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躲藏。
从寇准有记忆开始,来自寇禹庆的毒打就成了家常便饭。
皮带、长绳、棒球棍,无需刻意寻找,所有触手可及的东西都能被当做武器。对寇准而言,棍棒和拳头相较,唯一的区别只在伤口的形状。
“你真的能帮我?”寇准看向纪之水,目光里满是怀疑。
这幅质问的语气让人不满。
梅陆露笑眯眯地戳了寇准一个软刀子:“这是你求人办事的态度吗?”
好态度坏态度,只要不是对她动了手,纪之水其实听不出来。
她在人际交往上很迟钝,梅陆露这么说,纪之水才反应过来寇准这番质问并不礼貌。
梅陆露是在帮她。
纪之水自然不会在这时候掉链子,把嘴巴闭的紧紧的,直视着寇准,要他拿出一个正确的态度。
“我不是不相信你,只是……没有人能说服他。他很专/制,无论是在家里还是在单位,他不是能听进别人的劝告的人。”
寇准张了张嘴,怎么也说不出“对不起”三个字。
离得一近,纪之水能够嗅到寇准身上若有似无的血腥气,混杂着一股药味。
纪之水提醒他:“你该和我说对不起。”
寇准表现得像个小学一年级因为打架被老师揪到走廊的小学生。
他不熟练地跟着重复:“对…对不起。”
见梅陆露为不可查地朝她点了下头,可见寇准说这话时应该还算诚心,纪之水才放过这茬。
她流畅地接受了寇准生疏的道歉:“嗯。”
今天走这一趟的目的原本就是为了帮寇准脱困。终于回到了正题,纪之水酝酿片刻,迎着寇准期待的眼神开口。
“谁说要劝你爸了?家暴的人是改不好的,只要动了一次手,往后就有无数次。就算是武松上山也没办法说服一只老虎改吃肉。”
纪之水没想到寇准这么崇尚暴力的人,一上来想到的居然是让她和寇禹庆进行一场苦口婆心的“话疗”。
寇准苦笑了一下,话里多了几分嘲意:“那能怎么办?报警?”
虽然这不是她此刻想提出的解决方案,但寄希望于司法通常是一切努力都失败后用来兜底的最后一环。
纪之水卡壳,“呃……警察不管吗?”
“我试过的。”
寇准咧嘴笑了起来,笑容扭曲。
清官难断家务事。
报警的后果不会让他如愿的,警察一走,寇禹庆关起门来只会照打,甚至会因为他报警而打得更狠。
看寇准的表情,结局就可以预计了。
在大部分人眼里,警察象征强硬的力量。
纪之水似乎能够理解一点寇准的想法了,虽然也不多,她愈发诧异,直白地问:“连警察都管不了,所以你觉得得靠说理阻止你爸爸打你?”
好像不是很说的通。
硬要让两件事形成逻辑关系有点勉强。
一个在学校里作威作福,惹得绝大部分退避三舍的校霸在面对来自生父的毒打时,思来想去居然都是些怀柔的政策。
纪之水觉得有点儿匪夷所思——她发现自己对人类的认知是永远没有尽头的。
“首先,我接下来要说的不是我的建议。”纪之水没忍住偏了下题,好奇地说,“我只是单纯地想问问,你为什么没想过打回去?”
一个接近成年、身材高大、发育良好的少年,豁出一切去和一个年近四十的青年男人打一架,不一定谁输谁赢。
况且寇准也说了,此前警察都以“家务事”结案,出了大门就不再管。
梅陆露贴近纪之水,以一种所有人都能听到的音量小声道:“他不敢。”
寇准攥紧了拳头。
他想说他不是不敢,他只是有顾虑。他能打过寇禹庆吗?纵观此前的种种反抗,他从来没有成功过,每一次不甘心背后都要付出更加惨痛的代价。
他还没有成年。
离开寇禹庆他没有办法养活自己。
他……他马上就要高考了。
至少在他考试那天,他不能因为受了毒打而起不来床。
总之——
“这不合适。”寇准这么说。
正是因为他别无办法,所以寇准发消息给了纪之水。
消息刚发出去他就后悔了。纪之水说她能做到不代表她真的可以,她根本不了解寇禹庆是什么样的人。
鬼使神差的,心底又有一个声音在告诉他,不如让纪之水试试,反正就算不试他也要挨打,无非是事后养多久的区别。
回过神来时,消息已经送达了。
纪之水由衷地说:“你还挺……”孝顺的。
预感到她要说奇怪的话,梅陆露用胳膊肘捅了纪之水一下。
纪之水咽下了自己还没脱口而出的后半句话。她没反应过来哪里不对,不过梅陆露不让她说那就不说了,反正也不是非说不可。
“总之,你想让他停手靠动之以情晓之以理是行不通的——至少概率很小。你知道你爸最害怕什么吗?”纪之水循循善诱。
一说到这些,她的语言功能就像是得到了进化,整张面孔上透露出一股邪恶的气息。
寇准被这股氛围感染,肩背的伤口湿蠕蠕的泛起古怪的痒意。他咽了口口水,反问:“我不知道。难不成你知道?”
梅陆露撑着脸。
三个人对坐着干聊天,别说果盘了,桌上连杯水都看不见。她在内心腹诽寇准的待客之道十分差劲,不过什么也没说,一只耳朵在听两人讲话,心思在神游。
“你知道的。你爸爸是金城电视台的副台长,很多人都知道他怕什么。”纪之水没有再卖关子,“他怕自己颜面扫地。”
“他怕自己这么多年来建立的好形象毁于一旦。”
“他不接受锦衣夜行,功成名就后的第一件事是让母校的每个人都知道他的名字。他给金城高中捐了块刻字的石头、要做杰出校友、带着工作人员来拍摄……寇禹庆希望金城的每个人都见证他的荣耀。”
“所以,你要告诉寇禹庆。”纪之水直视着寇准的眼睛,一字一顿地告诉他,像是要把这句话烙在寇准的脑海里,“如果他再对你动手,家暴犯这三个字会代替他此前所有的荣誉,永远刻在他身上。”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一百篇正面报道和一篇负面新闻里,人们通常会对后者留有更深刻的印象。寇禹庆供职于本地电视台,不会不清楚毁掉一个人长久的努力是一件多么轻易的事情,更何况他也算得上是一个公众人物。
他的亲生儿子要是愿意站出来控诉,总会有媒体乐意为市民们增加点茶余饭后的谈资。
寇准眸光闪烁,深受震动。
“我……”
捕捉到关键词,梅陆露结束神游状态,观察着寇准的表情,似笑非笑地说:“这下饭都喂你嘴里了,你不会还要说你不敢吧?”
在她看来,一堆借口背后的本质就是不敢,懦弱和畏怯催动迟钝得像是生了锈的大脑,反而能找出不少刁钻的理由。
就在此时,空旷的庭院外忽然传来熟悉的汽车引擎的动静。
寇准猛地一颤,本就苍白的面孔刹那之间失去了血色。
是寇禹庆。
他回来了!
饶是寇准极力维持镇定,颤抖的语音也泄露了他此刻的心绪:“我爸回来了,快,你们快躲起来——!”
畏惧已经成为了刻在身体里的本能。
寇准的目光在二楼搜寻。
上下楼已经来不及了,目光扫过他的卧室、寇禹庆的书房……这些被他毫不犹豫的否决掉,寇准的目光最终定个在走廊尽头的杂物间。
“往前走。”
梅陆露目光大震:她等会儿不会得躲在那个看上去就灰扑扑、甚至从外边来看里面可能连个窗户都没有小房间吧?
寇准拉开门,将两人塞进杂物间里。
梅陆露小声尖叫着她会因为狭窄房间里的灰尘患上过敏,却还是顺着寇准的推搡调转脚步,踏进那间灰扑扑的小屋子。
现在的状况也容不得他们挑剔太多。
——所以到底为什么要躲起来?
梅陆露其实没懂。
很多家暴犯通常色厉内荏,怒气只敢对着家人孩子发泄,在外人面前表现得彬彬有礼。她和纪之水的年轻或许会消解掉来自寇禹庆的忌惮,但对方大概率不会因为她们俩进了他的家门而对她们大打出手。
但是寇准就不一定了。
梅陆露想到他那张白的和纸扎人似的的脸,还是忍耐了眼下的恶劣环境。
“一会儿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许出来!”
寇准扶着杂物间门板的边沿,咬牙再度嘱咐。
“你说的你爸跟什么蓝胡子杀人狂似的。”梅陆露吐槽。
门砰地一下关上,在梅陆露和纪之水面前簌簌抖落下灰尘,寇准在门板后靠了一靠,动作幅度太大,伤口裂开了,血流经背后的触感是痒和湿黏。
正门打开,衣冠楚楚的中年男人踏进家门,不疾不徐地脚步忽的一停。
阿姨拖得锃光瓦亮的地面,落了不慎明显的半个灰色鞋印。
寇禹庆缓缓低眸,调转了脚步,扫过空无一人的客厅,厨房摆放的水杯也没有忍动过的痕迹。他不紧不慢地顺着步梯上二楼,站在大门口的时候仿佛听到些老鼠窸窸窣窣的动静,此时却什么都没有留下。
寇准卧室的门关着,光洁的地面留着些不慎明显的灰痕。那不是居家拖鞋会留下的印子。
寇禹庆握住了寇准卧室的门把手,径直推门进入。
望着老老实实躺在床上的儿子,寇禹庆转动目光,空气中的血腥味很浓。
刚才跑得好厉害。
伤口都裂开了吧?
他温和地问:“家里来客人了?”
隐藏在平光眼镜后的锐利目光透着些许猫捉老鼠的玩味。
寇准:“……”
承认?
还是不承认?
第82章
黄符。
比预想中的情况要好一些。
杂物间里是有窗户的,但最奇怪的地方也在于此。
那扇窗户只剩下了一半。
原本的长方形窗户被斜钉进墙面的木板分割成梯形,玻璃许久没有擦拭,在窗外有光的情况下,房间里依旧有种光照透不进来的昏暗。
加上今天的天气算不上好,眼下虽然屋外有阳光,室内也如同阴天。近期的天气预报显示,几天之后将会有一场暴雨。不说室内,连同室外的空气都透着山雨欲来的憋闷。
纪之水打量着周围,没有什么特别的发现。她不甘心闲着,掀开防尘布四出探查,但那块诡异的红布带给她的古怪感觉再也没有出现过。
杂物间外的动静很快就平息了。
纪之水侧耳细听,走廊上一片寂静,短暂出现的脚步声很快消失。
狭窄的杂物间里,只剩下光线下纤毫毕现的游舞微尘。
小屋子里堆满了盖着塑料布又或者是毫无遮盖的杂物,几乎找不到下脚的地方,纪之水和梅陆露以别扭的姿势缩在一起,等待着事态平息。
——又或者被人发现。
应该不至于那么糟糕。
梅陆露脑袋靠着纪之水的肩膀,胳膊腿挨挨蹭蹭,终于轻手轻脚地在一个看着十分牢固的木箱子上坐下了。两人在杂物间缩了一会儿,很快便觉得冷,胳膊贴着胳膊,挨得更紧。
不清楚这地方隔音如何,梅陆露说话只敢用气声。
“好诡异的情况。”梅陆露仔细思考了一会儿,“我们怎么会进到这儿来?”
昏暗之中,身旁一道耀眼的光芒突然迸发出来,晃得梅陆露眼前一花。
——好刺眼!
她捂住眼睛,从指缝里向旁边看:纪之水居然在……玩手机! ?
梅陆露放下手,瞪着圆溜溜的大眼睛谴责地看着纪之水,如同失望的家长看向一位在网瘾中弥足深陷的花季少女。
纪之水在亮得过头的手机屏幕上滑了一下,把亮度调回正常值,摊手道:“现在也做不了别的,寇准走之前把门锁了。我听到了落锁的声音。”
确实。
她们现在的处境恰似瓮中捉鳖的那只鳖。
“好吧。”梅陆露妥协了,“你记得把手机调成静音。对了,震动也不能开!”
她可是看过很多恐怖电影的,这种危急关头突然铃声大作的手机向来是害角色才出龙潭又入虎xue的剧情杀神器。
“当然。”纪之水身上已经留下了属于高中校园的烙印,手机永远都是静音。
纪之水打开手机,也不是为了在这种时候旁若无人地刷短视频解闷。
她切进了聊天软件,被两位数的红点消息刷了屏,纪之水诧异地等待软件加载——不愧是郊区,这地方的信号不怎么样,过了十来秒钟,才有接二连三的消息跳出来。
暂且先抛下一口气发来几十条消息的顾天倾,纪之水率先点开和穆若婷的聊天窗口。
【穆若婷:还有一件事。 】
【穆若婷:你退学的事情班长不知道吗?他回来以后发现你不在,看上去魂都丢了。 】
【穆若婷:数学课下课,值日生忘了擦黑板。第二节课物理老师叫班长上黑板做题,他把隔壁黑板上的数学大题写完了。 】
纪之水终于直到自己今早临出门前忘记的是什么事。
——顾天倾都有工夫好奇她是不是会通灵占卜的女巫,怎么没顺路问问她是不是真是专程来金城上学的……明明后面这个问题才是一般人会问的吧!
纪之水迅速给自己找到撇清的理由,可惜她也明白,这幅说辞只会比刚才寇准的辩解更加理亏。
原本是要说的。
大大小小的事情叠加在一起,短短两天忙得脚不沾地,她是真忘了。
纪之水额头隐隐冒汗,心虚地切进和顾天倾的聊天窗口,一连串哀怨而缠绵的宛如鬼魂般的索命呓语映入眼帘。
【你今天的怎么还没来上学呀?有和李茂请假吗? 】
【好奇怪,你的桌子被搬空了。 】
【[小狗疑惑.JPG]】
【她们说你退学了。 】
【为什么什么都不告诉我! ! !纪之水你说话啊[小狗阴沉注视.JPG] 】
【纪之水纪之水纪之水纪之水纪之水】
【不理我。 】
…………
手指上下翻阅,文字消息直观反映出顾天倾的情绪变化。纪之水头上的冷汗逐渐往下滴。
好不容易复学,顾天倾不应该沉浸在知识的海洋里遨游吗?为什么他能在李茂到处刷新在教室各个角落的情况下,断断续续地给她发了大几十条消息?
中间隔了整整几个小时,顾天倾像是被气晕过去了,居然硬生生忍住,一条消息也没发。
但他也可能是在酝酿着更加胡搅蛮缠的酷烈风暴。因为聊天记录还没划到底。
纪之水着实狠下了心,才拖动手指往下拉。
砰——
门外不知何处砸出一声巨响,纪之水和梅陆露齐刷刷抬头。 .
“家里来客人了?”
说这话时,寇禹庆的表情十分平和,不见怒色。
寇准却不敢掉以轻心,谨慎的回答:“是我的朋友。”
“哦,这样。他们人呢?”
寇准:“已经回去了。”
话音落下,却听寇禹庆突兀地笑了起来。
轻飘飘的笑声让寇准背后的汗毛都立起来了。
他下颚绷紧,藏在被子下的手微微发颤,几乎想要将一切坦白。
寇准死死掐住手心。
理智稍微回来了些,他看向寇禹庆,因为刚才那一笑,男人原本还算光滑的皮肤上浮现出几道细微的褶皱。
“你这样的人也会有朋友吗?真是稀奇。”
“怎么不带那些孩子们来见见爸爸?”
寇禹庆一副遗憾的语气,不疾不徐地靠近床边,手上的动作却透露出截然不同狠厉。
寇禹庆伸手抓向寇准,将他半个身体拉起来狠撞向墙壁,第一下撞击,寇准眼前发黑。
他几乎是立刻惨叫出来:“她们已经回去了!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听见寇准求饶般叫喊,寇禹庆不耐烦地啧了一声,怪他多话。
又是两下狠撞,寇禹庆松开了手。
一番动作下来,寇禹庆背后隐隐冒汗。他没忘了自己返程是为了取一样文件,儿子什么时候再打都可以,工作不能耽误。
一声闷响后,寇准倒在地上,紧张到极点的肌肉痉挛着,他死死咬住嘴唇,身体控制不住地发抖。
视线中,是寇禹庆轻快离开的脚步。
·
“老天!”梅陆露捂住脸,不可思议,“外面打起来了!?”
她从木箱子上跳了下去,直奔门边,向内拉了下门把手。理所当然地开不开,寇准出去前把门锁了起来。
纪之水却还在原地,紧紧抓着已经熄屏的手机。
“之水?”梅陆露惊疑。
顾天倾发来的最后消息,仿佛仍旧停留在视网膜上。
纪之水抬起头,艰难地说:“寇禹庆的父亲姓李。寇是他的母姓……”
那个他们过去遍寻不得的李昊阳,竟然就是寇禹庆本人。
顾天倾一边叫喊着“这件事情不解释清楚我一定会像鬼一样永远缠着你”,一边在得到刘荃的消息后第一时间告诉了纪之水寇禹庆那个已经被时间掩埋了的曾用名。
纪之水先是回了句谢谢。
纪之水当初怀疑过寇禹庆,却因为没有实证、加上更明显的嫌疑人浮出水面,将这一茬轻轻放过了。谁能料到,李昊阳居然会改名换姓,摇身一变成了人们口中那个心地善良、有涵养的寇台长?
纪之水呼吸急促了几分:换而言之,她们今天在阴差阳错之下,误入了嫌疑人的老巢。
这下顾不得还在外面挨揍的寇准了。
梅陆露扑了过来,拨开横在路面的杂物,颤声道:“他会不会是……你那个同学不会是骗我们来自投罗网的吧!你有没有告诉他那个女孩儿的事情?他会不会知道他爸爸害过人?”
连带寇准都变得可疑。
否则让她们藏在杂物间还不够吗?为什么离开之前要落锁?
“应该只是巧合。”纪之水一面想,片刻不停地给顾天倾发去此时定位。
【纪之水:有点事,现在不方便说。放学去找你解释,如果我没出现请帮忙报警。 】
隐身状态下的灰色金毛头像几乎立刻跃动了一下。
【笨蛋金毛:! ! ! 】
纪之水将手机塞进口袋里,目光忽的凝住。
因为梅陆露慌张扑来的一路动作,原本盖得严严实实的防尘布掀起边角。
刚刚被梅陆露坐在屁股底下那只的木箱显出部分真容,防尘的塑料布下露出一点暗红的颜色。
纪之水轻轻拨开梅陆露,探手摸到一张黄纸,轻拉着边缘往外扯出一点,没有撕下。
“这是什么……”梅陆露挤过来看,面色不安,“符纸?”
半张用深红色颜料写就的黄符,颜料的古怪色泽给人以不妙的联想,两人对视一眼,合力将覆盖在木箱上的防尘布掀开。
密密麻麻的符纸展露出来,贴满了箱子的每个边角缝隙。
屋外的动静不知什么时候也停了,重新归于寂静,杂物间里只剩下她们呼吸的声音。
心脏砰砰地撞击着胸膛,纪之水深吸了一口气,先掏出手机拍照。
眼见着纪之水要去揭符纸,梅陆露一把抱住她的胳膊:“等一下!”
“这箱子看着很邪性。没弄清楚它是什么东西之前,最好别随便乱动。”
梅陆露咽了口口水。
她们并非对神秘学一无所知的那类人。符纸一揭开,谁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纪之水抓着符纸的手没松,黑白分明的眼睛瞧着梅陆露,态度坚决到显得疯狂。梅陆露拗不过她,纪之水一露出这种认真的表情梅陆露就想要认输。
梅陆露几乎是小声地惨叫一声:“好了好了!我已经拍照发给认识的人问了!至少等五分钟……不,等三分钟吧?为了安全起见。”
“好吧。”纪之水松开了符纸。
用朱砂绘制的黄符是纪之水知识范围之外的东西,仅有的了解顶多来源于漫画电影。
箱子里装了什么,纪之水心中其实有了猜测。三分钟而已,她们等得起。
时间突然变得难捱。
梅陆露开始抓耳挠腮,一面看箱子,一面又胡思乱想着外面的男生会不会被他爸送去投胎了。
那毕竟可能是一个杀人犯。
纪之水反复回忆着文锦对李昊阳的描述。
李昊阳——也就是当年的寇禹庆,上学时欺负过的同学数不胜数。
文锦在她和顾天倾面前说的很少。纪之水拜托穆若婷代为打听,面对亲近的孩子,文锦言辞间便少了遮掩。穆若婷告诉纪之水,有人因为受不了欺负,为此自杀,但是没死成。
李昊阳在高三那年洗心革面,或许是被当时闹出的动静吓到。
一旦沾染上人命,性质就不一样了。成绩和家境或许会为李昊阳的小恶劣兜底,但是法律容不下杀人者。
然而现在,他亲生儿子身上新伤叠着旧伤,效仿着十几年前的他,在学校里欺负同学。非但本性难移,本性还会遗传,纪之水心情复杂。
寇禹庆不是改好了。
他是怕了。
他怕的是那个因为他的欺凌而决心赴死的同学吗?也未必。他怕的,可能另一个真正被他害死的人。
将琐碎的线索连接起来,纪之水想通了很多。
真相呼之欲出。
梅陆露的手机屏亮了一下,她连忙将聊天窗口递给纪之水看。
梅陆露那个对东方玄学略有了解的朋友在短时间里编辑了一大段回复,大意是说,照片上的符咒还真不是糊弄人的假道士瞎画的。这是一种不太常见的封印符,用以隔绝匣中物品和外界的感知……
消息看到一半,安静了没一会儿的门外又发出零星碰撞的响声。
咚的一声巨响过后,连杂物间的门板都跟着震动了一下。
梅陆露有些牙酸。按照这样的打法,寇准就算没死也去了半条命了。
这种情况得报警了吧! ! !
门外响起脚步声。
脚步声的脚步是朝着杂物间来的,但是也说不准,两个女孩捧着手机,再度紧张起来,又默不作声地缩到了一处。
只是这回没有人在坐在木箱上了——梅陆露一想到自己刚才屁股底下压着的是什么东西,头皮都快炸开。
“有人来了。”
说完这句话后,她们安静不动,尽量一点声音也不发出。
纪之水在口袋里掏了掏,只摸到一根铁丝,没有别的东西可以用来防身。
门是从外落锁的,开门神器铁丝也捅不开。纪之水有点遗憾,铁丝在今天算是派不上用场了。
钥匙捅进锁孔,铁链碰撞。
杂物间的窄门被一把拉开,露出一张脸。
寇准扶着门框,摇摇晃晃,身上有血。
纪之水站了起来,目光越过寇准身后,地板上滴答蜿蜒的血迹一路延伸,走廊尽头躺着个人,以她的角度,只能看到属于成年男人的半双腿。
“结束了。都结束了。”寇准咧嘴笑了,那笑容说不出是扭曲多些还是痛快更多,“我把他打死了。”
第83章
拥抱。
步出杂物间,沿着一地的血往前,纪之水心越来越沉。
刚刚推测出寇禹庆可能是杀害穆婉莹的凶手,结果他被他儿子杀了?
这真是无比轻易、又荒谬的死法。
寇准的状态不好,说完那句话后整个人都像是被抽走了魂。
他说的话,纪之水没全信。
拐过一个弯,当纪之水看见躺在地上生死不知的寇禹庆时,内心一片海潮般的汹涌。人不会真死了吧?
寇禹庆俯身趴着,脸朝着她来的那一侧偏。这个姿势很别扭,大约在寇准打开杂物间大门前,那安静下来的半分钟里,寇准试探过寇禹庆的鼻息,所以才会笃定地说寇禹庆已然丧命。
满地都是凌乱不堪的脚印。
再抬头一望,墙上留着一片不规则的血渍,看形状像是有人手上沾着血时没有站稳,撑了一下墙壁留下的。
纪之水在脑内复盘着刚才的经过,没动现场,而是绕到寇禹庆的另一边细看。
被头发盖着不太明显,仔细看能发现寇禹庆的脑后有血迹。
凶器也很明显了,就是那只还在地上咕噜滚着的花瓶。
刚才那一声巨响,应该就是花瓶坠地砸出来的。
到了现在这个地步,花瓶居然还没碎。
现在几乎已经能够还原出刚才父子两人的行动路线。
打斗是从寇准卧室开始的。
起初是寇准单方面挨打,以至于他身上的伤口寸寸裂开。眼看寇准身上血迹斑斑,寇禹庆可能也怕把人打死,就此停了手,离开了寇准卧室。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寇准从地上爬了起来,抱着花瓶从后偷袭了寇禹庆。
最终,寇准给她和梅陆露开了门。
纪之水叹了口气。
她用脚背将花瓶截停,满地的血看着恐怖,实际上大部分是从寇准身上滴答淌下来的。
寇准的伤口裂开了,衣服又宽松,不够贴身。血顺着手臂淌到指尖,他一路走,血一路滴。
梅陆露蹲在墙根,鼻端一股血腥,眼前顿时发黑。
她从外套口袋里掏了糖出来,塞进嘴里,怀疑是自己低血糖发作了。
“要……要报警吗?”勉强补充了些糖分,梅陆露艰涩地开口。
她先是看了眼失魂落魄的寇准,想他大约是靠不住的,又转头看向纪之水。
纪之水蹲在寇禹庆身边,手指贴着他的颈侧,感受了一会儿。
指尖下的脉搏平稳而有力地搏动着,纪之水又探手试了试寇禹庆的鼻息,很微弱,却是切实存在着的。
纪之水松了口气。
“人没死。”
寇准说:“不可能……他没呼吸了。”
“电视剧看多了吧你。”纪之水不知道说什么,直起身站起来,示意寇准自己看,“自己过来摸,脉搏还跳着。先别报警了,给你爸打个救护车吧,还有气呢。”
寇准没去。
他没有看躺在地上的父亲一眼,逃避般侧过脸,只是依言打了120。
人没死,对他而言是好事还是坏事?
梅陆露的目光在寇准身上停了停,撑着墙站起来,顺手递给纪之水一颗橘子硬糖。
梅陆露是想不通了,也懒得想。
只要不把她和纪之水卷进去,就随这父子俩去吧。
纪之水撕开包装把糖吃了,和梅陆露一起贴墙站着。
两人和寇准之间隔了段距离,仿佛只是随便一站,又像是都怕他突然暴起伤人——毕竟他有前科,她们也不知道具体是怎么回事,出门就看见寇禹庆躺在地上。
电话打完了,接着就是等救护车来。
“你身上的伤,要处理一下吗?”纪之水说。
寇准望着她,缓慢地眨了一下眼。刚才这件事带给他的冲击力太大,他还没缓过神,迟钝地摇了下头,算作回应。
纪之水便不说什么了。
她用指纹解锁了梅陆露的手机,继续把剩下的消息看完。
梅陆露将水果硬糖咬碎吞下,手机在纪之水手里,她暂时没得玩了,也就没办法通过漫无目的地从一个软件切换进另一个软件里来逃避此时的尴尬。
所以还不如说些什么。她不习惯安静。
梅陆露清了清嗓子,问寇准:“你家杂物间里有个看上去奇奇怪怪的木头箱子。它是用来做什么的啊?”
消息浏览完了,梅陆露那个对符篆有些研究的朋友说她知道的比较浅显,会帮她们继续找找别的资料。
于是纪之水竖起耳朵偷听。
“箱子?应该是我爸的东西,我不清楚。”寇准说。
“哦哦。”梅陆露点头。
她顿了顿,又问:“我能把它带走不?”
这个问题一问出来,偷听的纪之水也惊了一下:虽然她也想要,不过她打算直接抱走。
她下意识抬起头,发现明明在和梅陆露说话的寇准居然在看她,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一碰。
纪之水放下手机。
寇准淡淡收回了目光。
话也说出口了,梅陆露没办法撤回,硬着头皮说:“我家里刚好缺个箱子。我看你们家把它放杂物间了,也用不着……呃,要不你开个价?”
“你喜欢就拿去吧。不用给钱。”
寇准就这么随意处置了寇禹庆的东西。
纪之水隐隐约约觉得,寇准好像有哪里不一样了。
没想到寇准这么容易答应了,梅陆露掏了掏口袋,现代人出门带现金的不多。她只摸到几颗糖,塑料包装被捏得哗啦响,把这个给出去还不如什么都不给。
“谢谢。”事情出乎意料的顺利,梅陆露挠挠脸,“那我把它带走了?”
有了主人的许可,梅陆露去杂物间抱箱子的动作就大摇大摆了许多。半人高的一个箱子,抱起来却是轻飘飘的,梅陆露掂了掂,偏头和纪之水说:“好轻……轻的像是什么也没装。”
救护车还没到,俩人也不打算再待下去,和心不在焉的寇准道别。他没回应,坐在血泊边发着呆。
手指尖滴出来是他自己的血。
救护车来了之后也会把寇准拉走的……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他也需要治疗。
纪之水回头望了一眼,寇准仍旧失魂落魄的坐在原地。
她们依旧从步梯下楼,又路过那面蒙着红布的墙。
梅陆露咳嗽两声,侧身露出脸,对纪之水挤挤眼睛。纪之水会意,用指关节夹着红布,掀开。
梅陆露也想看。
只是她一时间忘了自己手里还抱着箱子,一正过去反而挡住了视线,什么都没来得及看见。
两人脚步自始至终没停。
等到梅陆露转过身,红布早就放下了,仿佛只是短暂地被风吹起过。
梅陆露小声问:“红布下面是什么?”
“佛像。”
红布后是佛龛。
纪之水回忆着刚才看到的画面。
不大的佛龛嵌在墙体内,中间摆着一尊像,雕工精湛,线条流畅,一眼看上去像是什么艺术品。佛像并不是她认知里那副宝相庄严的样子,却又说不出哪里不对,纪之水只匆匆瞥了一眼,总觉得有点邪异。
佛像前摆放着香炉,并一碗清水,没什么特别的地方。
在掀起红布的一瞬间,纪之水趁机用手机记录下当时的画面。
回去可以再研究。
两人堂而皇之地搬着木箱出了寇准家,将定位改到小区大门,提前开始打车,始终没有司机接单。
纪之水接过梅陆露怀里的木箱,交替和她抱了一程。
手里空着的梅陆露来回查看两部手机的打车软件,两人的手机都没动静。
“完了。”梅陆露浑身沾着来自杂物间的灰,转过脸时纪之水发现她连面颊都黑了一块,“我们可能只能坐公交车了。”
纪之水:“……”
她也不想走路哇。
光是回忆起刚才兵荒马乱的几个钟头,心脏大起大落,纪之水觉得自己快力竭了。
坐车的时候还没感觉,直到现在不得不亲自用脚丈量从寇准家到小区门口的这段距离,两人才发现这条路简直长的令人发指。
虽然作为业主,寇准应该能叫保安开摆渡车来接,不过纪之水和梅陆露一想到他刚刚差点误杀生父,不约而同地选择了自己将这点小小的苦涩咽下。
梅陆露双手合十:“好希望现在跳出来一个仙女说:可爱的露露,你的烦恼我都想为你解决。然后变出一辆南瓜马车,把我们拉回另外一个郊区。”
纪之水问:“你的仙女什么时候来?”
纪之水也想坐南瓜马车,听起来很可爱。
梅陆露垂头丧气:“可能她迷路了。”
纪之水捧着木箱,虽然不重,但视线受阻,走的不快。梅陆露迁就着她的速度。
等两人磨磨蹭蹭走到大门口,已经过去了小半个小时。
她们从门卫值班室玻璃的反光里看见了自己此时的样子:浑身是灰,头发凌乱,像是刚经过一场恶战。
梅陆露敲了敲值班室的玻璃窗,询问门卫除了最近的公交车站还有没有别的回城方式,果不其然得到了令人失望的答案。
住在这个小区的人不会坐什么公共交通的,想打到出租车更是天方夜谭。
恰逢此时,一辆救护车和她们擦身而过。
两人下意识被吸引了注意,救护车车顶闪着光,向着小区内去了,看方向应该就是来接寇禹庆的那辆。
望着救护车绝尘而去的背影,梅陆露干笑两声:“咱也不能搭救护车的顺风车。”
纪之水笑不出来。
嘀的一声短促鸣笛响起,一辆车往这边开,打着双闪。
纪之水挪开怀中的木箱,向前一望。
是没见过的车牌。
“是我们打的车吗?”纪之水以为是命运的垂青来了。
“不是啊,没人接单。”
和不爱出门自然也不了解汽车品牌的纪之水不同,梅陆露倒是零星知道几个价格不菲的牌子。
她定睛瞧了一眼,认出了车标,“谁会开这种车跑网约车啊!早出晚归一整年都挣不够油钱和保险,应该是业主吧。”
希望破碎,纪之水有点儿不高兴:“马路这么宽,我们也没挡着他回家的路。这家伙真没礼……”
一面说着,那辆车停稳了,后座车门拉开,有个人马不停蹄地冲下了车,连门都没关。
梅陆露沉默了,纪之水闭上嘴,以一个别扭的姿势单手托着木箱底布,腾出一只手来,用手背揉了揉眼睛。
纪之水怀疑自己出现了幻觉。
金城高中校服的丑陋颜色在此刻显得无比亮眼又无比突兀,如果不是幻觉,她怎么会在这里——离金城高中有几个小时车程的小区,看到顾天倾?
纪之水手中忽的一轻。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梅陆露居然趁她不备,抢走了她用来挡脸的箱子。
怎么可以这样——
纪之水的正脸顿时无遮无挡地暴露出来。
她觉得自己和梅陆露的友情面临严峻的考验。
满脸怒容的顾天倾活像个讨钱的债主,纪之水看着他气势汹汹的模样,罕见地居然没升起什么愤怒之类的负面情绪。那明明是她面对危险的本能反应。
纪之水无措地站着,心里甚至还……有点心虚。
旁边传来梅陆露愉快的嘟囔:“太好啦,不用走路回去了。”
纪之水定了定神,决定先声夺人,抢占先机:“你怎么会在——”
半截尾音淹没在顾天倾的拥抱里。
第84章
坦白。
这个意料之外的拥抱让纪之水哑火了。
所有还没来及讲的话语就此被吞咽,她的手在半空中悬停,少顷轻轻落下,松松搭在顾天倾腰际。
这不是他们的第一个拥抱。
在厨房那次应该也算得上,纪之水想到当日的情形,和现下对比,感到既平静又困惑。她的脸被寒风吹得有些发热,睫毛不住地震颤,心里涌动着很奇怪的情绪。
她的心脏变成了一团被nako滚来滚去的毛线。
拥抱和拥抱之间并没有什么本质上的分别。顾天倾抱她,就像梅陆露抱她、穆若婷抱她那样。
理智告诉纪之水二者之间没有差异,可这一回,纪之水奇怪的没办法看懂自己微妙的心。
顾天倾抱的很紧,好似拼尽全力想要抓住些什么。他一言不发,这让他看上去像是某种受了惊的动物——又或者说,不应该是“看上去”。
纪之水根本看不到顾天倾的脸。
但她能够感觉到顾天倾的情绪:他需要安慰。
她的下巴尖抵着顾天倾的胸口,很别扭的姿势,纪之水为了舒服一点儿,低头收了收下巴,转而将脸颊贴了上去。
无疑,这样一番动作下来,她的脖子好受了许多,颈椎不必向后仰着了。
纪之水笨拙地梆梆拍了两下顾天倾的背。
虽然不知道他在怕什么,但纪之水还是慷慨地给予了一点安慰。
原本打定主意,在纪之水道歉之前一句话也不和她说的顾天倾在重锤之下破了功。
贴着他胸口的脸颊软软的,纪之水不说话,像是在反省她的错误。
为什么要怪她呢?
他其实没有怪纪之水。
只是看到那条没头没尾的消息后,顾天倾吓得不轻。他再发给纪之水的消息通通石沉大海,纪之水没有回复,他又不清楚她此时的处境,聊天框里再度被文字填满,顾天倾却不敢按下发送键了。
他只来的及匆匆拍了下赵藏锋的胳膊,让他帮忙事后找班主任补个假条,人就冲出了班级。
直到现在,那颗不安的心还在胸腔剧烈跳动着,辨认不清楚是愤怒亦或者是其他情绪,成为了驱使这具身躯的燃料。
所以下车时,他把坏情绪带给纪之水了。
这是不对的。
顾天倾想道歉,张口却变形成了另外一句话:“好痛……你干嘛打我?”
“很痛吗?”纪之水讷讷道,“哦,对不起。”
一句简单的“对不起”,居然是在这个情境下说出来的。
被担忧短暂盖过去的记忆再度复苏,就连退学这么重要的事情,她都没有想过要告诉他!顾天倾心里憋着火,又不想和纪之水说话了。
他只是抱着她。
这个拥抱帮助顾天倾确认,纪之水是切实存在着。虽然她灰扑扑的,像是在灶膛里滚了一圈的猫,但好在她很健康,并没有受伤,扛着一只半人高的古怪箱子也能健步如飞。
纪之水没有在隔着网络丢下几句似是而非的话之后就变成海面上的泡沫。顾天倾松了口气。
一不小心,就抱的有点久。
顾天倾身上很暖和。
纪之水从他身上汲取了一点儿温度,感觉在寒风里冻僵的手脚渐渐回温了,再抱下去就嫌热,不肯抱了。
以他们目前的友情来说,她的耐心和安慰都有限度。
纪之水委婉地问:“你为什么还抱着我?”
顾天倾和她拉开了一点距离,纪之水由是看清他被风吹的乱糟糟的头发,“谁抱你了?我只是怕一松手你就跑了,抓都抓不住。”
“好了啦,我不会跑的。”
纪之水拍拍顾天倾的肩膀,让他松手。
还是那条路,救护车从两人身边再度呼啸而过。
·
梅陆露趴在副驾驶的车窗看了一会儿热闹。
几分钟之前,梅陆露接过纪之水手里的箱子,贴心地为她和顾天倾留下了交谈的空间。
从后视镜里窥见捧着半人高木箱的女孩摇摇晃晃往车边走,刘荃拉开主驾驶的车门,下车帮忙。
“不用——”
梅陆露刚吐出两个字,不忍心打扰旁边偶像剧一样的好气氛,便收了声。
她一只手轻轻松松地抬起箱子,另一只手朝驾驶座指了指,示意刘荃她自己一个人完全可以。
梅陆露时刻用余光注意着后面。
当她将木箱放进后备箱的时候,纪之水和顾天倾抱着,她合上后备箱、顺手带上后座的车门,再慢悠悠地爬上副驾驶坐着的时候,一转头,两人居然还抱着。
刘荃慈爱地笑着,感叹:“青春呐。”
闪光灯咔地一闪,梅陆露放下手机,也跟着感叹:“青春!”
随即欢乐地把照片发进了女孩们的群聊里,炸出一片水花。
【AAA我在西伯利亚种土豆:?这是大海吗? 】
【霓虹蓝斗鱼:厉害,两个人留我在A市铲猫屎,自己跑去金城拍偶像剧是吧? [拳头][拳头][拳头]】
【霓虹蓝斗鱼:梅陆露吃我一拳,纪之水更是吃我一拳! 】
【 AAA我在西伯利亚种土豆:……所以怎么还是只有我在西伯利亚种土豆。 】
梅陆露抱着手机笑得乐不可支。
刘荃忽的清清嗓子,提醒笑容毫不掩饰的年轻女孩:她的朋友们就要上车了。
这时候最好还是不要表现得太过显眼。
梅陆露正襟危坐,收敛了嘴角放肆的笑容,装作聚精会神地摆弄手机。
副驾驶的位置现下被她占着。
纪之水和顾天倾上了车,果不其然只能一起坐在后排。后视镜忠实地倒映出两人之间微妙的变化,刚才还抱在一起,现在仿佛隔着一道鲜明的分界线。
梅陆露表情不变。她在心中微微一笑,深藏功与名。
梅陆露似是不经意般往座椅上一靠,八卦之心顿起。她有点想听听两人接下来要说些什么。
在甜蜜的误会和友情的双重考验下,少女少男的纯洁感情会不会发生一些奇妙的化学反应?
面上微不可查的笑意,在顾天倾按下隔板按钮时变作一片僵硬:不带这么过河拆桥的!
梅陆露气愤地想。
顾天倾的行为不是对梅陆露的针对。
他只是有点受不了刘荃奇怪的眼神。
以及,他需要和纪之水在一个干净温暖,没有危险的家伙追在屁股后面跑的安全环境里谈一谈。
为了追求速度,刘荃开过来的不是一辆用品齐全的房车,顾天倾在平素熟悉的位置翻找了一下,取出了干净的毛巾。水也是有的,只不过车载冰箱里只有冰水和饮料,在冬天显然不适宜。
保温杯里倒是恰好有准备好的热水,控制在微烫刚好能入口的温度。
“水是没喝过的。”
顾天倾往毛巾上倒了些热水,微微湿润又不至于滴水的地步,让纪之水先擦脸。
黑衣服原本不显脏,出于对看见纪之水花了的脸和乱糟糟的头发的怀疑,顾天倾用湿巾试探性地擦拭纪之水的外套。
反过来一看,湿巾上都是灰。不出所料的,纪之水的衣服也脏了。
他面无表情地将纸巾扔进了车载垃圾桶。
她到底钻进哪个灶膛里打滚了?
纪之水把脸埋进毛巾里。
恰到好处的温水贴上面颊,热气熏着脸,暖洋洋的,连毛孔都打开了。
毛巾缓缓下滑,纪之水露出一双眼睛,悄悄想顾天倾看过去。
顾天倾看起来情绪平和了许多。
纪之水心里盘算着,服务态度这么好,他大概不会翻之前的旧账了。
——但这是不可能的。
顾天倾只是在等她稍作整理。
擦完脸的雪白毛巾上留下了一片黑乎乎的印子,顾天倾拽着毛巾的一角,把它从纪之水手里抽了出去,从牙缝里挤出声音。
“现在可以开始聊聊了。你骗我的事情。”
那块被擦得黑不溜秋的毛巾也带走了一点儿她的尊严。纪之水真没想到寇准家的那个杂物间里会有这么多灰,对毛巾上显眼的污渍略感窘迫。
但也仅仅是一点儿。
她的目光回到顾天倾严肃而漂亮的脸蛋上。
眼见顾天倾一脸严肃,一副要和她秋后算账的架势。
输人不输阵。
纪之水梗起脖子死不承认道:“我骗你什么了?”
顾天倾说话十分狡诈:“刻意隐瞒不报就是一种欺骗!我们在一起那么多天,你都没想过要告诉我你退学了!还是我自己回学校才发现的——”
隐瞒也是一种说谎,但世界不是非黑即白。
顾天倾只是意识到他的反应会决定纪之水接下来的态度。
对比顾天倾的有理有据,纪之水的气势弱了下去:“这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儿……”
“这非常重要!”
在他们这个年纪,除了生命意外没什么比上学更重要的了!
看得出顾天倾是一个传统的东亚男孩,纪之水卡了一下壳。
“好吧,对不起!”纪之水仰起脸,诚恳地说,“以后这种事情我绝对不会忘记通知你的。”
她看着可怜巴巴的。
脸虽然擦干净了,可纪之水往常打理得柔顺漂亮的头发还是乱糟糟的。纪之水这幅模样已经让人心软,加上她的认错态度又十分诚恳诚恳……再狠心的人都说不出更多苛责的话了。
“唉。也不是对不起我,”顾天倾顿时把什么都抛在脑后了,很揪心地问,“你为什么要退学?是在学校里不适应吗?还是……还是你爸爸那边?我听说你和你弟弟关系不好……”
纪之水:“哦,你问这个啊。我入学名额是走后门买的,最近可能严/查,我就先跑路了。”
至于为什么会严/查呢?
想通了关节,顾天倾的脸一下子变得铁青。
是因为他举报了校长,才会有现在这一系列事情……
他差点毁了纪之水的学业!
她可以是能够靠近金城高中前五十名的水准,如果成绩能够保持下去不说全国顶尖高校可以任她选择,上个92是完全没有问题的。可现在……
纪之水看到顾天倾眼眶红了。
她惊慌起来:“喂?”
搞什么,不会要哭吧?纪之水吓得贴紧了车门:她发誓可什么也没干!
“是我对不起你。”顾天倾握住她手,“我会对你负责的。”
喂喂喂! ! !
纪之水僵着脸:“我刚才少听了哪一句话吗。”
这已经不是少听一句话两句话的事情了。
顾天倾一副“这个节骨点上退学以后的人生路该会有多坎坷”的沉痛表情,已经完全沉浸在自己的后悔、懊恼、歉疚的情绪里。
短短一瞬间里,他仿佛替纪之水考虑了很多很多,眉毛皱在了一起,喃喃说:“现在再找学校接收你又要重新适应,这也太为难你了……说实话我也没想好怎么办……”
“等等……谁要你想办法了?想什么办法!?”
他不会还要把她送去念高中吧!
纪之水一脸惊悚。
这种五点钟起床十一二点睡觉的日子她是一天都过不下去了!
“纪之水。”顾天倾仿佛做了一个艰难的抉择。
纪之水坐直了:“啊?”
“现在只能做两手准备了。”顾天倾的眼中迸发出亮的惊人的光芒,他下定了决心,“还有不到六个月就要高考了,我会给你请最好的老师补习。不用担心钱的事情,毕竟你是受了我的牵连才没学上的,我会承担所有的费用。就算考不好也不要担心,只要你愿意,我送你出国读你喜欢的专业,SAT考试也得提前准备起来……”
“无论你做哪个决定我都支持。还有……如果你想出国,我也陪着你。”
纪之水脑袋冒烟了。
她力竭般瘫倒在车门和椅背的夹角里,无力地说:“你再乱讲话我就要揍你了。”
不得已,纪之水再不敢偷懒了,她决定从头开始说起。
这至少得追溯到半年前的夏天……
那时候纪之水还在A市。
她早早地明确了自己以后要做什么,现阶段的目标也很明晰:那就是趁着年轻多轻松几年。
每天养养猫逗逗狗,缩在自己的小窝里,偶尔接待来拜访的朋友。
这样的日子很珍贵。
等到大学一毕业,纪之水就得扛起身为家中独女的重担——纪女士有一个专营蜡烛香薰草药等等小商品的小公司等待她去继承,而这绝对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
因而,纪之水填报了一个比较无所事事的文科专业,一跃成为所有朋友里假期最多的人(大部分是自己给自己放假)。
就在这个别人忙得团团转、而纪之水天天在家睡到下午一点起床的夏天,遥远的金城传来了陆于栖的消息。
很早之前,女孩们就听梅陆露提起有她个关系非常好的妹妹。
“妹妹叫什么?多大啦?长什么样?”
大家都对妹妹很感兴趣。
梅陆露摊摊手说:“我不知道呀。”
梅陆露为这个多少让人有点惊诧的答案作出了解释。
“小时候我一直管妹妹叫妹妹,就像她一直管我叫姐姐。小姨是远嫁,以前暑假,她还会带着妹妹来做客,爷爷奶奶不愿意见她,就偷偷找借口躲到外面去住……但其实连我都知道啦。小姨和妹妹住在家里的时候,出去旅游的爷爷奶奶一路遛弯到我们家楼下。”梅陆露露出一眼难尽的表情。
她也不明白为什么成年人会如此固执。
明明心里都惦念着彼此,小姨带着女儿跨越千百公里回家,却不肯认错,爷爷奶奶宁愿自己躲在酒店里假装旅行,把钱塞给梅陆露妈妈让她代为转交给小姨,也不说一句软话。
“后来小姨去世……唉,我们就再也没见过面。总之是很复杂的一段往事,关于成年人们——”她这样说,“你们都懂。就那么回事。”
小姨的婚事遭到了全家的反对。
作为家里最小的妹妹,小姨性格脾气都太倔强,认定的事情十头牛也拉不回来。
父母不同意她远嫁,将后半生托付给一个哪哪不过关的男人……她一时意气,和人私奔了。
后来的结果也确实如父母预料的那样。
那个男人没有对得起她的真心。
“不过那都是大人的事情。不管她们怎么闹,我和妹妹的关系一直很好啦。妹妹回家的时候,我在她的小天才里留了我的手机号和企鹅,我们经常会聊天。”梅陆露骄傲地表示。
梅陆露时常向她们这群没有妹妹的可怜朋友炫耀,有个妹妹绝对是一件幸事,更别提她的妹妹还是万里挑一的聪明蛋。
当她们几个还在通过给邻居修剪草坪拿工资、兜售推销妈妈公司的新品蜡烛中饱私囊以及在西伯利亚挖土豆饱腹的时候,她的可爱妹妹已经会在网上接单画画赚取零花钱了。
不需要风吹雨淋,也不必巧舌如簧,只需要舒舒服服地坐在室内,凭借一手高超的绘画技术折服客人。
当然,这件事不是陆于栖主动透露给梅陆露。
大数据的精准推送做了泄密者。
梅陆露把链接分享到群里的本意是为了炫耀,谁料蓝斗鱼二话不说拍下一单,发来一张截图。
【霓虹蓝斗鱼:是姐姐又怎样?妹妹要先给干姐姐画画了。 】
【梅陆露:喂!我都还没下单呢! 】
【梅陆露:谁说你是干姐姐了!我妹妹没承认过! 】
四人群里的女孩们争先恐后地成为了陆于栖的第一批单主。
自认手速灵活的纪之水居然只抢到了倒数第二单——因为梅陆露近乡情怯,近妹妹不太好意思,是四个人里最后一个扭捏着拍下订单的家伙。
nako的特别定制手绘挂件的草图便出自陆于栖太太之手。
就在过去不久的上一个暑假,梅陆露的妹妹似乎遇到了困难。
隔着几百公里的距离和一根网线,最先发现这件事情的人是土豆。
土豆是她们的朋友,大名彭桦,是个身高一米七三,胳膊上布满让女孩们无比艳羡的漂亮肌肉的女生,目前正在遥远而寒冷的西伯利亚和土豆为伴。
“说起来有很长一段时间了。小梅花一直没有分享过粒画师的链接……咱妹妹是不接单了吗?”
小梅花,也即梅陆露本人,从镜头里抬起头来说:“我妹妹开了学就是高三生了!每天学习都累得很,哪有功夫画这些啦。”
说完这话,梅陆露暗自品了品,好像也没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但有些事情是经不起品味的。
文字消息不如面对面那样灵活,可以精准地传递情绪,以至于梅陆露没能第一时间发觉藏在可爱表情包之后的,属于妹妹的欲言又止。
再度翻阅近期稀疏了不少的聊天天记录,梅陆露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妹妹的心情似乎有些低落。文字消息变得简短,用来表达情绪的表情包倒是变多了。
梅陆露不想成为一个老是追在妹妹屁股后面追问成绩、给她压力的坏姐姐,于是更多地会关心一下陆于栖的生活。吃得好不好啦,睡得香不香啦……如果方便收快递的话姐姐给你寄点小礼物……
那些活泼可爱的表情包迷惑了梅陆露。
她以为陆于栖过得很好。
“你这么一说……我总觉得她好像有点心事。”
梅陆露沉吟片刻。
纪之水眼睛一亮。
她以为这是个越过所有人,率先见到妹妹的好机会。
纪之水捞过从镜头前经过的nako,举起一只小猫前爪展示给手机摄像头:“好吧,盛情难却,我去一趟金城。”
土豆、斗鱼、梅陆露三人异口同声。
“喂!谁邀请你了?”
【作者有话说】
大人们请留步!
接下来这个月我将变得超级忙碌,没办法做五休二了TAT
可能更新频率会变成一个星期做二休五(大概
大人们可以养养肥一次性看
以及俺们小女巫快要完结了嘿嘿,根据大纲估计应该就是五万字左右的事儿[三花猫头]
第85章
暖手。
选择前往金城还有另外一重原因。
“什么原因?”顾天倾问。
纪之水把顾天倾探究的脸推向另一边:“剩下的属于商业机密。”
也不知道说服顾天倾的究竟是“商业机密”四个字,还是纪之水的讳莫如深,总之,纪之水不想讲,顾天倾就不问了。
这个小小的话题就被两人略过。
纪之水抵达金城时正值八月。
彼时陆于栖一切都好,由于正在暑期集训,画室里不方便一直用手机,她和梅陆露保持着不算频繁的联系。因而,纪之水也不着急和陆于栖见面。
直到有一天,梅陆露告诉纪之水:妹妹不见了。
这时候,纪之水方才得知梅陆露对妹妹的了解少的可怜。
没有她的照片,不知道她的姓名,甚至连仅有的电话号码都打不通。
梅陆露倒是给陆于栖寄过几回东西,收件人填的是“全世界最可爱的妹妹”。
纪之水问那么好的机会你为什么不问问她大名是什么?这很难问出口吗?梅陆露听到这里就开始玩她还没有被御用理发师卷成泡面的头发,尴尬地左看右看,就是不敢看一眼手机镜头。
事已至此,纪之水收到消息后还是立马进行了实地探查。
妹妹提供给梅陆露收件地址是一家小卖部。小卖部除文具零食等主营业务外,还兼职经营快递代收业务,一块钱一个小件,三块钱一个大件。
代收处每天来来往往的学生不少,出库只需要凭借机器扫码,很偶尔地需要和工作人员交谈。店主对所有学生一视同仁的没什么印象。
线索到这里就断了,柳暗花明的是小卖部距离金城高中的直线距离只有不到一百米。
于是便有了后面的事情。
联系生物学父亲、临时抱佛脚复习了几乎被完全遗忘的高中知识、搞定入学……纪之水没有享受到一点儿假期的快乐。这个拥有短暂却热烈的夏天的城市,在后来的日子里肆无忌惮地向她展示着它属于冬季的酷烈。
车窗外闪过的风景逐渐变得熟悉,高楼大厦逐渐消退,取而代之的是更多的二层和平房。
宽阔的柏油马路变成水泥路面,他们离那个地处城市边缘的学校越来越近了。纪之水能够看到山体的灰色。
“最后一件事。”纪之水说,“我今年已经二十一岁了,在A大读研。”
顾天倾微微怔愣。
二十一岁,研究生在读——纪之水哪是学业落后于人,她是有点太过超前了。
直言说自己是天才,不符合纪之水低调的个人习惯。纪之水很高兴顾天倾能够即刻理解她的言外之意。
“所以别想着把我塞去哪里上高中了好么?年前我就要回A市,我可是有正事要……”做的。
终于得以爆出真实身份和年龄来震慑小小的高中生,纪之水扬眉吐气。
然而喜悦没有维持太久,她的话音在顾天倾柔软的眼神里渐渐变得不那么坚定。
“不管怎么说我也不会回去上高中,再考一遍大学的。”
纪之水很好的抵御住了眼神攻势,装可怜在她这里是行不通的。
顾天倾纠结的倒不是这个。他又不是神经病,纪之水都在读研究生了他还要把她拉过去再过一遍同时备战中美高考的折磨。纪之水说她年前要走,现在已经是一月份,这个年前说的只能是春节。
年前……
具体是哪一天呢?
可能是明天,也可能一直等到二月。
A市有纪之水的家人、朋友,无论如何都比地处偏僻的金城乡下要好得多。
顾天倾:“入学的时候,你填的年龄也是假的?”
纪之水看起来不像是十九岁。她有着苍白消瘦的脸颊,尖尖的下巴,一双黑曜石般的眼睛像圆溜溜的猫的瞳孔,这让纪之水看上去比实际年龄更小。
见她第一眼,顾天倾以为纪之水只有十六,理所当然地该受到新环境里他人的关照。
纪之水矜持地点头:“是啊。”
这倒是没什么争议……
——其实也未必啦,纪之水心虚目移。
她喜欢报虚岁多于周岁,在合理的范围内夸大年龄会让她显得更加成熟。对于聪明而有品位的人来说,年龄是生活经验和智慧的沉淀。
以虚岁来计算年龄算不得是说谎,并且还有利于她在Acebook以大姐姐的身份推销香薰蜡烛,让观众们觉得她更加可靠。
不过这些就没必要告诉顾天倾了。
“你的生日也是随便填的吗?”
“这个倒不是……诶,你什么时候看到过我的信息表吗?”纪之水狐疑地问。
他也有事没事去李茂办公室逛逛吗?
真是精力和好奇心一样旺盛的家伙。
顾天倾思索着,报了个换算后的日期,“是这一天?”
纪之水没有隐藏住一瞬间的惊愕。
于是顾天倾便了悟,弯起的眼眸中漾着笑意,“希望明年九月能够成为你的学弟,纪之水同学。”
运气好的话,还能顺便在下个夏天面对面祝纪学姐生日快乐。好在他运气一向很好,顾天倾心情愉悦。
·
失去了可看的热闹,梅陆露这一路昏昏欲睡。
汽车平稳驶过减速带,没有带来一丝震感,梅陆露很快将那点蠢蠢欲动的好奇心抛在了脑后,沉入梦乡。
回到家门口时,梅陆露是被纪之水戳醒的。
顶着朦胧的睡眼和蓬松杂乱的泡面头,梅陆露揉揉眼睛:“这就到啦?”
两人抱着木箱嘀嘀咕咕地进了单元门。
顾天倾看着车窗外,纪之水说自己二十一岁,真是不太像。
二十一岁了,走在路上还要踢一踢路边的雪么?
她们把好不容易带回来的奇怪木箱搬进单元楼,刚走没几步,就看见电梯门口摆放着“正在维修”的牌子。
在有些年龄的老小区里,电梯坏了需要维修算不得什么罕见事。
只能说今天运气不佳,两人改道,走步梯上楼。
狭窄的楼道难以容下两人一箱并行。
起初是梅陆露抱着箱子——她发现纪之水下了车以后换了一件干净的外套,箱子上有很多浮灰,在寒冷的大冬天,还是少洗一件衣服微妙。
但是很快,梅陆露觉得不行了。
梅陆露双手环抱着箱子往上爬,一开始步履平稳,但随着楼层的上升,梅陆露开始喘气。怀里空荡荡的木箱重得像是装进了秤砣,拖慢了梅陆露的脚步。
纪之水走在最前方,方便到家先开门。
随着身后的声音越来越沉重,她和梅陆露的距离逐渐拉远了。那声音简直像是一头气喘吁吁的牛会发出的动静,纪之水愈发奇怪,在上到下一层的平台之后停下了脚步。
梅陆露的喘息声明显不是因为缺乏锻炼而需要爬楼梯带来的疲累。
纪之水担忧地往后一看,冲梅陆露伸手:“我来。”
“呃……你行么?”
梅陆露有点儿犹豫,又有点儿忧郁地看了纪之水一眼。
纪之水:?
“那要抱稳了噢。”梅陆露说。
一个轻飘飘的箱子而已,尚且没明白梅陆露是什么意思,箱子入手了。
沉甸甸的重量带的纪之水整个人往下走,她硬生生靠着扎了个马步才抱稳。
“谁往这里面塞石头了!?”
事情渐渐变得诡异。这一路上,木箱都安安稳稳地待在后备箱里,没人会去动它。
“真是见鬼了!”
扑通一声重响,箱子坠地,梅陆露瘫倒在地毯上,两只胳膊举起来都发抖。
说完这句话,梅陆露休息了好一会儿,胳膊肘抵着地面,用巧劲把自己撑了起来。
孩子静悄悄,必定在作妖,这句话在纪之水身上得到了良好的印证。
察觉到旁边一直没动静,梅陆露惊起一看,差点吓得魂飞魄散:“大海!!你怎么把符都撕了?!”
纪之水盘腿坐在地毯另一端。
地面上散落着一地黄色的符纸,纪之水手里还夹着最后一张刚刚被她亲手撕下来的罪证:“嗯?”
梅陆露连滚带爬地往纪之水那边爬。
一口灰扑扑的旧木箱在撕掉满身黄符后显得更加诡异。不详的颜色,古朴老旧的外形,以及若有似无地散发出的一股令人不安的气味。
——这让梅陆露想到燃尽的香灰。
两人刚刚到家,室内温度甚至不如室外温暖。少了大风带走身上的热量,体感分明不该这么冷才是……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梅陆露感觉房间的温度已经和冰窖没什么差别了。
“你该不会是被什么神秘力量蛊惑了吧!!!”梅陆露拢了拢身上脏兮兮的外套,颤颤巍巍地问。
“唔,没有。”纪之水把最后一张符纸扔在地板上,“你朋友说不会有危险,所以我就直接撕掉了。箱子上贴的只是针对普通鬼魂的隔绝封印——”
真的是这样吗?
头顶的灯泡闪了闪。
到了下午,乌云集聚,遮蔽了头顶的阳光。天气由晴转阴,室内不开灯也显得昏暗。
此时此刻,房间里好像多了什么东西。
纪之水和梅陆露毫无察觉。
“不会有危险是一回事……不过这样真的蛮吓人的!”梅陆露和纪之水一起,把手扶在木箱的盖子上,深吸了一口气,“来吧,我数三二一。”
分明是跃跃欲试吧?
纪之水瞥了一眼好友,体贴的没有拆穿。
梅陆露:“三——”
纪之水:“一!”
还没等倒数完毕,纪之水带着梅陆露的手飞快把盖子抬起来。
梅陆露尖叫一声,紧闭双眼,吓得钻进纪之水的怀里,手脚并用地缠在她身上。
“啊啊啊——”梅陆露不敢抬头,磕磕绊绊问,“箱子……箱子里有什么?”
“呃,”纪之水拨开挡住视线的泡面头,探头往半人高的木箱里看,半是无语半是疑惑地答,“两个盒子。”
箱子里又是箱子。
在一个容器里大费周章地放进两个小一些的容器,层层嵌套,多此一举。
梅陆露从纪之水身上滑下来,心力交瘁,没工夫计较纪之水胡乱数数的恶作剧行为。
她跟着探头往木箱里看,又是两个小盒子,这回的盒子只有巴掌大小,木箱里的大部分空间都是空的。
搞什么套娃嘛……梅陆露大失所望,连害怕的心情都在落空的期待里消耗的差不多了。小一些的两个盒子上照旧包裹了黄色的符纸,梅陆露伸手取出其中一个,举起来看。
“这么小的盒子能装什么?戒指?”
“不太像。”
用脚趾头想想,纪之水都不觉得盒子里装的会是这个。
一阵风吹动窗帘,引得帘子轻轻飘动,梅陆露分了神:家里的窗户没有关吗?
身后,一只青白的手搭上了梅陆露的肩头。乌黑湿润的长发逶迤满地,在地板上如同凭空出现的沼泽。
梅陆露一无所觉,顺口追问:“那你觉得是什么?”
纪之水缓缓偏过头。
透过厚实衣料传来的阴冷几乎浸入骨髓,纪之水俺在按在她肩膀上的手简直冷得吓人。
梅陆露有些受不了了,单手拉开外套拉链,拉过那只冻得可以和死人媲美的手往自己肚子上捂。
仗着自己是三月份出生,比纪之水虚长几个月,梅陆露苦口婆心地劝道:“你能不能多穿点衣服,手都冻得跟冰坨子似的了。这大冷天的,穿衣服不能只要风度不要温度,老了以后会得风湿、骨头痛,一到阴天就波棱盖受不了。”
纪之水不忍直视地捂住脸。
梅陆露仍旧没有意识到不对,越说越起劲了:“你不是喜欢看电影吗?知不知道那些外国片子里,镜头扫到那些老头老太太的时候 ,他们腿上为什么都盖着毯子?那就是因为他们年轻的时候……”
纪之水和穆婉莹“对视”一眼,弯唇歉意笑笑:“才发现你来了。不好意思,小梅比较热情……”
说着,纪之水拍了一下梅陆露的胳膊,“快给人家松开。”
“……”
梅陆露僵硬地转过头。
第86章
揭晓。
“啊——!!!”
随着一声凄厉尖叫,纪之水捂住耳朵。
只见梅陆露在刹那之间爆发出惊人的弹跳力,嗖地一下窜到了房间的角落里。
两面墙把她夹在中间,梅陆露极力往后缩,后背贴紧缝隙。
此刻的梅陆露多希望自己是和nako一样的类似液体的生物,能把两堵墙之间的小小的夹缝挤的密不通风。
她瑟瑟发抖,一想到刚才自己把什么主动抱进了怀里,那一只冰冷的、发青的……
啊啊啊不能再想下去了!
梅陆露啪啪拍了两下自己的脸。
她欲哭无泪地瞧着靠在纪之水边上的那个人。
哦不,鬼。
被梅陆露深深畏惧的鬼鬼小姐——穆婉莹正在和纪之水比划着什么。
她伸出青白的食指,指了指梅陆露惊吓之际抛在地毯上的那只盒子,然后指向自己的嘴巴。
分明看不见,穆婉莹却能准确无误地点明小盒子的位置。
纪之水发出轻轻的应和,表示她已经理解,穆婉莹接着指向木箱里的另一只盒子,指尖最终停留在她空荡荡的眼眶里。
这一回见,穆婉莹失去了她的眼睛。
纪之水打量着穆婉莹空荡荡的眼眶,原本眼珠的位置变成了两个让人不忍直视的窟窿。如果纪之水没见过穆婉莹扎着两条辫子,笑盈盈地和她说话的模样,在见到穆婉莹此刻的样貌可能也会忍不住心生恐惧吧。
纪之水忍下难过的情绪,调整语气翻译:“你的意思是,你指的第一只盒子里装着你的舌头,另一只装着你的眼睛?”
——Bingo!
穆婉莹竖起拇指,闭的紧紧的嘴角牵拉出弧度。
梅陆露小心翼翼地打量着这一幕。
那股震得她心脏怦怦直跳的恐惧似乎淡了。
脱离了地毯的范围,室内好像没有那么冷了,鬼鬼小姐带来的寒冷并没有侵入梅陆露所待的这个小角落。
屁股底下的地板是冰冷的,努力工作的空调终于起了作用,让梅陆露感受到几分暖意。
起初,她战战兢兢地抱着自己的腿,把脑袋埋进膝盖里,闭着眼睛做缩头乌龟。
然而听着纪之水的自言自语,仿佛她真的能和凭空冒出来的客人沟通似的,梅陆露抬起眼睛试探性地偷看,接着再抬起一点头。
最后她索性把下巴搁在膝盖上看,也省点力气。
鬼鬼小姐好像也没那么吓人……
虽然浑身都是青白色的,与常人的肤色截然不同,不自觉地让人心头升起一股悚然感,但细看之下,鬼鬼小姐并不张牙舞爪。空荡荡的眼眶乍一看有些可怕,但想到这一切是怎么造成的,梅陆露只会觉得可怜。
穆婉莹此刻正安安静静地跪坐在地毯上,表情平和。
其实鬼鬼小姐生前也是个活泼健康的女孩子。梅陆露想。
“那里没铺地毯。地上冷,找个地方坐。”纪之水抽空对梅陆露道。
视线略过沙发、椅子,梅陆露最后又挪挪蹭蹭地坐回地毯边缘。
一靠近,又是一股凉意袭来。
还是好冷啊,梅陆露轻轻叹了口气,把外套拉链拉上了。
你问我答的游戏纪之水和穆若婷已经玩惯了,这回沟通效率高了很多。
纪之水问穆若婷她的眼睛是刚失去的吗?
穆若婷否认了。
夏天过去,她会越来越接近真实的死亡。
这段话穆婉莹反复表述了几次,才让纪之水彻底理解。她的鬼魂形态并不稳定,是一直变换着的。所以有时候纪之水见到她时,她是穿着校服,口齿清晰、眼神明亮的样子——但其实这样的时刻是少数。
之前,穆婉莹用一个词来向纪之水描述她这些年的生活:浑浑噩噩。
说不出话也看不见,对穆婉莹而言才是常态。
她失去了眼,所以不知道自己身处何方,她被断了舌,所以口不能言,无法道出真相。
此时此刻,纪之水已经不需要穆婉莹亲口说出一切了。
她从寇禹庆家里找到的木箱里存放着属于穆婉莹的眼和舌。如果不是心里有鬼,寇禹庆何须在住所保留这些?
箱子外面又套箱子,两重密密麻麻的符纸只为了隔绝气息。
穆婉莹甚至不是害过人的厉鬼。
她的灵体很干净。
隐藏在红布下的佛龛,供台疏于打理,桌案上只有一碗许久没有换过的清水。
是时间流逝太久太久,久得连杀人凶手心中最后一丝被人发现的恐惧都消退了吗?
所以连装有重重封印的箱子都被他随意的扔进不见天日的杂物间里。
寇准往返家和学校,日日从藏有穆婉莹的眼和舌的杂物间门前经过,不免沾染上穆婉莹熟悉的气息。穆婉莹和她相遇得凑巧,所以纪之水去找她,十有八九落空。
更多的时间里,穆婉莹徘徊在寇准周围。
一切线索都串联起来。
很多之前纪之水不明白的事情,此刻也完全说得通了。
纪之水拍拍盒子上稀薄的灰尘,一口气将充当封条的符纸撕扯干净。她看了一眼梅陆露,把她蠢蠢欲动的脑袋向旁边拨了拨。梅陆露虽然胆子大,去鬼屋敢走在队伍最前面,但遇到真的鬼神比鹌鹑还胆小。
梅陆露捂住眼睛不看了。
纪之水打开盒子,露出盒中之物:“这些是我在李昊阳家发现的。”
“所以,你死之前看到的最后那个人,是李昊阳。对不对?”
穆婉莹认可般点了下头,接着又摊手。
——纪之水说了这么多,但她的记忆仍旧是残缺的。
纪之水的推测在她看来也符合常理。
“唔……把舌头和眼睛还给你,你的记忆就能补全吗?”
穆婉莹高兴地点头。
纪之水将打开的盒子双双捧到穆婉莹手边。
穆婉莹急切地用手指抚摸着那两个巴掌大的小盒子,摸索着敞开的边沿。即将触碰到那不再鲜红湿润的舌、暗淡的一对眼球时,她的手指却穿了过去。
就像每次触碰纪之水时穿过她那样。
她没有办法捧起它们,让舌头和眼球回到身体原来的位置。
穆婉莹呜咽一声。
灵体没办法触碰实物。
纪之水倏忽明白了缘由。
“没关系……我会带着它们去找你的身体。那样你的记忆就完整了……没关系的。”纪之水喃喃说。
梅陆露挪过来,捂着脸的指缝里露出一点眼睛:“你知道身体在哪儿吗?”
这才是现在的关键。
听到这个问题,穆婉莹的表情空白而茫然。
她像是思索了一会儿,又像是在努力感受,然后抬起一只手,远远地指向了一个方位。
顺着穆婉莹的指向看去,能望到的当然只有室内的墙壁。
纪之水心里微微一动。
那个方向,是金城高中所在的方位。
想来穆婉莹的确一直在金城高中校内徘徊,唯一一次例外,也是跟在寇准身后,出现在距离学校不算太远的小巷里。
金城高中占地面积不算太大,近年来又有所扩招,在校师生数量不是一个小数字,不管多么隐蔽的小角落,都有可能会刷新出背着教导主任偷偷谈恋爱的小情侣。穆婉莹的尸骨会在学校的某个地方藏将近二十年,都没有任何一个人发现吗?
这些天几乎将学校的每个角落都走过,纪之水去了无人的废弃教室、不见天日的尘封档案室、被锁住的天台……没有,哪里都没有。
学校里还有她没有探索过的地方?
纪之水陷入沉思。
穆若婷只知道是那个方向。
但是再多的,无论如何都感应不到了。
“我有个办法。”纪之水说。
她起身去了卧室。
刚刚脱离应激状态的梅陆露和鬼鬼小姐面对面坐着,尴尬地咧了下嘴。
穆婉莹安安静静地坐着,微微歪着脑袋,似乎需要借助听力来辨别纪之水的位置。她没有理会梅陆露的笑容。
梅陆露意识到穆婉莹看不见。
她没有缓和气氛的必要。
只是看着穆婉莹空洞洞的眼眶,梅陆露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谁攥了一把。怎会有人这么残忍、这么险恶呢?仅有的害怕和不适应被一股从心底升腾起的愤怒冲散,梅陆露想了想,也钻进卧室里。
她想帮上忙。
哪怕只有一点。
不多时,两道交叠的脚步声回来了。
纪之水带来一副梅陆露的送给她的塔罗牌——就是她在学校cos女巫虚张声势的时候用的。梅陆露则捧过来一块通灵板。
两人事先没有交流,当塔罗牌和通灵板同时出现在地毯上的时候,梅陆露惊讶地“咦”了一声。
她们都想着借助玄学了。
“婉莹,我想用塔罗占卜试试,说不定能够占卜出找到你的办法。毕竟我妈妈是法力高强的女巫,我多少也学到了一点呢!”纪之水骄傲地抬了抬下巴,“虽然比起妈妈,我还是差了一点儿……但说不定能派上用场?”
穆婉莹捧场地啪啪鼓了两下掌。
至于梅陆露……
她把通灵板往前推了推。
通灵板是木制的,梅陆露从大洋彼岸一个售卖神秘物品的小店里购得此物。它是长方形的一块,散发着一股木头和草药的气味,上面标有字母、数字和符号。许多文艺作品里,因为好奇心使用通灵板招至鬼魂的角色不在少数,但梅陆露买下这块通灵板只是单纯因为她是一个崇尚神秘学的极繁主义爱好者。
换而言之——通灵板是梅陆露的漂亮装饰。
“我们可以用这块板子沟通!”梅陆露举着通灵板高兴地说。
谁说通灵板只能用来召唤鬼魂的了?梅陆露观察到刚刚纪之水和穆婉莹只能用是、否和中立作答,一下便想到了这块板子,是时候让它物尽其用了。
组合英文字母和数字更方便表意,穆婉莹只需要用手指指出字母,就可以清晰地表达自己的想法。
“帮大忙了!”纪之水眼睛一亮,开心地贴了梅陆露一下。
穆婉莹用手指抚摸过通灵板的凹陷。
很奇怪,她分明看不见,摸不到,或许这块板子真的有通灵的能量吧,她居然真的可以准确地描摹出木板上字符的纹路。简单摸过一遍,穆婉莹便能准确地判断出每个字符所在的位置。
有了她们的帮助,一切都会顺利的吧。
“接下来我们就开始占卜吧!婉莹,我和你简单地说一下塔罗占卜的规则。”
纪之水没有使用太复杂的排阵,而是选择了最经典的时间流排阵。只需选出分别代表现在、过去、未来的三张牌,便能根据塔罗牌得到想要知道的答案。
褪去了刻意为之的装神弄鬼,工具就只是工具。
她沉下心,摒弃杂念,将牌洗了一遍。
纪之水让穆婉莹在心里默念问题,全神贯注地想着她身体所在的位置。直到穆婉莹觉得准备好了,她缓慢而坚定地伸手,选定了三张牌。
选牌结束。
背面镀银雕花的塔罗牌躺在地毯上,等待着被揭开。牌里会藏着答案吗?也许她学艺不精?纪之水深吸一口气,面上一片平静。
她翻开了三张牌。
第87章
收留?
夜寒风急。
到了晚上,被乌云笼罩了一整个下午的金城从天空中落下雨来。纪之水站在窗户边,瞥见小区里稀疏的绿化被夜雨浇透,白噪雨声中,她思索着白天看到的那三张牌。
——星币三、星币骑士、月亮。
下午送走了穆婉莹——也不能算是送,鬼鬼小姐是自己走的。她不能在学校外待太久,时间长了便会对灵体有损害,纪之水和梅陆露也是后来才发现穆婉莹是在强撑着给她们提供线索。
穆婉莹走后,纪之水和梅陆露说她想自己待一会儿。
客厅和阳台之间的用来隔断的玻璃门被纪之水关上了。
阳台并没有完全成为一处封闭的空间,客厅的光透过玻璃门洒落阳台,纪之水想了想,又回身去拉上了推拉门外的窗帘。
从白天到黑夜,纪之水就这么独自一人站在阳台的窗户边上苦苦思索。
她望着窗户外的建筑,若隐若现的楼宇,和一条绵延不绝的,仿若丝带的群山。
对于如何解读这三张牌,纪之水心中隐隐有了答案。
她需要准备一点儿东西。
纪之水心想。
不知过了多久,玻璃门被笃笃敲了两下。
纪之水回过神,听见梅陆露隔着门问她:“之水,你准备吃饭了不?我给你留了饭。”
“好哦。”纪之水踩着毛绒拖鞋啪嗒啪嗒地跑去开门。
梅陆露不会做饭。
留在保温盒里的是一份连包装都没拆的外卖。
纪之水用微波炉热了饭。
这个季节的食物只要是热的、能入口,纪之水并不挑剔,更何况梅陆露确实对吃大有研究。
来到金城没多久,她已经靠着身体力行成功归纳总结出附近的外卖排名。
吃饭的间隙,纪之水咽下一口食物,告诉梅陆露:“我打算去学校后山找找看。”
“你说的是那座山吗——!”梅陆露不可置信地指向窗户外。
绵延的群山一眼望不到尽头,静静地趴伏在这片土地上。
第一次乘车来小区的路上,梅陆露趴在车窗上往外看,车开了很久,这篇山脉却始终停留在她的瞳孔,仿佛永无止境。
“它那么大,那么长,看起来比A市最高的那幢大楼还要高……”梅陆露比划着,“除非你知道鬼鬼小姐的肉身具体被那个杀人犯埋在哪里,否则你这么冒冒然上山和大海捞针没什么区别。而且,说实话,我是不会同意你去的。”
金城地形和A市堪称天壤之别,和俩人过去待过的大洋彼岸的一望无际的平坦农场相比较,也几乎没有相似之处。
崇尚自然的神秘学爱好者梅陆露对自然充满了敬畏。在她看来,一座作为景区任人观赏的山、和一座资源贫瘠、开发困难,仅仅只作为山而长久存在在这片土地上的山是不一样的。
即便是前者也会存在轻微但绝不为零的危险性,更何况她们面前的这座山属于后者。
纪之水看着她。
熟悉的眼神,熟悉的攻势,这回梅陆露堪称冷酷无情地别开脸:“绝对不行!”
“到这里已经够了,之水,已经够了。”梅陆露指着放在客厅茶几上的那两个穆婉莹没法带走的盒子,坚决地说,“我们已经帮鬼鬼小姐找到证据了!那两个盒子不就是证据吗?盒子里属于人类的舌头、眼球,就是指控那个电视台台长是个变态杀人犯的证据——这些东西就是在他家里发现的,他根本抵赖不了!我们把这件事交给警察处理吧?好不好?就现在。”
纪之水做的已经够多了。
至于进山寻找穆婉莹的尸体,这简直是凭空背上了天大的风险,梅陆露决计不同意。
别说是缺乏锻炼、只能勉强撂倒一个没有系统学习过武术并且常年不健身的成年男人的纪之水,就连她这种喜欢探索自然的人都不会在这种恶劣天气里随意进山。
这还是一座她们都不熟悉的山。
谁也不知道山里有没有未冬眠的野兽,哪处草垛下卧着长有獠牙的毒舌,光是一片未开发的山里随处可见的嶙峋怪石、高低不平的泥泞道路,都够叫人喝一壶的。
纪之水动了动嘴唇,小小地抵赖:“他是副的。副台长。”
“这不重要!”爱走神的梅陆露这回抵抗住了纪之水的诡计,没有轻易走入陷阱,“重要的是你绝对不能拿你的安全开玩笑。”
纪之水犹豫:“当然,我会报警的。但我答应过……”
梅陆露怒吼一声,扑上去揉纪之水的脸颊肉。
“把嘴闭上吧!你这个固执得比茅坑里的臭石头还硬的坏家伙!”
梅陆露叫喊起来。
她喜欢纪之水的坚定,又讨厌极了纪之水的固执。
这种认定了一件事说什么都不肯回头的倔强一定会害了她的,梅陆露悲伤地想,她不想在二十几岁的青春年华和土豆小鱼一起对着四人群里唯一灰掉的那个头像痛哭流涕地缅怀!
“你敢去的话我就把这件事告诉你妈妈!我会告诉纪阿姨的!”梅陆露赌咒发誓。
纪之水被按倒在椅子上,哼哼唧唧的不说话。
她当然没有自寻死路的打算了!
金城高中和山毗邻。
为了防止学生偷偷溜上山去,校内在靠近山的边缘竖起了铁丝网,网上还挂着“禁地误入”牌子,一把大锁挂住了铁门,除了夜间巡查的保安,没有人会到那儿去。
那里十分偏僻,离教学楼、宿舍食堂都远,往返一趟十分耗费时间。它既缺少谈情说爱的氛围,又没有能够遮风挡雨的地方,甚至不受那些抽烟逃课的学生的青睐。
纪之水仔细地思索过。
事发当天,穆婉莹的行踪轨迹是从家出发,前往书店,往返都会路过学校。
很大概率上,她就是在金城高中校内遇见了寇禹庆。
单靠寇禹庆一人掩埋尸体,从学校出发,他走不了太远。寇禹庆现在的模样绝对算不上健壮,据文锦描述,他读书时也不是力大无穷的体育健将模样,纪之水即便上山寻找,也不会太过深入探索这座山,只打算在外围找找线索。
纪之水抓着梅陆露的手,把自己的脸颊肉和被捏成鸭子嘴的双唇挣脱出来。
忽然间,她似乎听见了有人叩门的响动。
笃笃笃。
三下。
“等一下,等一下露露!有人在敲门……”
停了一阵。
重复的节奏再度响起来。
梅陆露这回也听见了,她没有看门,而是先望向了阳台窗外的倾盆大雨。
雨下得更大了。
这种天气,会有谁来呢?.
门始终没有开。
来人的冲锋衣上滴滴答答地流下汇聚成股的雨滴,滴答,滴答,铺在门口的毛绒地毯承接了几滴水流,寇准后退一步,水流的轨迹也跟着偏移。
地毯没有被弄湿。
门内传来粗声粗气的嗓音,只听一个女孩凶巴巴地问:“谁啊!”
寇准说:“是我。”
手机摄像头对准了猫眼。
纪之水说:“这样就算有雨夜变态杀人犯来敲门,趁受害者把眼睛贴在猫眼上的时候用力捅进匕首,他也只能捅到我的摄像头。”
“……现在是分享恐怖片观后感的时候吗?”
两人拌了几句嘴,一齐看向画面稳定下来的手机。
手机屏幕上出现出一张轻微扭曲的脸,五官熟悉,梅陆露白天才见过。
“是他!你那个被家暴的同学。”梅陆露纳闷地摸摸下巴,“这个人来干什么啊。”
“唔。我更好奇他是怎么知道我家在哪的。”纪之水说。
她只带班上的女生们回过家,
“对哦……他来不会要把盒子要回去吧!”梅陆露惊恐地说。
要回去就显得很恐怖了!
那就说明他可能知道了什么……知道了什么后又会不会打算杀人灭口?
梅陆露一阵悚然,捧起手机看时间。
“马上妹妹就要放学了!”她捧着脸小声尖叫,“小栖还在外面。不行,纪之水,我们得想个办法,弄清楚他是来干什么才能……”
梅陆露一边走一边念叨,纪之水动手把防盗链栓上,径直拉开了门。
寇准的视线向下偏移,一张白净的面庞映入眼帘。纪之水扒着门框,头顶被居家服的黑色毛绒连帽吞掉大半。
寇准和她问了声好,“晚上好。”
清晰的声音自身后传来,梅陆露吓得一哆嗦。
转头发现门已经半开,只有一道聊胜于无的防盗链严守着最后一道脆弱的防线……纪之水居然胆大包天地打开了门。
这个眼疾手快的纪之水!
梅陆露暗恨。
“晚上好。来的时候没撑伞吗?”纪之水扫过浑身狼狈的寇准。
他显然是淋了一路雨来的,此时此刻,湿漉漉的黑发黏在额际,皮肤因为寒冷而显得苍白,一双眼睛也像是被水洗过。
“刚好我家有一把多的全钢十二骨的双人大伞,抗风防雨能力一绝。有需要的话我可以借给你。”纪之水贴心地说。
梅陆露适时捞过挂在玄关洞洞板上的伞,塞进纪之水手里。
有人硬闯的话,她的全钢十二骨也不是开玩笑的!
“这么狠心吗,下这么大的雨也要赶我走。”
寇准微微一笑,还算标志的五官显出几分奇异的病态美丽——他确实长的好看,梅陆露分神想:她有点不确定纪之水究竟是喜欢寇准这一款,还是某个笑起来阳光普照的家伙……
纪之水说:“至少在我没有邀请你上门做客,你也没有事先打过招呼的情况下,这么贸然敲响我的门是不礼貌的。”
梅陆露放心了。
纪之水喜欢另一款。
“我以为我们关系还算不错。为了你,我差点杀了我爸。”寇准轻声说,“白天他发现你们了,地板上的脚印通向杂物间。如果发现你们,他会打死你们的。”
一顶硕大的帽子径直扣了下来。
纪之水晃神:喂——这不对吧?
“咳咳,那个……”梅陆露探头,问及头破血流的寇禹庆,“我看到救护车开进了小区。你爸还好吗?”
冰冷的雨滴贴在寇准脸上,一直滑到下巴尖,直到凝成一滴完整的水珠,啪嗒一声砸在地上。
他看起来活像只水鬼,梅陆露在他似笑非笑的眼神下缩了缩脖子。
“我走的时候他还没醒。”
寇准将滴水的湿发向后捋,露出清晰的五官。梅陆露噢噢点了两下头,表示自己知道了,事实证明她的回复对寇准而言可有可无——寇准根本没看她,目光一直落在纪之水身上。
等到纪之水朝他看去,寇准便垂下眼睛,忧虑地说:“等他出院我就完了。纪之水,我没地方可以去。”
这个死水鬼缠上她的好朋友了。
梅陆露神色变幻,阴沉地想着。
第88章
摆脱。
梅陆露把玻璃杯搁在饮水机上,接了一杯热水,眼角余光往客厅看去。
寇准正坐在沙发上,形容狼狈,身上胡乱披着一条大毛巾。乱糟糟的头发,滴水的外套……看上去像一只被乱七八糟裹起来的木乃伊。
“ Ouch.”
梅陆露被溢出玻璃杯的热水烫了一下手背,回神了。
不管怎么样,先想办法把寇准这尊大佛送走。梅陆露思忖着。
她把满溢的热水倒掉了一点儿,走到茶几边时流利地切换了语言系统,将水杯一搁,抬头冲寇准皮笑肉不笑了一下:“热水。”
寇准说谢谢,捧起了桌面上的玻璃杯。
盛着滚烫热水的玻璃杯像一只烧红的热铁,无情地贴在他的手心。
寇准差点端不住水杯,五官略微扭曲了。
他强撑着原模原样把杯子放了回去。
梅陆露刚刚就这么神情自若地端着一杯绝对没兑一滴冷水的水杯走过来,寇准下意识看向她的手心。
一点儿没被烫红。
简直是练铁砂掌的好料子。
纪之水坐在沙发最边沿不动,盯着发光的手机屏幕,像是对周围的一切毫不关心。
“一切”中自然也包括了他。寇准的目光沉沉落在纪之水的手机上。
作为主人的纪之水,对客人的招待只到那条抛给他用来擦水的毛巾为止。寇准很想说些什么,但纪之水只是坐在沙发上玩手机。
他真想掰过纪之水的手机屏,看看她究竟在看些什么东西!
事实上,纪之水可不是在通过玩手机逃避社交。
她正在以最快的速度浏览完学校周边的酒店。
不然呢?
收留一个接近成年的、身高一米八以上的人类男性,在她们平均身高只有一米七不到的家里过夜吗?
纪之水从软件上挑出了距离最近又比较正规的几家酒店。好消息是,它们此刻都不是满房状态,甚至因为到了夜晚,为了兜售剩下的房型还比平时降价了许多。
无论哪家酒店,都比她家更适合收留一个正值花季无家可归的少男。
几乎是在她放下手机的同时,寇准再度朝她看过去。
终于能交流了。
寇准暗自松了口气。
纪之水直白地说:“我没办法让你住在我家。”
这口气还是松得太早了……
寇准:“为什么?”
“人已经住满了,没多的房间……”
话还没说完,寇准插进话来:“没有房间的话,我睡沙发也行。”
“不是这么回事。你必须去外面住,酒店比我家更合适更宽敞。如果你没带钱我可以帮你垫付房费,一晚上,两天,甚至一个星期,但是你不能住在我家。”纪之水把话说的很清楚,“家里都是女孩儿。你毕竟是男生,在这里不方便,我得为我妹妹考虑。”
“……”
寇准有点哑然。
纪之水只是不爱说废话,但这并不意味着她在拒绝不合理的请求时会退让。
她接着说下去:“我妹妹不会希望一下课回来,听到我告诉她有个男人今晚得睡在距离她卧室只有几十米的沙发上的。如果你把我当朋友,也站在我的角度上为我考虑一下吧。”
纪之水把寇准扔过来的道德绑架抛了回去。
如果不是情况不合适,梅陆露几乎想噼里啪啦地为纪之水鼓掌。
纪之水心里思索着,不会超过一个星期的。等解决掉寇禹庆这个源头,寇准家里那么多间房子不还是随他住,他也就没必要躲在酒店里不敢见人了。
梅陆露在纪之水窝着的单人小沙发上坐下了,纪之水挪了挪屁股,给梅陆露让出半个位置,两个穿着居家服的女孩热烘烘地贴在了一处。
“是这样。”梅陆露先是对纪之水表示了赞同,紧接着也热心提供了思路,“你不是住校生吗?要是怕你爸爸对你动手的话住在学校宿舍应该也行吧,他那么爱面子,肯定不会到学校里去抓你的。”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一个人停下来喘口气,另一个人便几乎没有一点停顿地接过话,将他堵了回去。
现在的纪之水,思路清晰得简直不像是那个看到饿得嗷嗷叫的猫都会停下来喂食的善良女高中生。
寇准故作可怜的笑容僵在脸上。
他以为这样的表演会让她动容,因为纪之水总是这样。
摆出这幅模样的女生无论提出什么要求,纪之水都会心软,松口陪她们玩那些幼稚的游戏;学校里吃得像一辆卡车的橘猫蹭一蹭她的小腿,纪之水就会隔着一段距离蹲下来给猫喂食,即使她看起来并不喜欢那只猫。
纪之水是表面冷漠的,实际上好糊弄的。
寇准之前这么以为。
那些拙劣的把戏她都能容忍,连人类语言都不会说的动物也能得到她的怜惜。
如果是这样,他比那些东西差在哪?
“我要一直躲下去吗?躲到他从医院出来,想起来要收拾我,然后我这辈子都得拖着两条断腿躺在床上?还是……还是更彻底一点,他直接失手打死我。”寇准忍不住道。
惹恼了寇禹庆,他真的会这么做的。
他是他的父亲,他是他的儿子,血缘关系出具了免责声明,父亲天生有打死儿子的权力。
想到这里,寇准的语气因为激动和愤怒蒙上了一层颤抖:“纪之水,你不是说你会帮我吗?”
他这是什么咄咄逼人的态度?
语气再软和也无法改变寇准这话里的质问意味,梅陆露有点恼火,眼看要回身去玄关拿全钢十二骨的双人大伞了。
棒球棍在房间里,拿取不如雨伞便捷。
纪之水把梅陆露摁回沙发上。
“冷静一点。不让你住在我家不代表我要看着你去死,这两件事没有因果关系。”纪之水话音平和,并没有因为寇准的激动而乱了阵脚。
这也正是纪之水最让寇准愤怒的地方——有时候,纪之水表现得简直不像一个真人,悲喜都很淡。对于他,纪之水吝啬于她的情绪。
他情愿纪之水畏怯、撇清,或者勃然大怒将他赶走。
寇准情愿这样。
纪之水越平静,越衬托出他面目狰狞。
“现在和看着我去死,有什么区别吗。”寇准苦笑着说。
寇准简直像溺水者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一样试图抓住她。
他的情绪看起来比往常更外放——外放太多了,这让纪之水觉得奇怪。
她或许能够理解寇准——在他差点失手杀了父亲之后,一些过分激烈的情绪并不出格。
纪之水也没和他计较,安抚道:“你今天很疲惫。寇准,你需要睡个好觉。起来吧,我送你去酒店。”
对视少顷,纪之水深黑色的瞳孔里好像能吸进一切光线。
现在看来,除了纪之水,他也没有谁能相信了。
早上救护车开到院子里,寇准被医护人员一起带上车,他看着躺在床上分外孱弱的寇禹庆,他双目紧闭,没有什么表情的脸上生出皱纹。
他不年轻了。
寇准意识到这一点。
他又低下头去,看着自己鲜血淋漓的指缝。那些液体半干不干,变得粘稠、恶心,他抹了一把手,扑簌簌掉下一些凝固的碎屑。
真是的。
很恶心。
不受控制般想起花瓶猛地砸在颅骨上的触感,寇准的手臂颤抖着,但内心却有一种奇异的安稳。他说不清缘由。
下午时分,电视台陆陆续续来了人,来看望明明只是回家取份文件,却不小心被倾倒的花瓶撞到脑袋的副台长。
寇准避开人流,走出了医院。
一直到现在,寇准心里其实很平静。
他咬紧牙关,平静的双眼里映出纪之水的表情,他终于像是松动了、妥协了,故作柔顺地点了下头。
寇准站起身来,苍白的嘴唇动了动,“好。对不起,是我先前想的不够周全。”
他解下身上的毛巾,外衣半干不干地贴在身上,敞开外套里的白色打底勾勒出一点肌肉的线条。
梅陆露狠狠地皱了皱眉毛,有些粗鲁地抄起沙发边上搭着的一件亮橙色羽绒服丢给寇准。
“喂。穿这个出去,别冻死了。”梅陆露说。
“谢谢。”
寇准接过衣服。
很刺眼的颜色——如果它挂在街边哪家店的橱窗里,每天的客流量将会因为这件衣服减少百分之六十以上。
他没对梅陆露的审美发表任何看法,试探性地把手塞进一只袖管。冬天的外套包容性会更强一些,梅陆露为了适应金城的气候,打算在羽绒服里多穿进点衣服保暖,特意买大了码数。
即便如此,外套穿在寇准身上还是很紧绷。好歹是塞进去了,只是袖管短一截,突出的腕骨暴露在空气里。
纪之水也在穿外套。
长款羽绒服的长度到小腿,纪之水也就没准备回房间换衣服。
等纪之水唰地一下拉上拉链时,梅陆露思来想去,拉了下她的胳膊,“卧室里还有一把伞,我陪你一起……”
梅陆露实在不放心纪之水一个人送寇准去酒店。
即使只有几百米,但外面天还在下雨。
与其说是梅陆露不放心纪之水在这种恶劣天气下出门,不如说是她不放心寇准。
虽然迄今为止寇准没做过什么得罪她的事,但人和人之间的相处讲究一种玄而又玄的气场。
梅陆露和寇准的气场不太和。
维持基本的礼貌对她不算难事,然而在潜意识里,梅陆露总会忍不住在相处中对寇准的一言一行多庆祝一分怀疑。
累积的怀疑导致冷漠。
虽然寇准身上还受了伤,但那又怎样呢?
她们愿意为他付出金钱,已经足够善良,寇准的伤势又不是她们带来的。没人需要为此负责。
如果可以,梅陆露其实希望纪之水和陆于栖都能离寇准远远的。
“没事儿,你去休息吧。”纪之水拍了一下梅陆露的肩膀,轻松地说,“等会儿妹妹要下课了,你留在家里等她。”
不管多晚,陆于栖每天放学回家,总能在楼下就远远望见一盏为她而亮的温暖灯火。
梅陆露出奇的坚持。
“哎呀呀,不关灯不就行了,去一趟也不远,不差这几分钟。”
梅陆露风风火火地小跑进卧室。
对比起来,还是纪之水和寇准一起出门更让梅陆露觉得不放心。
梅陆露盯了寇准很久,仔细分辨他的每一句话。寇准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又或者说是寇准说出的话就是他心目中的真相,梅陆露能看穿的只是谎言。
这种能力是有限制的。梅陆露从不过分依赖它。
比起辨别真假,梅陆露更愿意相信自己的直觉。
三人一道出了门。
室外的雨大得像是有人抄起水瓢在往伞面泼洒。
顺着导航的指引走了十来分钟,目的地就出现在视野里。
隔着玻璃,可以望见酒店内大堂的灯火,是暖黄色的。
时间不早,加上天气恶劣,路上行人稀疏,酒店的旋转门偶尔吞吐几名客人和外卖骑手。
几人站在屋檐下收了伞,梅陆露正在理平伞的褶皱,表情很郑重。
寇准甩了甩伞面雨水,随意收起。
他偏了偏头,问纪之水:“按照你教我的那样,我要多久才能摆脱他?”
纪之水一顿:“你不用做了,我会解决。”
杀人犯的最终归宿当然是在监狱。
寇禹庆小有资产,又没有什么乱七八糟的一大家子亲戚——至少据纪之水所知,没有。等到继承了这笔钱,寇准只要做个好人,以后的日子不会难过的。
“解决是什么意思?”寇准追问。
“他得为他曾经翻过的错误付出代价。”纪之水轻描淡写,“那时候他就没有时间顾及你了。总之,别太担心。”.
“怎么可能不担心?!”梅陆露哀嚎着。
自从纪之水表示,她想要亲自上山寻找穆婉莹的埋骨之地,梅陆露对此展现出十足的忧虑。
“那就把对我的担心转化成动力吧!你答应我要收拾衣柜的,露露。再放任这些我见都没见过的衣服线面般繁殖下去的话,我们马上要没地方睡觉了。”纪之水忧愁地说。
“呃,”梅陆露心虚地转了转眼珠,愤愤道,“可恶啊,都怪某个橙色的软件总是试图抢走我的钱!”
她随手捞起一条短袖长裙——至于为什么这个天气她会买短袖长裙?
那不是很重要。
梅陆露一面把长裙往衣架上套,一面说:“放心,都交给我吧!”
信誓旦旦的保证被客厅外的一声尖叫盖了过去。
外面的动静不小,梅陆露刹那间被吸引了注意力。
顾不上摆弄裙子,梅陆露翘首以盼地望向卧室门口,向往之情溢于言表。
银铃般清脆的一连串笑声随之响起,外面听起来热闹极了。
纪之水摇了摇头。
一样的话梅陆露不知道说过了多少遍了,但直到今天,这条夏季连衣裙还在衣柜外流浪呢。
她几乎能够预料到接下来将会发生什么——
梅陆露张了张嘴,跃跃欲试地说:“外面在玩什么?好像很有趣!”
纪之水:“唔,你可以加入他们。”
“确实。衣服等我回来再收拾……”
刚挂上衣架的长裙又躺了回去,梅陆露推开卧室的门,忙不叠冲向了客厅。
·
那天晚上,纪之水和梅陆露送寇准去酒店安顿下来,过后也算是过了一段安生日子。
梅陆露试了几次,没能劝说纪之水改变主意,过后便不劝了,只能翻来覆去向纪之水强调得注意安全。为了安全起见,如果那天能带着有野外求生经验的梅陆露女士一起上山当然是最好不过,但纪之水表示她需要留下一个人在山下配合她。
显然,这里只有梅陆露女士最为可靠。
梅陆露自然当仁不让。
将军出征在外,她们粮草后勤也是很重要的!
纪之水在等雨停。
雨断断续续下了一周。
这一周过得很平常。
睡到自然醒,不用去学校,空闲的时候准备一干户外用品,招待一下偶尔来访的同学,顺便关心一下寇禹庆的状况——
很不幸的是,寇禹庆好得很。
连轻伤都算不上,寇禹庆只是有点儿脑震荡,没过几天就在同事的簇拥下风风光光出院了,吓得寇准至今躲在酒店里,除了上学不敢出门。
纪之水垫付的房费也被寇准还了回来。
寇准咧了咧嘴,“我不差那点钱。”
可纪之水的钱不是大风吹来的。她辛辛苦苦在互联网上兜售香薰蜡烛攒下来的小金库,每一块钱都很珍贵。
她很高兴寇准会还钱。
终于又等到一个周末,难得的半天假期里,纪之水的出租屋里挤满了人。
拥有两个卧室、一个厨房、一个客厅和一个令人充满安全感的小阳台的出租屋算不上小了,但是今天,它看上去多多少少有点儿挤挤挨挨。
光是陆于栖、吴羽、穆若婷和柳天意四个人就凑了张小桌子在一块儿打牌,客厅几乎已经没了下脚的地方。
刘瑞平没蹭上位置,左看看右晃晃,俯身指点江山,撺掇着吴羽胡乱出牌。
“喂!观牌不语好不啦?这里有你什么事?”吴羽瞪他一眼。
罗吉把人拖离牌桌,往厨房走。
明明说好了今天要在纪之水面前露一手,感谢她过去的一饭之恩,顺便为这段时间的某些传言道歉……可是牌桌上看着真的很热闹啊!
刘瑞平依依不舍。
想到灶台上的锅,刘瑞平一拍脑袋:“哎哟喂。差点忘了还煮着东西,别把锅烧穿了!”
“把锅烧穿了就赔钱给人家!真是靠不住……等你想起来才完了。”罗吉吐槽了一嘴,才说,“有人在看着。”
刘瑞平松了一口气,“哎哟,还好有你们。受你一靠子兄弟幺幺哒!”
“……”
罗吉忍耐地深吸了一口气。
绕过在电视机前打游戏的陈芊和海珠,略过窝在沙发上一个人无所事事玩手机的寇准,两人迎面撞上从走廊另一边路过的纪之水和顾天倾。
罗吉脚步一顿,想和主人打个招呼,只来得及朝纪之水一点头。顾天倾的话实在太密,他根本插不上话。
两人从他身边经过,罗吉远远还听见顾天倾用一种他从来没听过的语调黏黏糊糊地在说些什么:
“真的这么急吗?金城的雪天很漂亮,你不想……”
总而言之,今天的出租屋,真的很热闹呢。
第89章
重修。
至于为什么今天小屋会迎来这么多的客人?
那得从一段时间之前开始说起。
纪之水陷入回忆。
高三生学业繁忙,纪之水原以为只要她静悄悄地走,顶多三五天,她退学的事情就会在所有人心里彻底淡化。
谁料,由于某些人的推波助澜,她的离开居然阴差阳错地在学校里掀起了一场轩然大波。
因为末位淘汰制带来的流动性,有关A班的消息总是传得特别快。加之,纪之水退学发生在顾天倾停学之后,校长贪污的风声还未过去,大聪明刘瑞平很容易将这几件事联系在一起。
在学习以外的一切地方,刘瑞平的脑袋都转得很快。
为什么纪之水会在这个节骨眼上退学?
喜欢探听八卦消息、转学不久就跑遍了学校各个角落的纪之水,会不知道校长贪污的事情吗?
那天,顾天倾在众目睽睽之下当着全校和电视台的面举报校长时,纪之水又在其中扮演着怎样的角色呢?
靠着一阵忽神忽鬼的猜测和联想,刘瑞平心中已经有答案了。
刘瑞平义愤填膺地说:“这一定是学校的阴谋!”
他开始为纪之水打抱不平。
“你们不知道转校生和年级第一的关系很好吗?现在他们俩一个退学,一个休学在家,这其中肯定有隐情!”
刘瑞平信誓旦旦地向同学们描述了自己的猜测。
和往常刘瑞平散布的听过也就放过了的八卦不同,这回居然真的有人听进去了。他的奇思妙想很快引来一众附和,引起学生们对黑暗势力憎恶,和一位因为勇敢对黑恶势力说不而不得不面临失学的无辜少女的同情。
“只因为诚实地照见了阴影里的污秽,而热烈的阳光便有了罪!”刘瑞平深感不忿。
热烈的阳光……指纪之水吗?
知晓少量内情的吴羽表示:“?”
等到身为流言主人公的纪之水也听到这件事时,所谓“纪之水退学内幕”已经被添油加醋得十分离奇。
在某个普通的小雨天,纪之水一连接待了两波上门慰问的同学。先是A班的副班长想办法弄到了一张出门证,满载着全班同学的期望,趁着晚饭时间跑来敲门。
副班长一脸担忧地问她:“之水,你还好吗?我听说了关于你的一些事情……”
“好?很好。”纪之水一头雾水。
副班长是挤出时间来的,只来得及问几句她最近好不好,退学是否出于自愿……纪之水一面要答,一面还要学着梅陆露的样子招待客人,严肃地问副班长喝茶还是咖啡。
“都不用!喝了水一会儿肚子里坠得慌,我跑不动。”
……纪之水一时间有点脑袋冒烟。她很少接待客人,更不清楚这句模板之外的回复应该怎么应对。
便直接跳过了这一茬。
副班长看上去实在忧心忡忡,见她满脸愁容,来找她估计是有急事。每天连带晚饭、洗澡的时间加在一起总共也就一个小时,如果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副班长肯定不会特地出一趟校门的。李茂的出门证也是出了名的难开。
纪之水以为副班长是有什么事需要拜托自己帮忙。
帮一个人是帮,帮两个三个也是帮,她刚好处于债多不愁的状态,便打算等副班长开口,一气帮她解决了麻烦就是。
可纪之水没等到副班长求助。
她只是问了纪之水几句话,再得到她最近过的不错的回答之后,很明显地松了口气。
"知道你没事我就放心了。 "
副班长抱了纪之水一下。
她将纪之水脑袋里思绪都打散了,自己却急急忙忙要跑。
“有空再联系噢。就算以后不在一个班里了我们也是朋友!我先回去上晚自习啦,我是偷偷溜出来的。”
副班长跑了。
送别了副班长,晚上,吴羽又来了。
走廊上传来熟悉的脚步声,刚好时间差不多,高中晚自习结束了。
纪之水还没琢磨清楚几个小时前的事情,听到动静,开门迎接陆于栖。
“之水姐,我带了朋友回来。”陆于栖腼腆地朝她一笑,挪开半步,短发女孩便探出头来。
“嗨。”吴羽自然地和纪之水打了个招呼,“我来看看你。”
这回吴羽可不赶时间。
意识到这一点,纪之水高高兴兴地把人迎进门,预备好好盘问。
在吴羽的叙述中,谣言的源头浮出水面。
纪之水翻出了刘瑞平的账号。
【纪之水:这个帖子里的东西东方女巫下咒铁窗之王不敌茅山道士,you know who惨落败退学是你发的吗? 】
隐身状态的刘瑞平估计又在偷玩手机,回复得十分迅速。
【刘瑞平:嘿嘿,是我。 】
【刘瑞平:纪同学,同学们托我转告你和顾同学,我们永远不会忘了你们的伟大付出! [可怜]】
坠在消息最后的小表情透着几分贱兮兮的味道,纪之水差点晕过去。
果然是这个家伙!
【纪之水:都是瞎猜。删了,不许传谣。 】
【刘瑞平:我错了,对不起[合十][合十][合十]】
十分钟后。
【刘瑞平:都删干净了。可以别给我下咒吗[合十]】
【刘瑞平:求你了。等放假我来找你负荆请罪,纪同学你要喝奶茶吗?你平时饿不饿?还有我会做红烧肉冬瓜排骨汤糖醋里脊……】
【刘瑞平:[图片.jpg ]】
【纪之水:……】
完全可恶啊!
根本拒绝不了的诚恳道歉方式!.
负荆请罪的时间自然不必提。
除了周末的短假,也挤不出别的时间来。
想象中的女巫巢xue必定阴冷潮湿,充满了风干蟾蜍和熬制着神秘魔药的古怪坩埚,刘瑞平不敢一个人独行。
【刘瑞平:我可以带上罗吉吗?他能帮忙拎东西。 】
刘瑞平把聊天框里纪之水的回复翻来覆去的看,纪之水的回答并非拒绝,却也让人略微有点摸不着头脑。她的回复是——
【纪之水:好吧。再多他一个也不算多了。 】
刘瑞平和罗吉站在了纪之水给的地址之前。
桃源小区二期的房子比旁边的一区要新很多,楼道里的灯泡雪亮,刘瑞平嘴上不说,心里狠狠地松了口气。刘瑞平深吸一口气,做足了充分的心理准备,将奶茶和食材全拢在一边,腾出一只手,按响门铃。
“咳咳,有人在吗?”刘瑞平提高声音。
只听吱呀一声——
门开了。
陈芊探头出来,看到提着大包小包的罗吉和刘瑞平,用一副有点意外又不出所料的语气道:“噢……是你们啊。”
门后传来的,还有一浪高过一浪的欢笑声。
刘瑞平:“……”
罗吉:“……”
“陈芊?你、你咋在这?”刘瑞平结结巴巴问。
“来玩啊。你们不也是?”门一开,走廊的冷风就朝里灌,穿着毛衣的陈芊冷得跺了跺脚,“好了,有什么事儿进来说。别在这蘑菇了,等会儿沙发上都快坐不下了!”
刘瑞平这时候才懂纪之水发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再多罗吉一个也不算多了。
因为这里本来就已经聚集了很多很多人。
声称要来负荆请罪的刘瑞平带来了好朋友罗吉,来和陆于栖一起过周末的吴羽顺路搭上了陈芊。穆若婷和海珠、柳天意原本是结伴来的,出校门的时候遇到了同样要去找纪之水的副班长……坐在沙发上谁都不理会的寇准则是不请自来。他隔三差五就要来纪之水这儿报道几回,哪怕什么也不干,就干坐着。
顾天倾说:“好像在你家开了个晚托班。”
纪之水:“……”
还说别人呢。自从有一回在她这里看见了寇准,顾天倾天天晚上放学都来报道,就坐在客厅地毯上的矮茶几上写作业,两条腿都没地方摆。
明明单拎出来,人数也不是很夸张。
人到了一半的时候,纪之水才意识到不太对劲:她小小的房子,装得下这么多精力旺盛的高中生吗……她甚至找不出一张能够容得下所有人围坐在一起吃饭的桌子!
她痛苦地抱住脑袋。招待客人好麻烦。
躲在卧室里逃避了一会儿现实,纪之水好不容易鼓起勇气出门,结果人居然更多了。来的最晚的刘瑞平和罗吉也到了。
没找到她在哪里,两人干脆进厨房炒了一会儿菜。
客厅茶几上还放着刘瑞平和罗吉拎来的奶茶,统共带了五杯。
纪之水没懂为什么会是这个数量。可能是他们晚上要带到晚自习去喝的?
不过,刘瑞平还是给了纪之水一点启发。
纪之水找了个清静的地方——她躲到阳台去了,算了算人数,点进奶茶店开始加购。她实在做不出走出去一个一个问他们每个人要喝什么口味的事情,正苦恼着,顾天倾的手指已经伸了过来。
顾天倾的下巴就轻轻搁在纪之水肩膀上,正大光明地窥探她的手机屏幕,甚至已经自觉地开始挑选自己想要喝什么了。
他还真的很不见外。
“巧克力珍珠蛋糕和薄荷奶绿?”不过纪之水觉得,顾天倾不给她帮倒自己就很欣慰了,她大方地说,“你要是乖乖的我允许你喝两杯。”
这句话成功让顾天倾的注意力从手机屏幕上移开。
他问纪之水:“什么算乖乖的?”
隔着很近的距离,顾天倾无可挑剔的脸就在眼前,光滑的皮肤毫无瑕疵,睫毛历历可数。纪之水心想,其实有这张脸她就愿意给顾天倾点两杯奶茶喝了。
顾天倾不烦人的时候还是挺……不烦人的。
“唔,”纪之水有些说不清楚。
她转念一想,同龄人之间的相处怎么会用得上“乖”这种字眼呢?
纪之水改口道:“不惹是生非。”
“谢谢纪学姐,我会乖的。”顾天倾恍然大悟,随后直接点了提交订单,“不过我不是水桶,喝一杯就够了,蛋糕奶茶是点给你的。”
咦?
纪之水还以为是和她一样欣赏布蕾和蛋糕酱的知音出现了,“是梅陆露告诉你我喜欢这个的?”
“不是哦。”顾天倾笑眯眯地看着她,“因为我看到你总是喝这个口味的。”
确认地址,刷指纹,说句话的功夫,顾天倾已经替她把所有能点的按钮都点了一遍。等到纪之水回神,再一定眼,商家已接单了。
纪之水:……
“不错的观察力。”纪之水哼了一声,忽的反应过来,拍了下额头,“我不是带你来吃独食的!”
还有一屋子的人的奶茶没解决呢!
“为了感谢学姐特地请我一个人喝奶茶,”顾天倾投桃报李,说了句十分通人性的好听话,“他们喝什么就交给我来安排吧。”
“等你考上A大再管我叫学姐行不行”
她现在一听到顾天倾这么喊她就有点起鸡皮疙瘩。
不过想来也是,术业有专攻,让顾天倾去处理这种和人打交道的事情最合适不过了!
既然他主动请缨,纪之水眼睛一亮,决心成全顾天倾,她愉快地交出了手机:“手机给你!你去问他们每个人想喝什么,然后用我的手机点,我先去……”
顾天倾没接。
他慢条斯理地说:“我说的替你安排,是你请我喝奶茶,作为我帮你请他们喝奶茶的报酬。你不能既请我喝奶茶,又请别人喝奶茶。”
纪之水听得头晕,“有什么区别?”
“区别大得很。”
“听着没区别。”
顾天倾耐心地和纪之水你一句我一句地车轱辘话:“有区别。”
拿出三下五除二解决数学试卷的劲头,纪之水稍微琢磨了一下,很快明白了:“哦,就是你想抢着付钱是吧?那你请。”
这么一转换一点儿也不浪漫。
顾天倾咬了咬牙:“就是这个意思。”
“你还挺——还挺,”纪之水已经沉浸在了她的思考里,“还挺豪爽的。”
顾天倾:“……”
“纪之水,”顾天倾收起了笑容,“你得重修语文了。”
第90章
指引。
上山前夕,纪之水做好了充足的准备,梅陆露则忧愁得做了几天噩梦。
登山包里带的物品尽量从轻从简,但主要的物品不能缺少,指南针、小型急救包、打火机和保温毯……很多东西能够直接从附近的户外用品店里购置齐全,剩余的依赖网购补充也很便捷,纪之水根据清单一一核对过,没有错漏,方才放下心。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
虽然作出上山的决定看起来像是头脑一热,过后才思索可行性,开始担忧是否安全。但其实,纪之水从来没看轻过这次行动。
往严重了说,这可是性命攸关的时刻,危险程度绝对不低于和梅陆露一起进杀人犯的家门。
“充电宝放在包里了吗?记得带吃的,但不能带太多,不然包太重反而是负担。卫星电话也得带上。万一山里没信号呢?”
梅陆露恨不得一天检查两遍纪之水的包。
纪之水能够理解她梅陆露的担忧。
每当这时候,纪之水便蹲在梅陆露旁边,不厌其烦地和她一起核对:“东西都带齐啦。”
没有谁会比原住民更清楚山上的情况,除了物品的准备,纪之水还打算问问穆婉莹有什么建议。
往前数十几年,学校后山前的铁丝围栏还没竖起来,穆婉莹上学那会儿,还有同学结伴偷偷往山上爬。纪之水靠着一身校服正大光明出入学校,只是不去教室报道了,上课时间也尽量躲着人群,不被认识她的人发现。
目前看来她的行动十分隐蔽,暂时没有人通知保安把她从学校里揪出去。
这几天,她和穆婉莹在那间废弃的文学社活动室里交谈。
穆婉莹靠着梅陆露贡献的那块通灵板,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向纪之水拼凑出了这句话:
——死去的人已经死去了。重中之重,是你的安危。
穆婉莹只要她安全。
纪之水决计不会让关心她的人伤心。
又过三天,雨停。
时间的流逝素来不以人们的意志为转移,盘旋在金城上空的乌云终于散去了。
天气预报说,接下来的几天都是晴朗的好天气。
这天是周三,纪之水准备上山。
·
纪之水换上金城高中的校服,背上包,走进了金城高中的校门。
从纪之水踏进校门的那一刻起,穆婉莹来到她的身边。
路灯勾勒出纪之水单薄的影子。
彼时正值凌晨,天还没亮,教学楼里灯火通明,晨读已经开始了。一路绕过教学楼、宿舍区和水房,纪之水往后山的方向去,开始还遇到几个起的迟了没来得及跑进教室的学生,到了宿舍区之后,便再没有看到其他人。
这条路只有她在走了。
通灵板太重,纪之水没有带上。
穆婉莹口不能言,一人一鬼相携着走完了沉默的路段。
塔罗牌的预测会准吗?
她对排面的解读会不会出问题?
纪之水心里想着。
一座山是那样的巍峨。
即使只是与学校毗邻的那么一小块地方,翻找起来也并不容易。更何况穆婉莹对她们此行目的地只有隐约的记忆,指向方向要靠冥冥之中的感觉来维系,一点点加码的不确定性,纪之水知道她很有可能空耗许多时间,却没有得到想要的结果。
二十年后今天,纪之水的寻觅像是在时光里刻舟求剑。
山上植被旺盛,山林深处无人探索过的地方有什么,谁也不知道。即使近处,草垛下也可能藏着冬眠的蛇。再往深处的路,纪之水不敢也不会走了。
出发前的无限忧虑不再困扰她。
真到了这时候,纪之水心里反而很平静。
天上悬挂着一轮月亮,周边笼罩着稀薄的云,清辉朦胧。到了学校边界,少有人来的地方,已经没有路灯了。天仿佛一下暗了下去,借着月光,远远的能够看见铁丝网的轮廓。
纪之水打开手电筒。
光线笔直地射了出去,驱散黑暗。
与此同时,一个靠在树边的轮廓也显现出来。纪之水微微皱起了眉毛。
“你终于来了。”仿佛很困倦似的,寇准打了个哈欠。
手电筒的光照到寇准脚边,纪之水上前去,寇准眼下有层浅淡的青黑色,没休息好似的。
十个高中生里十一个都有黑眼圈,这倒不是什么不寻常的事情。
“等很久了?”
“还行,”寇准抬起手腕看表,“半个钟头。”
“你知道我要上山?”纪之水莫名的心里一紧。
寇准的出现太出乎她的预料了。纪之水不喜欢这种失控感。
寇准想要摆脱寇禹庆的拳脚相向不假,但同时纪之水也记得,他是寇禹庆的儿子。如果不是那天滚到她脚底下的花瓶……纪之水就算愿意帮寇准,有些话也是一句都不会讲的。
纪之水仔仔细细地回顾了寇准这段时间的表现。
寇准没办理学校的退宿,一直住在酒店里。他后来没再提过什么要住进纪之水家里的话,按部就班地上学、放学,甚至于穆若婷告诉过纪之水,寇准已经不和他以前的那些朋友——又或者说是小弟来往了。
陆于栖也叹服于寇准一夜之间的改邪归正。
“他甚至帮我警告了曹志存……”
原本最害怕的家伙莫名其妙站到了她的那边,起初陆于栖还有点晕晕乎乎的,直到后来她推门回家,发现了皱着眉毛监督扫地机器人工作的寇准。陆于栖觉得有点儿离奇。
多见了几次,这种诧异就成功蜕变成了习以为常的淡然。
寇准最近常去纪之水那儿报道。
除了从寇准家搬回来的那个箱子,纪之水将其小心收在卧室,登山杖之类的东西,她没特意收起来。寇准猜到一点什么倒也不意外。
纪之水想通了,不再纠结。
今天主要目的是上山搜寻穆婉莹的尸骨。
迟则生变,不管今天寇准为什么回来,纪之水都不打算改期。
“带上我吧,我很有用的。”寇准说。
改头换面的寇准没有第一时间变成好人面相。他笑起来的时候还是有点威胁意味,即使嘴里说着恳求的话,“我去过山上,认得路。”
纪之水把手电筒抛给寇准。
“走吧。”
她勉强同意了。
寇准握着手电筒,照向挂在铁丝网门上的那把锈迹斑斑的锁。纪之水上前,娴熟地将铁丝捅进锁孔里。
在金城,她的开锁技能得到了前所未有的锻炼。
锁芯里面似乎也生锈了,推拉之间有种滞涩感。纪之水并不着急,耐心地一点点试探着位置。
这一天对她来说还有很长的时光。
寇准轻轻拨开纪之水的肩膀。
纪之水动作一顿。她瞥了眼肩上的那只手,寇准的手很大,颇有力量感,骨节突出而分明。
纪之水收起铁丝让开位置,寇准的手和她的肩膀一触即分,寇准在门前站定,用力将门向前一推。
砰——
门开了。
摇摇欲坠的门上,那把锁也挂不住似的,几乎落进泥地里。
许久少维护修葺,接口处都断掉了。
破门比开锁来得更快啊。纪之水遗憾地把铁丝塞回去,抬头望向铁丝网后的山体。
道路起初平坦。
纪之水丢给寇准一些东西,防蚊虫叮咬的喷雾和零散的工具。短暂交接完毕,寇准急于表现他的作用,自告奋勇想要接过纪之水的登山包。
纪之水拒绝了。她自己完全可以,东西交给别人,她不放心。
想要跟在她身边,寇准只要管好自己就行。
穆婉莹抬手,指向一个方位。
纪之水顺着指向朝前看,泥泞的地面、草、掉光了叶子只剩下光秃秃枝干的树,一眼望去一片荒芜。
冰冷月光照着枝桠,落在地上的树影扭曲如鬼爪。
登山杖拨开拦路的树枝荆棘,纪之水在这时候发问:“你知道我要去找什么吗?”
温度太低,一开口就呵出一口白气。
“不知道。”
寇准摇头。
他热心地说:“你想找什么?草药?寻宝?不管是什么我都可以帮你,在山里我比你熟。”
纪之水起先没说话。
她根据穆婉莹的指引往前,寇准说完以后,周围安静下来,耳边只剩下行进的沙沙声。
“陆于栖让我和你说声谢谢。”纪之水突兀地提起,“前段时间,她被年级里的一个男生纠缠,吓得也跟你一样躲在外面。那个男生和你玩得还挺好的。所以她有点儿怕你,没想到你那天会帮她。”
曹志存死灰复燃的报复心被寇准一盆冷水浇了个透。陆于栖描述着那天的场面,话语中是藏不住的兴奋劲儿。
“小事而已。”寇准不以为意。
“你说你之前去过山上,为什么?我听别人说山里会有野生动物,不太安全,也没什么好玩的。”
“不想上课啊。”寇准微微地叹息一声,带着笑意说,“有时候我更喜欢一个人待着,但是学校里能让人一个人安静待着的地方可不多。我也是偶然发现后山这里不会来人。至于动物……从没见到过。”
“你不也是这样?”仿佛寻求认同感似的,寇准看向纪之水,“对我们来说,和人交流是很麻烦的。”
纪之水耸了耸肩膀,没有应,“也许。”
穆婉莹忽的放下了指着远处的胳膊。
纪之水顺势停下来,她一面观察着穆婉莹的神情,一面环顾四周。
说话的间隙,天亮了。
寇准的声音响在身后,“现在可以告诉我,你要来找什么了么?”
“你真想知道?我当然可以告诉你,只不过你最好做好心理准备。”
纪之水停下脚步。
她缓缓转过身,在寇准面前站定,或许是她的表情太郑重,寇准正色几分,眼神中隐约透出些不安。
寇准说他做好了准备,他握紧了手电筒,掌心的汗滑得他有些握不住它。纪之水深深看了他一眼,目光锋利得如同能够切开人心,将那些见不得光的东西通通暴露在阳光之下。
纪之水清晰地吐出两个字:“尸体。”
“我要找的,是一个人的尸体。”
·
晨读结束前,副班长照例清点了人数,向李茂汇报:“报告老师,今天应到五十人,实到四十九。”
话在耳边转了一圈,李茂灌了口热茶,把吃进嘴边的茶叶吐回茶杯里,一句“下课吃饭”不上不下的卡在喉咙。
底下几十双饥饿的眼睛闪闪发亮,呆滞地盯着讲台前。
李茂视而不见,把眼镜从鼻梁向上推到头顶,架在脑门上。智能手机凑在眼前,他仔仔细细地翻阅了一遍信息,确保没有遗漏哪个家长的请假消息。
李茂问:“怎么缺了一个人?有谁没到?”
副班长说:“寇准没来。”
“啪嗒”一声,黑色水笔落在桌面。顾天倾看向寇准空荡荡的座位,眯了眯眼睛,眼中浮现出一丝警惕。
80-9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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