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梦境。
笑得很开心的金毛头像在屏幕上跳了两下。
【笨蛋金毛:周末有空吗? 】
【笨蛋金毛:你让我留意的事情有眉目了。 】
不知道什么时候,顾天倾的头像变成了一只皮毛油光水滑的老抽色金毛,耍着舌头,笑容阳光灿烂。纪之水硬生生从一张照片上看出几分机灵过头的奸诈。
她立马给出回复。
只听叮咚一声。
端坐桌前的顾天倾故作不经意地拿起刚刚放置在桌面上的手机,如同忙中抽空,心平气和地开始阅览消息。
【女巫小姐:有。 】
回复好简短。
不过没关系,他知道纪之水的心是激动的。顾天倾充分了解了纪之水平静外表下火焰一样的灵魂——难道鬼火就不是火了吗?
【女巫小姐:不用周末。就现在。 】
顾天倾一下子坐直了身体。
“刘荃——送我回桃源小区!”
年轻人充满活力的声音透着兴奋。刘荃远远应了一声,转头看到老爷子眯了眯眼睛。
这可不是他没帮着他保守秘密,刘荃却忍不住也笑了。
老爷子问:“有情况?”
“年轻人嘛。”刘荃说。
·
年轻人不太稳重地望着窗户外的风景。
刘荃从后视镜里目睹顾天倾的雀跃,恨不得背上生出翅膀飞到桃园小区去似的,人还坐在这,心大约已经飞远了。
临出发前他故意问:“少爷,我们直接回去吗?”
说的是桃园小区的住处。
“嗯。”顾天倾先是点头,过后剜了刘荃一眼,浑身起鸡皮疙瘩,“你干嘛一直叫我少爷?”
他品味出其中有几分不安好心的嘲笑。
刘荃要是知道顾天倾心中所想一定会高举双手表示无辜。好在他并不会读心,双手紧握握着掌控两人人身安全的方向盘,顺利地躲过了一劫。
刘荃稳重地说:“你不喜欢吗?还以为你们这个年纪的孩子会觉得这个称呼听起来很酷。”
如果可以,他还想管顧天倾的新朋友喊一声“少夫人”呢。
很像阿姨打扫卫生时听的那本书。多浪漫啊。
“少来了,清朝灭亡的时候没通知到你?不对……你最近该不会也在看那个什么《霸道总裁的小逃妻》吧!!”顾天倾抓狂地说。
在家住的这几天,阿姨每天打扫卫生的时候都放,听得如痴如醉。再看到他就莫名其妙地开始管他叫“少爷”,管爷爷叫“老爷”。
顾天倾听罢有种时间流转之感,他家成了封建家族。反对无果,一个阿姨这么叫带动了一片阿姨和叔叔,现在连刘荃也加入了。
“是啊。”刘荃顺嘴道,“好久没见少爷这么笑过了。”
顾天倾:“……”这句台词哪里适用于这个场景了?
他憋了半晌,生生忍了。
刘荃平素分明还算稳重。
休息在家,顾天倾没想到身边少了个一个说话没头脑的赵藏锋,居然还会补位新人。还是以旧换新。
顾天倾只得叹息:“在她面前不准说这些怪话。”
“她?”刘荃故意问,像是没听懂。
门卫抬杆放行,刘荃开车自正门进入桃园小区。顾天倾租的那间房在纪之水家后方,回去恰好要经过她在的那幢楼。
顾天倾沉得住气,不接刘荃的话茬。刘荃开到一半又开始不怀好意,车速放慢了不少,像是被几个减速带颠得受不了似的,逗小孩地问:“前面要停吗?”
“……”
车辆平稳,顾天倾根本没感觉到屁股底下有减速带,只见一辆小电驴从窗外呼啸而过。
电驴后座的男生鄙夷地看了眼这辆以龟速前行的车,捣了下同伴的后腰,炫耀般开得更快了。
少爷在车上握着手机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约定好大概时间后纪之水就没有催,只有他忍不住将见面的消息看了一遍又一遍。
纪之水一开始说可以来找他。顾天倾想她奔波不便,从桃源小区打车去市中心麻烦,回来也不容易,省得她一来一回平白花掉许多时间,不如他提前回来算了。
本来老爷子也怕他在家歇久了心思不在学业上。虽然老爷子嘴上说他高三压力大,不如借此机会稍微放松几天,少上几天学又不会怎么样,但顾天倾很清楚爷爷一定希望他尽快回归校园生活,此举可谓是顺应老人家内心的期望,十分孝顺。孝子贤孙是也。
顾天倾清清嗓子。
“哦,那你前面停一下吧。我有点事。”
人一下车,刘荃倒在方向盘上笑得肩膀一耸一耸。胳膊误触喇叭,发出一声短促的鸣声,半只脚跨进门的顾天倾一僵,没回头,只是加快脚步。
·
不上学的第一天,纪之水打算一觉睡到自然醒。
这回她又做梦了。
梦里是一片混沌,情况比上回还要糟糕。
睁开眼时,纪之水差点以为自己这回变成了瞎子。她将手指凑到面前,看了又看,才勉强分辨出一点和环境色的差异。只有熟悉的温度和气息提醒着她,这和她上回进入的应当是同一个梦境。
有点不太一样的事,这回她往前走了两步就撞到了墙。
鼻尖是浓郁的土腥气,左右出不去,纪之水干脆贴着墙蹲了下来。
“婉莹,是你吗?”
女巫无梦。纪之水并没有习得如何将别人拉进梦境里,便只能是有人邀请,又或者说是强行链接了她。
纪之水坐在地上,感到一股奇异的濡湿,逐渐爬上她的衣物,指尖,水汽里混着土腥。
她往干燥的墙壁上贴了贴,想要避开不知道哪里来的水源。
少顷,有个人贴着她坐了下来。
冷冰冰的温度,关节僵硬,不似活人。
纪之水用五指摸索着,被握住手掌。
对方没有回话,纪之水却愈发肯定了她的身份。
上回见面的时候,婉莹失去了舌头。她可能说不出话了,纪之水心想,配合着对方的动作,放任穆婉莹将她的手掌摊平。
穆婉莹在纪之水掌心落笔,用手指头一笔一划地书写。
耐心等待穆婉莹书写完毕,然后再辨别,那是很标准规整的两个汉字:
你。
好。
在发觉这是一句问候的时候,纪之水几乎笑了:“这种时候就不要这么讲礼貌了啊喂!”
这种来之不易的时刻不是应该讲正事吗?她来来回回在学校里跑,鞋子都快和地面磨出火星子了也瞧不见穆婉莹的踪影,她总是出现得出人意料,好不容易见一次面也不一定能沟通的上。
“好吧。时间有限,接下来我问你答怎么样?”纪之水和穆婉莹打着商量。
穆婉莹在纪之水的手心里打了个勾。
“你恢复记忆了吗?”
——部分。
梦境能维持的时间是不确定的,可能很长,也可能下一瞬就消散。纪之水记得从妈妈那里学到的基础常识。直到此刻,纪之水十分后悔自己当初没有记得更用心些。即便碰到现在的情况,是小概率事件中的小概率事件。
穆婉莹口不能言,接下来的每个问题都至关重要。
纪之水等了几息,思量着开口:“你是否死于他杀?”
穆婉莹在纪之水手心画了个X,动作有些许迟疑。
不是他杀,那就只能是遭遇意外或者自杀,后者的可能性很低。
正当纪之水想要进行下一步提问,穆婉莹却忽然把那个X抹掉了,又变成一个勾,然后再抹掉。
是也不是。
纪之水唯一能够想到的就是这个可能。
纪之水背后一阵发冷。
什么叫做是也不是?
有人间接推动了她的死亡,又或者目睹她遭遇不测却见死不救?
“那个人是谁?”纪之水问。
周围的温度忽然降低不少,似乎有什么东西在不住地翻腾,如果纪之水此时能够看清,将会发现那是如阴云一般的黑色雾气。穆婉莹眼中流下一行泪,手指再触及纪之水掌心时,穆婉莹加大了力道,一笔一划,潦草又快速地落笔。
纪之水不得不喊道:“慢一点——你写得太快了!”
不仅仅是因为穆婉莹加快了书写速度。
整个梦境都在摇撼。
随着时间的流逝,纪之水和梦境的联系正在逐步减弱。穆婉莹情绪激动是什至会加快这一进程。
在掌心书写的手指像是轻飘飘的羽毛,使得纪之水的辨认无比困难。
穆婉莹可能写了一遍,又或者两遍,她握着纪之水的手,不厌其烦地描绘着。那些笔画太过凌乱,纪之水极力分辨着,一笔一划交叠出无法辨认的狂乱。
脑海中不合时宜地想起了寇准。
但这不可能。
寇准那时候还没出生。
这个念头只是一瞬,纪之水很快收回心神。
不行,这么问跨度太大了,只要字数一多,穆婉莹就没有办法顺利表述。
纪之水放弃了直接让穆婉莹指认凶手。
冷静一点,纪之水对自己说,她用力握了一下穆婉莹冰冷的手,重新开口道:“现在我们换个问法,你只需要回答是或者不是。第一个问题,那个人你认识吗?”
——是。
“他/她是你的邻居。”
——否。
“老师?”
——否。
“同学?”
——是。
咚的一声。
仿佛尘埃落定的轻响。范围一下子缩小了无数倍,纪之水问:“对方是男性吗?”
这回纪之水等的时间过久。
停留在她手掌之上冰冷的手指表明穆婉莹并没有离开,纪之水心中奇怪,连忙又换了个问法:“对方是女性?”
穆婉莹依旧没有作答。
……不确定吗?
“是团伙作案?有男有女?”纪之水换了个思路。
这回很快就被否决,穆婉莹毫不犹豫地打了一个硕大的X。
联想到穆婉莹在“那个人是谁”的问题上的纠结,纪之水姑且只能认为连同穆婉莹本人,可能都不能确定对方的身份。所以她刚才在她手上写的并不是谁的名字,而是一个长句。
这对纪之水来说并不是一个好消息。
不过穆婉莹的答案至少帮她缩小了范围。
思索之际,小腿上感受到触感诡异的缠绕。那东西和之前在教室目睹的头发迥然不同,并不光滑,硌得皮肤生疼。
但缠绕时带来相似的□□,激起恐怖的联想,纪之水悚然一惊,惊呼出声。
是什么东西啊! !
她不敢断开和穆婉莹相碰的手,吓得连忙收回了腿,膝盖贴近胸口,想把自己团成一个团。纪之水用空闲的那只手在腿边摸索,弯曲、坚硬、湿润……触手吗?还是……蠕虫?
纪之水头皮发麻,尖叫堵在嗓子眼里。
与此同时,那股濡湿的水源又漫了过来,纪之水小半个指关节都浸在水里。她感到冷,更多的是一种起鸡皮疙瘩的不适感,纪之水定了定心神,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在正事上。
梦境不再稳定。
贴在她腿边的诡异物体、奇怪的水源、身下下陷的地面……纪之水喉咙里像是塞着棉花。
她和的梦境链接即将断开。
纪之水抓紧道:“最后一个问题。你的,身体。现在在哪里?”
穆婉莹的手指悬停在纪之水掌心。
无数淤泥淹没了她的口鼻,纪之水的尖叫声堵在嗓子眼里,梦境骤然碎裂。
纪之水从床上猛地坐起来,呼吸急促。
她算是在梦里体验了一回被淹死的感受了——!
她颤抖着去够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好半晌才将其握在掌心里。
拉得严严实实的窗帘遮蔽天光,卧室漆黑一片,只留着一盏灯光微弱的头骨台灯。
小臂控制不住地发着抖,纪之水借着灯光,颤颤巍巍地解锁了手机,点进聊天软件,开始噼里啪啦打字。
【纪之水:妈妈,救命! 】
遇事不决当然要找妈妈!
两地隔着时差,纪女士没有第一时间回复。
急促跳动的心脏一点点平复下来,纪之水深呼吸了两下,掀开被子下床洗了个澡,冲掉了一身黏腻的冷汗。
吹干头发后,纪之水看了眼时间。
快到中午,陆于栖在学校,梅陆露在几个小时前给她发了消息,只说有事出去一趟,晚上再回。纪之水慢悠悠回复了个“1”。
整个家现在就剩下她一个人了。
平素,纪之水喜欢独处。此刻的独处却没办法让她恢复能量,迷惑只会在思索间越来越深。她不可避免地反复想起梦境里被类似触手的东西缠住腿的恶心感,因为梦里不能视物,丰富的想象力给它的恐怖程度增色不少。
纪之水回忆着那个古怪的梦境。
环境显然也是信息的一环。
稍微冷静了一些后,纪之水疑惑于自己为什么会和穆婉莹在那种地方见面,狭小,寒冷,潮湿,让人联想到动物的巢xue之类的。
她身处其中时视力几乎被完全剥夺。
梦境中一切异常都有其根源。只是没有妈妈的指点,尚且年轻、初出茅庐的纪之水只能意识到不对劲,却想不通。
好在现在有了稍微明晰一点的方向。
凶手在穆婉莹的同学之中。只要找到他,便能解开所有的谜团。
恰逢顾天倾那边有了好消息,纪之水和他约定好见面时间。
门铃声响,纪之水跑去开门。
第72章
文锦。
面前的大门打开了一点门缝。
率先露出来的,是一只圆溜溜的眼睛,警惕地朝顾天倾身后宽阔的走廊张望,最后在他脸上落定。
“中午好。”顾天倾笑眯眯地和纪之水打了招呼。
门缝扩大。
门后的少女展露出真容,纪之水穿着一身全套的黑色法兰绒睡衣,脑袋后坠着一个大号的帽子,帽子上绣了一对圆圆的金瞳,还有两只猫耳朵。顾天倾望着纪之水身上毛茸茸的黑色居家服,眼睛缓慢地眨了一下。
好像有点。
蓬松。
纪之水眉眼冷淡,刚吹干的头发略显毛躁,炸毛的头发中和了她不近人情的冷漠气质。她冲着顾天倾点了下头,算作打招呼,连在衣服后面的帽子带着两个立体的猫耳朵也跟着抖动。
今天这么高冷吗?
顾天倾拎起手里的袋子,轻轻晃了晃,动作幅度不大,只有小小的窸窣声,“你吃午饭了吗?我刚好带了点吃的。”
没吃。
纪之水矜持地点了下头,示意顾天倾进门。
这是顾天倾第一次进纪之水家。
他控制住目光没有乱看,将打包好的食物放在玄关边的柜子上,望着一地的女士拖鞋犯了难:“这里……有我可以穿的拖鞋吗?”
纪之水看了顾天倾一眼。
她还真没准备男士拖鞋。
屋子里开了空调,顾天倾脱下鞋子,穿着袜子站在锃亮的瓷砖地面上,不太自然地说:“我只是问一句。也不冷,不穿鞋也可以的。”
主要是怕人一个不高兴把他赶出去。
纪之水看了顾天倾第二眼,依旧没有说话。她踩着拖鞋啪嗒啪嗒地一溜烟小跑,在顾天倾略带诧异的目光中钻进了卧室里。
纪之水提起梅陆露的行李箱,果不其然从中收集出一堆酒店赠送的旅行装小样和几双没拆动的一次性拖鞋。
收集癖大好!
只是不知道大小合不合适。纪之水犹豫了一瞬,只有这个了,让顾天倾将就一下吧。
耳机里的女声和缓温柔,“宝宝?大海?你在干嘛呀?我好像听见你那边有男孩子的声音。”
“我刚才去开了下门,有同学来了。”纪之水老实回答,忽的顿了一下,不满于对方无意间脱口而出的称呼,“我已经减肥成功将近十五年了!妈妈。”
今日苗条而有力量的纪之水,早就不是五六岁时那个圆滚滚,伸出胳膊像是一节藕的胖大海了!
她的胳膊上可是有肌肉的。
纪女士笑了两声。
“好了,我们接着说刚才的事情。关于梦境在现实里的映射……”
纪之水嗯嗯地点头,忘记了语音通话对面的纪女士实际上看不到她的动作。
想到还有客人在等,纪之水扶了扶藏在耳朵里的耳机,随后捧着拖鞋哒哒哒跑回去。
顾天倾还在门口站着。
妈妈说的每个字都很重要,纪之水一时间分不出精力来招待他,将拖鞋塞进顾天倾怀里。
好在他不算笨。
顾天倾把脚塞进均码拖鞋,见纪之水向他招手,不明所以地抱着他的保温袋和保温盒靠近她。
“这个时候你怎么在家啊?今天没去上学吗?”
“你可以和那个女孩儿聊一聊。像妈妈教你的那样,你需要准备好鼠尾草、盐、银,当然,别忘了仪式刀……”
这是非常珍贵的现场教学。
两道不同的声音一左一右地往耳朵里钻,纪之水忙不过来。她冲着顾天倾指了指自己的耳机,顾天倾不解其意,下意识要问,嘴巴又张开了。
纪之水伸手去捂,恰逢顾天倾俯身,想要看她在指什么,巴掌不轻不重地怼在顾天倾脸上。
意外来得突然,纪之水愣住了,差点漏掉了电话里的仪式要点。
这时候顾天倾才注意到纪之水黑发下藏着的蓝牙耳机。她雪白的耳垂染上了一点颜色,在他的注视下刚刚升温,纪之水有点慌乱。
是愧疚的。
她绝对不是故意的啊!
顾天倾倒是没太在意那一下轻拍。他是原装脸,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脸颊在纪之水掌心贴了贴,而后分开,顾天倾站直身体,懂了:原来是在打电话刚才才不理他。
顾天倾举起一只手,在嘴巴上做了个拉上拉链的手势。
纪之水用口型说了句抱歉。
顾天倾却笑了起来,对她摇头,像是在说没关系。
纪之水终于获得了一点清静,追问通灵仪式的配比:“妈妈,我有点儿不太记得你以前讲过的比例,盐是一勺还是两勺?”
纪女士当即给出答复。
纪女士的人生经验到底比纪之水丰富太多。她只听了纪之水的描述,很快就给出了她几点重要信息。
首先,纪之水在梦境中降临的那个地点可能就是穆婉莹现在的位置——这并非指向灵体,而是穆婉莹的肉身。其次,她在梦境中被剥夺视觉,又曾经目睹穆婉莹的灵体失去舌头,这两点或许都能在穆婉莹此刻的肉身上得到一一对应。
纪之水越是思考,越是被这些话背后的含义吓得说不出话来。
穆婉莹的躯体……是失去了眼和舌吗?
反应在脸上就是向下撇的嘴角,心情不佳的样子。
在听到那个称呼的时候,顾天倾抱紧了手里的保温袋,一下站得笔直,惹得纪之水莫名又狐疑的一瞥。
纪之水在和她妈妈打电话。
即使知道纪之水打的是语音电话而不是视频,电话那头的人也并不知道他在场,顾天倾心中依旧升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紧张感。脑子里天马行空地乱想。
来都来了,要不要和阿姨打个招呼啊?
可纪之水也没说。
插嘴肯定是不礼貌的。旁听也礼貌不到哪里去吧?
顾天倾想背着自己的双肩包、抱着保温袋去走廊吹吹风。
百忙之中纪之水朝他做了个手势,顾天倾瞬间得到拯救,脑海中的胡思乱想被打散,连忙跟上纪之水的脚步。
纪之水一面和纪女士说话,带着顾天倾穿过走廊,一面推开了卧室门走了进去。
顾天倾的脚步又停住了。
半开半合的门扉停留在他鼻尖,顾天倾却不得寸进。
如果他没有记错,这一片的小区全都是类似的房型,两室一厅。纪之水进的,似乎是主卧的位置。
他又不是那种轻浮的家伙,怎么会随便进女孩子的卧室? !
纪之水在桌子前翻找。
临出发前她收拾出了许多东西,因为不清楚具体会在金城待多久,又会遭遇什么,分批次寄了快递来。直到搬离黎家,另外租了房子,纪之水又拜托梅陆露将她打包好的物品寄过来,其中就有举行通灵仪式需要用的诸多材料。
材料清单里要用的东西一一摆上桌面,纪之水心里又有了底气。妈妈说以她的能力完全能够处理好目前的情况,纪之水得意地扬了扬下巴:她也知道她一定可以!
收拾了半天,纪之水回身才发现房间里少了个人。
顾天倾没跟上来吗?
电话早挂了,纪之水推门卧室门一看,地上坐着失踪的家伙。
顾天倾盘腿背对着她,百无聊赖地揪着保温袋的提手,像个忧郁的空巢老人。
室内温暖,顾天倾进门就脱了外套,被毛衣包裹的身形清瘦,透出青涩的少年感,偏又肩膀宽阔,颇具成年人的雏形,给人以一种混乱的矛盾感。
他很吸引人。
从见面第一天,纪之水就知道这一点,顾天倾是人群的中心,引人注目的焦点。所以他们才合不来。
但现在光芒万丈的人群焦点傻呆呆地坐在她房间门口玩保温袋袋子。
费解。
“你坐在这里干什么,怎么不进来?”纪之水再一次理解不了这家伙的脑回路。
不会是因为前几天她不小心喊了偷偷给他起的外号,顾天倾心里不满,所以在COS看门狗吧?
这未免太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顾天倾答非所问:“这是你的卧室。”
“然后?”纪之水挑了下眉毛。
顾天倾怒而答曰:“我可不是那种好色的登徒子!”
“?”
纪之水回头看了眼黑漆漆的卧室。
头骨台灯正在休眠,她的黑熊先生和另一只梅陆露抱来的黑熊女士双双下班,倒在床铺里熊事不省。被子平铺在床,这个以黑色和灰色为主色调的房间里并没有任何挑逗元素。
纪之水缺乏和男性生物的交集,理解不了也尊重。书桌边虽然更适合谈话,顾天倾不想进也就算了。
——毕竟黎明达第一次看见她可爱的头骨台灯时吓了一跳,还愤愤骂她“神经病”。
“那行。起来,去客厅。”纪之水用鞋尖踢了踢顾天倾扔在地上的双肩包。
顾天倾一骨碌爬起来。
纪之水回身去卧室取了资料又快速折返,关上卧室门。顾天倾走在前面,一步顶的上纪之水两步长,眼见着走过客厅,掠过沙发,纪之水终于忍不住出声了。
“往哪去?走过了,沙发就在那儿。”纪之水说。
刚才在卧室门口红了半天的脸早就恢复了正常,顾天倾抱着保温袋回头,估计她是彻底忘了,“你不是还没吃午饭吗?饭好像有点冷了,我去厨房热一下。你家有微波炉吗?”
对哦,还要吃饭的。
纪之水迟缓地记起来。
发消息的时候差不多是在饭点,纪之水想到顾天倾可能也没吃饭。
她三餐不太规律,这点和梅陆露一模一样,不饿的情况下偶尔会忘记自己还有顿饭要吃。纪之水说了句“抱歉”,早知道刚才打电话的时候应该先让顾天倾去吃饭的。
顾天倾正在调加热时间,闻言愣了一下,分明坐在门口等了半天,心情居然看起来还不错:“为什么又要……?哦,不用道歉啦。”
他反应过来,很快想通了纪之水道歉的原因。
只有刚认识纪之水的人会误以为她不讲礼貌、脾气阴沉古怪,毕竟认识没多久她就看他不顺眼,顾天倾还收到了一封饱含同学情谊的建议信。时间会证明一切,个把星期后纪之水便已经和班上的同学融洽相处,广受女孩们好评。
其实她是很有同理心的人。
“我来之前吃过……”说出口又稍微停顿了一下,顾天倾怕说完谎纪之水就不愿意吃了。
对纪之水而言,只要身体还能忍耐,就会有太多事情的优先级排在进食之前。
顾天倾神色不变,补充:“我吃了一点垫了垫肚子,到这个又饿了。陪我吃一会儿再聊嘛,今天也没什么事。”
在饭点前收到纪之水的回复,得知可以见面固然让顾天倾欣喜——虽然也没有太惊喜啦,主要还是因为待在家里是在没有什么好玩的,顾天倾闲不住只能和爷爷下五子棋。
他还是在刘荃去开车的时候拜托阿姨帮忙装了刚做好的饭以防万一。饭本来就是带给纪之水的。顾天倾庆幸于自己的先见之明。
纪之水于是说好。
顾天倾带过来的饭菜不少,四菜一汤分门别类地垒了起来,一次性还热不完。
纪之水把加热好的菜端去餐桌,觉得在桌上坐着等未免有轻慢客人的嫌疑,又折返进厨房。
两室一厅的房子不算大,房型规划得其实不太像给一家人居住的,厨房过于狭窄,挤进两个人就会显得施展不开。
顾天倾对纪之水家的厨房不熟悉,他走的太急,忘记准备餐具,刚想问纪之水,“你家的筷子放在——”
转过身胸膛被轻轻一撞。
纪之水的额头在他胸前磕了一下,下意识后仰。两人具感意外,顾天倾伸手扶住纪之水的肩膀。
原本不扶还好,顾天倾力气太大,纪之水又没什么防备,于是又往前栽倒。偏又不是故意使坏,顾天倾看起来还有点慌,纪之水也没脾气了,只好伸手在他胸口撑了一下借力站直。
“没撞痛吧?”顾天倾结结巴巴地问。
隔着毛衣撞一下能有什么痛的?纪之水摇头,看向还有半分钟就结束工作的微波炉,去橱柜里找筷子。
顾天倾站在原地,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刚刚纪之水撞进怀里的样子。她睫毛很长,排列浓密,皮肤近乎苍白,又有种瓷器的莹润质地。
叮——
微波炉的提示音响起,顾天倾如梦初醒,回身去端热好的饭菜。
·
一上午在忙碌中眨眼而过,文锦看了眼时间,穆若婷快要放学了。
她出了酒店,驱车前往金城高中。
从市中心开过去,两个小时不到,现在出发刚好。
自高中毕业后,文锦就离开了金城。她在S城念完大学,毕业后留在本地工作,但留下只是留下而已,很长一段时间里从一个出租屋辗转到另一个出租屋的文锦有时候会生出恍惚,她好像从来没有被这座繁华的、高速运转的城市接纳过。
只要出了一点差错,她立马会被S城抛下。
活在世界没有归属感才是常态。
早年父母离异,又各自再婚,俩人像踢皮球一样吵闹着丢开妨碍他们新生活的女儿。昔日恋人反目成仇,连带看女儿也像看仇人。对比在金城的生活,文锦很快调整好了心态。
文锦不管父母怎么看她,她只知道他们分开的时候她还没成年,没有钱,她一个人活不下去。
温情换不回良心,文锦成了一个狼心狗肺、想尽办法从生父生母手里抠钱的讨债鬼。
今天当着父亲再婚妻子的面和他追忆往昔,明天又去异父妹妹的幼儿园门口一站,对着来接孩子的母亲露出浅笑。在两人的责骂和质问里,有了家庭的人有了牵挂,处处是弱点,最后只能妥协。文锦得到了一套房。
对文锦而言,也算仁至义尽的做法。她吃喝不愁,还要求什么呢?
金城算不得家,文锦对自小长大的城市也没什么归宿感,只有过年才回趟金城,还没毕业时就下了决心,把金城的房子卖了。
今年,她在S城的新房装修好了。
忙忙碌碌到三十来岁,终于有了一个可以称之为“家”的地方,不必再担心被谁赶走了。
文锦对时间估算得刚好。
当她抵达金城高中时,校门前的马路已经有了拥挤之态。文锦见缝插针,顺利将车停下,步行去校门口。
时间过去太久,写着校名的描金大字金漆剥落,透出岁月侵蚀的痕迹。文锦站在校门前,生出一种恍如隔世之感。
今天是高中生们放学的日子。
无数的家长正在门口等待,脸上是如出一辙的期盼。
每逢周末,学校正常上下课,但不设下课铃声。
无法从铃声里获悉孩子什么时候出来,相熟的家长有一搭没一搭地交谈,都有些心不在焉,间或举起手机看一眼,挨着时间。
当手机上的数字跳过某个节点,有人远远看见教学楼有间教室打开了门,家长们没工夫攀谈了。
学生们冲出教学楼,提起大包小包的行李往外跑,宛如投林的雀鸟。文锦望着陌生的校服制式,与她们上学那会儿已经相差甚远了。
她收敛心神,注视着来往的学生,在人群中找寻。
少顷,人群中出现了熟悉的身影,文锦举起了手摇晃,“小婷,这里!”
穆若婷脚步迟疑。
她肩上背着书包,手里还提了行李箱,学校里没有洗衣机,箱子里装的都是她不方便在学校清洗的冬日衣物,行李滚轮碾在坑坑洼洼的地面上,穆若婷心力憔悴,远远听见有人在喊自己的名字,诧异地抬起了头。
目光和人群中穿着驼色羊绒大衣的女人对上,穆若婷立即开始了一场头脑风暴。
对方看起来三十岁出点头,她一时没将文锦和记忆里的任何一位亲戚对上号。
穆蓉那边的亲戚,绝大部分都早不来往了。
穆若婷懵懵地提着大包小包往对方那边挤。
距离越近看的越清楚。女人的不施粉黛的五官逐渐在眼前明晰,熟悉的回忆终于涌上心头。
“文锦姐姐?”穆若婷试探着喊。
文锦朝穆若婷一笑,接过她手里的行李箱,“走,我们回家去。”
第73章
街角。
囫囵将肚子填饱,纪之水和顾天倾草草收拾了一下,将各类资料文件扑满整个桌面。
可惜少了一块能够拖着到处跑的白板。
纪之水打算将这个提上日程。
“她叫文锦。”顾天倾将一张单人照推近,“和穆婉莹从高一开始就同班,一直到高三。两人原本是很亲近的朋友,后面吵过一场架,闹的很不愉快,平时见面也不打招呼。直到穆婉莹失踪,两个人都没有再有过往来。”
“了解。”纪之水点头,将名单里的“文锦”圈了出来,“还有哪些人?”
顾天倾摇了摇头。
“同窗两三年,有点小摩擦也难避免。人的记忆是会有偏差的,有人恰好记得点鸡毛蒜皮的小事,但拎出来计较没什么意义。过去二十多年,更多人对当时的情况都没什么印象了。”
“穆婉莹性格开朗,人缘不错,就我和刘荃拜访的几人来说,他们都不记得文锦之前有和谁结过仇。”
纪之水翻看着文锦的资料,潜意识里觉得文锦不会是凶手。
如果文锦有嫌疑,当年的警察势必会对她投去关注。还是高中生的文锦有能力能够将一场杀人案瞒得天衣无缝么?
少女时代的小矛盾不足以成为凶案的佐证。
“严格来说穆婉莹和文锦也算不上仇人关系。很多人都以为她们吵过架后很快会和好。”
只是所有人都没等到那天。
顾天倾单手撑着脸,翻出一张像素极其低的合照,每个人的脸上都像是打了一层马赛克,色块糊成一团,几乎男女不辨。
“喏,这是她们俩还没闹掰的时候拍的照片。手挽着手的这两个就是穆婉莹和文锦。”
纪之水看了过去。
两个像素风小人脑袋靠着脑袋,动作很亲密。
“唔……”纪之水略一沉吟,“有没有整个年级的学生名单?”
她在学校资料室里时也试着找过,最后天天沾了一身灰回家,腰酸背痛了好久,一无所获。
“我回去问问,应该可以找得到。但这样就更加大海捞针了,毕竟同一个时期和穆婉莹一起念书的还有上两届和下两届,不如干脆全都找出来?”
纪之水光是想想都觉得这个人数有点恐怖。
“……那你先找着?”她艰难地说。
纪之水将顾天倾带来的一张月考成绩单举起来看了又看。那是刘荃收集到的一份复印件,上面还留着原主人用黑笔写下的批注,打印机如实复刻了原件的褶皱,看起来显得模糊杂乱。
穆婉莹在成绩单上名列前茅。
接连又翻出几张不同时期的成绩单,也许是从不同的主人那里收集过来的,每张单子上的笔迹都不相同。穆婉莹的成绩很稳定,总是保持在前列,名次和文锦经常一前一后的出现。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她们俩不只是曾经的朋友,也是竞争关系。
“这个李昊阳偏科好严重。”顾天倾凑过来看,注意力开始跑偏。
高三生对成绩的在意占领了高低,开始肆无忌惮地操控起顾天倾的大脑:“别的科目都挺高的,怎么语文分数这么低……所以他别的科目再下功夫也拿不了第一名啊。”
“喂。”纪之水无奈地叹了口气。
“我是认真的!”纪之水一搭腔,顾天倾就来劲了,“说不定就是这个李昊阳干的。他一次第一名都没拿过,当万年老二万年老三当出心理问题——”
“……别开玩笑了。”纪之水说,“按这个逻辑来讲你觉得排在你下面那几个同学全是变态?”
“这不是一回事。”顾天倾眨了眨眼睛。
没有的根据的猜测没多大意义。按照顾天倾的猜法,他能靠着一张名单给所有人编出一个心理扭曲的犯案经过。
“当初的同届学生到今年应该三十六七差不多。”纪之水心算了一下,莫名对这个数字有点在意。
“如果我没记错,”忽的灵光一闪,纪之水抬起脸,“寇禹庆差不多也是这个年纪!”
一时间没反应过来,顾天倾愣了一下,“谁?”
“寇禹庆。寇准他爸爸。李茂之前说过,他高中也是在这个学校念的,是优秀校友。”纪之水说。
如果这么看,穆婉莹的灵体两度出现在寇准身边也变得合理起来!
顾天倾唉声叹气,“怎么又是这个寇准。”
声音小小的,纪之水没听清,“你说什么?”
纪之水将手里的名单看了好几遍。虽然这上面没有寇禹庆的名字,甚至连姓寇的人都没有,但说不准寇禹庆就在穆婉莹的班级隔壁呢?
顾天倾说:“我说你的想法很有道理。”
顾天倾已经掏出手机给刘荃发消息,拜托他寻找年级名单。
两人面面相觑,一筹莫展,顾天倾提议道:“穆婉莹失踪后,文锦和穆家的关系反而很密切,时至今日仍然有来往。要不我们先从文锦身上查起?”
·
穆婉莹失踪于二十年前的夏天。
她走失时穿着当时还没改版的金城高中校服,出门前告诉母亲要去书店买练习册,晚上就会回家——这是文锦后来从穆蓉口中听到的说法。
高三毕业,也是文锦和很多同学最后一次见。此后的同学聚会,她一次也没有出席。
当时的同桌拦住文锦。
“婉莹失踪那天上午,和我发过消息。我本来想问她英语作业是什么。”
“她说她要出门一趟,去买礼物,还问我你最近喜欢什么……”
类似的话她其实原模原样地和警察、班主任、家长重复过很多遍。
平静的金城从来没有发生过什么广为传播的恶性事件,高三女生失踪疑案一时间在全金城市民的口中流转,所有人都盼望着穆婉莹出现。距离她结束被盘问,从同班同学失踪的阴云中走出已经是很长一段时间之后。
“我早该告诉你的。”同桌轻声说,“婉莹想和你和好。我想你至少该知道这个。”
文锦的眼泪流了下来。
那一天,文锦绝对不会忘记。
如果没有和婉莹吵架,那只会是一个平静的下雨的下午。
等到暴风雨过去之后,穆婉莹还会和她坐在同一间教室里分享零食,一起学习,经历高考……也许后来,她们会是一辈子的朋友,也许渐行渐远,最终成为彼此青春中的剪影,日后想起,至少还能会心一笑。
然而穆婉莹消失了,抹杀掉这之后所有的可能性。
案件一直没有告破,穆婉莹始终没有找到。
暴雨盘桓三日,许多自发寻人的群众眼看希望渺茫,渐渐散去,空旷的大地只留下家人的泣音。
许多年过去,时间早就抹平了所有的期待。文锦几乎想尽了一切办法。
这辈子,她永远亏欠她。
回到歇业的小店,穆蓉正在厨房里忙碌。
穆婉莹放下书包就想去帮忙,穆蓉笑着赶她:“快出去,刚回家抓紧时间歇歇,学习多辛苦,还进厨房做什么?闲不住就去陪你文锦姐姐,我这里站不下这么多人。”
穆若婷挠了挠脸:这该怎么陪啊。
她端正坐在电视机前的沙发上,脚趾在拖鞋里面乱抓,穆若婷长长地“呃——”了一声,主动开启话题:“文锦姐,你这回回金城打算待多久啊?”
穆若婷其实有点记不清上回见到文锦是什么时候了。
上了高中,穆若婷开启了寄宿生活,倒霉催地恰好碰到了个实行军/事化管理的严格学校,逢年过节才难得回一趟。
很多次穆若婷听母亲提起,前段时间文锦姐姐来了,可惜你不在。
有时候文锦回金城探望穆蓉,赶上穆若婷放假。穆若婷只来得及放下笔,跑出卧室叫一声“文锦姐”,又火急火燎地钻进房间里继续和试卷题目搏斗。
留在A班并不容易,越学下去越觉得吃力,穆若婷几乎没有一天敢放松。后面死死咬着那么多人,每个月都有学生从A班搬走,隔天又有新面孔补位进来,鲜少有人离开了还能再回来,更多是离开了就再也没机会了。
穆若婷想要考出去。
带着妈妈一起。
茶几上摆着零食坚果,热水从玻璃杯里蒸腾出水雾。
文锦回答:“我下周三走。”
穆若婷“哦哦”应答,表情扭曲了下,仿佛感到牙酸似的。她真的不太擅长找话题啊。
和她并排坐在沙发上的女孩一脸稚拙的学生气。
文锦观察着穆若婷,她比上回见的时候长高了一些,短发长了,也来不及打理,素面朝天的面孔和穆婉莹全然不相似,神情却仿若有一样的倔强。
文锦开了口,拯救了为了找话题抓耳挠腮的穆若婷。
“小婷,你有没有想过以后要考哪里的学校?”
这是每个高三生都能侃侃而谈的话题。关于未来,他们从来不缺乏幻想。
穆若婷眼睛亮了起来。
“我想去S城!对了,文锦姐,我听妈妈说你是在S城念的大学,你能和我讲讲S城的事情吗?”
文锦微微地笑了起来:“当然可以。”
厨房里,锅里炖的汤发出咕噜咕噜的轻响,水汽顶着锅盖,间或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切菜的手忽的一顿。
厨房外,女儿清脆的声音传入耳中,穆蓉复杂的神情隐没在阴影里。
这场谈话无形中拉进了穆若婷和文锦的距离,直到晚上被妈妈推着去洗漱睡觉,穆若婷还处在一种兴奋中。浪潮褪去,她回忆着和文锦的相处,慢慢用毛巾擦干头发上湿润的水意,逐渐品味出一点宾主尽欢下的欲言又止。
文锦好像想和她说点什么。
卧室门被敲响,穆蓉推门进来,手里拿着吹风机。
她嗔怪道:“怎么洗了头不吹干?年轻时候不觉得,以后有你头疼的日子。”
“哎呀,我这不是刚回家没反应过来嘛!”穆若婷恍然大悟。
学校里哪有吹风机这种高级货?
刚入学还不习惯远离现代科技的生活,穆若婷后来和宿舍女孩学了一招。
双腿下蹲至与肩同宽,胳膊撑住大腿,想象自己是个高速运转的陀螺,顺时针疯狂旋转脑袋,头发少的人转个三五分钟就干了。
只是刚才在想事情,穆若婷没来及的习惯性地施展她的独特本领。
“行了,坐下吧。妈妈给你吹头发。”穆蓉将吹风机连上插座。
穆若婷揽住穆蓉的脖子,笑嘻嘻地往她脸上亲了一口,“谢谢妈妈。”
“肉麻。”穆蓉受不了穆若婷的腻歪劲儿。
湿润的头发被高速转动风带走水汽,热风熏着脸颊,穆若婷昏昏欲睡。她在机器的嗡嗡声里想到另一个人。
纪之水。
纪之水看着像是从来没经历过条件如此艰辛的寄宿生活,知道他们连大冬天都没有吹风机用的时候惊呆了。过后她变得很沉默——虽然平时纪之水话也不多。
身为同桌,穆若婷平均每天要和纪之水相处十六个小时左右,她出言安慰了纪之水几句,而后又觉得好笑。
没吹风机用的人可是住宿的她们……又不是走读生。她怎么会在那里安慰纪之水?
隔了没多久,像是被安慰好了的走读生带给了她们一个消息。
“我在学校对面的小区租了房子,步行一来一回只要十几分钟,和你们回宿舍再去浴室差不多。”纪之水对女孩们说,“我还有多的出门证,家里也有吹风机。不介意的话,以后你们可以去我家洗头。”
穆若婷没去过。
出门证再多总会用光的,李茂又不是什么全自动签字机可以任人补货。纪之水家再大也容不下一整个班的女孩,总得有取舍。
为了方便,穆若婷一上高中就剪了短发。要不是教导主任以为女生头发过短也是一种有碍观瞻,她不介意理寸头。冬天洗头对穆若婷来说不太难捱,但班上有几个长发的女孩更需要这个机会。
那么好、那么有同理心的纪之水,为什么会在无人的教室里对她说出那种可笑的话呢?
穆若婷打了个哈欠,湿润的眼角挤出一点晶莹。
直到风停,头发恢复干爽,穆蓉问她:“小婷,你要和文锦去S城吗?”
穆若婷顿时一激灵,彻底清醒了。
“什么?”她呆呆地问。
“文锦姐没和我提过这个。再说我这个寒假也忙着补课呢,哪有功夫出去玩。”
穆蓉沉默了几息。
穆若婷意识到穆蓉不是心血来潮地问一嘴,看上去好像真有这个打算,思量着慢慢地说:“明年我就高考了。等考完试,暑假就轻松了。暑假咱俩可以一起去S城玩玩,顺便去看看文锦姐。妈,你觉得怎么样?”
穆蓉将吹风机插头从插座上拔下来,顺手理着线,没有看女儿,“你回来之前,文锦和我说,等你高考完,她想接我们去S城生活。”
“妈,你答应了吗?”
穆蓉深深看她一眼,“我想问问你的意见。”
穆若婷没说话。
“不要考虑妈妈。你自己做决定吧,金城确实给不了你更好的生活,这么多年,周围的年轻人越来越少了,有能力的孩子走了就不再回来。”
穆蓉将离不完的线拆开,拆开又理了一遍,仿佛这是她当下最重要的事情。
“可是……我们和文锦姐非亲非故的。”她为什么……
非亲非故,怎么好意思无端占人家便宜呢?
文锦姐人到中年,似乎还没有谈过恋爱,看样子也无意于组建自己的家庭了。穆若婷和文锦之间差了十来岁,交集也少,更多的是从穆蓉嘴里听到和她有关的只言片语,坦白来说她根本不了解文锦。
穆若婷唯一知道的是,这些年文锦一个人在外打拼,所有的心酸和眼泪都是对方自己吞咽的。 、
她从来没有给过文锦什么帮助,凭什么在她发达了以后去分一杯羹?
是以,穆若婷没办法接受。
假期还剩一天,穆若婷放弃了一叠还没写完的试卷。
隔天晚上妈妈的话还在脑海里回荡,文锦在房间内收拾,穆若婷坐在套间外的沙发上,端正的像是个小学生,眉目中笼着愁绪。
文锦推门出来,换了一身衣服,穆若婷扬起笑脸。
“让小婷久等了,真是不好意思。”文锦有些歉疚地笑笑,“好不容易不上班,没订闹钟,一不小心就睡得久了。”
“没事没事,也等没多久。”穆若婷连连摆手。
她们事先只约好了上午见面,也没定具体时间,文锦算不得起迟。
穆若婷习惯了每天五点多睁眼,迷迷瞪瞪地就要从宿舍往班级赶,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就睡不着了。她在家磨蹭了一会儿,又说不动穆蓉同行,干脆出了门。
没想到这个点对已经工作的成年人来说算早的。
窗外,太阳已经升起。
冬天的这时候,金城高中刚刚结束晨读,休息片刻就该进早读了。
文锦问:“穆阿姨呢?你妈妈没和你一起来?”
“早餐店店休一日,妈妈怕熟客没早饭吃……”穆若婷也觉得这个理由站不住脚。
世上哪有这样的事?
客人看到早餐店关了,总会有其他备选,不至于饿着肚子。
穆若婷心想。
所幸文锦也没说什么。
穆若婷和文锦准备下楼,然后在市中心的商场里消磨一整天。穆若婷对于出去干什么没有一点异议,她心里只惦记着一件事:如何在谈话之中不那么刻意地拒绝文锦的好意。
穆蓉让她自己做主。
S城,她要去。但穆若婷不想倚靠文锦。
穆若婷有自信,她一定能考上S城的学校。
行至酒店门口,前台忽的叫住了文锦:“文女士,请稍等!”
文锦问:“怎么了?”
“昨天傍晚,有人来酒店找过您,拜托我们转告……”
穆若婷站在边上,没细听,百无聊赖地望着空荡的大堂。靠窗的几张桌子边零零散散坐着客人,她不感兴趣地继续移动目光,直至穿过玻璃,看向酒店外来往的行人车辆。
穆若婷忽然站直了,伸长脖子往外张望。
对面街角,顾天倾正在和人说话。
两人转过身,披散着长发的女孩露出半张侧脸,眉眼精致冷淡,穆若婷下意识往大堂的仿罗马石柱后躲,进门时还被她吐槽的古不古今不今的丑柱子在现在救了她一命,挡住了她的身形。
穆若婷心虚地蹲了下来:也不知道纪之水有没有看见她。
第74章
绝望。
那天和纪之水不欢而散,穆若婷平静后想了很多。
她承认自己当时有意气用事的成分,才会在混合着受伤和愤怒的情况下失控地对着纪之水发泄情绪。万幸是即使情绪上头,她到底没说什么伤人的话。
穆婉莹是整个家庭不可触碰的陈伤。
穆若婷知道纪之水素来偏爱那些离奇荒诞的故事,哪怕翘掉课程和自习也要在校园里四处探听。作为朋友,她能够理解纪之水的爱好,还曾在李茂和任课老师面前绞尽脑汁地编造借口,给纪之水打过几次掩护。
唯独穆婉莹不一样。
她不是都市传说和校园恐怖故事里带着玄幻色彩的角色,可以附会上让人心脏狂跳的故事。穆婉莹是她的姐姐。
她们的关系不以血缘维系,依旧是家人。
这一回的玩笑,穆若婷没有办法接受。
事后穆若婷确实后悔。
但如果重来一次,她还是会这么做。
家人是不能被用来开玩笑的。再好的朋友也不可以。
穆若婷不知道该如何处理和纪之水的问题。
躺在寝室坚硬的床板上,穆若婷看着天花板发呆,再过几个小时就是第二天的晨读,她和纪之水是同桌,两人还要再见面。接下来的十六个小时该要怎么度过呢
穆若婷还没做好面对纪之水的准备。
谁料第二天,纪之水没有来上学。
属于纪之水的课桌和往常相比好像没什么区别,贴着桌沿的那一侧堆着高高的书籍。
穆若婷事不关己地守着身侧一张无人的空桌做题,仿佛并不在意她的来去。柳天意见她全神贯注,没有打扰她,只是和海珠嘀嘀咕咕地说纪之水今天起得好晚。
她们一等就等到中午,下午。
一个面生的女孩出现在A班教室门口,踌躇了一番,踏进室内。
整个班级顿时为之一静。
周围好像有人在谈论那个女生,穆若婷只抬头看了一眼,不太感兴趣。不过班级中的安静好似透着几分不同寻常,穆若婷心不在焉,没有深想。
直到一道阴影投在穆若婷桌前。
那个引发了寂静和围观的女生居然和她搭话:“你好。请问,这是纪之水的课桌吗?”
穆若婷呼吸放轻。她迟疑地点了头。
“谢谢。”
得到肯定,女生放下手里的袋子,将手伸进课桌,十分自然地掏出了纪之水的课本。
“你这是……”穆若婷下意识就要阻止。
“她就这么跑了?”
比穆若婷先开口的是寇准。
不知何时,寇准站在了纪之水桌边,神色莫名地问。
穆若婷安静下来。从寇准的问法上可以看出他对纪之水没来上学毫不意外,可两人分明没什么交集——在她的认知里。穆若婷想起之前数学课在纪之水草稿本上看得到,那个用黑笔勾勒出的背影。
寇准在年级里毕竟名声不佳。女生有些戒备地看了眼寇准,明显是知道他是谁。
她不搭腔,只是专心致志地收拾东西,寇准没有生气,表情极其平静。
随着桌子里的物品一样一样取出,穆若婷注意到,纪之水的那些小玩意儿——漂亮石头、有香味的蜡烛……它们早就被清空了。
留下来的只是书。
一堆不重要的书。
女生将包装得半满。一个不算太重,刚好可以单手轻松拎起的重量,她抬手掂量了一下,便准备要走。
寇准拦在她的必经之路上。
女生没有太诧异,见怪不怪地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他,仿佛纪之水早就预料到寇准会拦下她。
“之水姐让我把这个给你。”
寇准接过看了一眼,随即让开道路。
穆若婷握着笔,再没有写下一个字。
柳天意和海珠等人沉默地望着这个小小的角落。
穆若婷眼睫低垂。
只有她,什么也没有等到。
·
结束了和前台的交谈,文锦一扭头,穆若婷不见了。
一个一米七的高个子女孩原本在哪都会显眼,文锦在周围转了一圈,好半天才发现穆若婷的踪影。
她正蹲在一根罗马柱后,像是等大人社交等得不耐烦的小孩子,蹲在地上给自己找乐子,观察蚂蚁搬家。
文锦一时间觉得有些好笑。
她走上前去,靠近时方才望见穆若婷难看的脸色,神色忽的一变。
文锦加快脚步跟着蹲了下来,关切地问:“小婷?你是身体不舒服吗?脸怎么这么白?”
穆若婷下意识往后缩。
过后听见熟悉的声音,才发现来的不是纪之水,她懵懵地抬起头和文锦对视,眼里后知后觉地浮现出尴尬。
穆若婷扶着罗马柱,四肢并用乱七八糟地爬起来,“啊没什么文锦姐!我刚刚只是——只是系鞋带来着!”
起身时一阵龇牙咧嘴,穆若婷五官扭曲。
在地上蹲太久,她腿麻了。
每个肢体动作都在表明,穆若婷是在躲什么人,文锦皱起了眉。
这种事情可大可小,但文锦绝不会轻易放过。
心下有了怀疑,她稍微端正了神色,柔声问:“小婷是看到熟人了吗?”
穆若婷揪着裤缝,眼神躲避,“呃……”
那就是是了。
文锦愈发肯定了心中的猜测,表情逐渐严肃,“是你的同学吗?他在学校是不是欺负过你,所以你看到他就想躲起来?”
穆若婷一怔,“不是!没有人欺负过我,姐你想到哪里去了……”
·
“等等。”
人行道边的交通信号灯由红转绿,将要踏上马路时,纪之水忽而拉住顾天倾的衣袖。
两人避让到一边,任由身后的人流穿行而过。
等个红绿灯的工夫,纪之水忽然不肯再走,总不是到了文锦下榻的酒店前开始害羞走不动道了。
顾天倾不解,“怎么了吗?”
酒店近在咫尺,纪之水抿了抿唇。
“我们回去吧。”她不肯说。
她偏过脸去,望着交通信号灯下的一颗石子。
临时编个借口会更有说服力,否则这就是他们第二次无功而返了。顾天倾能够打听到文锦居住的酒店也是巧合中的巧合,恰好这段时刘荃四处拜访,一一登门询问,恰好他又为了年级名单二度登门某一户人家,恰巧在出门的时候碰见了文锦昔日的邻居阿姨——
文锦已经在S城定居。
错过这次机会,他们再想找到文锦就只能前往S城,那可不比在金城这个人情往来十分紧密的小地方,住在一幢楼里的对门邻居都可能两三年没说过一句话。
邻居阿姨业已退休,见到个能说上几句话的小辈总要闲扯几句,知道刘荃在打听穆婉莹的消息,开始提起她以前乖乖巧巧的邻居小孩文锦。
阿姨说文锦这个人面热心冷,表面上对所有人都亲亲热热,嘴巴又甜,邻里邻居没有不喜欢她的。实际上,文锦却连卖房子这种大事都一声不吭,等到搬走许久,新的住户进了门,往日待她不薄的阿姨叔叔们才知晓这件事。
絮絮叨叨拉着刘荃聊了几句有的没的,过后阿姨又叹气,表示文锦其实也是一个可怜的孩子。她没有多提文锦的家事,翻来覆去也就是那么几句话:怎么要搬走了也不和阿姨叔叔们说一声呢?
纪之水暂时对这一评价持保留态度。
“抱歉,我有点累。”纪之水很难和顾天倾解释她和穆若婷之间发生了什么,那势必得提起她那套并不高明的说辞。
——鬼魂什么的。
不会有人信的吧?
“诶?”顾天倾蓦地看向酒店门口,“那个是穆若婷吧?”
至于穆若婷身边的女人……是文锦!
顾天倾突然哑火了,他看着纪之水抗拒的背影,反应过来他们似乎该早点跑的。
纪之水躲的人当然不是他们找了两回的文锦,而是穆若婷。
穆若婷已经出了酒店大门,两人现在拔腿跑不知道有多明显,纪之水知道这一点,表情萎靡。
好想跑,又跑不掉。
她再一次小幅度挪动脚步,转过身把顾天倾护在身前,正对酒店大门。意味十分明显:帮我挡挡。
“你和她闹别扭了?”
街上风大,吹得纪之水的长发纷飞,往他怀里扑。顾天倾歪了歪脑袋,很少见到纪之水的这一面,会躲着朋友,被戳破后尴尬地瞪着他。
顾天倾配合地伸展手臂,轻轻把纪之水揽进怀里:“躲好一点,头发都飞出去了。”
那是个很温暖的拥抱。体温蒸腾出一点洗衣液的淡香,纪之水把脸也埋了进去,像鸵鸟藏起自己的脑袋。
——拜托。不要看到她。
·
走出酒店,迎面而来的冷风吹起她过长的短发,穆若婷脚步停住,脸色青一阵红一阵,飞扬的头发打在脸颊,像是啪啪给了她两个巴掌。
文锦表情微妙地看红绿灯下相拥的男孩和女孩。
画面倒是很漂亮,像在拍青春校园剧。就是不知道身边的小孩心情如何。
“嗯……还要过去吗?”她问。
穆若婷苍白地说:“她平时不这样。”
不知道是在和谁解释,还是单纯的只是在自言自语而已。
起码十秒钟过去,纪之水依旧埋在顾天倾怀里不动。穆若婷闭了闭眼睛,心底冒气一股无名火:他身上是抹了猫薄荷吗她要一直抱着!之前问她还和她装傻!纪之水有没有把她当朋友? ?
已经不敢转头去看文锦的表情,穆若婷倒是没有打退堂鼓,两只腿定在原地,从牙缝里挤出声音:“再等等。等他们两个……抱完。”
最后两个字声如蚊蚋,低的几乎让人听不见。
“哦。”文锦说。
“她们走了吗?”纪之水埋了一会儿,有点喘不过气。
“不太清楚。我后脑勺不长眼睛,要不你偷偷瞄一眼?”顾天倾一开口,带动胸腔的震动,纪之水耳朵有点发麻,更多的是心累。
纪之水:“……”
她要是好意思看她至于躲起来吗?
酒店里那根罗马柱倒是不错,比顾天倾的腰粗多了,肯定能把她遮的严严实实。
纪之水伸手环着顾天倾的腰,羽绒服里非常暖和,但这么站着得到什么时候?
“行了,我转头看看。”顾天倾说。
两双眼睛直勾勾盯着这边。
顾天倾沉默了。
“看到了吗?”纪之水戳了戳他,“顾天倾?你怎么不说话。”
“看到了。”
“嗯?”
顾天倾把纪之水的脸捧起来,郑重地重复:“她们俩都看到了。”
处变不惊的女巫小姐眼中爬上了一点绝望,那一瞬间,像是被从天而降的天雷劈中了。
第75章
深入。
这是一种对于社会性死亡的绝望。
纪之水默不作声地从顾天倾怀里退了出去,乐观地说:“也许她们俩只是在等出租车,朝着这边发呆而已。”
“纪之水。”
话音未落,有道声音自顾天倾身后响起,和她的间隔大约只有两米。
穆若婷硬邦邦地喊出她的名字。
这回轮到纪之水的脸青一阵紫一阵。 “无地自容”四个字,仿佛为她量身定做。
纪之水如同电影慢动作般僵硬转身,嘴巴张开又飞速闭上。
顾天倾故作惊喜,为这场“巧遇”定了性:“好巧,穆同学,你也出来玩吗?”
穆若婷直勾勾看着纪之水,根本没理会他。
一句话掉在地上。
文锦低咳了一声,穆若婷方才回神:班长刚才说什么来着?
无言弥漫的淡淡尴尬里,顾天倾笑容不变地做了个简单的自我介绍:“您好,我叫顾天倾,是穆若婷的同班同学。”
“她叫纪之水。我们都是一个班的。”
纪之水鹦鹉学舌,飞快地挤了句“你好”。
……她居然先跟文锦说话,看都没看自己一眼!
穆若婷不太高兴。
“好,都好。我叫文锦,是小婷的姐姐。”文锦温柔地说。
“孩子们,时间刚刚好,很适合吃顿上午茶。”眉目舒展的青年女人露出笑脸,同时解救了两个女孩的窘迫,“我们去享受一点儿小甜品怎么样?当然,男孩也可以一起。”
纪之水不置可否。
穆若婷心想S城真是人杰地灵的好地方,文锦姐现在有点生活西化了,金城本地可没有吃上午茶和brunch的传统。
顾天倾和纪之水对视一眼,没从她脸上看出抵触情绪,穆若婷也不说话,闹别扭闹得很表面。
他转向文锦,表情自如道:“那我们俩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行程草率敲定,双方默契揭过一分钟前的事情不提。
穆若婷和纪之水一言不发,隔着一条明显的楚河汉界,一个看左,一个看右。
“我们俩”。
穆若婷咀嚼着这两个字眼,脸上浮现出一丝冷笑。
出租车在一行人面前停下,文锦思忖着,但凡今天再多一个人,一辆车还不一定挤得下呢。
穆若婷强硬地插进纪之水和顾天倾中间。
文锦从内后视镜里看到她气鼓鼓的脸,倏忽无奈:她肯定是忘了自己是来和好的。而不是继续着能量和怒火准备再吵一架。
在酒店时两人还商量得好好的,要是和朋友闹了矛盾,躲起来再不见面也不是个办法,不如借这个机会说开。
穆若婷支支吾吾,不肯告诉她究竟发生了什么。文锦也不逼问。
她只说:“那你现在还想和她做朋友吗?”
穆若婷毫不迟疑地点了头。
过后又说:“可是我没办法原谅她!”
说到这里气势已经弱下去,闪躲的眼神也显得她不够坚定。
文锦:“她对你做了很坏的事情吗?”
穆若婷踌躇:“很坏!她……说了对我来说非常恶劣的话。不过她可能也不是有心的,以她的性格来说她可能不知道自己干了什么……但我又控制不住地感到介意。”
文锦:“你现在都在为她开脱。”
“既然还想和她做朋友,那么就再给自己和对方一个机会吧。去和她聊聊?就算失败了也不要紧。”
穆若婷终于还是点了头。
顺着旋转门出去,穆若婷的眼中藏着一点期盼,文锦唇边含笑,抬头望见街角拥抱的少男少女。
哇哦——
她在心底没什么情绪地感叹。
穆若婷的世界一阵天旋地转:纪之水,谎话精,骗子!
·
骗子喜欢吃抹茶蛋糕。
穆若婷用叉子戳着舒芙蕾,用余光观察到这一点。
抹茶粉粘在纪之水唇边,看起来有点碍眼。她收回视线,才发现餐盘里的舒芙蕾可怜巴巴的像是被肢解了,穆若婷结束了对食物的虐待,叉起舒芙蕾往嘴里送。
两个女孩都不讲话,桌上氛围有些凝滞。
眼睁睁看纪之水吃进了平时饭量两倍多的甜品,穆若婷眉毛渐渐皱了起来。
虽然是甜品自助,但就算是为了吃回本,也没必要这么拼吧?
只有顾天倾在和文锦交谈,东拉西扯地闲聊。
四个人围坐,两个人聊天,一个人埋头猛吃。
这算什么啊?
穆若婷心想。
顾天倾问东问西,让穆若婷觉得有点儿聒噪。
这个念头刚从心底升起,穆若婷呸呸唾骂自己两句:要不是顾天倾当初舍身炸粪坑,他们可过不上现在的好日子——怎么能翻脸不认人呢?
学校澡堂停业休整了两天,再去时每个楼层都新装了插座。
吹风机似乎也在采购了,以后再也没有人需要在大冬天模仿时钟指针甩干头发。
他们高三生在学校待不了太久,大多对食堂澡堂小卖部的调整情绪不是太高,更多的是在凑昔日校长即将铁窗泪的热闹。
高一高二的学妹和学弟们则不相同,为此十分欢呼雀跃。眼下只是一点小小的变化,但往后一年两年的生活品质可是有希望迎来一场极大的飞跃的。
顾天倾其实人挺好的。
穆若婷咬了咬牙,又对他有点儿不知道打哪来的怨气。
顾天倾对她的想法一无所觉。
他仍在喋喋不休,一会儿问文锦在金城高中念书的时候教导主任也会藏在天台追捕小情侣吗,一会儿又问文锦和当时玩的最好的女孩还有没有联系,短短几分钟起了无数个话题。
穆若婷动作一顿。她就没看到过顾天倾这么开屏的时刻。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穆若婷总觉得顾天倾问的问题很怪。
穆若婷刚抬头,望见顾天倾和文锦聊着天,手中的动作也没停,伸手端走了纪之水面前的一盘抹茶千层。
片刻后顾天倾偏过头去,两个人又在讲小话。
穆若婷把头低下了。
布丁被叉子戳得稀碎。
文锦想着要给小女孩们创造机会。
“不好意思,我去洗个手。”打过招呼,她便起站身,暗示性地拍拍穆若婷肩膀,朝着店里卫生间的方向走去。
穆若婷仰着脸,眼神迷茫。
随后不久,顾天倾也站起来,朗声道:“我出去一下,你们……你先吃。”
后面半截话是对着穆若婷讲的。
要不是顾天倾和文锦的的方向截然不同,穆若婷都要怀疑些什么了。怎么文锦姐一起身他也跟着离席?
……也不是都要。
“你不觉得顾天倾在文锦姐面前话太多了吗?”穆若婷气冲冲地问。
明明半个小时以前他还在和纪之水拥抱!
穆若婷现在看顾天倾疑神疑鬼,哪哪不顺眼。
“确实。”纪之水答,吐字犹疑。
穆若婷还没原谅她,如果知道他们俩还在打听穆婉莹的事会不会更生气?
但是必须这么做……
刚才顾天倾是不是问的太明显了?
她暗示他提问的目的性不要那么明确,顾天倾也照做了……
还是好心虚啊。
纪之水掩饰性地吸了口果汁,表情忽而变了变:明明刚才就吃太多了蛋糕,食物都顶到嗓子眼了——绝对不能再喝饮料了!
一会儿全在胃里泡发,她得吐出来。
眼看纪之水毫无察觉,仿佛这一切都理所当然的样子,还有心情喝饮料,穆若婷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一方面穆若婷担心纪之水爱情受挫,忍不住想啰嗦两句,另一方面她又时刻谨记自己和纪之水根本还没和好,头顶上仿佛有两个小人在打架。
穆若婷对自己也有气:人家领你情吗你就在这瞎担心? !
穆若婷在心里把自己骂了一顿,望着纪之水洋娃娃一般无辜的漂亮脸蛋更加来气,“骗子!”
没头没脑地被骂了一句,纪之水反而放心了。
“我没有骗你。”纪之水端正了神色.
离餐厅最近的药店在一公里开外。
这里有一处网红打卡点,一整条街上分布着各种精致漂亮的小店,他们就餐的甜品自助也是网红店之一,几乎座无虚席。
因此,此处车流量密集,主干道堵了一会儿,打车软件上预计接单时间足足有十来分钟。顾天倾干脆取消了订单,步行前往药店。
买了药再回去,顾天倾又付了一次单人自助的费用,方才被允许入内。
桌上氛围和离开前不太相同。文锦已经入座,纪之水放下刀叉,接替他继续花式地盘问文锦。穆若婷心不在焉地进食,好像变成了刚刚的纪之水。
越走近,文锦的声音愈发清晰,“……青春期嘛,同学都很躁动。在一个包含了五十几个人的集体里很难避免遇到一两个坏人,我当然也遇到过……”
从顾天倾的角度,能够看到文锦将被丝带缠绕着的小盒子塞进穆若婷怀里。
穆若婷捧着盒子,将其搁在自己腿上,摸了摸粉色丝带,最后松开。她局促地用吸管搅拌玻璃杯里的柠檬水。
纪之水:“好巧,我也是。”
闲聊一般轻松的笑意从文锦脸上消失。
穆若婷也抬起头。
纪之水继续追问,“姐姐,如果在学校里受到欺负,我该怎么做呢?”
银叉哐啷掉进瓷盘里,穆若婷猛地站起,蹙眉道:“谁?寇准?还是之前那个姓骆的——他腿好了吗就又上赶着找事?!”
纪之水呆了呆。
“不——”
四面八方的目光向这张桌子击中,纪之水感到一阵毛骨悚然,仿佛有毛毛虫在胳膊上乱爬。
纪之水扯着穆若婷的衣袖将人往下拉,勉力把初中练体育的女孩按回原位,纪之水道:“你冷静点。”
“你先告诉我是谁欺负你了!”
文锦欣慰地看着两个人吵嘴。
抬眼望见站在不远处的顾天倾,她微微一笑,“顾同学回来啦?快坐。”
第76章
寂寞。
顾天倾悄无声息地入席,在桌下把用纸袋包裹的药盒塞给纪之水。
纪之水隔着纸袋摸到一个扁扁的长方形盒子,没想到是什么,只疑惑地看了顾天倾一眼,便匆忙塞进羽绒服的宽大口袋里。
之后再说吧。
气氛正好。
眼见文锦有松口的态势,纪之水想把握住机会乘胜追击。
她一手按住穆若婷,阻止穆若婷继续追问那个在校欺压她的莫须有同学是谁,一手控制刚回餐厅的顾天倾,豁出脸面对文锦死缠烂打一阵,终于看见曙光。
文锦沉吟片刻,终于以“我有一个同学……”作为故事开头。
那是个普通平常的故事。
性格恶劣的高中男生日常以欺负同学为乐,随机挑选看不顺眼的同班同学进行欺凌,包括但不限于往对方的课桌里塞死老鼠、将同学的书包从楼顶扔下……虽然都没有造成什么身体上的重大伤害,但对于当年的高中生来说,这绝对是值得让人感到绝望和痛苦的。
由于男生学习成绩优异,家境优越,加之父母并不严厉管束,老师对他的小小恶行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忽然有一天,也许是男同学家祖坟的位置隐隐冒起青烟,他沉寂了十八年的良心在一个阳光明媚的早上忽然苏醒,决心要在太阳升起的那一刻作出改变,成为一个好人。
男同学改邪归正了。
他不再撕碎同学的试卷扔进垃圾桶里,也不会把人锁进厕所隔间——
他甚至有了朋友。
“总之,这对所有人来说都是一件好事。”文锦脸上带着微笑。
作为全然不特别的,但也被男同学隐隐霸凌过的班级的一份子,文锦由此度过了一段相对平静的时光。
毕业后,她没有再见过那位男同学。
往事就此随风而散。
故事到这里结束。
在文锦毫不生动的枯燥讲述里,很难有人从头听到尾却不打哈欠。
穆若婷举着蛋糕叉,惊愕半晌,“没了?”
文锦肯定:“没了。”
穆若婷:“……”
班级名单上的一连串名字从纪之水脑海中划过。排除掉刘荃走访的几人,排除掉她上过门的几人……根本排除不了多少!
纪之水听了个没头没尾的故事,从文锦的语焉不详里逐渐品味出一点对小孩的敷衍。
穆若婷还在发问:“他为什么突然改好……不是,突然变成一个正常人了?”
“你们一整个班的同学没有合起伙来揍他一顿的吗?反正老师也不管啊!”
纪之水心道:不管是以前的六班,还是现在的A班,都没听说过有谁跳起来高呼我们一起把寇准揍服吧。
可能是因为寇准没往谁课桌里塞死老鼠。不管是躲在空调外机里,还是在讲台下搭窝,都是老鼠自己的选择。
人们看到寇准通常选择躲开。
文锦帮穆若婷顺了顺气,轻描淡写道:“好啦,没什么好生气的,都是多少年眼前的事情了。为几十年前的事情动气,不值得。反正他后来改邪归正了,就当他当年是年轻不懂事吧。”
“什么改邪归正!就算过去三十年,这种人也很值得我骂一顿!”穆若婷眼里喷火。
文锦仿佛淡忘了过往,对男同学并没有什么厌憎情绪。
纪之水心想,文锦是这样一个包容宽和的人吗?和邻居阿姨的说法似乎有些相悖,然而想从另一个人的口中了解一个人的本性堪称天方夜谭。
从外表到为人处世,目前的文锦,看起来确实是一个温柔的人。
纪之水再次提问:“姐姐,你那个男同学叫什么名字?”
文锦偏头想了想。
记忆里,被时间模糊的姓名呼之欲出:“如果我没记错,他好像姓李,叫什么来着……”
“李昊阳?”顾天倾接上。
“诶。”文锦惊讶地说,“似乎还真是这个名字。怎么,你认识他?”
顾天倾神色微妙。
一顿饭吃得差不多,两个女孩一前一后将肚皮撑得滚圆。
一站起来,纪之水感到一肚子的甜点蛋糕撑着她的胃往下坠。顾天倾伸手搀了一下她的胳膊,轻声说:“给你的袋子里装的是健胃消食片。”
“……”
纪之水苦着脸,超负荷运作地胃向她发出抗议,“你刚才怎么不说。”
在那时候打断她,他绝对会挨揍的。顾天倾只是很会审时度势。他将晾得刚好能够入口的温水推到纪之水手边。
纪之水在胃部最后一丁点空隙里塞进少量温水并一粒健胃消食片。
所有人都在收拾随身物品,穆若婷望着文锦刚才塞给她的小礼盒,浅色的丝带系起同色系包装纸。是先前文锦借口去卫生间,从后门绕进商场临时买来的。
要在这时候和好吗?
文锦和穆若婷目光相碰,微微地朝着纪之水抬了抬下巴,暗示她:去呀。
穆若婷握着礼盒没动。
眼前突然多了一板药片。
纪之水全然没有在意她的纠结,“班长刚买的,吃点吧,胃里舒服些。”
她说。
穆若婷哽了一下。
她终于下定决心,飞速拉开纪之水的帆布包把粉色礼盒塞进去。没等纪之水反应,穆若婷一气呵成地抠出一片健胃消食片塞进嘴里,吞咽,再补一口水。
“别忘了你答应我的事情。”穆若婷只留下一句,追着文锦的背影而去。
否则我永远不会原谅你的恶作剧。
·
纪之水圈出名单上的名字。
“李昊阳”。
“这下还真被你说中了,”纪之水幽幽地看向忙碌的顾天倾,“这家伙还真不是什么好东西。”
顾天倾:“凑巧、凑巧。”
“我不是在夸你。”
“我也听得出来啦。”顾天倾声音弱下去。
在突如其来又水到渠成地和怀疑对象文锦小姐、以及正在冷战中穆若婷同学共进一顿意料之外的甜品自助之后,打探到的消息并不多,纪之水收获了一肚子的小蛋糕。
一直到晚餐之前,她再不想吃进一点儿食物了。
两个小时之间,一行人出了甜品店,文锦邀请他们继续同行。
纪之水出言拒绝。
出租车载着纪之水和顾天倾回程。
顾天倾自然奇怪,为什么不趁机多从文锦哪里打听一些消息。
纪之水:“你不在的时候,我答应了穆若婷,要证明给她看。”
顾天倾不知道纪之水和穆若婷别扭至今的原委。对于这句省略了太多前情提要,所以多少显得有些没头没尾的话,他问:“怎么证明?”
或者说,他该怎么帮她呢?
回到家中,纪之水给出了答案:她需要一场通灵仪式,以此锚定穆婉莹灵体的位置。
在这之后,她会带穆若婷见穆婉莹一面。
普通人一般情况下无法看见不可知的存在,但也存在例外。比如在特殊的时间点,诸如百鬼夜行,逢魔之时,又或者在特殊的状态下,当潮汐的涨落在个体身上体现——通俗点说就是女孩处在生理期时,便有概率看到不太寻常的东西。柳天意就曾经模糊地窥探了那一道界限,在一瞬之间。
只见一面的话,不会对穆若婷造成什么伤害。
在此之前,还有最后一件事。
纪之水直视顾天倾的眼睛,说出了她长久以来的疑惑:“觉得荒谬么?”
“什么?”
纪之水:“我所说的一切。鬼魂、通灵。一双能够看到异象的眼睛,以及看上去似乎精神有问题的女巫后裔。”
“我没法对不知道的事物发表见解。”顾天倾摊了下手,“就像在物理课上学到的那样,可见光只占电磁波谱的极小部分,作为一个普通的智人种,我这辈子都不可能凭借肉眼看到红外线和紫外线。但我能说它们不存在吗?只要接受过九年制义务教育,就没有人会说这种话。”
顾天倾有点儿不高兴,为纪之水语气平淡、但含义近乎自我贬低的言辞。
他认真地说:“我从来不觉得你哪里和其他人不一样,又或者说——不正常。你在我看来就是很正常、很有趣的普通高中生。”
有趣、普通?
高中生。
纪之水眼神飘忽。
顾天倾诚恳地表示:“我相信你说的每一句话。”
“每一句?”纪之水保持怀疑态度。
“有时候你说谎太明显了也不能怪我看出来吧!”
比如错漏百出的塔罗牌占卜……
顾天倾弱弱地找补:“仅限于你刚才说的每一句。关于鬼魂什么的。”
纪之水轻哼一声,“所以说话别那么绝对啊。”
顾天倾往纪之水身边凑了凑,用一种说悄悄话的音量,小声问她:“如果有一天我死了……你能听见我和你说话吗?就像穆若婷的姐姐那样?”
这句话让纪之水觉得不舒服。
她下意识抗拒顾天倾设想中的可能,语气不自觉有点冲:“胡说什么?好端端的问这种问题。”
好凶。
比给他写信、放狠话的时候还要凶的纪之水非常有压迫感,顾天倾狗腿又讨好地朝女巫大人露出微笑,解释道:“我只是有点好奇,问问而已。”
“问问也不行。”女巫大人冷酷地说。
“要是变成了鬼,每天一个人自言自语,连说话的人都没有,那未免也太寂寞了。”
纪之水鄙夷地看了眼顾天倾:“赵藏锋和你说话你装听不见的时候,就不觉得别人寂寞了?”
顾天倾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臊眉搭眼的样子看起来委屈又可怜,纪之水看不下去,草率地揉了揉顾天倾的头发,从头顶摸到后背,动作狂放地顺了几下毛:“好了啦,别想那么多。死了以后很少会有痛苦的,也没有寂寞。这个生命的周期结束,就会进入下一个。”
滞留在人间的灵魂,才是少数。
顾天倾顶着一头乱发问她:“你这是摸狗的手法吧?”
“其实是摸猫的。”
这句话纪之水没说出来。
第77章
仪式。
两室一厅的两间卧室现下都有了主人。
虽然这是件物尽其用的好事,但好事的背面是纪之水失去了她的书房,她没有足够的场地进行通灵仪式。
顾天倾决定贡献一间房间,以便纪之水和穆若婷取得联系。
纪之水返回卧室,拉开衣柜门。她带的衣服很少,而梅陆露新挂出来的也不多,两人的衣服加在一起,只填满大半个衣柜。
挂衣区下并排躺着两个行李箱。
纪之水拎出其中一个箱子,开始收拾进行仪式所要准备的材料。小如火柴、蜡烛,鼠尾草,大到水晶石仪式刀,后来甚至钻进厨房抱了一个泡面锅。
东西繁多,需要保证四元素齐全。最最重要的东西,纪之水也已取得——穆若婷的头发。
她和穆婉莹是血脉相连的姐妹。
纪之水坐在地毯上,忽然想到什么。
她从包里翻找出穆若婷在餐厅塞给她的礼盒。扯开粉红色的丝带,打开包装,礼盒里的物品展露出真容。
那是一枚漂亮精致的发卡,水钻熠熠生辉,纪之水想象不出自己戴着它的模样。她把发卡卡在发间,对着书桌上的镜子照了照,镜中模样阴沉的女孩回望着她。
风格精致甜美的发夹和她毫不相配。
纪之水将发卡取下,原样放进了礼物盒,搁在书桌上。
合上行李箱,纪之水推门出去,顾天倾正坐在沙发上等待。
“我收拾好了。”
他们就此转移了阵地。
两处距离接近,顾天倾扛着行李箱健步如飞,两人从一幢楼去往另外一幢楼,没花太多时间。
顾天倾帮忙从行李箱里取出诸多物品,从水晶石到草药,勤勤恳恳但又不知道在忙些什么。
记得不知道从哪里看来的说法,随便乱碰女巫的石头会扰乱水晶的磁场,顾天倾戴了双厚厚的手套,用未拆封的崭新锅铲进行运输。
纪之水叹气,“还是我来吧。”
将顾天倾赶到一边,纪之水着手开始布置。
忽然听得顾天倾期期艾艾,仰着一张五官清晰的漂亮脸蛋有点可怜地问:“我需要出去吗?”
“看你心情。”某人今天装可怜的次数未免过多,纪之水渐渐回过神来,对他这番忸怩的作态很是不解,答道,“害怕的话可以躲远一点。”
顾天倾:“不要。我只是怕我在这会影响你。”
“你看不起我?”纪之水心中大怒。
顾天倾连忙解释他没有挑衅的意思。
扮柔弱弄巧成拙,他当即老实了。
纪之水没有赶人,顾天倾找了个空地坐下,围观这场前所未见的仪式。
火柴在黑暗中擦出火光,纪之水点燃蜡烛,以她为圆心摆放。
纪之水吹灭火柴,借用了一抹蜡烛的火光,而后在泡面锅里丢进草药——至于为什么是泡面锅?当然是因为她没有准备坩埚这种东西。
顾天倾的目光在花里胡哨的泡面锅上停留了很久。
一开始看着纪之水往行李箱里塞泡面锅的时候,顾天倾以为她带上厨具只是为了防止万一。
万一肚子饿了。
之类的。
就像有的人认床,离开了熟悉的床品后难以入睡,世界上有些人对特定的餐具情有独钟,离开了一只圆形的,印着漂亮小波点的锅难以吃下任何美味泡面,永阳在情理之中。
顾天倾唯独没有考虑过泡面锅也会成为通灵的一环。
好在就算是泡面锅也不会影响仪式的灵性。
蜡烛加热太慢,纪之水逐渐失去耐心,转向盘腿坐在地板上的顾天倾。
虽然是白天,但顾天倾为了营造女巫正在进行仪式的氛围感,拉上了窗帘,房间内有种傍晚亦或者是晨光熹微时的昏暗。
顾天倾的的侧脸被朦胧的火光映照着,五官显出画一般的温柔,墙壁上留下了他的影子,眼睛一眨,倒映在雪白墙壁的睫毛像蝴蝶翅膀一样扇动。
纪之水忽然忘记了自己要说什么。
直到顾天倾朝她看来,纪之水找回自己的声音:“劳驾。你家有打火机么?”
“可能不会有,家里没有人抽烟。”都用泡面锅充当仪式道具了,顾天倾冒出一个注意,“厨房的电磁炉可以用么?”
纪之水仔细考虑了一下,“似乎不太方便。”
忽然想到什么,顾天倾眼睛一亮,“我记得杂物间有个露营用的卡式炉!”
“这个可以。”
“好,我去拿。”
顾天倾飞快地跑了出去。
几乎是眼睛一眨,他再度出现在房间,手里还捧着刚从杂物间搬出来的卡式炉。
这回加热快多了。
现代科技可真是方便快捷。纪之水非常满意。
只是……
“你好安静。”纪之水不习惯地说。
顾天倾:“这种时候我可以讲话吗?”
第一次上岗的女巫也很生疏,她反问道:“为什么不行?”
纪女士没有禁止,那就是可行。
“小时候妈妈在熬草药的时候,我在旁边看连环画,妈妈会问我晚上想要吃什么,和我聊天。”纪之水回忆片刻,肯定点头,“所以应该是可以的。”
熬制草药和通灵仪式是一回事吗?
顾天倾不懂。
加入所有材料,纯银被高温加热成液态,锅里冒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总感觉有点儿不科学。”顾天倾望着泡面锅里流动的银,以及一系列不知名物体的混合物,“这个卡式炉有点旧了,我记得它的加热温度没到银的熔点啊。”
这好像都沸腾了。
探头一看,纪之水开的还是中档火。
“……”
现代物理在挑衅他。
“这不重要。”纪之水道,“我需要的是火焰本身。”
火柴燃烧的时间有限,不够稳定,举着蜡烛时间久了手酸……纪之水不会徒手变出火焰,有了卡式炉会方便很多。
不知道仪式结束后,泡面锅还能不能继续在煮泡面的岗位上发光发热。顾天倾心想。
液体倒进杯中,以超出常理的速度冷却,泛着奇异的金属色泽。纪之水倾斜玻璃杯,调整手腕,流泻的液体绘制成奇异的图腾。
仪式还缺最后一样东西。
以血缘为纽带,来自穆婉莹妹妹的一根头发。
蜡烛的火焰吞噬了毛发。
纪之水闭上眼,放任意识沉入黑暗,原该有动静的另一头,居然杳无回音。
怎么会这样?
仪式似乎进行到了关键部分。
当纪之水闭上双眼时,顾天倾屏住呼吸。
他半是好奇半是担忧地望着被蜡烛包围起来的纪之水,影视剧里的常见套路不停的在他脑海中轮番上演……可恶的恐怖惊悚悬疑片子显然对女巫群体抹黑太多,顾天倾一回想,跳出来的只有一堆跳脸的烂俗恐怖片画面。
他勒令自己不许再想。
一排蜡烛无风熄灭。
纪之水睁开眼,眉毛微蹙,有些出神地想着什么。顾天倾望着一圈蜡烛齐刷刷熄灭的离奇景象,情不自禁觉得有点毛毛的。
“还顺利吗?”他问。
是哪里不对劲?
材料、步骤……她严格遵循了妈妈的教导,不该有问题的。
“穆若婷和穆婉莹没有血缘关系。”
纪之水怔怔地说。
仪式失败了。
但纪之水不打算放弃对穆若婷的承诺,她不做言而无信的骗子。
有限的材料耗尽,纪之水没有多余的时间准备另一份,她打算去找寇准碰碰运气。
她不佳的脸色被顾天倾解读成另一种意味。
纪之水一抬头,就见顾天倾眼泪汪汪,牛头不对马嘴地和她说了什么“后果我和你一起承担”、“大不了死在一起”之类古怪的话,怪不吉利的。
纪之水:“?”
她听了三分钟才反应过来,问他:“我有说过仪式失败我们会死么?”
顾天倾眨了眨眼,小心地问:“所以会吗?”
“……”纪之水无语笑了,“难道你打电话给别人,对方没有接,事后就得小命不保?”
做了很多心理准备的顾天倾一时间不知道是喜是忧。
发给刘荃的消息过了时间,已经无法撤回了。
顾天倾只好补了一句:道士、和尚、气功大师们都不用找了,巫师牧师和传教士也是。
【刘荃:? 】
“唔……那重新给她打一通电话?”顾天倾说。
“没话费了。”纪之水言简意赅。
这个类比出奇的好用,至少代入了熟悉的生活,顾天倾不会再想到一些稀奇古怪的东西。
“接下来我们干些什么呢。”顾天倾清开几根蜡烛,往纪之水的方向靠。
整间房间失去了光源,他们需要离得近一点,才能够看清彼此。
他膝行挪过去,直到看清纪之水亮闪闪的眼睛。
顾天倾给出小小的建议:“如果能确定穆若婷的姐姐死于非命,自行调查可能会让我们陷入危险。纪之水,或许我们应该报警。”
俯身贴近的热源,隔着安全距离依旧能让人感受到蓬勃的生命力。
“会的。”纪之水轻轻说,“但那得在我找到证据之后。”
空口白牙是没法取信于人的。
穆若婷会给她证明的机会,因为她们是朋友,这套方法在警察身上行不通。
接下来要去找寇准,纪之水不准备带上顾天倾。
在班级里,对谁都一副笑眯眯的狐狸样的顾天倾唯独对寇准没什么好脸色。虽然不至于恶言相向,但以纪之水的目光来看,顾天倾对寇准的排斥还是很明显的。
人有好恶很正常。
纪之水以为,如此喜怒形于色放在顾天倾身上一点也不正常。
顾天倾是个双面人。
表面上阳光开朗得似乎能够用善良的圣光普渡众生,背地里却很恶劣。有时候她觉得顾天倾的性格几乎阴晴不定,一会儿对她笑眯眯的,怎么看都是一副好脾气,一会儿换了副面孔,表现得像个电影里的反派。
比如她戳穿他晚自习滞留学校是为了钻老师办公室那回。
只要顾天倾想,他完全可以控制好情绪,不管心里怎么想,脸上一丁点儿好恶都不表现出来。
既然顾天倾和寇准气场不合,纪之水便打算将有可能发生的矛盾从源头上掐灭。
她不保证两个人打起来她不会拉偏架。
——主要是她和顾天倾加在一起也不一定打得过寇准吧?
纪之水初步心算了一下战力系统。
1女巫+1金毛大于等于1体育生骆一燃。骆一燃是寇准的小弟,则1体育生小于1寇准,两方战力难测。
保险起见,还是不要打架为妙。
“你不是对那个李昊阳很感兴趣?”纪之水很快给顾天倾找到活干了,“李昊阳的事情,就拜托你了。”
“话不能这么说吧,什么叫我对李昊阳感兴趣!”顾天倾哀怨地说。
纪之水歪了歪头。
她说话就是这个风格,顾天明白自己最好不要在这方面咬文嚼字,不然也是自讨苦吃。
他肩膀塌下来,心情不太美妙地开始整理一地的蜡烛,自己就把情绪消化完了。
“好吧。我会努力的。这个图案可以随便擦掉吗?”他问。
“我的意思是,需不需要使用什么特殊的溶剂。”
纪之水看向那个用特殊液体绘制出的图腾。仪式失败,它已经失去了效力。
“用抹布就可以擦掉了。”
如果在这里的是妈妈,她肯定会做得更好。
纪之水有点儿沮丧。
她站起来,走到门边在墙上摸索一阵,啪地打开房间的灯。
视野陡然清晰,纪之水握住了门把手,和顾天倾打了个招呼:“我先出门啦。”
“嗯。”
身后是门关上的动静,声音很小。
要不是顾天倾格外注意,纪之水又一次来去无声。
……也不算吧。
顾天倾转向大门,面无表情地想:纪之水走之前至少和他打了招呼。
第78章
证明。
【纪之水:我们需要见一面。 】
中午,寇准收到消息。
彼时他正坐在饭桌上,偌大的餐厅里只有碗筷碰撞的轻响,小洋楼从上到下,除他以外空无一人。手机提示音响起的声音突兀而尖锐。
寇准放下碗筷,对着纪之水发来的消息出了会儿神。
片刻后他给出回复。
【寇准:地点。 】
·
奢侈品专柜门口充满了馥郁的香气。
穆若婷坐在商场三层供客人临时休憩的沙发上,脚边堆着购物袋。文锦去上洗手间,留她在原地等待。
商场里暖气开得很足。那粒健胃消食片起了作用,过量的甜食变成了恰到好处的饱足,身体昏昏欲睡,穆若婷的精神却前所未有的清醒。
眼看着纪之水和顾天倾上了车,出租车绝尘而去,纪之水只给她留下了一颗起了波澜后再难以平静的心。
纪之水说她要证明给她看。
穆若婷想不出来这种事情要怎么证明。
纪之水允诺,她会让她见穆婉莹一面。
如果是玩笑或者谎言,话到这一步再也回不了头了。从她把礼物盒塞进纪之水包里的时候,穆若婷清晰地知道,她心中的天平已然倾斜。
那时候,穆若婷其实渴望纪之水说点软话。
“我不该骗你的。”
“我先前以为这只是个玩笑,以后我不会这么做了。”
诸如这些。
穆若婷在心里为纪之水预演了很多。
只要够诚恳,够反思,她会原谅纪之水的。她们毕竟是朋友不是么?是一起分享过零食、作业,以及彼此的秘密的交情。
有些话一旦说出口,骑虎难下。
有那么一瞬间穆若婷几乎忘了,她追出酒店,是为了和纪之水和好的。
文锦举着两支冰淇淋回来,递给穆若婷一支。
抹茶味,点缀着奥利奥碎。
“这个连锁牌子很火,没想到金城也有分店,好在没什么人排队。”文锦似乎很高兴。
“现在是冬天嘛。”
文锦:“快尝尝看好不好吃。刚才看你吃了很多抹茶蛋糕。”
喜欢抹茶的不是她。穆若婷说谢谢,接过抹茶冰淇淋抿了一口,好吃,就是嘴唇被冻得麻木。
大冬天,商场暖风熏人,穆若婷捧着冰淇淋笑了。
多奢侈的人生。
穆若婷想起那是很久之前的一天,她大约还在上初中。
初中学习压力不大,她聪明又用功,成绩漂亮,体育也好,尚且不知道忧愁是什么滋味。那年过年,文锦和她们一起吃饭,饭桌上穆若婷随口说:“没有什么比夏天吹空调盖厚棉被和冬天吹空调吃冰淇淋更幸福的事情了!”
文锦说是吗,我们现在就可以做后面那件事。穆蓉严肃叫停,她连盛夏时都不允许穆若婷贪凉,认为冰饮是魔鬼,寒气入体会导致女孩往后三十年被痛经折磨。
第二天文锦返程回S城,离开前抱歉地表示,小婷,今年没有办法陪你吹着空调吃冰淇淋了。
仿佛很歉疚似的。
穆若婷想她当时回了什么?
——“没关系的文锦姐,人生那么长,我们往后还会有很多个冬天,到时候再吃也不迟呀。”
“怎么样?礼物送出去了吗?”文锦问。
穆若婷点了头,咬着冰淇淋问:“文锦姐。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文锦愣了一下。
良久,她说:“我对你姐姐有亏欠。”
“所以你想带我和妈妈去S城,跟你一起生活,是为了弥补你对姐姐的亏欠?”穆若婷直白地问。
提起穆婉莹总会让穆蓉伤心。穆蓉也无意于让另一个孩子替她分担失去女儿的痛苦。
这些年,穆若婷主动或被动地对于姐姐不听不问,从只言片语中拼凑不出一个人的形象。穆若婷觉得自己和妈妈、和文锦都隔着二十年前的镜花水月。她接受不了镜子和水面那一头的花与月的余荫。
“起初是这样。”文锦动了动嘴唇。
人类是复杂的动物。
因为对一个人的歉疚而忍不住靠近她的家人,倾注她所有的遗憾和补偿。这并没有让文锦感觉好受一些。
“但现在不是。金城不是个好地方,谁都不该困在这里。我只是这么觉得。”文锦伸手拨开穆若婷垂落的短发,防止它被冰淇淋黏住。
文锦望着她的眼睛,多了几分郑重:“小婷,你值得更好的人生。所以,和我去S城吧。”
“这句话妈妈也说过。”穆若婷顿了一顿,“后来她确实改变了我的人生。”
穆若婷说的很简略。脑子里却全都是十几年的画面。
那时候她还不是妈妈的女儿,只是一个没有名没有姓的,被血亲厌恶的孽种。
爷爷奶奶不止一次想要她去死。
因为她是个女孩,一个杀死多少次还是会借尸还魂托生到他们家的女孩,阻断了一个宝贵的孙子降生的道路。时代已经变了,打胎药都没能打掉的一个女孩容不得他们在光天化日下随意打杀,他们没法叫她死,又不想让她活。
金城的冬天很冷。
穆若婷那年才六岁,营养不良,瘦的像只猴子。
爷爷不经意间锁死了大门,外面在下雪,穆若婷不记得自己为什么会被撵出门去,回过头一看,家门口只剩下她一个人。
不多时,裸/露在外的手臂就被冻得青紫。她麻木地抬起手,敲击着一扇不会为她打开的大门。
“爷爷,开开门。我好冷。”
“奶奶,给我开开门吧。”
…………
大门纹丝不动。
爸爸妈妈爷爷奶奶姓什么,穆若婷早就不记得了,她不是全家人期待中那个可以承载他们姓氏的孩子。她也没上过学前班。
离死亡最近的那一次,也是离幸福最近的时候。
是回乡下老家的穆蓉捡到了在雪地里冻的瑟瑟发抖的她。
从此之后,穆若婷有了姓名,有了妈妈。可是穆蓉却什么都没有了。
她失去了亲生女儿,和丈夫离了婚,又因为看不得一个女孩在雪天被活活冻死,和一整个乡下的亲戚断绝了来往。
最后的最后,穆蓉带走了一个和她血缘稀薄的、勉强算得上是侄女的孩子。
“文锦姐。和我讲讲姐姐的事吧。”穆若婷说.
空白的背景底图上,系着红色围巾的企鹅眨着一只眼睛。
寇准仍旧用着注册账号时的初始头像,昵称是一串数字。风靡青少年间装修空间的风气也没在他身上得到体现,寇准在互联网上的形象很空白。
三言两语,纪之水和寇准敲定好见面地点,初始企鹅头像暗淡下去。
纪之水准时赴约,在小巷中等候。
她裹着厚实的围巾,外套比平时看着臃肿,纪之水不经意般朝身后拐角看了看。
天色渐暗,已经是下午五点。
等待的间隙,纪之水远远向学校的方向眺望,能够看见最高的那几幢教学楼。静默的高山绵延出起伏的线条,寒冬凌冽,户外少有行人,只有上回见过的污水里仍旧躺着一样的垃圾。
隐约听见脚步声,纪之水抬头张望,巷口出现一道熟悉的身影。
寇准满心不耐,黑色口罩覆盖半张脸,声音发闷:“为什么约在这里。”
他并不是想要一个答案。
寇准在纪之水面前站定,催促道:“说吧,找我什么事?” .
纪之水发给她的手绘地图极其简略,黑色水笔勾勒出歪歪扭扭的线条,没有标准的比例尺,标志性建筑用抽象的方框代替,但穆若婷还是看懂了。
她循着那张地图来到狭窄的巷子里时,瞥见满地污水横流,冷空气盖不住垃圾的臭气。
这条连在白天也逼仄阴暗得见不到光的小巷让她几乎想要掉头就走。
可穆若婷最终还是忍了下来。
【PS:左转,右边柜子里有一副眼镜。戴上它。 】
穆若婷从废弃的破旧橱柜取出一副眼镜,勉强对着亮堂些的地方透过来的光端详起来。
它看着有点特别。
厚厚的绿色玻璃的镜片,厚重的粗框,完全是摆在橱窗里十年都不会有人问价的款式。穆若婷莫名觉得熟悉,她举起来一看,发觉啤酒瓶底上刻着的生产日期都没磨掉。
穆若婷冷笑一声,是对命运的屈服。
她恶狠狠地用餐巾纸将镜片擦了一通,不情不愿地戴上,“纪之水,你要是耍我你就完了。”
听从纪之水的建议还是有用的,室外是和温暖如春的商场里截然不同的低温。穆若婷穿得够厚,但等到寇准姗姗来迟时脚底还是有些发冷。
穆若婷安静地躲在墙后,说话声听不清楚,她越发糊涂,不明白纪之水到底要她看什么。
不是见穆婉莹么?
和寇准有什么关系。
借着杂物遮挡,她探出脑袋,啤酒瓶底的镜片使得视物更加模糊。两个模糊的人影,伴随零散飘荡的话音,直到镜片前的画面中出现第三个人的身影,从寇准身后探出半个身位,纤细干枯的手虚虚笼罩着寇准的脖子,像是随时要掐下去。
穆若婷不可置信地摘下眼镜,原地只剩下纪之水和寇准。
真是疯了。
穆若婷的脸被风吹得麻木,她脱下一只手套,重复着摘戴眼镜的过程。
只隔着照片见过面的姐姐就在眼前。
她正掐着她同班同学的脖子,过长的黑发像干枯的树藤。
寇准声音嘶哑。
他大约不知道自己的脖子上正掐着一双手。
纪之水可以看到这些吗?纪之水背身对着她藏身的地方,穆若婷看不见纪之水的表情,心中被一种巨大的茫然占据。
寇准离开后,穆若婷扶着墙爬出来,噼里啪啦带倒一堆随意摆放的杂物。
纪之水扶住她的手臂,“都看到了?”
“……我相信你了。”穆若婷牙关发颤。
经历了世界观上的巨大冲击,穆若婷现在没法回家面对穆蓉。
纪之水适时邀请她去家中小坐,穆若婷胡乱点头同意了,心神不宁地跟在纪之水身后,声音带着哭腔:“姐姐为什么要掐寇准的脖子?她是……是在害人吗?”
“我不知道。”
好无情的回答。穆若婷冷静了些,理智随之回笼:“你之前找我,是因为我能帮姐姐吗?前台说这两天有两个高中生来酒店找文锦姐,说的应该也是你和班长吧?这件事文锦姐也能帮上忙?”
“基本不错。”穆若婷和文锦关系不错,纪之水不知道怎么开口,“但……”
“噢。”穆若婷不用她说出口。
“你怀疑文锦姐?”
第79章
洗清。
纪之水的小小出租屋总是会迎来很多的客人。梅陆露一回家,打开门再一次对上一张陌生的面孔时,已经不觉得意外了。
纪之水在金城交到了很多朋友,男孩女孩都有,梅陆露对此感到欣慰。
短头发女孩正抱着一沓纸,被开门进来的她吓了一跳,眼睛瞪得圆溜溜的。
“你好呀。”
梅陆露和短发女孩打了个招呼,抿唇羞涩地笑笑。
梅陆露没做自我介绍,更没等穆若婷反应,赶紧小跑着冲刺进卧室躲起来。
和纪之水玩的到一起去的大概也是性格腼腆害羞的女孩子。
梅陆露不想吓到她。
穆若婷连人长什么样都没看清,一句你好还没说出口,只听对方浑身上下的小饰品叮呤当啷地相击,脚步越快节奏也跟着变化,一首行走的击打乐从身边飘过。
穆若婷目瞪口呆。
这样总不至于过分热情给人带来困扰了吧?
冲进卧室的梅陆露有种被纪之水金屋藏娇的微妙,得意地炫耀着她的体贴。
纪之水听罢,总觉得这样反而会吓穆若婷一跳。跑都跑回来了,也不好再叫她叮呤当啷地去吓穆若婷第二跳。
梅陆露来金城之后只老老实实的躺了一天不到,随后每天早出晚归,晚上只比陆于栖这个真正的高三生早到家半个钟头。
“这么晚回来,吃过饭了吗?”纪之水问。
她这个人真是藏不住心思,试探人像是笨松鼠站在树梢上往下扔松子。
梅陆露笑了起来,假装没听懂,宽慰道:“快放心吧大海,我是下雨了知道往家跑、肚子饿了会自己找饭吃的那类聪明人。”
纪之水闷闷说哦。
没问出来。
而后又补了一句:“不许叫我大海。”
“哎呀!不小心忘了。”梅陆露捂住嘴,自然无有不应。
纪之水没看到陆于栖,有些纳闷地问:“妹妹呢?她没跟你一起回来?”
“我们家小高中生难得放假嘛,当然得抓紧时间和好朋友出去玩了。”梅陆露今天也不是和陆于栖一起出的门。
“我还以为你们俩是一起出去的。”
闻言,梅陆露但笑不语。
梅陆露一连蹲了几天,终于堵到陆建林,一番先礼后兵,本该属于小表妹的房子现下也到手了。梅陆露想着这种事情没必要带上纪之水一起掺和。
纪之水最近也忙,梅陆露想着能自己解决的事情没必要拖上纪之水,免得她百忙之中还要为她分心。
梅陆露拍拍纪之水的胳膊,催她出门:“好啦,你快去陪你同学吧。请人上门做客哪能一直把人晾在外面?怪不礼貌的。”
卧室的门再度开合,这回走出来的是纪之水,手里捧着一台电脑。
穆若婷:“刚才那个是……?”
“我朋友。她叫梅陆露。”纪之水征询穆若婷的意见,“要和她再打个招呼吗?”
穆若婷连连摆手。
“我们还是、还是继续刚才的话题吧!”
纪之水说了她这段时间调查出的大致总结,首先,凶手数量唯一,其次,对象锁定在穆婉莹的同学之中。
她和顾天倾选出了两个怀疑对象,其中的一个居然是文锦。
穆若婷自然没法赞同。
“是谁也不可能是文锦姐。”她赌咒般说。
问理由呢?穆若婷答不上来。
文锦很好。她每年都会回金城探望穆家母女,从来没有放弃过寻找穆婉莹的希望,她对穆蓉很好,对穆若婷很好……在穆婉莹失踪之前,在她和穆婉莹吵架之前,她们俩是最好的朋友。
千言万语都变成干巴巴的一句:“文锦姐是个好人。”
穆若婷:“凡事都要讲证据。文锦姐要是害了我姐姐,她得有多好的心理素质才敢走进我家吃年夜饭啊。”
这一整天里发生的事情够穆若婷消化好久的。
分明从卧室醒来的时候,她想的还是这一天得陪文锦姐好好玩一天,然后再委婉拒绝文锦接她们母女去S城的事。
谁知道从她踩在酒店瓷砖的那一刻开始变味,一整天过得如同脱缰野马:
勉勉强强和纪之水和好,宛如受了纪之水蛊惑一般在不确定她所言是真是假的情况下询问文锦关于姐姐的事,躲在污水横流的小巷里眼看寇准差一点被穆婉莹掐到窒息……
穆若婷脑子已经木了。
“文锦姐全都和我说了。关于姐姐的事。”
穆若婷深吸一口气,倒豆子一样毫不讲究前后文逻辑地把知道的事情全说了。
文锦和穆婉莹的争执确有其事,但是和纪之水所知道的不同,两个人都当时已经处在重归于好的边缘,只差谁踏出第一步。
具体为了什么事情吵起来,文锦已经记不清了。
文锦告诉穆若婷,穆婉莹失踪的那天是为了给她买和好的礼物。
这话一说口,文锦当时便哽咽了。
穆若婷说不出话来。
安慰吗?
安慰太苍白了。
最好的朋友消失在买求和礼物的路上,这件事就算过去二三十年再想起来也是一样的痛。穆若婷当时偏过头去,眼泪直接砸在抹茶冰淇淋上,手背擦了一把,假装自己没哭。
难怪文锦耿耿于怀。
如果这件事情发生在她身上,穆若婷也忘不了。
“还是那个李昊阳嫌疑更大些!”穆若婷将目光放在第二个嫌疑人身上,“说不定就是因为害了人心虚,这个李昊阳才会大变样的。”
纪之水滑动鼠标,“所以我正在查。时间过去太久,能找到的合照上没一张看得起他的脸……文锦记得李昊阳考上了哪个大学么?”
这个任务原本交给了顾天倾。但纪之水一刻也等不了,不如两条线并行,说不定能够找到不一样的线索。
“我问问。”穆若婷给文锦发消息。
片刻后收到回复,文锦居然真的记得。
“是xx大学。”
从发出消息到文锦给出答案不过一分钟,这个速度快得离谱,文锦分明是将这些事烂熟于心。
纪之水一面搜学校官网,一面说:“看来她也没像她说的那样,对李昊阳高中为非作歹的事情毫不在意。”
“人之常情。”穆若婷飞快地说,“你知道骆一燃什么时候出院吗?”
“元旦之前走不了。”纪之水冷笑。
笑完对上穆若婷的眼神,穆若婷摊了下手:“看吧,你也记得很清楚。”
纪之水不笑了。
坏消息是被穆若婷毫不费力地戳穿了她的小心眼,好消息是李昊阳大学官网上可以查到往届学生名单。
纪之水面露喜色,雀跃得头顶的头发都竖起一根。
“之水,我还有个问题不明白,”穆若婷纠结地开了口。
“嗯?”纪之水分神看她。
穆若婷看不惯纪之水被静电吸得半立起来的头发在头顶晃来晃去,伸手把它按服帖了,“为什么……为什么那个人是寇准?”
穆若婷心里仅存的一点侥幸在叫嚣:说不定寇准是个坏人。
如果他是坏人,穆婉莹替天行道没什么不好。
可如果寇准只是遭遇了无妄之灾……
纪之水想到了寇禹庆。
两者扯上关系的概率比文锦是凶手还要小,寇禹庆和穆婉莹甚至不一定是同一届的学生,遑论因为这种可能性让穆婉莹找上他的儿子。
于是纪之水没说。
“别想太多。”纪之水安慰穆若婷,“至少现在,穆婉莹没有害死过人。”
虽然她掐过寇准的脖子……万幸穆婉莹后来找回了理智,没闹出人命。况且推及穆婉莹当时动手的缘由,都可能是为了保护她。
纪之水的话让穆若婷吃下了一粒定心丸,顿时觉得心里好受了不少。
官网文件翻来翻去,从一个链接跳转到另一个,纪之水好不容易调出往届名单一届一届搜寻,连看几年的名单后忽然傻眼了:“校友名单上没有李昊阳这个人。”
穆若婷呆了呆:“啊?”
“难道李昊阳被退学了?或者挂科太多没能毕业?”
就在这时,突然响起一阵铃声,穆若婷抓出口袋里震动个不停的手机,发觉是文锦打来了电话。
“文锦姐这时候找我干嘛。”穆若婷嘟囔。
穆若婷一脸懵地接通电话,不小心碰到了扬声器,焦急的声音外放出来,震得她耳朵一痛。
“小婷,你现在在哪呢?阿姨说你现在还没回家,怎么回事?”
穆若婷愈发奇怪,含糊地说:“我在我同学家玩呢。”
她赶忙看了眼时间。
没有太晚,放在学校里后半场晚自习都还没开始。
穆若婷先前给穆蓉发过消息,说会晚些回来。文锦的电话让她有些意外。
窗外,天色全暗。
冬天天黑得比往常早,外面的世界好像暗的有些可怕。
又简单说了几句,文锦确定她情况良好,神智尚清,终于放下了心。
穆若婷终于搞懂这是怎么一回事。
大概是因为她跟穆蓉发消息的时候没说太清,只说她晚几个钟头到家,穆蓉以为她还和文锦在一块。两人不知怎么一对消息,都找不到她,于是便慌了神。
“我先回个电话个妈妈。让你也担心了,文锦姐,我马上就回家。”
挂断电话,穆若婷握着手机,望向纪之水时眼中无奈更多些。
看来是得回去了。
“之水……”
家长来催,绝没有扣着人不让回的道理。
电话是开着扬声器打完的。
纪之水听出点门道,联想起穆婉莹,也不觉得是穆蓉控制欲太过。
“没事儿,你先回家吧。有什么进展我再通知你,保持联系。”
穆若婷点了下头,纠结了一会儿才问:“星期一你还回学校吗?”
纪之水摇头,“我退学了,以后也不去了。”
穆若婷表情变了变,最终定格在一副欲哭不哭的表情上。
纪之水不知道穆若婷想到了什么。只是不再去学校而已——她没说什么奇怪的话吧?
纪之水一路把穆若婷送出门。
小区那几盏要坏不坏的路灯不知道什么时候修好了,两人走进一团光里,道路被照得分明。
新换的灯泡很亮,连同夜晚的黑暗都像是被驱散了些许,穆若婷挥了挥手,和纪之水说再见。
从小区到家里的这条路比到班级还要近,桃源小区的门卫在值班室里打盹,穆若婷踩着一路明亮的灯光,掏出钥匙打开家门。
一楼是早餐店,一连两天没有接待客人,椅子倒扣在桌面上。
双眼还未适应突如其来的黑暗,穆若婷带上大门,无需开灯便熟门熟路地往二楼去。
穆蓉已经等候多时。
在黑暗中,一切风吹草动都被放大。熟悉的脚步声踩着台阶上来,穆蓉猛地站起身,“小婷!”
穆若婷听出了穆蓉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一颗心如同泡进苦水里。她不是不知道穆蓉担忧的症结所在。
“妈?你在家啊,怎么不开灯?”
穆若婷在墙边碰了碰,摸到开光。
二楼瞬间亮了起来,白光炽烈,穆若婷将要脱下外衣,忽的发现家里没开空调。
这幢房子只有紧邻学校这么一个优点。前后高楼遮挡,又背阴,冬季潮湿寒凉。隆冬时节不开空调,身子骨是决计受不了的。
穆若婷从柜子上摸出遥控器,语气自然地说:“空调也没开。这个天就没必要省那点电费了,回头再冻出点毛病。”
穆蓉如梦初醒。
“妈刚才干活呢,没注意。”
什么时候干家务都不用开灯了?穆若婷没有戳穿。
她在路上看过手机,除了她给穆蓉发消息说要晚点回家的时候,母女俩通过一次电话,后续穆蓉并没有给她打过电话,也没有催促她回家。
穆若婷有些疲倦,发消息告知纪之水她已经顺利到家,勉强对穆蓉露出笑脸,“放心吧妈。我回家了。”
第80章
红布。
这世界上不会再有比纪之水更加不礼貌的人了,至少在寇准眼里是这样。
千里迢迢赶到学校附近的巷弄时,他有过很多设想。
比如纪之水有了事关他的新发现。
她要在威胁上再度加码,她将索要财物,又或者纪之水只是普普通通地想把他叫出来打一顿。
人到了,纪之水问他一句:“你去医院做检查了吗?”
寇准整整半分钟没说一句话。
“你叫我出来就是为了问这个?”
纪之水坦然点头,理直气壮,却连直视他的脸都不敢。她眼神飘忽地落在他脸颊旁的空气,说:“嗯。”
寇准差点气晕过去,拳头已经捏紧了。
谁料一口气没喘上来,被口水噎住了喉咙。
他俯身爆发出猛烈的咳嗽声。
当时,纪之水就在边上看着他出糗。
寇准当然不会以为纪之水叫他出来是为了关心他的身体。可究竟为了什么,纪之水又不明说。
姑且认定这是场无趣而不高明的捉弄。
寇准不想和纪之水多费口舌,再度警告她不许在金城高中散布谣言,就算她离开了金城,她的父亲和弟弟还在这里。
纪之水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听到他的威胁时,露出一个介于嘲笑和求饶之间的、让寇准没办法看明白的古怪表情。
——提到家人,会让她这么激动吗?
理所当然的,纪之水不会给他答案。每次一和她共处同一片空间,寇准便觉得浑身毛毛的。
他实在受不了,转身便离开了这个地方。
回去之后他一直想着纪之水。
寇禹庆年前十分忙碌,想来工作不顺,火气非同寻常的大。寇准一连挨了几天打,新伤叠了旧伤,到后来甚至起不了床。
月休那两天不够他养伤的。
寇禹庆抽烂了一条皮带,气喘吁吁地拽起他的头发。
冷汗渗进眼里,眼球刺痛,寇准眨着眼,模糊的视线里出现寇禹庆狰狞的脸。
“真爬不起来了?没用的废物。”
寇准知道他只是在拿他撒气。无论回答什么都没办法让寇禹庆满意,话太多只会招致加倍的拳打脚踢。
“爸,给我请几天假吧。”寇准面色如常地说。
寇禹庆不耐烦道:“这种小事你自己解决不了?”
寇准嗓音嘶哑,喉咙里有血气,说话时像个破风箱在响,“李老师的假条难开,要和家长通电话。久了见不到人,他会家访。”
“家访”两个字一出,无疑触动了寇禹庆的神经。
“你们那新班主任什么毛病?”他拉起寇准再要打,瞥见他已经肿胀变形的脸,不耐烦地啧了一声,把人扔下了。
他平时有分寸,不会冲着脸下手。
“知道了。”寇禹庆从钱包里抽出一叠钱,也没数是多少,冲着寇准一扔,鲜红的钞票洒落如雪花。
寇准躺在那堆钞票里,脸上没什么表情,仍旧想着纪之水。
或者说,想着她的话。
——“他一直在打你吗?”
纪之水这么问他。
“我可以帮你,我有办法能让你不再挨打。”
久久的。
寇准的脑海里回荡着这句话。
·
一连两天都没有什么好消息。
李昊阳像是人间蒸发了,不仅是他所就读的大学官网搜不到他的学生信息,李昊阳毕业后的人生轨迹更是一片模糊。纪之水在一片汪洋中搜寻,一无所获。
顾天倾那边的反馈同样不佳。
并且这周一,他顺利复学了。
纪之水隔着电话和他说了声恭喜。对于高三生来说,上学确实是最要紧的事。
赋闲在家的只剩下纪之水和梅陆露。
周一上午,纪之水收到穆若婷的消息。
【穆若婷:我问了李老师。寇准的爸爸和我姐姐是同一届的学生,同班同学。 】
纪之水看到这条消息惊得跳了起来。
——怎么可能!她前前后后把几份成绩单看了多少遍,她可以确定,这里面绝对没有寇禹庆的名字!
梅陆露说纪之水大惊小怪,凑过来和她头靠头盯着手机屏幕。
纪之水以为梅陆露要发表什么高见。
她和梅陆露同样同步过这段时间收集到的信息,因为梅陆露坚称集思广益可以达到三个臭皮匠赛过诸葛亮的效果,纪之水耐不住磨,加上梅陆露确实经常能给她提供全新的角度和思路。
纪之水摆出洗耳恭听的架势,却听梅陆露道:“这个小同学怎么上学还和你发消息?”
纪之水:“……”
她悻悻收回期待,没好气地吹了下长长了些的刘海。
纪之水翻出穆婉莹那一届的合照翻来翻去的看。模糊到看不清人脸的照片里,拿着显微镜也找不出哪个是寇禹庆。过了塑的照片最下端按照站位分别列出了每个人对应的姓名,纪之水毫不费力地圈出了穆婉莹、文锦和李昊阳。
她将人数和姓名做了数量上的比对,没有多出一个人来。
难道是李茂记错了?
纪之水皱眉咬着笔盖,忽的被梅陆露提醒:“你手机响了两下了,快看看是不是小妹妹找你。”
她都没注意。
纪之水拿起手机,漫不经心地点进聊天软件,方才还是“正在输入中”的穆若婷再没有发来消息,反而是一个无比普通的戴红色围巾的企鹅头像上顶着两个红点。
纪之水点开聊天窗口,目光一凝。
·
“当心点啦!差点就被抓到了。”
身后传来同学的提醒。
刚才要不是后桌踢了她一脚,穆若婷的手机就得上交李茂办公室了。
穆若婷不自然地将头发捋到耳后,借着动作将手机丢进挂在课桌边的包里。还有半截话没发出去,穆若婷咔哒咔哒按了两下笔,心绪不宁。
今天教室里的座位空了两处。
一个座位在穆若婷旁边。原本属于纪之水的那张书桌被陆于栖蚂蚁搬家似的一点点清空了。
穆若婷也是后来才知道,她原来就是那个之前年级里谣传坠落身亡的女学生。
——人家分明还活得好好的!
穆若婷差点也被乱七八糟的谣言骗了。
另一个空置的座位属于寇准。
任课老师进门通常会数一遍人,这是近两个月才多出的习惯,问及寇准,顾天倾抬手报告:“老师,寇准请假了。”
任课老师再度确认:“班主任知道吗?”
顾天倾:“知道。”
老师终于点了头,踩着上课铃的尾巴将试卷抖的哗啦啦响,清一清嗓子:“好,同学们把注意收回来,集中精神。我们开始上课。”
穆若婷跟着翻开试卷。
这节课的老师讲课有个怪癖,在黑板前站不住。
他一边讲课,整个人满教室晃悠。学生的头也跟着他的行动轨迹转。
穆若婷的桌面堆满了书和笔。
写字的间隙,胳膊一动,一不小心修正带滑落下去。
穆若婷俯身捡起修正带,趁机解锁了手机。
与此同时,那道编辑了一半的消息终于发了出去。
·
纪之水总觉得自己好像忘了什么事。
直到网约车开到楼下,梅陆露跟着她钻上后座,纪之水也没想起来。
“我出门的时候锁门了么?”纪之水问梅陆露。
梅陆露肯定地点头:“锁了!我能确定。”
姑且以为是出门综合症吧。纪之水想。
半个小时之前,寇准给纪之水发了消息。
寇禹庆又打他了。
寇准给出的地址离学校很远。一路疾驰,车辆最终被门卫拦下,纪之水透过车窗,望见住宅区后荫浓的绿树,别墅掩映在绿植之后,环境宜人。年轻的保安很不好说话,说不让进就是不让。
纪之水和梅陆露对视一眼,打算下车步行。
待在保安室的另一人接了个电话,抬手示意他们通行。
“早这样不就好了。”司机嘟囔着说。
网约车将两人放下,调转车头离开。
二楼的窗帘掀开一点,望着那辆白色小车驶离。楼下站着的两个女生,一个穿得像块行走的黑檀木,一个恨不得把全世界的颜色都挂在身上。
刚一下车,梅陆露就被室内外温差击倒,冻的鼻尖通红。
“等会儿回去估计不好打车呢。”梅陆露忧郁地说。
纪之水深以为然。
住宅区虽然环境好,但同样也偏僻,想在这地方打到车只能靠运气。她提前在手机地图上查过,附近没有公交车站,想坐车得步行好几公里。
“就当锻炼身体了。”
反正她不后悔过来。
纪之水望着眼前的铁艺大门,做了雕花设计的铁质栏杆充满艺术气息,但在夜晚想必是截然不同的景象。今天是个阴天,阴惨惨的阳光一照,整幢小楼都散发着让她不太舒服的气息。
这种不舒服和促使着她在万圣节当天逃离无人居所的强烈预感又不同。
纪之水伸手将要去按铃,嘈杂的电流声响了一阵,喇叭里传来寇准的声音。
“我给你们开了门。进来吧。”
梅陆露将铁门一推,果然轻松推开了。
甫一进门,一种故作高雅又高雅得并不彻底的装修风格霸道地向两人袭来,梅陆露只觉双目如同被烈日灼伤,不忍直视。偌大的别墅里没有走出哪怕一个人,就如同此地是一座空房。
两人一路前行,草草浏览过各种乱七八糟风格的挂画和看着就不便宜的摆件,纪之水看了看梅陆露,以为会从极繁主义爱好者的眼睛里看到欣赏。
“这家的主人简直毫无审美可言。”梅陆露撇嘴。
好吧,看来不是一路人。
纪之水继续前进,忽的在一处墙壁前停下。
浓郁的红布挂在颜色淡雅的雪白墙壁上,突兀得如同一片的蚊子血。它沉重的,静默不动,平整墙面上突出的一块仿佛藏着怪物。
“我觉得有点不舒服。”纪之水看着这块红布说。
她伸出手,摸到红布边沿,微微用力——
正要揭开红布,高处传来一道声音。
“喂。”
寇准趴在二楼栏杆上,不知道盯着这里看了多久。仿佛从两人进门的那一刻起,他就在这个地方默不作声地看着。
原本屏息凝神的梅陆露被头顶的动静惊到,警惕地抬头望去。
楼梯边采光不佳。寇准站在阴影里,梅陆露这么一看,想象力就开始天马行空地乱飞,胳膊上浮现出一层鸡皮疙瘩。
“那是我爸的东西。”寇准平铺直叙道,“他发现有人动过,我会挨打的。”
纪之水牵着红布的手松开了。
最忌讳她提起这件事的人,此刻像是破罐子破摔了,主动一提再提。
纪之水面色平静,举起一只手表示不会再碰,“不好意思。”
“你下来还是我上去?”她问。
“我受了伤,下楼伤口会再裂开,处理很麻烦。他不允许我坐电梯,还是麻烦你们上来一趟吧。”
梅陆露仰着脖子,并不言语。
她原先以为寇准趴在栏杆上是出于懒散,细看才瞧见他苍白得毫无血色的脸颊。
纪之水应了声,转头抛下身后的奇怪红布,上了二楼。
梅陆露收起了心中的警惕,紧跟着纪之水的脚步。
“你说的那个女生也在这吗?”梅陆露悄声问。
纪之水摇头:“我没看到她。”
这也是纪之水意料之中的事情。穆婉莹只会在学校及学校周边出现,最开始甚至跨不过那道校门。
她不可能跟到寇准家里。
70-8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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