知道此时此刻没有他的戏份,他保持安静,也跟着纪之水目光的方向望向火堆后的一片空地。
他努力凝神去看,仿佛真能看到点什么似的。
虽然触目所及,只有一片荒芜而贫瘠的土地。野蛮又瘦骨嶙峋的野草野花破土而出,在风里缓慢地招展着。
穆婉莹纠结地开口:“他说的对。之水,你得先出去。这里太危险了……是我不该把你牵扯进来的。”
虽然是这个理,没什么比小命更重要的了,但……纪之水欲言又止地顿了顿,能不能出去,暂时不是她能决定的事情。
迄今为止,纪之水和顾天倾没有完全坐以待毙。
拨通报警电话、联系外界接连失利,但这并非他们尝试过的唯一自救途径。顾天倾试过顺着从悬崖边垂下来的那截绳索往上爬。
仰着脖子向上看,双眼被太阳的光辉灼得发痛,纪之水目不转睛地盯着紧拽绳索的顾天倾,他的身影一点一点消失在视野始终。
少顷,顶上传来清朗的声音:“之水,我上去了!”
顾天倾成功了。
这算得上是一个令人振奋的好消息。顾天倾脸上的笑容一点点隐没,听着纪之水虚弱但乐观的夸赞,双眉微蹙,勉强笑着回应。
他记性不错,加上在来的路上都做了标记,有把握原路返回。一来一回时间不短,纪之水怎么办?
纪之水伤了腿,连走路都困难,遑论攀爬。顾天倾不愿意放她一人在原地。他想尝试背纪之水上去,又担心伤口崩裂和二次受伤。
顾天倾顺着绳索下来,走向火堆。
纪之水主张顾天倾独自下山搬救兵。
考虑到纪之水刚从失温中恢复,山中情况多变,天气难测,顾天倾决计不肯留她一个人在寒风中等待。
两人意见相左,一时间也没谈拢,事情才短暂陷入僵局。
也就是暂时“休战”的这么一会儿,让纪之水注意到了穆婉莹的过分安静。
纪之水幽幽道:“我还没有那么置身死于度外。”
顺着纪之水的视线,穆婉莹看见纪之水被两根树枝草草固定起来的腿。
方才只顾着遮掩屁股底下隐约露出一点儿边沿的人类骨头,穆婉莹根本没注意纪之水和顾天倾在吵什么。
现下一看,话说得过分轻易了。
“呃……”穆婉莹尴尬地摸了摸头发。
一时半会儿出不去,眼看也没别的选择,穆婉莹抱着膝盖往边上顾涌了两下,老老实实地说:“我好像就死在这里。喏,这底下埋的应该就是我的骨头。”
话脱口而出未免有几分不吉利,穆婉莹忙不叠展示了一下自己的高情商:“不过之水你放心,你肯定能活着走出去。毕竟你们有两个人呢,哈哈。”
纪之水:“……”
穆婉莹这一挪,纪之水也反应过来她原先屁股底下坐的是什么。
她沉下心,努力感知,直至那灰白色的一截映入眼帘,诸多纷乱的心绪终究沉下来。
纪之水说:“谢谢你的安慰。”
心里却滋味复杂。
阴差阳错的,要找的还是找到了。
被推下山崖之前穆婉莹的指向原来就是此处,也算是歪打正着。
纪之水:“我会没事的。不但如此,我还会带你回家。”
穆婉莹原本只是安慰,不想纪之水话说得居然如此笃定。
“带我……回家?”
“嗯。带你回家。我们之前说好了的,不是么?穆阿姨一直等着你呢,你们该见见的。”纪之水轻轻说,“你经常看着家的方向,一发呆就看。或许你自己也没意识到。”
“好像还真是这样。”
穆婉莹有些想起来了。只不过那时候,她还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她误以为那只是被困在原地鲜少有机会和人交流的孤单。
纪之水想要向那边去。
稍微有点动作便牵扯到伤处,纪之水一阵龇牙咧嘴。
旁听纪之水自言自语一阵,顾天倾极力缩小存在感,没打扰她和此地的另一位看不见的友人交谈。
因而,察觉到她的动向时变晚了一步,纪之水痛得小声吸气。
他忙把纪之水按下:“怎么了?有什么事让我来,你先别动,小心腿。”
“我没事,不小心扯了一下。”
纪之水没嘴硬。痛感肯定是有的,腿都折了,只是她觉得没必要为这点伤势大惊小怪。
眼瞅着纪之水不错眼地翘着数米外的一片空地,那个高度不像是在看人,倒像是在看地上的草。
顾天倾一顿,“那里……”
纪之水是担心顾天倾怕。
这一天已经足够心惊胆战,再看到同类的尸骨,未免他再受刺激,物伤其类,晚上回去做噩梦。纪之水想也不想,啪地一下伸手捂住顾天倾的眼睛。
“什么都没有。你别看。”她搪塞道。
这样的欲盖弥彰很拙劣。
顾天倾也配合着没动,闭着眼睛伸手去摸纪之水冰凉的手,包裹进掌心,叹息道:“你的手又变冷了。”
“没办法,风一直在吹。”纪之水平静地说。
只要风在吹,体温就会流失。燃烧的火堆倒是有些作用,也要注意不让捡来的燃料烧尽。总的来说,升起火堆还是利大于弊,顾天倾心里盘算着,也不枉费他一番努力。
“是有我帮不上忙的事情?”
“倒也不是,只不过我自己来也可以。”纪之水说,“你能搀我一把吗?我想到那边去。”
“最好不要。石壁多少能挡点风,离了这里你体温流失更快,我不放心。你想干什么?既然是小事,我做就好。”顾天倾很坚持,但又不显独断,虽然否决了她的要求,至少听起来有商有量的不是在命令。
纪之水还真有些没辙。
顾天倾慢慢拉下纪之水盖在他眼皮上的手,没使劲儿,纪之水主动放下了。
“婉莹的骨头,”他不领情也就算了,纪之水没瞒着他,指向一个方位,“就被埋在那儿。我打算把她挖出来,等出去的时候带她一起。她妈妈和妹妹找了她很多年,是时候让她们一家团聚了。”
顾天倾听完竟也不惊诧,不但干脆地说好,直接回身去登山包里翻找。
他嘟囔了一声:“我记得包里有铲子。”
他唯一反对的是用手去刨,那样太累,有工具在手可以节省很多体力。
穆婉莹呆了,“好强的接受能力。”
如果是让她亲手来挖自己的尸骨,她也得做上一段时间的心理准备……
纪之水也深以为然。
但放在顾天倾身上,又好像很平常,有的人天生比较神经大条。
摸出铲子,顾天倾在一人一鬼的轮番指点下摸准位置就下铲了。第一铲子下去,顾天倾动作还有些生涩,穆婉莹旁观了一会儿,平地上逐渐堆出一块小土丘,但骨头还没影。
穆婉莹当下才反应过来,在常人眼里根本看不见所谓“小荷才露尖尖角”的一截灰色骨质。纪之水顺带和她提了一嘴,任她来看那块地也只是受风力、水流打磨得平坦的一块土,其实并不直到地表下掩埋着什么。
用眼睛去看,瞪得两只眼睛酸了也看不出什么花头。
纪之水解释完,穆婉莹似懂非懂,顾天倾也不知道有没有在听,只顾埋头下铲。
他的嘴一刻闲不住,穆婉莹和纪之水说句话都只能靠见缝插针。穆婉莹纳闷极了,她又不是没在高三A班晃过几圈,下课的时候从没见顾天倾话多成这样,不然合该早对他有深刻印象。
“你们怎么才能出去?”穆婉莹支着下巴看纪之水。随着太阳升高,温度有所上升,纪之水的脸蛋终于有了血色。这样的好天气不会持续太久,但凡入了夜,气温断崖式下降,一个火堆也起不了多大作用。届时,他们俩很难熬下去。
穆婉莹没法不忧心。
“只需要一点等待。我设置了定时邮件……”
在预想之中,这本来是最不可能派上用场的后手。
“唔,”纪之水若有所思地揉了揉有点发僵的侧脸,“顾天倾,现在几点了?”
顾天倾一铲接着一铲,一只手铲得累了就换另一只,身边的土堆逐渐擂高。他一面刨坑一面说:“怎么,饿了?你生物钟很准时,估摸着也快到饭点了。刚好火生着呢,我看包里有罐头,等会儿给你热一下先对付一顿。”
自动屏蔽掉不算重要的废话,纪之水抬头望天。
时间差不多了,还好她留了后手。智者千虑必有一失,她提前思虑了那么多,真到这一天还是有变数。谁能预料到寇准会在入口处堵她?还真让他撞上了。
纪之水更猜不到前阵子还和寇禹庆表现得不共戴天的寇准会突然反水。
从兜里摸出手机,顾天倾单手一撑站起来,将手机送到纪之水怀里。
“你先拿着这个吧。我给刘哥发了消息,最迟到晚上,一定会有人来找我们的。你也不用太担心啊。”
顾天倾很快退回,重新拎起铲子挖土,没给纪之水拒绝的的机会。
打开的手机界面停留在俄罗斯方块,单机版,不联网可玩。脱离了按键时代的手机里居然还留着如此淳朴的软件,纪之水猜测顾天倾偶尔上课可能会开小差,用俄罗斯方块打发时间。
“谢谢,如果有扫雷就更好了。”纪之水随口道。
“有的。你退出去在桌面上的分类文件夹里找找看,我记得在第二排。”他握着铲子,闷着头自顾自说。
顾天倾失落地直面着自己的无能:除了帮纪之水铲两下土,他几乎不能给她任何帮助。
他也不想拖,不想在这里数着时间等。
只是他更不敢走,现下纪之水的伤势,但凡爬来一条菜花蛇她都打不过。
纪之水浑然不觉,和悄摸着飘过来的穆婉莹头靠头玩起了扫雷。
铲子突然碰到了什么坚硬的东西,顾天倾机械地刨开土,定眼一瞧。
嘴上说不怕,到底没见过真的,真真切切看清的那一瞬间,顾天倾瞳孔紧缩。一股寒气从脚底升起,一直通到天灵盖,顾天倾头发都快炸开了。
那是一股难以用言语描述的悚然感。
他控制着语气,通知一旁的两位:“挖到东西了。”
穆婉莹骤然回身,从扫雷的世界里抽身——这么多年过去了她居然还是没有戒断电子产品!
纪之水放下手机:“这种程度就够了。回来吧。”
顾天倾不吭声,拎了铲子往她那边走。走到半路,铲子也扔下了,顾天倾加快脚步,几乎是扑在纪之水脚边。
估摸着是有些吓到了,纪之水伸手握住他的小臂,轻声说:“别怕,接下来的事情和我们没关系了。警察应该马上就到。”
顾天倾错愕地看着她。
“有信号了?”
手机界面明明还停在扫雷上呢。
第94章
结局(上)
“没有。电话没拨通。这个该死的地方肯定是被通信基站遗弃了,我发誓。”
纪之水原本以为学校教学楼区已经是个被文明世界遗忘的“神弃之地”。直到现在,几乎成了一块板砖的手机告诉她什么才是真正的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这块板砖目前尚有可取之处,还能玩俄罗斯方块和扫雷——纪之水又开了一局扫雷,说:“我提前设置了定时邮件求助,原本是准备在山里迷路的时候帮托别人帮忙报个警……之类的。我真没想到它居然真的会派的上用场。”
主要责任全在寇准。
纪之水想.
中午十二点整,刘瑞平的手机在桌面下一震。
手机震动声在数学午练的收卷声中被掩盖过去,走到刘瑞平桌前收卷的同学听到了细微的动静,两人对视一眼,眼神中流转着心照不宣的意味。
——你手机咋响了?
——拜托,帮帮忙,别说出去。
刘瑞平挤眉弄眼。
数学老师一无所觉,接过一位同学递去的午练小测卷。收卷的同学从刘瑞平胳膊底下抽走试卷,脚步不停。刘瑞平低头悄悄呼出一口气。
他庆幸于自己的好运,又有些懊恼自己怎么会离奇到忘记把手机调成静音。
单手伸进桌面不着痕迹地按动音量键,刘瑞平悄然抬眼。讲台上,数学老师正在翻看试卷。
“先自己做作业,不要交头接耳。”老师发话。
瞥见她并未注意底下的情形,刘瑞平摸着手机,鬼使神差地想要看一眼消息——老天保佑,最好不是围脖的推送消息和无聊的企鹅新闻。
亮度调到最低的手机在外套遮掩下露出屏幕的一角。
那是……一封邮件?
【尊敬的女士/先生:
你好!
我是纪之水。当您收到这份定时发送的求救信时,这代表着一个不幸的消息:我可能遭遇了危险,急需您的救助。
如您所见,我是一个崇尚冒险的神秘学爱好者,目前正在金城高中后的那座无名山上探险,点击此处[链接]可以查看我的行动轨迹和实时定位。
请为我拨打报警电话吧。
我需要帮助。 】
天啊,恶作剧还是诈骗短信?
女巫还会用企鹅邮件的吗?好接地气。
刘瑞平把定时邮件翻来覆去看了三遍,又点进纪之水的头像确认一遍。不明链接不能点,但邮件是纪之水发的——
并且,内容看起来很有意思。谁能不想参与一下同学的惊险探险?即使只是以线上的方式。
犹豫几秒,刘瑞平切进另一个软件,给纪之水发消息。
【刘瑞平:你被盗号了? 】
半分钟,对面没回复。
刘瑞平思索几息,把消息撤回了。他思索着措辞,重新敲下一行字。
【刘瑞平:要借钱吗? 】
刘瑞平大手一挥,发了一个0.01元的红包。
骗子肯定不会对送上门的钱置之不理,如果对面领了红包却不回消息,那么邮件的可信度就会随之下跌。
反之,连金钱都能置之度外,那纪之水一定是真出了事。这年头还是警惕一些为妙,否则他用六位数保护的两位数企鹅钱包余额便可能遭遇洗劫。
刘瑞平得意于自己的才思敏捷。
把手机塞进课桌里等了一会儿,刘瑞平又趁老师不注意,故作自然地往桌下一看。
聊天框里始终没有跳出红包被领取的消息。刘瑞平这才放心大胆地切回企鹅邮箱,点开了纪之水发来的链接。
地图上是歪歪扭扭的行动轨迹,从学校出发,弯弯绕绕地抵学校后山。
邮件里说得不假。她真进山了!
刘瑞平惊讶得站了起来,磕碰出不小动静,眼瞅着许多目光向他集中,连同老师也看向了他,刘瑞平猛地回过神,险些急出一头汗来。
他抄起桌面的纸巾,迅速换了只手,把手机压在抽纸下,随后拱起腰背,一叠声低低嘟囔着“人有三急”,离开了座位。
途径的地方偶尔传来几声低笑。
刘瑞平正大光明从前门跑了。
走廊的冷风一吹,汗湿的后背被衣物紧贴,滋味并不好受。刘瑞平皱着眉进了卫生间。
他翻来覆去地放大缩小地图,复盘地图上显示的行动路线,仔细一看,路线显示她确实进山,但业已折返。
手机上的实时定位……居然离他不远?照定位来看他们之间的距离只有十几米。
换而言之,他和纪之水,正在同一幢教学楼内。
怎么可能?
纪之水不是已经退学了么?
刘瑞平满心疑惑。他将手机塞进外套,转身出了厕所,轻手轻脚顺着楼梯上楼。趴在高三A班的后窗上一看,刘瑞平一眼看到了两个的空荡座位。
仔细看了一圈,纪之水不在。
他又进四楼厕所查看,定位分毫不动,仍旧显示在教学楼里。
只是这回,他和地图上那个绿点更近了。
万一只有他收到了邮件呢?万一纪之水真有危险呢?
刘瑞平神情凝重。
犹豫再三,终究抵不过担忧。
他下定决心,拨出一个全国人民都烂熟于心的号码。
“我、我要报警。”刘瑞平咽了口唾沫,声音干涩地说,“我的同学进山探险,现在失踪了。”.
无独有偶,刘瑞平不是唯一一个这么想的人。
高三A班门口,吴羽叼着棒棒糖,晃晃悠悠地转了两圈,下楼走了。瞥见一道熟悉的身影在三楼办公室门前打转,吴羽脚步顿了顿,拍了拍陈芊肩膀。
“怎么不进去?”吴羽咬着棒棒糖含糊不清地问。
陈芊浑身一激灵。
她眼神游移,下意识想推说没事,直起身体,却慢慢看向吴羽来的方向。她们班没有老师的办公室在四楼。
“你也收到了邮件?”
“嗯哼。你也?”
“嗯……那你是怎么想的。”
两人搂起胳膊,转身往另一个方向去了。走廊上人来人往,不是说话的好地方,经过班级门口,两人脚步一转,不约而同地向着教学楼和教学楼之间的连廊走去。那里行人少,吴羽四下看了看,在一处书架后站定。
“找个地儿躲起来报警吧。”吴羽把棒棒糖抽出来,声音低而清晰,“你想把这件事告诉老师?”
“不然呢?万一是误会,报警岂不是浪费警力啊。”
陈芊也发愁。
有的人长到二三十岁都没报过一回警,不安也是常事。
“反正告老师这个主意坏透了,比报警坏的多。首先,咱班主任不教A班,压根不知道纪之水是谁,外班的事情她未必会高兴掺和。其次,你怎么解释你带了手机的事儿?就这么冲过去自首了?纪之水要是真有危险,报警比找老师有用的多。”
吴羽一口气说完,陈芊有点被说服了。她紧接着又加了把火,“再说,现在年轻老师大部分不是本地人,压根对山上不熟。教龄时间长点的,现在也老胳膊老腿了,让他们去山上救人不是虐待老年人么?”
“有道理。”陈芊说。
吴羽:“走吧。我们找个地儿打电话去。”
·
下午,班里彻底乱了。
海珠不安地在饮水机旁踱步。打过报警电话之后,她先是松了一口气,随后整个人愈发地紧绷起来。
那个代表着实时定位的绿点,过去和她的距离只有八米远。海珠不敢待在教室里。
即使逃离教室,也无法压抑住纷乱的心绪。她的耳朵在听、眼睛在看、大脑在思考……所以她意识到位于走廊尽头的A班窗前频繁地路过半生不熟的面孔,注意到自从上午过后只在早读出席的班长就再也没有现身。
班里的人也越来越少。
海珠明白她肯定不是唯一看到邮件的那一个。
数学午练结束后是划分给李茂的教学时间。没等班主任出现,接连有人从教室离开,之后没有再回班。
穆若婷也是其中一个。海珠猜她可能直接去了后山。
没把手机从宿舍带来教室的柳天意还在状况外,小声嘟哝着人怎么都不见了。
教室里闷得人喘不过气。海珠扭过头,可以望见寇准在试卷上落笔时有些冷淡的侧脸。交作业的时候她从寇准旁边路过,看见他校裤后腿蹭了一块没擦干净的泥。
李茂大概暂时不会现身了。
海珠再也无法忍耐。
她抄起保温杯,堂而皇之地出教室接水。她在楼梯拐角处迅速地打完报警电话,随后没有再回班,只是站在饮水机旁不安地转圈。海珠拎一手插在兜里,和手机相贴的皮肤出了汗。
她的不安终结于站在走廊时的那一瞥。
教学楼正对面,马路上出现了一辆向学校驶来的警车。
·
纪之水并不知道她的群发邮件带来了怎样的震动。
写完邮件的当时,她一口气把在金城认识的所有人都勾了上去。同校同学虽然数量众多,但未必有胆子带手机去教室,十个人里不知道能不能有一个可以及时看到消息。纪之水主要寄希望于做快递代收的小卖部老板、小区门卫大爷以及——李茂。
她知道李茂很负责。至少在大多数情况下是这样。看到邮件,他不会置之不理。
“我好像听见有人在叫你的名字。”啃着巧克力棒的顾天倾迟疑地说。
刚刚从昏迷中醒来时,纪之水干啃了一根甜得人想要呕吐的巧克力棒补充能量,至今嘴里都是那股腻的发慌的味道。
纪之水不着痕迹地放下那根被顾天倾强行塞进她手里的第二根巧克力棒。
“我也听到了。他们来了!”纪之水高兴地说。
第95章
结局(中)
“纪之水!”
“纪之水!”
四散开的人群呼喊着同一个名字。
高到小腿的杂草以压倒之势被人踏平,这座无人踏足的荒山在今日迎来了空前的热闹。警察、救援队和学校老师一同上山搜寻一个在冬季独自爬山探险而失踪的学生——听起来几乎让人觉得匪夷所思。
事已至此,金城开年以来第一桩轰动性的新闻已然不可避免,所有人心里的唯一期盼,就是失踪的学生如今还活着。
·
守在铁丝网边的老师负责善后,将看热闹的学生赶回教室。
“都不许围在这里。现在是上课时间,一个两个的不回教室在外面乱跑什么?再不走的,被我点到名就是上报德育处扣德育分啊!”话音落地,平时最好用的威胁今天居然不奏效了。
穆若婷站着没动,眼神执拗,“里面是我朋友……”
她不但不走,甚至紧盯着铁丝网后的山体。看样子还想往山上跑。
老师几乎气笑了,有点想骂她不自量力,又对她的固执有些无计可施。一群闷不吭声的高中生拱卫着她,态度如出一辙,不看到同学出来,他们一个也不会走。
但凡李茂通知得晚一点,可能真就有学生偷偷溜上山去了。
学生们三三两两穿过宿舍区抵达后山入口处时,几个老师业已守在这里。李茂在校门口等待接引,嘱咐他们务必看牢,居然是有先见之明。
老师说:“你们上去有什么用?万一一个没注意脚下踩空了,到时候等着警察和老师来救的就是你们!”
学生还是不肯动。
他们站在原地,一个个梗着脖子固执得像牛。
两方僵持着。 .
隐隐绰绰的人声变得清晰。
顾天倾向着远处高声喊着回应:“我们在这里!”
好消息。
连续接到多起报案的主人公顺利找到了,就在警方出警不久之后。有报案人员提供的邮件和行动轨迹,找到纪之水几乎不费什么功夫。
救护人员抵达后第一时间查看了纪之水的情况。腿部疑似骨折,多处擦伤,神志尚清,对答如流。虽然受了伤,好在性命无虞。
众人紧绷的神经骤然松懈下来。
高三A班的班主任也一路跟着救援队上山,他走得慢,落在队伍靠后的位置。他此前没说过,失踪的原来是两个人——那个名为纪之水的女孩身边还有个穿着校服的男生。
甫一见人顺着绳索往下,顾天倾就急吼吼地喊着“医生在哪,纪之水需要医生”。
顾天倾堪称凄厉的惨叫声传到李茂耳中时,他无言地加快了脚步。带了A班也有两年多了,李茂鲜少见到,不,是从未见过顾天倾如此紧张的模样。
他几乎以为这孩子被赵藏锋上身了。
配上纪之水斜靠在石壁上不声不响的沉静模样,更是有些引人误会。半跪在高坡之上的李茂忙不叠俯身探头一看,差点以为纪之水已经没气了。
这下完了。
还得搭上一个顾天倾一起完蛋。
一座毫无开发价值的荒山,有什么值得探险的地方?李茂不明白。他旋即想到纪之水的退学——那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她的借读手续严格来说并不合规,校长在接受调查,这段时间风声又紧,同年级也有几个学生转回原籍念书了……说起来都是顾天倾惹出来的麻烦。
就以目前的了解来说,纪之水固执、阴沉,报复心强,对师长缺乏尊敬。李茂以为,她是钻牛角尖走了弯路,探险也只是借口。
救援人员先行下坡,李茂擦了把脑门上的汗,也跟着要下去。
不管怎么说,纪之水算是他班里的半个学生。况且顾天倾在崖底下,他得看上一眼。
两脚落地,李茂向学生们靠近。
恰逢纪之水差不多接受完简单的检查,她开口说了两句话:
“我们发现了尸体。”
“我是被人推下山的。”
李茂打了个寒颤。
他下意识朝着纪之水手指的方向看去,不远处的泥土有明显的翻动过的痕迹,只是一眼,他不敢细看,眼睛像被针扎了似的飞速收回。
悬在嘴边的质问一时间也说不出去了,顾天倾到现在压根还没看见他。
李茂张了张口,没发出声音,顾天倾却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他的存在,转头望向他,有些惊诧似的:“李老师……”
学生的注视让李茂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你不是身体不舒服回家去了么?”
顾天倾:“呃……我过后再和您解释。”
现在也不是教训学生的时候。听完纪之水的话,有两名警察,对视一眼,朝着穆婉莹的埋骨地而去。
“是人骨。”倒吸一口凉气的声音。
“真有东西。得了,通知警队,让法医和痕检来吧。”
纪之水身上披着毯子,到了这一步,竟没流露出什么劫后余生的庆幸。她无言望着不远处正在确认的警察,眼神中流露出李茂说不上来的情绪。
“你说,你是被人推下山的。”李茂声音干涩,“你有没有看清楚是谁?”
纪之水收回目光。她皱起了眉毛,此前被可以忽略的疑惑又重新回到面前。只是她已经不在意缘由了。
“是寇准。”纪之水指了指靠在角落的登山包,“把我推下去后他还拿走了我的手机,以及包里的一部卫星电话。”
如今看,这个在寇准眼里能够彻底断绝她生路的举动反而是一种作茧自缚。他不知道她的手机上有实时定位,就算关机也不会影响。
说不定他会比他爸爸更先认罪伏法。
纪之水想。
此后的事情就和两个误入山林、瑟瑟发抖的学生没什么关系了。
纪之水躺上担架,被抬下山,穆婉莹和她并行了一段路。
只是周围全都是人,她们没法再说话了。
穆婉莹停住脚步,和队伍的距离一点点被拉开。她垂眸望着自己的手掌,透明得如同她曾经和妈妈一起在水族馆里看过的水母。再抬头时,纪之水一行人的身影已然和她拉开了距离。
穆婉莹没有再追上去。
她的时间已经不多。
知道纪之水以后会好好的,而她也能了却心愿……她再也不用被埋在黑黝黝的泥土下,被昆虫爬过、任雨水冲刷。她再也不用头脑空空地徘徊在夜晚的校园,望着远处的灯火,寂寞地从操场辗转到教学楼。
妈妈会来接她回家吧?
这对她来说就足够了。
救护车开进了学校。
下山前,纪之水做好了心理准备。她的群发邮件的联系人有中两位数,她有预感,这回闹出的动静不比那年万圣节在小镇引发的轰动要小。
直到被担架抬着送上车之前,她才发现自己的准备实在是做少了。
穆若婷站在人群最前面,望向她的双眼通红。看到穆若婷时,纪之水原想同她说些什么,但是……
铁丝网前密密麻麻占满了人。
许多年轻又熟悉的面庞上带着担忧。他们自发为担架让开了道路,纪之水所过之处,目光一路随行。
“他们下来了——”
“纪之水,你还好么?我看到救护车都停在边上了,你是不是伤的很重?”
“班长,你怎么也在啊?“
…………
“呃,我还好……”纪之水微弱的回答淹没在话语声中。
一浪高过一浪的声音里,分不清谁在说话,唯有注视如影随形。
这原本是有些感人的画面。只是在灼热的目光包围里,纪之水头皮发麻。浑身鸡皮疙瘩都快起来了。
她很想逃避。
在担架上无论怎么动都是给其他人增加负担,况且伤口又疼得不行——一时间,纪之水背后有点冒汗,一张脸又惨白,浑身僵住不敢动弹。
顾天倾不声不响地把她的帽子往下拉,遮住了她的视线。外套的连帽很宽大,掩耳盗铃地遮住她的大半视野时,纪之水获得了短暂的逃避。
行走在目光的包围里,顾天倾没什么反应。
趁救援人员在和医护交接,顾天倾飞快地说:“之水现在需要就医,暂时没办法回答发生了什么,大家先回教室吧。谢谢大家的关心……总之,等她稍微好一点,我再和你们同步她的情况。”
顾天倾跟着上了救护车。
一只手伸了过来,将她拉到鼻尖的帽子往上掀开了些,纪之水猝不及防地对上顾天倾的眼睛,一时不知道说些什么。
“和他们解释了几句……同学们很关心你。”顾天倾说。
“我知道。”
她只是不太会应对这些。
哪怕是善意。
纪之水没说出口的话,顾天倾也明白。灯光一亮,她身上沾染的那些暗色血迹变得刺眼,他忍不住问:“伤口痛得厉害么?”
“还好,我可以忍。”
她看上去有些疲倦了。冥冥之中似乎还有什么事情没有解决,纪之水昏昏欲睡,头脑一片浆糊。
分明先前还没有这么累。骤然松懈下来,疼痛和疲倦争先恐后地纠缠上来。
顾天倾即使止住话题,“先闭眼休息一会儿?我们很快就到医院。”
“等一下——现在有网了吗?”灵光一现,纪之水强行睁开了沉重的眼皮,下意识去摸手机,“我得和小梅说一声……!”
“你的手机还没找回来呢。你记得她的电话号码么?”顾天倾问。
纪之水看着停在拨号界面的手机屏幕:“……”
幼儿园过后就没有老师要求她背手机号了。梅陆露换手机号比换绿泡泡号码还勤快,纪之水的脑海中闪过一连串乱七八糟的英文和数字字符,最终无力地闭上眼。
天杀的寇准,居然抢走了她的手机!
就在她哑然之间,顾天倾弯了弯眼睛,仍一口应下。
“好吧,我想想办法。”
这还能想办法?
无边倦意向她袭来,有这句承诺,纪之水还是放下了心。
“嗯。”
90-9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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