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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女巫也要上高中吗 60-70

60-70

    第61章


    观察。


    “嘀——”


    学生卡在刷卡机上刷了两下,纪之水付过钱,没等她转身,身后饥饿的陌生同学便向前一大步,丧尸一样恨不得把脑袋伸进窗口。


    纪之水领陆于栖去找位置。


    两人到食堂不算晚,却也不是第一批了。上下两层的食堂里乌泱泱挤满了人,放眼望去每张桌子上几乎都挤满了人。


    陆于栖端着餐盘,四处张望着,寻到一张空着的桌子,眼疾手快地搁下了餐盘。


    “之水姐,这儿!”陆于栖朝着纪之水招手。


    两人面对面吃饭。


    实话实说,午饭味道很糟糕,米饭和菜都是冷的,不是过淡就是太咸。距离习惯这一切,对纪之水来说还很远,她只是在忍耐。


    辛苦了一上午,不吃饭不行。面对干冷的食堂快餐,纪之水麻木地往胃里填塞食物。


    托顾天倾的福,这样的日子她大概过不了多久了。


    原本的计划是至少在金城度过一整个学期。


    纪之水提前和妈妈纪女士约定过归期,但现在看时间大约要提前。纪之水勉强把自己塞了个半饱,便放下了碗筷。


    “你们班里,有人需要我去收拾吗?”纪之水看着正在进食的陆于栖,心情还算不错。


    梅陆露已经在着手看机票,等A市的考试一完,立马飞到金城。


    昨晚打发陆于栖去客房睡觉之后,纪之水开着头骨小夜灯偷偷和梅陆露敲手机。


    梅陆露预备高考之后带陆于栖去A市。成年后的第一个暑假,梅陆露和母亲会作为家人一直陪伴着陆于栖。


    纪之水能做的是在她离开金城高中之前把所有人都收拾一通。


    “收拾是指……”陆于栖小心翼翼。


    纪之水直言道:“揍一顿。”


    这群高中生离什么所谓的阴谋诡计好像很远,但倾泻而来的恶意却不容忽视。纪之水左思右想,入乡随俗大概是最好的处理方式,他们如何给陆于栖带来痛苦,她便按照怎样的方式回敬。


    “我听向前的意思是他们都在排挤你,这很不好,会影响你在学校的心情。”纪之水认真地说,“每个都揍也揍不过来,你挑几个最过分的告诉我。”


    陆于栖:! ! !


    “之水姐你不要和寇准他们学啊……”陆于栖说了假话,“其实我和同学们相处得还可以啦。”


    只是没什么人和她讲话。陆于栖将其归因于气场不太相合。


    她在金城高中其实也交到了朋友,比如吴羽,比如分班之前的其他女孩儿——和同班同学相处的时间再长也长不到哪里去了,陆于栖没有兴趣改善和同班同学的关系。


    纪之水点头:“寇准?”


    这个人她看不顺眼也很久了,每次曹志存一脸欠揍地提起寇准的名字,纪之水都在心里暗暗记上一笔。


    陆于栖笑了。


    之水姐总不会去和寇准吵架啦,这些同学之间的小问题她自己处理就好了。


    只是曹志存……陆于栖皱了皱眉毛,还是这个人比较让她厌烦。


    但是昨天纪之水说她会想办法。


    今天一整个白天,陆于栖都没有见到过曹志存。


    或许纪之水已经解决了,又或许曹志存之前也受了不小的惊吓,不敢来找她。无论真实情况是怎样的,平稳度过上午之后,陆于栖觉得这是个好的征兆。


    她的人生像一列急行的火车。在短暂的脱轨之后,居然奇异般地重新回到了正确的轨道上。


    明明还有那么多问题悬而未决,但是此刻,陆于栖已经不害怕了。


    ·


    下午,A市机场。


    一个头发浓密的泡面头女孩拉着色彩明丽的行李箱,气喘吁吁地在机场奔跑。


    梅陆露觉得好累。


    穿着彩虹色的外套,脚踩一双一长一短的糖果色袜子,浑身挂满丁零当啷的小饰品,梅陆露乍看起来像个行走的芭比娃娃。刚刚结束考试,她就马不停蹄地打车拉着行李箱赶飞机。


    毕竟昨天晚上通电话的时候,两个身陷囹圄的女孩可怜巴巴地向她表示:她们身在金城,无枝可依,没有她梅陆露完全不行啦!


    梅陆露觉得不能够再拖延了。


    错过几门考试还能够补考,她做了合理的风险规避,不会有问题。


    登机之前,梅陆露给纪之水发了消息,言简意赅地表达了她即将到来的讯息,让女孩们做好准备。


    ·


    数学课。


    连着两节数学课结束,就到了放学时间。往常这时候,纪之水身上总会流露出常人无法察觉到的期盼——穆若婷以为这一切都逃不过她的眼睛。


    但是今天,纪之水居然还在纸面上写写画画,时不时抬起头看一眼正在板书的数学老师。


    穆若婷投去狐疑的一瞥。


    嗡嗡——


    是电子产品的震动声。


    说时迟那时快,几个人嘴里不约而同的发出各种各样的怪动静:咳嗽声,喝水声……甚至不知道哪个家伙在情急之下打了个嗝。


    数学老师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把脸撇过去。


    纪之水默然良久,把手伸进课桌里,将手机调成静音。


    特别关心梅陆露发来了一条消息。


    【梅陆露:[飞机]】


    纪之水心想这是什么意思,暗号吗。


    纪之水的两只手都在桌面以下,穆若婷不期然地望见了她刚才奋笔疾书写下的——不,应该说是画下的东西。


    草稿纸上,涂卡笔潦草地在直面勾勒出有逻辑可循的杂乱线条。是个背影。


    穆若婷默然抬头,看着前方的寇准。


    纪之水一无所觉,在调到最低亮度的屏幕上打字,半晌才把手机塞回课桌里。


    纪之水为什么要画他?


    穆若婷心下愕然,又觉古怪。


    原因是纪之水打算连同寇准,这个屡次被曹志存甚至是那个还躺在医院里的骆一燃搬出来的救兵,一起在她离开之前解决。


    毫无疑问,寇准是金城高中这个微缩的小型社会里一个一呼百应的小首领。


    只要他承诺不再为难陆于栖,曹志存等人除非想和寇准翻脸,否则就算心中有再多不情愿,也只能偃旗息鼓。


    这叫做擒贼先擒王——比逐个击破来的快多了。


    纪之水对寇准了解不多。


    除了旁观过寇准打架的场面,知道他有一个在做电视台台长的父亲之外,她对寇准本人并不了解。寇准不是梅陆露心爱的言情小说里那种悬浮的校霸形象,他逃课的次数甚至比她还要少,纪之水观察寇准一整天了,发觉他甚至不会在上课时间趴在桌子上睡觉。


    小说是假的。


    纪之水用碳素笔在笔记本上勾勒线条,图像旁边只有寥寥几行数学公式。定睛一看,纪之水放下笔,把笔记本往后拨了一页。穆若婷支着下巴,小小地叹了声气。


    于是纪之水偏头看了看她,意思明显:怎么啦?


    穆若婷不知道怎么说。万一纪之水对寇准没有那种感觉呢?她随随便便问出口的话,纪之水会不会觉得不自在?


    穆若婷摇摇头。


    崭新的空白笔记本推过来,飘来一行轻飘飘的字体:好吧。有事的话要和我说。


    穆若婷贴了贴纪之水的手背,又分开。


    观察。


    穆若婷严肃地想:她要先观察几天。


    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纪之水原本打算放学之后和寇准谈谈。


    据她所知,寇准很少去学校食堂吃饭。不知道是得了老师首肯还是用了别的手段,寇准手里握着几乎不限量的出门证,一到饭点就往校外跑。


    下课铃响,寇准起身,纪之水跟了上去。


    周围人流如织,寇准自然也没有意识到,身后多了一个人。


    第62章


    见鬼。


    教学楼里人头攒动,学生们挤挤挨挨的,像是水流一样不住地往低处倾泻。


    纪之水跟着寇准出了教室,没有贴太紧,下楼时,原本不远不近的身位间横插不少同样刚放学的学生。


    人越来越多,明明一开始只和寇准离了几步远,拖到后面,纪之水渐渐连他的背影也看不见了。


    眼看着人要跟丢,纪之水连忙往前挤。


    借着偏瘦的身形和灵活矫健的步伐,纪之水顺利地超越了很多人,但古怪的是,当她转过一个楼梯口向下俯瞰的时候,居然再也没看到寇准的背影。


    这么快就跟丢了么?


    按理说不应该。


    纪之水终于站在了一楼。


    往后就是大厅,大股的人流从她身后流了过去,向着食堂和宿舍的方向分流。


    寇准绝对不会凭空长出了一双翅膀。


    纪之水紧盯着通往校门口的唯一一条大道,往那个方向去的人很少,只要寇准出现,她一定会发觉的。


    一幢教学楼能够容纳的人数是恒定的。


    很快,大楼里吐出的人越来越少。


    而纪之水也终于听到了熟悉的声音。


    “我发誓……她/他是在挑衅……不教训吗……”


    曹志存的声音向她逼近。


    在意识到声音是从背后传来的那一刹,纪之水下意识调转脚步,闪身往边上一藏。


    过后才发现她藏身的地方是棵树,只是勉强遮了遮,没能完全盖住她的身形。


    但这并不重要,路过的曹志存一无所觉,只顾着像只苍蝇一样绕在寇准身边打转。


    纪之水没动,站在树后听了几句,发现曹志存是在向寇准告状。


    告的还是她的状。


    曹志存希望寇准能够代替他向纪之水展示他们这个小团体的威严,十分巧言令色,将纪之水描述得穷凶极恶。寇准没有回答,脸色透出不耐。


    纪之水似笑非笑地拉了一下唇角。


    很快,那道刻意的弧度平复下去。


    曹志存不老实,生命力顽强,有时候胆小如鼠。有时候真是胆子大到不见黄河心不死。


    远远望着那道笔直的路,纪之水耐心在树影下等待,寇准和曹志存不得不在校门口分手。


    正值晚间出入高峰期,门卫穿着厚实的大袄,从温暖如春的保安亭里出来,站在校门口一一核对学生的证件。寇准从容地递出去一张纸,而曹志存则只能尴尬止步。他肯定没有出门证这种东西。


    有过那么一瞬间,纪之水蠢蠢欲动。


    说好了要再去见曹志存,她今天才收拾了他一顿呢。


    转而想起正事,不得不遗憾放弃。


    等曹志存从大门口离开,纪之水跟上了寇准。


    这一回她没有跟丢。


    一路弯弯绕绕,寇准完全没有注意到身后跟了条尾巴。纪之水出声叫过他一次,被马路上的鸣笛声盖过,再一眨眼,寇准已经过了条马路。


    没有办法,纪之水只好跟着走。


    从宽敞大路到陌生小巷,寇准已经走到了纪之水全然没有探索过的地方。她不得不分出心来,一面跟着寇准,一面记下走过的这些弯弯绕绕的路,以便之后原路返回。


    小巷狭窄,地面泥泞,空气中漂浮奇怪的味道,泥土的腥气、垃圾发酵后的臭味……全部混合在一起,几乎每分每秒都在攻击纪之水的嗅觉。


    或许有天已经黑下来的原因,越往后走,整个道路逐渐被黑暗笼罩。


    已经足够狭窄的道路上还横着一些破烂的家具,似乎是被遗弃无主的。建筑与建筑,横生的生锈晾衣杆彼此搏击,未收的床单在风里鼓起。


    寇准到这种地方来做什么?


    纪之水看过寇准的资料。他家并不住在这个片区。寇准住宿,不走读,这个点离校应该是为了吃饭才对,什么餐厅值得到他跋涉这么久?


    纪之水停下脚步,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幽幽的光线映照在她脸上,从离开学校到现在已经过了十几分钟,而寇准现在还没抵达目的地。


    按照时间推算,寇准吃饭完后返校再走十来分钟以上,根本来不及。


    她怀疑寇准已经发现她了。


    ……之前喊他的时候不是在装死么?


    是不愿意停下来聊聊,想叫她知难而退?


    不管是因为什么,纪之水打算返程了。


    中午吃饭时,纪之水和陆于栖打过招呼,言明晚上要出校门,预备把饭卡留给她。陆于栖没有接受,说她刚好可以去找吴羽吃饭,她们有段时间没见了。


    安顿好陆于栖,纪之水才能心无旁骛地做事,临到晚上,纪之水还要去伪造一张走读申请表交给艺术班的班主任。


    陆于栖和舍友关系平平。纪之水询问过她的意见,原也以为走读事件好事。之后有梅陆露陪着,陆于栖也不会缺人照顾。


    解锁手机屏幕,自动亮度将屏幕拉得像个电灯泡。巷子里连路灯都没有,唯一的光线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眼前的黑暗原是雾蒙蒙的,被强光破开。


    纪之水被刺了一下眼睛。


    也就是这时候,一股令人悚然的危机感传来,纪之水反应不及,被狠狠掀翻出去,撞在墙上。


    好痛!


    后腰不知道抵到哪出突出来的尖角,纪之水神色扭曲,这一下最轻腰上也要青好几天。她抬起头,看到寇准愤怒得像狼一样的眼睛,他站在她面前,表情却是平静的。


    只有那双眼睛里,怒火闪烁。


    “你跟踪我。”寇准铺平直叙。


    纪之水疼得半弓起腰。她想要往后推,拉开和眼前状态不稳定的寇准的距离,但背后就是墙。


    “我叫过你了!你没有理我,”纪之水偷偷往斜后方瞟,泥泞的路,杂物堆一样横在路间的野生家具,跑都没地方跑,她吸了口气,“我只是想和你谈谈。”


    寇准没说同意或不同意,他只是轻飘飘地,举起了拳头。


    ——至少和她多说几句话吧!


    纪之水偏身就躲。巷道狭窄拥挤,几乎无处下脚,躲得了一两次是运气好。纪之水没想要一直躲下去,眼前忽的一花。


    ……有人。


    那是一道雪白的影子,轻飘飘,没有重量。


    黑的长发,身材和她一般瘦。纪之水穿着冬装时不显,夏天胳膊上有轻薄不夸张的肌肉,轻轻松松能把曹志存踩趴在地上。


    纪之水愕然,看清了那张脸。


    穆婉莹的鬼魂,趴在寇准的背上。


    她再一次出现了。


    却是在这种情况下,以这种姿态,惨白着一张脸不言不语,垂下的黑发像索命的绞绳。


    纪之水张了张口,“这……”


    穆婉莹一声不吭。她没有看纪之水一眼,只是在寇准暴怒之时现了身。


    抬起头的穆婉莹张了张嘴,口中不断落出漆黑的、粘稠沉重的物体,砸在地面上。


    拳风从脸颊边擦过,却没更改运动轨迹。寇准一拳砸在了纪之水脸边的墙上,抬起来时指骨露出血淋淋的痕迹,纪之水目光回落,望见敞开的衣领里露出的青紫痕迹。


    再一眨眼,穆婉莹不见了。


    “是谁打的你?”纪之水盯着寇准脖子上的淤青。


    地面上没有粘稠的黑液、没有流动的乱发,一切异象都在瞬息之间消失无踪。


    唯独寇准脖子上的伤痕不是幻觉,那是一道细长的青痕,青得发了紫。


    金城高中附近没有其他学校,要说最近的只有一家小学。


    寇准不至于去邻近的小学发展能接他在金城高中的班的下线,那么伤的来源就很耐人寻味了。


    长条状,像是被长绳、鞭子一类的东西抽打出来的。


    纪之水不断地思考。


    寇准的语气有了起伏,但是朝着不善的方向奔跑而去的:“和你没关系!”


    “能不能不要再打了!”纪之水矮身又躲过了拳头。


    这回寇准没有再往墙上砸。


    肉体凡胎,也是知道痛的,此前那一下,仿佛是为了发泄。寇准收了手,转身想走,但没想到那道脚步声居然朝着他的方向走来了。


    “校外的混混?学校的同学?都不太像。”


    对方自说自话着,像是忘记了她刚才逃窜的样子有多狼狈,竟然还敢揣测。寇准伤口疼的厉害。


    每次挥拳其实都会牵拉伤处。但寇准克服痛楚的唯一方式,是更加用力地挥拳。


    随便拳头落在什么地方。


    血管里汩汩流动的血液,会压下所有的不适,化作另一种酣畅淋漓。


    曾经不被他在意的人,现在却让他觉得有些烦躁和不安。


    寇准不欲纠缠,埋头向前。


    那道阴魂不散的声音又说话了:“是你爸爸打的吧。”


    轰隆——


    仿佛一道惊雷在脑海里炸响,寇准的表情先是一片空白,渐渐的,浮现出一股难以言喻的恐慌。


    他感觉自己的舌头在发僵。


    班上那个孱弱的、和他没什么交集的女生开口的刹那,寇准觉得某种附在他身上,为他极力掩盖着秘密的膜布被人毫不留情地一把掀开。


    露出了鲜血淋漓的内里。


    滚烫的热油淋在他赤/裸的肌理上,发出滋滋的灼烧声,他感觉自己像一块被人切割的羊排。


    不能……


    不能再让她胡说下去了!


    “你不走了?那我大概说对了。”纪之水欣然道。


    纪之水的脑海中浮现出那个男人的身影。


    在顾天倾使得整个学校为他惊动的那一天,寇禹庆也在。


    寇禹庆同样是金城高中的学生,成绩优异,毕业后一路轻松扶摇而上,年纪轻轻就是金城本地电视台的副台长。纪之水从别人口中知晓他的名字、经历,但这一切都只能构成一个虚浮的印象,她需要用眼睛去看,用心去感知。


    她原本以为寇禹庆只是看着年轻。


    寇禹庆保养得当,西装革履一丝不苟,看得出他是一个在意外表的人。换而言之,寇禹庆的是外界对他的看法和态度,他希望自己表现得斯文有礼。金钱地位确实能让人容光焕发,不显疲态。


    然而网络资料显示,寇禹庆只有三十六七岁。


    寇准接近十八了。


    他们的血缘关系从相似的面孔上得以体现。


    也就是说,寇准出生的时候,寇禹庆也不过堪堪成年。


    寇准是众所周知的暴躁脾性,寇禹庆的温文尔雅,反而显得古怪。寇准攥紧了拳头,看着她的表情犹如见鬼。


    ……见鬼。


    这句话纪之水也想说。


    寇准的身边,为什么会跟着穆婉莹呢?


    第63章


    逃跑。


    也许是因为暴力。


    几个星期之间,穆婉莹还能和纪之水流畅沟通,虽然遗失了部分记忆,但表达流利,时常笑眯眯的。


    唯一一次表现出异常,是误会顾天倾对她有威胁。纪之水以为这或许象征着穆婉莹曾经遭遇过欺凌。


    但是无论她委婉提起还是直言询问,穆婉莹只会摇头说没有。


    她不是在敷衍搪塞。


    仔细想过以后,穆婉莹又打了补丁:“也可能有。但是我一点儿印象也没有。”


    此刻容不得纪之水多想,寇准已经冲来上来。


    他有些癫狂地冲着她喊:“住口,住口!你在胡说!”


    说着,寇准用力地拉紧了自己敞开的衣衫,亡羊补牢地遮掩那些深埋在衣领之下的青痕,却只使得领口更加歪斜,皮肤下透出血液的颜色。他的皮肤很薄,纪之水心想,


    寇准不畏惧严寒,却惧怕一个女生宛如刮骨的目光。


    明明他才是那个占据了上风的人,如果他对纪之水动真火,她完全不会有反抗的机会,寇准一遍一遍地对自己说。


    但是怎么。


    他觉得自己的身形一寸寸、一寸寸地矮了下去?


    纪之水默然。


    寇准的暴力倾向是在他父亲的身心虐待下的应激产物,追根溯源,寇禹庆这个家暴犯更需要为此负责。


    月考之后,寇准转入A班,金城高中大名鼎鼎的校霸的到来让柳天意等人如临大敌了好一阵,怕寇准在班上欺男霸女。


    所有人恐惧的事情没有发生。


    寇准太正常了,除了个性冷漠,神情阴郁外,他和普通学生没有分别。


    所以纪之水才以为他和寇准会有能够交流的余地。


    纪之水缓缓开口:“他一直在打你吗?我可以帮你,我有办法能让你不再挨打。寇……”


    这个距离,纪之水可以清楚地看到寇准发抖的嘴唇,惊恐的神情。


    他最后看了她一眼,头也不回地从她面前逃走了。


    纪之水不太明白。


    为什么要逃走呢?没有人会希望自己一直挨打的,她说的也是真话,寇禹庆最在乎脸面,只要他不敢和寇准撕破脸,让全世界都知道他是个打孩子的家暴犯,寇准就能有底气和寇禹庆谈条件。


    可是寇准不愿意听她讲下去。


    这样的事情也不是第一次发生。小时候纪之水也曾胸有成竹地想要和幼儿园同学开启一段对话,有个孩子偷了梅陆露的发卡,并欺负梅陆露是个神经大条的女孩,几个星期过去,梅陆露甚至不知道自己脑袋上的发夹每天都会减少。


    纪之水决心为梅陆露出头,至少要把发卡拿回来。


    她顾及着偷盗者的面子,在没有人光顾的拼图框旁边拦住了那个同学,说:“我知道你偷了梅陆露的发卡。”


    纪之水打算温和地拆穿她,在不伤害任何一个人的情况下拿回发卡。


    出乎预料的事情发生了。


    那个被纪之水戳穿的偷盗者开始尖叫。


    先是坐在地上,然后开始打滚,嘶吼,尖利的声音像是能震碎活动室的玻璃。纪之水惊讶极了,她甚至才说了一句话——


    她没有机会拿回发卡了。


    纪之水模模糊糊地意识到。


    尖叫声和嘶吼声开启了连锁反应,其他的孩子受了惊吓,一传十十传百地接二连三开始了哭泣。老师冲了过来,纪之水茫然无措,梅陆露离开了她最喜欢的荷包蛋模型,一路小跑着挡在了纪之水身前。


    坐在办公室的暖色小沙发上,纪之水没有哭。


    她说了发卡,说了偷窃的事情,可是老师的脸色突然变得可怕,她叫她不要再说了。


    纪之水闭上了嘴。


    很长一段时间纪之水想不通为什么,明明一开始她不想惊动谁,只是为了梅陆露可以不为失去她最喜欢的那朵粉色绒花伤心。


    只要那个女孩默不作声地将偷走的东西归还,什么都不会发生的。


    自那之后,纪之水开始有意无意地观察那个因为被她戳穿而尖叫的孩子。


    她看到她在午饭时间伸手向同学的餐盘,看到她把教室墙外贴着的贴纸揭下来塞进口袋。


    和妈妈逛超市的时候,纪之水坐在购物车里,又一次偶遇了那个孩子。


    纪之水没有打招呼。


    这不是她的性格会做出来的事情,除非那个站在货架边上的是梅陆露,她才会无声地和梅陆露招一下手。


    女孩开始把小件的货品往口袋里塞,干瘪的外套口袋变得鼓鼓囊囊起来。


    她的眼神很空茫,像是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又像是不知道。


    她身侧的成年人原本正在挑选商品,转头便发现了这一幕。


    纪之水屏住了呼吸。


    她以为那个女孩要遭殃了。


    如果偷窃的是自己,纪女士一定会让她的屁股开花的。纪之水抱起购物框里的大袋薯片,遮住了自己的大半张脸,只露出眼睛。


    成年人转动脚步,遮住了正在行窃的女孩儿。


    纪之水知道这世界的很多事都不会像她预料中的那样进行,比如幼儿园的采花大盗,比如中小学的某几位同学……她一直没有学会怎么和一些人交谈,如今也只能眼看着寇准落荒而逃。


    ·


    电视台拍摄的那段宣传视频还是如期播出了。


    录播版本剪掉了直播过程中的骚乱,国旗台的内容被压缩近无,只有零星的几个镜头。


    “是不是很英俊?”


    “其实我觉得也就那样。你不用太崇拜我。”


    “纪之水,装聋作哑是不可以的。”


    顾天倾不太高兴地说。


    纪之水拖动电脑进度条,视频画面停留在寇准的单人采访上。寇准黑洞洞的眼睛看着镜头,脸上的表情难得有微笑——那笑容的弧度和寇禹庆十分相似,但尚且年少的寇准还没从父亲身上习得他的滴水不漏,因而显得僵硬。


    像一种恐怖的代际遗传。


    纪之水用手肘把顾天倾拨开:“我没有在看你。”


    “看出来了。”顾天倾瞪视着电脑屏幕上的那张人脸,难看、虚伪。他意识到纪之水对寇准起了不同寻常的兴趣,这样的好奇会使得她像探究和陆于栖有关的方方面面一样向着寇准那团大麻烦飞蛾扑火。


    顾天倾觉得这样很坏。


    至少该离寇准远一点,这样的道理连他都知道。


    “你就是。你就是在装聋作哑,纪之水。”顾天倾气哼哼地去揪纪之水包上的黑猫挂件,被啪地打下了手,顾天倾不以为忤,认真地说,“我明明告诉你过你寇准会给你带来麻烦。”


    “寇准他爸爸在打他。”纪之水摸着下巴,看向顾天倾。


    顾天倾微微愣了一下。


    他并不知道这件事。


    望着顾天倾的表情,纪之水思量着,顾天倾得出“寇准很危险”这一结论便更倾向于是在依赖直觉做判断。如果非要选择,都是依靠直觉行事,纪之水更愿意相信自己的直觉。


    她的直觉告诉她:寇准不会再对她做什么了,就算有曹志存在边上挑拨。


    寇准害怕她。


    更准确地说,寇准害怕知道他秘密的人,而纪之水现下身在此列。


    晚上遇见顾天倾,是一种带点偶然因素的必然。


    在几个小时之前,寇准消失在了如蛛网般纵横错落的巷子里。纪之水闷头往回走,穿过了巷弄,回到了她走过很多遍的宽阔马路,如同重返人间。


    倏地,有什么不容忽视的东西在视网膜上一闪,正在一家店里吃米线的顾天倾隔着窗户冲她挥手。


    纪之水想假装没有看见顾天倾。


    她要像个路人一样轻飘飘地从米线店门口飘走,强装镇定,少生事端。


    但顾天倾推门出来,大大方方地喊了她的名字。


    两人被迫凑到了一起。


    纪之水没有和顾天倾说她跟着寇准出了门,她什么也没说,欲盖弥彰地注视着小店覆盖塑料膜的硬质菜单。


    她安安静静地点了一碗米线,不放香菜不放葱。


    然后吃完。


    温热鲜香的汤汁随着雪白的米线滑进食道,纪之水一面吃,一面察觉到顾天倾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纪之水有点戒备。


    如果被顾天倾知道刚才发生的事情,他一定会变得很唠叨。所以她聪明地践行了食不言寝不语。


    之后的事情顺理成章,买新的手机和电话卡,打印外宿申请表……


    最后和顾天倾坐在沙发上看电脑。


    “你不要用这种眼神看我嘛。”顾天倾感觉压力很大,“我也不是什么都知道。你怎么会……你看寇禹庆揍他了?”


    “诈出来的。我一问,他就害怕。”纪之水尽量化繁为简。


    顾天倾愕然,“你胆子也太大了!万一问完他不是害怕而是生气,要揍你怎么办?”


    实际上这是发生在她问之前的事情。纪之水想。


    “好吧。我要是叫你不掺合寇准的事情你肯定是不会听的,说不定还会叫我滚远点。”顾天倾很有自知之明地说。


    前半句为真,后半句不一定。纪之水有点不高兴地瞪着顾天倾,她明明已经很久没有叫他“滚远点”。


    之前那样做也只是因为他确实很讨厌。


    “那我能为你做点什么呢?”顾天倾问。


    好问题。


    也好上道。


    纪之水思索着。她追着寇准不放的原因本来只有一个,那就是为了让曹志存、以及更多的和曹志存一样对寇准言听计从的家伙们不许再欺负陆于栖。


    最好是在路上看到陆于栖都要拔腿就跑。但是现在,天秤上加码了。


    和寇准有关联的人又多出一个,还是她这段时间遍寻不得的穆婉莹。


    纪之水轻声说:“穆婉莹。她是若婷的姐姐。”


    “我想知道穆婉莹身上发生过什么。”


    顾天倾一口答应下来。


    第64章


    深意。


    电脑屏幕因为长时间没人操作而熄灭。


    纪之水挑挑拣拣,慢慢说了一些她知道的,和穆婉莹有关系的事。顾天倾在金城待的时间比她久,还有一些她接触不到的消息渠道,纪之水能做的已经都做了,布满灰尘的资料室几乎被她翻了个遍。


    往前数十几年,网络也不发达,很多资料遗失了就是真的没有了,找不到电子存档。


    找到一个消失的人,无论是对于纪之水,还是对于苦苦找寻女儿痕迹的穆阿姨来讲,都太难了。


    顾天倾注视着纪之水的眼睛,听得很认真。


    她说过的每一句话,顾天倾都有认真记住。


    也不是有意识地想要将什么东西刻在脑海里,只是听过了就不会再忘。


    因而顾天倾也不难发现,在纪之水的叙述之中,事件和事件的联系看起来一点儿也不紧密。


    仿佛是看过穆若婷家里的一墙奖状,她就对一个名字起了兴趣。


    又好像是看到了在金城高中上学的寇准,纪之水就记起了十几年前在同一个地方就读的穆婉莹。


    明明一开始,他们谈论的是寇禹庆和寇准这对父子。


    纪之水没有任何预兆地将话锋一转,提起了一个十几年前失踪的女孩。


    她说话时依旧是那副冷冷淡淡的表情,话语中却是难以掩盖的痛惜。仿佛纪之水曾经和穆婉莹有过交集似的,顾天倾心里浮现出一点怪异的感觉,看着纪之水落寞的眼睛,他的喉咙里像是塞了棉花。


    “我会留心……也会托人问的。”顾天倾艰难地说,“但是她失踪这么久,人不一定能找的回来了。她妈妈不是也在找她吗?”


    纪之水不是想找人。


    她张开了嘴,欲言又止。她知道穆婉莹已经“找不到了”,她能做的,从某种意义上来讲也是“找到她”。


    找到她的尸体。


    带她回家。


    ·


    回学校的路很沉默。


    纪之水走在前面,习惯性地避开路灯下光芒最盛的部分,走在偏暗的阴影里。顾天倾跟在纪之水身后,看着她的背影,不知道该怎样安慰。


    即使没有证据表明,纪之水在伤心。


    “我陪你进去吧。”顾天倾说


    为什么要陪?


    纪之水觉得奇怪,她又不是小孩,做什么旁边都得跟着另一个小豆丁才行。她搞恶作剧的时候从来不带梅陆露或者其他姑娘,人越多被抓个正着的概率越大。


    这是经验之谈,很有用的。


    纪之水看看顾天倾,“哦。”


    两人进了学校。


    纪之水捏着包上的nako玩偶,把小黑猫搓扁揉圆,心不在焉地问:“那你要回A班吗?”


    顾天倾答的很快:“不。”


    纪之水:……她难得想说点煽情的话。


    赵藏锋和柳天意总像是在演情景剧,毫无预兆地说点傻兮兮的话——每天喊着“不要小瞧我们之间的羁绊啊混蛋”就打了起来。


    她觉得自己也被传染了。顾天倾的表演欲和柳天意他们的表演欲根本不是一回事。


    “我的意思是,赵藏锋要的东西我一样也没带。现在回班的话会被他打出来的,那样有点不好看。”顾天倾理直气壮地说。


    果然是一个包袱很重的家伙呢。


    “随你。我要去交走读申请表了。”纪之水温吞地说。


    ·


    抬手叩门,办公室里没有传来应答声。纪之水推门进去,室内空无一人,唯有灯和空调是开着的,长时间门窗紧闭,室内的气味不算好闻。


    纪之水嫌弃地皱了皱鼻子,将申请表放在艺术班班主任的桌案上。


    学校走读程序不严,甚至不需要家长亲自到场和班主任面对面商榷。


    只是要签署的表格和知情同意书多些,还要提供家长的亲笔签名和身份证复印件,力求把一切可能由学校肩负的责任都甩脱出去。


    开学时,陆于栖在家长电话栏填了自己的手机号。纪之水随手伪造的签名,至于身份证复印件的问题也好解决,陆于栖在自己的云端相册留了备份。


    很快,陆于栖就能名正言顺地结束住宿生活了。


    等到周末下午放假,她们可以把宿舍剩下的东西收拾一下,搬到校外的出租屋里去。


    纪之水心情颇佳。


    她走出办公室的脚步带点雀跃,顾天倾走着走着,有落到了纪之水后边。她总起疑心,怕有人在视野所不及的地方使坏,偏头留心他的动作。


    顾天倾笑得很莫名:“走路看路啊。看我做什么?”


    “你先看我的。”


    “看你是因为你手机亮了,还在口袋里震呢。”顾天倾指了下纪之水外套侧边的口袋。


    “咦——”


    纪之水看着来电显示,是梅陆露。


    她拽拽顾天倾,把人像高坚果似的摆在前面,背过身去接电话。防止走廊的监控开着,再有哪个老师闲着没事做看了监控来收她的手机,纪之水接通电话,凑到耳朵边。


    “我在学校呢。”


    “怎么还在学校?”


    电话那头吵嚷嚷的,背景音里还有广播女声标准的普通话,盖过了梅陆露的声音。


    纪之水吃了一惊。


    一阵悉索声后,梅陆露似乎找个杂音小一点的地方。


    她带着俏皮的声线透过手机,清清楚楚地传了过来:“你是不是没看我给你发的消息。”


    看了。


    但她发的是什么东西,那是个——飞机。


    是个飞机的emoji!


    以梅陆露不着调的个性,纪之水宁愿以为那个蓝白配色的小表情出现在两人的聊天框里是因为梅陆露误触了。她又一次没有熄灭屏幕就把手机放在口袋里,一路走一路磕磕绊绊地给她发了几百个表情包和一连串没有意义的乱码。


    这很说得通。


    而且她后来瞧过去的那个问号也没有被梅陆露回复!


    纪之水听到头顶有笑声。


    她向上一够,准确地捂住了不知道什么时候转过身和她面对面的顾天倾的嘴。


    纪之水故作平静地对梅陆露说:“当然不是因为这个,是你忘了给我发落地时间。先在机场等我一会儿,按照时间来算你应该没吃晚饭吧?我知道你宁愿饿晕过去都不会用飞机餐凑合。总之,先吃点东西,我很快就到。”


    “之水,”梅陆露闷闷地笑,“你今天的话也太多了。”


    她每次想让别人闭嘴的时候自己的话就会变多,不打自招的样子很有意思。


    ·


    “不许再笑了。”纪之水攥紧了拳头。


    顾天倾抬手摸了摸脸,明明他笑得很隐蔽。


    他怀疑纪之水是在诈他,便端坐不动,甚至还狡辩起来:“没有这回事。我哪有在笑?”


    “你就是有!”


    “蠢兮兮的臭金毛!”


    纪之水明明看到他的嘴角一直维持着上升了两个像素点的姿势。


    “喂,没有忽然人身攻击的道理吧?”


    一路上,车厢里回荡着两个人的拌嘴声。助理先生心平气和地转动方向盘,顺带无声地怀念了一下自己的少男时代。


    也会和孩子们一样,是吵吵闹闹的吗?


    窗外是浓郁的夜色,不见灯火。前往金城唯一的机场需要经过市中心,离学校越远,马路越开阔,视野也陡然明亮起来。


    霓虹灯照进车窗内,纪之水被窗外的灯火吸引了注意。


    虽然来到金城已经有一段时间了,但她其实从来没有好好地看过这个城市。


    后半程,两人安静了。


    纪之水渐渐地趴在了窗户边,霓虹灯落在她雪白的侧脸上。顾天倾望着这一幕,也跟着看向她那一侧窗外的光景。


    往返市里市外的这条路是他走惯了的。顾天倾不住宿,高一高二一到周末就会回市里。他爷爷住在市中心,老人年纪大了,住在交通便利的地方总归更好些。


    往常看这条路,倒没有生出如今这许多趣味。


    圣诞节刚过,节日的气氛合该冷淡了,但街头巷尾意外地有一种热闹的红火。算算日子,往后就是元旦,跨年那天大约会很热闹。


    顾天倾心想着。


    转过一个路口,往机场的路又冷落了。建筑变得低矮,汽车冲进夜色里,纪之水一点点收回了视线。


    顾天倾率先握手言和:“如果我说我是天生微笑唇,你信吗?”


    “……你是在挑衅我?”纪之水真切地疑惑。


    “我发誓绝对不是。”


    求和技巧似乎有些不佳。但望着纪之水的表情,嘴角微微往上勾了一点儿。顾天倾心里微微一动,像是被小猫尾巴甩了一下。


    好像没有在生他的气了。


    顾天倾决意要谨言慎行,提前征询了一下纪之水的意见:“等会儿见你朋友,我该说些什么?”


    闻言,纪之水的表情古怪了一瞬。


    半晌后她转过头,认真地看着顾天倾:“你等会儿说什么,不是我能决定的。”


    顾天倾正思索着这话里的深意,便见纪之水恶劣一笑:“当然,也不是你能决定的。”


    不知道他具体脑补了什么情况,顾天倾神情愈发凝重。


    纪之水心满意足,坦然地放松身体,靠着背后软硬适中的座椅靠背,听见导航里传来提示:“前方即将抵达目的地。”透过玻璃,矗立在不远处的庞大建筑,愈发近了。


    第65章


    灵感。


    走出机场的瞬间,属于陌生城市的夜风扑面而来,梅陆露的发丝在风中飘飞,她仰起头,望见天空一轮灰蒙蒙的月亮。


    这就是金城。


    触目所即的一切都在发灰。


    上了飞机,从一个机场辗转到另一个机场,不过两三个钟头的飞行,出来之后像是换了个世界。


    回身一望,身后的建筑是灰白的,像是一张旧画纸上的笔墨,褪了色的。天地间隐约透露出一种萧瑟感,梅陆露紧了紧身上的彩虹色外套,呼出一口白雾。


    手机收到消息,是纪之水发来的,网络信号不佳,一张照片无论如何刷新不出,屏幕上只显现出模糊的色块。


    梅陆露干脆放下手机,在人群中搜寻起来。


    梅陆露眼睛很尖。


    她远远地望见纪之水从一辆车上探出了个脑袋,还没等人脚尖挨到地,便立刻锁定了她。


    纪之水披散着长长的黑发,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偶尔会让人解读成严肃——梅陆露觉得可爱,定眼瞧了瞧,忽的微微地一怔。


    好像哪里透着古怪。


    纪之水从车上蹦跶下来,在她之后,另有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扶住了门框。


    后下来的是个男生。


    十七八岁的模样,体型显出少年的清瘦和挺拔,宽阔的肩膀又已有了成年人的模样。梅陆露挑起了半边眉毛,她没想到纪之水带来见她的第一个新朋友……会是个男孩儿。


    纪之水张望着,目光在一张张陌生的面孔上徘徊而过。


    眼看着要扫过她避风的地方,梅陆露回过神,拖着行李箱走近,挥动起一条胳膊。


    “我在这儿呢!”梅陆露喊道。


    轮子咕噜噜碾过不太平整的地面,梅陆露一身的小饰品跟着叮当作响,浑身噼里啪啦地开着音乐会来了。


    纪之水往前迎了几步,速度越来越快,最后变成了小跑。


    “梅梅!”


    “好久不见啊之水!”


    梅陆露笑意盈盈张开手臂,任由行李箱咕噜噜地朝着无人处滑脱开去,她给了纪之水一个紧紧拥抱,“是不是很想我?”


    被迫埋进梅陆露的怀抱里。


    纪之水没脾气地挣脱了两下,没挣开,像是在配合梅陆露的步伐摇晃。


    眼见着行李彻底要奔向自由了,纪之水还在和朋友跳舞。泡面头女孩没有要管行李箱的意思,顾天倾略一犹豫,伸手拦住。


    人一接到,纪之水便不看他了。


    顾天倾有点儿幽怨。


    微妙的眼神在男生身上一掠。


    梅陆露很快收回视线,不太关心似的。


    “你不是过几天才来金城么?”纪之水眼巴巴问她。


    “再拖就是年后啦,我等不及。”梅陆露揉乱纪之水的头发,从她的黑色羽绒服下看到一件校服冲锋衣的领子。


    噫——颜色好丑。


    第一个划过脑海的念头有些一言难尽。梅陆露将纪之水摆弄着左看右看,品味出几分高中生的可爱,顿觉心满意足。


    她往纪之水身后望了望。


    那辆停在不远处的车里没有跳下第三个人,梅陆露问:“妹妹呢?”


    “在上晚自习。”纪之水说。


    “是哦。”距离晚自习已经太远的成年人思索片刻,方才说,“可怜的高中生。”


    梅陆露第三次将目光落在顾天倾身上。她微微变了表情,鼻子皱了起来,眉间隆起小小的沟壑。


    终于到了这一步。


    纪之水以为梅陆露会问顾天倾,避无可避地,她微微吸了口气,主动清了清嗓子。


    她一脸坦然地介绍:“梅梅,这是我同学。高三A班的班长、年级第一、一位乐于助人的金……精神可嘉的好人。”


    一连串介绍词显得十分花哨,顾天倾故作镇定,笑容滴水不漏,“你好,我叫顾天倾。”


    纪之水什么都说了,唯独漏了名字没提。


    古怪的社交流程。


    纪之水很想跳过,但此刻只能硬着头皮走下去,她冲顾天倾假笑了一下,磕巴得像具木偶:“梅陆露是我的好朋友,也是于栖的姐姐。”


    梅陆露却只是冷淡地点了下头,“叫我大名就好。”


    面对着一屋子不爱说话的女孩都能独自叽叽喳喳一个小时的梅陆露,在今天却罕见地失去了交流欲望。


    纪之水刚觉出一点不同寻常,不安地在两人中间看了看。


    什么都没看出来。


    顾天倾穿得很得体,长的……也很正常,也没说什么得罪人的话。梅陆露对他似乎有点儿敌意,这份攻击性来得出人意料。


    这才第一次见呢。


    纪之水有些为难,“梅梅,你是不是也不喜欢他?”


    “也?”梅陆露十分诧异。


    回忆起自己和顾天倾初见的场景,纪之水眼神飘了下。


    她讨厌阳光开朗又没有边界感的家伙完全称得上事出有因。


    “和他没关系。我想说的是……之水,你身上的味道,有点不太一样。”梅陆露凑到纪之水脖子边小声耳语。


    纪之水抬起头来,甩了甩快要被梅陆露的泡面头蹭出静电的头发。


    “什么味道?”她嗅了嗅,只闻到梅陆露身甜甜的梅子味儿,“你又在吓唬我。”


    “你看到那个了吧?我不在的时候。”


    梅陆露强调,“我说的是那个哦。”


    纪之水:“……”


    她不答。


    梅陆露歪了歪脑袋:“需要我说得再直白一点也可以。纪之水,你身上有死鬼的味道。”


    纪之水:“…………”


    “你不要假装自己中文不太好的样子可以吗!”


    这句话勾起了一些尘封的回忆。


    曾经有过那么一段时间,梅陆露确实中文不好。


    纪之水和梅陆露的初次见面,是在幼儿园。


    一家大洋彼岸的幼儿园,有着各种肤色不同种族的幼崽。婴语时期,幼崽们讲话是如出一辙含混不清,彼此难以听懂。


    纪之水观察着人群中同样是黑头发黑眼睛的小女孩。


    是纪之水先靠近的梅陆露。


    纪之水从小跟着妈妈生活,对环境很警惕。


    她说话早,时常抱着毛绒玩具和摆件叽里咕噜,婴语水平高超。


    不知道从哪一天开始,玩具柜的伙伴越来越少。幼崽纪之水抓到妈妈在往一个大箱子里塞她的玩具,手脚并用地靠过去。


    纪女士从箱子里掏出一只黑猫玩偶递给纪之水,任由她抱在怀里用鼻子乱蹭。


    “我们要搬家了,宝宝。”


    “你的好朋友们要先飞到新家去,帮你布置家具、把小床睡得香香的……然后才是我们。玩够了就先和小猫小熊说再见哦,之后还会见面的。”


    树叶要变黄的时候,纪之水来到了大洋彼岸。


    她怀里抱着黑猫玩偶靠近梅陆露,和她打招呼。


    从观察,到靠近。


    这一句话里的时间跨度是整整一个星期。


    整个班的小豆丁里,纪之水最喜欢梅陆露。


    她注意到每天清晨,当家长把不情不愿的孩子勉力塞进学校的时候,梅陆露是少数几个不哇哇大哭的。


    梅陆露颇有种八风不动的镇静,漆黑的眼睛中闪过智慧的光——应该是智慧。纪之水以为。


    她们在同一片阳光照得身上暖融融的地板上晒了一个星期的太阳。


    梅陆露偶尔瞥瞥她,大多数时候啃着自己的手指甲自得其乐。这样的梅陆露让纪之水觉得很安全。


    终于有一天,纪之水向梅陆露伸出了友谊的橄榄枝。


    纪之水慢慢挪过去打招呼:“你好哦。”


    梅陆露:“咕噜咕噜。”


    纪之水迟疑:“我妈妈说你也是中国小孩。”


    梅陆露:“咕噜咕噜。”


    纪之水开心地说:“我们一起玩吧。以后也是。”


    梅陆露:“咕噜咕噜。”


    纪之水认识了一只会在陆地上行走的金鱼。


    在金鱼的一连串泡泡里,话语的真意像是裹在蚌壳里的珍珠,让人无法辨析。


    路过的小孩瞅瞅纪之水,再看看梅陆露,像小动物一样叫了一声,留下一句:“Geek!”


    大洋彼岸的小孩原来就是喜欢怪叫,说的话纪之水一句也听不懂。


    纪之水脸上凹下去两个小小的酒窝。


    还是梅陆露好,她的每一句话她都能听懂。


    “所以现在已经不是我随便咕噜两下你就能知道我是什么意思的时候了吗?”梅陆露伤心地问。


    纪之水:……! ! !


    纪之水感觉前半生笃信的某种信仰在破碎。


    她悲愤地说:“你明明说你那时候不是在怪叫,是在考验我有没有资格成为你的朋友!”


    这是情况十分严重的愚弄!


    “你信了吗?”梅陆露舌头打结,“不、不是。你信了这么久,直到今天?”


    她捂住嘴,十根手指上挂着十一枚戒指,摆出来活像个品种齐全的戒指展示架,“其实我只是发育比较迟缓外加那时候没人愿意和我说话而已。”


    两人面面相觑,一阵失语。


    “要不……”旁边插进来一道声音,“先上车?开过去不堵车也要一个多小时,学校快放学了。”


    梅陆露倏地回神。


    “对,还得去看——”她转动脖子,关节生涩得卡巴卡巴响,梅陆露眯起眼睛,深深看了顾天倾一眼。


    纪之水有点不安。


    因为顾天倾打电话给助理先生说今天要去机场接人,对方可能误以为抵达金城的是个小型的旅游团队,开来了一辆能够放下一车面包人的大车。


    纪之水不安了一会儿,躺在车上被空调送来的暖风熏的昏昏欲睡的时候什么都忘记了。


    什么寇准、什么家暴的爹赌博的爹……


    对比起来,梅陆露要是和顾天倾有点什么小摩擦,大不了以后不让他们两个人见面就好了。


    半阖着眼皮的纪之水像是睡了过去,苍白的面孔上有了一点红晕。


    她系着深灰色的围巾,此刻略微松散。


    围巾的穗子往下坠着,在空中一晃一晃,即将滑脱。


    顾天倾看不过眼,伸手整理。


    纪之水身侧射来的目光灼人。顾天倾动作顿了顿,只是一瞬,仍旧按照原来的计划将围巾打理整齐。


    没多久,对方主动偏过脸,去看车窗外的景色。


    梅陆露在心底哼了一声。


    这样的事情过往都由她来代劳。


    纪之水身边有了新人,要说完全不吃醋,那是不可能的。


    整理好围巾,顾天倾安静地退开。


    纪之水一无所觉,而她假装看不见。就好像过去的几十秒钟里什么都没有发生,司机先生也在安静地开车,导航的声音调的极低。


    梅陆露从玻璃里看见少年的倒影。


    顾天倾的侧脸线条极其优越,五官颇有韵致,或许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他看纪之水的目光有多温柔。


    梅陆露的眼睛能看穿真实。


    就像纪之水总在接近虚幻。


    梅陆露伸出手,指尖点了点玻璃倒影里纪之水的眉眼……至少站在她身边的人,不会让她太讨厌。


    第66章


    温暖。


    分明是很短的车程,纪之水做了梦。


    梦境对普通人而言大多是白日记忆的混乱叠加,但对某些人来说,则有着全然不同的意义。


    纪之水通常是无梦的。


    不过此刻,她能够意识到自己正在做梦。


    纪之水清楚地记得自己应该是在返程的汽车上,一边坐着梅陆露,一边坐着顾天倾。两人将她拱卫在中间,离哪扇窗户都远,纪之水没法看着窗外防控,慢慢地就睡了过去。


    然而一眨眼。


    她来到了另一个地方。


    尚且没有弄清楚做梦的缘由,纪之水的身体就先动了。


    纪之水踩着地面,试探性地小幅度抬脚,鞋底轻微下陷。这不是寻常由柏油浇筑的坚实地面,纪之水仔细感受了一下,她脚下应当踩着泥土。


    她虽然“睁”着眼睛,眼前却像是蒙了一层马赛克,朦朦胧胧的看不清楚。


    目光能搜集到的讯息十分有限,甚至搞不清身在何处。这让纪之水有点懵。


    此前,她为数不多的几次梦境来源于nako托梦。


    那时的梦境要比此刻清晰得多。纪之水先是感到一阵下坠,回神后发现自己在家里的客厅,阳光正好,落地窗前的白纱帘无风飘动。


    画面很美,又透着难言的古怪。


    nako甩甩尾巴,跳到茶几上,居然口吐人言:


    “仆人。”


    “鱼,还我。”


    猫是不可能说话的。


    于是纪之水意识到自己是在做梦。


    她观察起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小屋,发现家具左右倒置,梦中的一切都和现实相反。


    小黑猫要求她更换室内猫爬架,并把一只濒临散架的鱼玩偶还回来。


    这样的意愿很难在纪之水清醒时通过简单肢体动作描述。纪之水原先还以为白天对她一阵拳打脚踢、将窗帘闹成流苏状的nako是精力过于旺盛,甚至竖起大拇指夸nako挠的很有艺术感。


    梦醒之后纪之水做了一周的针线活,给开膛破肚的鱼换了柔软蓬松的新棉花。这只被nako咬的破破烂烂的小丑鱼变得更丑了,但nako本毛叼着小丑鱼送回窝里,看样子觉得很满意。


    现在的情形距离以往的梦境相差更远。


    视力近乎被剥夺,换来的是其他五感的加强。流动的风经过皮肤,纪之水觉得很冷,她摸了摸起鸡皮疙瘩的胳膊——她穿的是夏装。


    梦境里是个夏天。


    这里很开阔,不是室内。


    纪之水像是盲人摸象一样往前挪动脚步,深一脚浅一脚,她想要抓住些什么来维持身体的平衡,像是走在钢丝上。


    咔嚓——


    纪之水踩断了枯树枝。


    但真正使得纪之水停下脚步的不是这个。她的半只脚几乎悬空在外。


    脚下应该是极大的高度落差,模糊的视野带来强烈的不安感,前面会有什么?纪之水心跳如擂鼓,顶着马赛克俯身向下看去。


    只有风呼啸而过的声音。


    …………


    不——!


    她马上就要看见了!


    一阵强烈的不甘涌上心头,纪之水猛地睁开眼,心跳快的不正常。她收紧五指,无意识攥住了掌心温热的东西,神情凝重。


    无梦之人不会无端发梦,这个梦一定是在暗示她什么!


    纪之水想到陆于栖……不,不会是她,这个梦一定和穆婉莹有关系!


    “做噩梦了?”梅陆露的嗓音唤回了她的神志。


    纪之水重重点头。


    “你还好么?”顾天倾问。


    手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动。


    纪之水目光一颤。


    她在惊梦时抓住的那个东西……是顾天倾的手。


    顾天倾漂亮的手背上多了几个下陷的月牙,纪之水望着掐痕,记不清他是什么时候把手塞进来的,但还是说了声抱歉。


    过后才反应过来他的提问,又接着道:“没事。”


    顾天倾摇摇头说没什么,俯身往前翻找什么。


    他熟门熟路地在车上找到了要用的东西,用一块雪白的毛巾,一点点擦掉纪之水额际的冷汗。


    “夜里风大。你出了汗,等会儿下车容易着凉。”


    望着这一幕,梅陆露担忧的神情逐渐转变为一种一言难尽。偏偏纪之水没有意识到有什么不对,自然而然地接受了照顾。


    鼻端是清新的皂香,纪之水在梅陆露眼神的提醒下倏忽了悟,谴责地看了眼顾天倾。


    这时候就不要为旁观她做噩梦落井下石了!


    接收到纪之水的目光,顾天倾瞬间了然。


    他没有错过纪之水干燥的嘴唇,将毛巾交给她,而后拧开保温杯送到纪之水唇边。


    看她不动,顾天倾又道:“是没喝过的。”


    就是没喝过才古怪——万一他下毒了怎么办?


    虽然只是嘴上说说。他们的关系早就缓和不少,算不上对头,说是朋友也奇怪。当作同学太生疏,也不能恰如其分地描绘他们之间的关系,一时半会,纪之水居然挑不出一个合适的词去描述。


    水杯已经抵在嘴唇边,纪之水有点毛骨悚然。


    顾天倾是不是殷勤得过了头?


    偏偏纪之水又觉喉咙干渴,实在无法拒绝此时面前的甘霖。她没多犹豫,接过水杯喝了一口,郑重道:“很不对劲,我做梦了。”


    ·


    晚自习结束的钟声里,陆于栖步出教室门。


    周身三三两两结伴而行的女孩男孩嘻嘻哈哈地走远,有一道目光始终落在她身后,如有实物。


    陆于栖恍若未觉。


    “陆于栖!”仓促的脚步声拉进了和她的距离,荀知睿追了上来,握住陆于栖的手腕,“我们谈谈!”


    “有什么好谈的?”


    大力甩开手腕上的那只手,陆于栖回身一望,艺术班门前已经见不到人影。


    只剩下一直等到最后的荀知睿了。


    果然永远只有这时候荀知睿才会出现,明哲保身的人不会落下话柄。就像那天,荀知睿明明看到了她的求助,却还是事不关己地和向前离开,像逃跑似的,连头也没有回过。他懦弱又胆小,一想到阻止曹志存会被他记恨,就连胆子都吓破了。


    陆于栖语调平平,没什波动地说:“我要回家了。”


    “对不起。”


    从荀知睿仓促从口中滚落的三个字,没有前因,毫无铺垫。


    荀知睿脸色苍白。


    自回来之后,陆于栖视他为无物。就连道歉都可能是最后的机会,他应该再早点说,但是……但是人太多了。


    唯有无人接近的时候,他酝酿了一整个白天的话才变得流畅:“我那时候不应该……不应该走的。”


    “不应该?留下来又有什么用,你敢和曹志存说半个不字吗?荀知睿,你真是骨头软的可以,”陆于栖嘴角牵起讽刺的弧度,平和安静的面孔上第一次浮现出如此刻薄的表情,让荀知睿的心凉了个彻底。


    “不用道歉了,本来就是我一个人的事,和你没关系。”


    这话绝对不是原谅的意思。


    荀知睿脑海中空白一片,复杂的情绪交杂着,悔意、后怕。


    差一点……似乎差一点,她真的会死。


    或许说在大部分人眼里,陆于栖早就是死人了。


    传言沸沸扬扬的那段时间,艺术楼前门可罗雀,胆子再大的人也不敢往传说中学生坠楼的地方去,不怕见鬼也嫌晦气。


    荀知睿却是去过的。


    他看到草丛叶片上已经发黑的血迹,跌跌撞撞逃回教室里,陆于栖很长一段时间没有来上学,班主任还亲口肯定了她出了事。荀知睿无比悔恨。


    他脸上的表情太好读懂,陆于栖却早已经不会再对荀知睿感到失望了。


    “荀知睿,我真看不起你。”


    哐当——


    教室的门撞在墙上,陆于栖和荀知睿双双回头望去。


    是一个不应该还留在这里的人。


    躬身抱着包的向前神色尴尬。


    天知道他不过是磨蹭了一会儿收拾了点东西,怎么会撞见这种场景向前看看荀知睿,又看看陆于栖。一个是和他关系尚可的同桌,另一个是被阴森森的女巫领进教室的传言中的“死人”……无论那个他都不想得罪啊!


    向前背后冒汗:“我发誓我不会往外说……!”


    冷淡的视线从向前身上划过。


    被看到也没什么。


    只是想到纪之水和向前似乎关系还不错,陆于栖对他礼貌地点了下头,方才离开。


    荀知睿呆呆地,没有拦。


    沿着长廊,直到楼梯拐弯处。


    短发女孩抬起脸来,朝她一笑。陆于栖愣了半晌,嘴唇动了动。


    “你们放学真晚,”吴羽轻轻抱怨着,“等得都快没人了。好了,先回家吧。”


    在班级门口耽搁了些时间,下到一楼时已人迹稀疏,连同楼梯间的灯都被手快的同学灭掉了一盏。


    陆于栖和吴羽牵着手。


    天气很冷,距离她们上回这样毫无顾忌地并肩走在天幕下已经流转过了半个季节,往前倒一些日子,陆于栖甚至以为自己这辈子都没有见到太阳的机会了。


    一个人的体温通过交握的双手传递到另一个人的身上。


    “你不问我和荀知睿——那个男生……”陆于栖组织着语言。


    “我知道的。”吴羽握紧了陆于栖的手说,“如果你不想说,我们不提他也可以。”


    “反正现在,全都过去了。”


    分班后吴羽和陆于栖见面的次数便比同在一个班上时少了很多。虽然不能时时见面,但关心和惦念却没有少过,吴羽知道陆于栖和转班后的同班同学不太相处的来,自然也知道她顺利交到了新朋友。


    友谊是没有排他性的。


    吴羽只会因为陆于栖在新的集体里有了说得上话的人而开心。


    她从来没有刻意探听过什么,到了今天,更是没有再探听的必要。


    见吴羽根本没把刚才的事放在心上,陆于栖点了下头,这本来就是一件可有可无的事情——在经历过其他事后。什么东西更可贵,她已经知道了。


    陆于栖轻声重复:“都过去了。”


    ·


    梅陆露在车外等待。


    她不畏寒,敞开的彩虹色外套里钻进夜风,鼓胀得像是飞进了扑扇着翅膀的鸟雀。在望见牵着手走出校门的两个女孩时,梅陆露目光落在长发女孩身上,远远的,她几乎是立刻确定了谁是她等待的人。


    陆于栖和吴羽正在交谈。


    不知道是谁先停下了脚步,隔着一段距离,她们和一个穿着五彩缤纷的女孩遥遥对望。


    纪之水趴在车窗上。窗户上贴了防窥膜,分明再隐蔽不过,她忍不住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顾天倾也学着她的样子,凝神望着这场会面。


    这是梅陆露的主意。她特地嘱咐纪之水和顾天倾不许下车,要给陆于栖一个惊喜。


    “小栖,”梅陆露笑了起来,“初次见面,我是姐姐。”


    吴羽松开了手。


    陆于栖一瞬间红了眼眶,像是呆住了,吴羽见状,便悄悄在陆于栖身后推了她一把。


    陆于栖转过脸,吴羽的眼中满是鼓励,“去吧。”


    她向着梅陆露奔跑过去,迎接她的是一个温暖怀抱。


    第67章


    不忍。


    天空中盖着层灰蒙蒙的云。


    从城市另一头返回时,纪之水透过车窗,望见半个城市被阴云分割。一边夜空清朗,零星的星子闪烁,而他们即将去往的那一边天幕上挂着乌云。


    今天运气很好,他们没有淋雨。


    等回到出租屋,纪之水伸手啪地按开门口的灯时,惨白狰狞的电光在窗外一闪。


    雷声响了起来。


    下雨了。


    雨来的很快,噼里啪啦地砸在窗户上,梅陆露将行李箱一扔,绕着出租屋来回地看,叽叽喳喳的话音盖过了嘈杂的雨声。


    “好空!这里应该再摆一副挂画的,这里空了这么一大片,好可惜……”


    陆于栖小尾巴一样跟着姐姐转圈。


    纪之水解下围巾,打开空调,瘫在沙发上长出了一口气,随口说:“你可以按照你的心意装饰,想挂就挂吧。”


    “可以吗?那真是太好啦!”梅陆露很高兴。


    空调刚开,一时半会屋子里还没热起来。


    纪之水去关窗户,原本要把阳台玻璃门也拉上,脚步却不听使唤,到了门边,又向前窗户走了几步。


    楼下,送她们回家车还停在原来的位置。


    顾天倾亲眼看着纪之水上楼。


    屋里的灯一亮,顾天倾方才开口:“我们动身吧。”


    助理说是,汽车开了出去。


    纪之水从楼上往下往,盯着那辆车,直到它的身影彻底隐没在建筑之后。她忽然反应过来,车行进的方向并不是朝着顾天倾租的那间房子。


    他要去哪?


    纪之水贴着窗户玻璃,心想:明天,她大约是不会再和顾天倾碰上了。


    就算再偷偷溜出出校门,也不用再担心。


    纪之水的心情却没有因此变好。


    梅陆露踱步过来,浑身叮呤当啷的小饰品硬是没发出一点声音。


    余光里出现了另一个人的影子,纪之水回首,对上梅陆露含笑的眼睛。


    “好啦,现在让我们聊聊最重要的。”梅陆露严肃了一些,“你身上,那个鬼的事情。”


    纪之水下意识往屋里看了一眼。


    梅陆露的小尾巴陆于栖已经不在客厅里,她问:“妹妹呢?”


    “小栖是高中生呀。我让她抓紧时间洗澡睡觉去了,明天还得早起呢。”梅陆露说。


    纪之水默了默,哼了一声:“我现在也是高中生呢。”


    时光倒流的魔法倒是阴差阳错地在纪之水身上显形。梅陆露忍俊不禁。


    “我看了本地新闻。金城高中的校长贪污受贿,事情闹的很大,想来是没法善了,肯定会一查到底。之水,你……”梅陆露欲言又止,“你的入学程序……”


    “走了后门。”纪之水如实说。


    入学手续是不正规的。


    来金城之前,纪之水没有办理退学,她的学籍还在A市的某个大学里。她钻了空子,仗着两地系统不联通,连高考都没报名,走关系塞了钱把自己塞进了金城高中,借读一学期。


    黎明达对此很是愤愤不平。他一直以为纪之水纪之水能作为大龄少女进金城高中读书是黎兴学动用了钞能力,对她态度恶劣,动辄阴阳怪气。


    乡下姐姐突然的来访分走了他作为太子的资源,听起来确实叫人不爽——纪之水以为这是黎明达看她十分不顺眼的原因。


    事实上她根本没要黎兴学的钱。


    她只是需要一个名义上的“父亲”,最好是不惹人怀疑的金城本地人,恰好黎兴学也在金城,甚至正巧是她生物学意义上的父亲。


    “本来还以为要花很多钱呢。他们看了我的考试成绩之后倒是没要太多。”


    纪之水报了个数字,不算夸张。


    愿意出这个钱大有人在。


    纪之水叹了口气。


    买卖借读生名额都成了一条产业链,每个班都有几个跑来借读的孩子,不过像她这样高三才买进来的是少数。


    原以为这是最困难的部分,却没料到还会碰上这么匪夷所思的小概率事件。


    校长居然被举报了——还有市电视台记者在场,又是网络直播。


    顾天倾这一出称得上是惊人之举,无数学子为他欢呼呐喊。蛀虫被清算固然解气,纪之水想到自己塞的那笔钱,不可避免地头痛起来。


    思来想去,顾天倾确实干了件好事,只能算是她运气差了些。


    纪之水也知道入学程序问题不小,钻空子时心怀侥幸,总以为来去也就一学期,不占谁的名额,拿点钱便能了事。


    否则在偌大的金城苦寻一个高中生,要找到什么时候?正大光明地仗着借读生的身份才能在学校里来去自由。


    如今,举报的事情像是一剂催化剂,她违规入学的事情肯定瞒不住。


    这是一颗随时可能引爆的炸弹。


    “接下来的日子我会留在金城陪小栖。你原先就是因为我才来的金城,既然小栖已经找到,学校早晚也没法待了,之水,不如……你先回家吧。”梅陆露劝道。


    如果没有节外生枝,她是该离开金城了。


    纪之水原本就不喜欢这个城市。


    它过于寒冽的冬天、寄居生父家时寄人篱下的难堪……这里没有值得她留恋的部分。


    即便想到这些,纪之水还是毫不犹豫地摇了头。


    “我不走。”


    “哦,为什么?”梅陆露并不意外,还是故意要问,“因为那个今天送我们回来的男生?”


    猫居然没有像是被踩着尾巴似的跳起来,梅陆露心下遗憾,她原以为会在纪之水脸上看到什么难得一见的有趣表情。


    “当然不是。”纪之水奇怪地说,“因为我答应帮一个人找到尸体。”


    想来是还没开窍。


    梅陆露幽默地表示:“死人是不会和你说话的。你应该是答应了一个鬼。”


    希望这不是个冷笑话,纪之水心想。


    ·


    第二天,纪之水不出所料地上学迟到了。


    等爬起来的时候,闹钟已经关过一轮。陆于栖上学前来敲过卧室门,梅陆露懒洋洋地抬高声音,表示要再睡一会,顺手搭起被子把纪之水囫囵个盖进去。


    暖融融的被子覆盖上来,纪之水一下被打倒了。她无声地表示了肯定,将脸埋进黑熊并不宽厚的毛毛胸膛里。


    她本来也不是什么正经高中生,睡个懒觉又如何! ?


    但还是得起床的。


    指针又转过几圈,纪之水醒了。


    她坐起身,把黑色毛熊塞进和她脸对脸睡觉的梅陆露怀里,梅陆露咕哝了两声,拉过被子盖过头顶。


    纪之水轻手轻脚地下床洗漱,看着镜子里自己惨白的脸蛋和愈发深重的黑眼圈,十分想要叹气。


    上学已经迟了。


    好在门卫没有盘问什么,纪之水靠着一身丑陋的蓝色校服自由出入,走进教学楼,读书声隔着很远传来。


    纪之水开始爬楼梯,思索着寇准的事情。


    他的身边,怎么会跟着穆婉莹呢?


    穆婉莹失踪的时候,寇准可能还没出生。他们是全然没有交集的两个人,纪之水苦思冥想了一阵,没有什么头绪。


    她预备从后门溜进。


    不巧,门打开的刹那,纪之水一眼看到,李茂坐在讲台前。


    李茂掀起眼皮,也定定瞧着她。


    纪之水:……


    躲都没地方躲。


    不妙,李茂今天居然在早读课看班。


    这不科学!


    纪之水故作镇定地返回座位,放下包。她路过的那片地方,读书声出奇高涨。


    李茂点了她的名字:“纪之水,你跟我出来一下。”


    才进空调房,又去走廊吹冷风。


    好在睡了个整觉,纪之水至少没那么困倦。她预备着老实听训,要请家长的话托梅陆露来一趟好了……


    正如是想着,下一秒,李茂的话让纪之水瞪大了眼睛。


    ·


    窗帘半拉着。


    在灰色卷帘后的两个身影一高一低,纪之水的身体被李茂挡住了大半,只露出小半张脸。寇准竖起课本,却没有一个字真正进了眼里。


    他试图去读懂纪之水的唇形。


    她在说什么?


    她会多管闲事地说出他的秘密吗?


    她会不会以此作为要挟,妄图逼迫控制他?


    寇准心绪复杂。


    课本的边缘被攥起了褶皱,两人交谈许久,前门拉开,纪之水走回教室。回到座位她势必要经过他身侧,寇准神经紧绷。


    擦肩而过的瞬间,她没有看他。


    寇准却忍不住偏头。


    余光里只有她飞扬的发尾,松散扎起的低马尾垂落在后背,像流动的河。


    “都集中注意力!早读不是叫你们打瞌睡的,大冬天的我不知道被窝里暖和吗?想睡觉的人索性呆在宿舍里不要来好了!”李茂清了清嗓子,扬起声音训斥。


    读书声涨了许多。


    纪之水坐下,却没有拿起课本。


    她有些呆呆的。


    这一天比她想象中来的要早好多。


    她得退学回家去了。


    方才李茂告诉她,她可能没有办法再在金城高中继续学业——虽然说得很委婉,但这不妨碍纪之水瞬间领会到李茂的意思。黎兴学一如既往地掉了链子,李茂联系不上他,只好让纪之水代为转达,让家长有空和他联系。


    离开金城高中,纪之水就没有理由再进来了。


    但穆婉莹还需要她……


    纪之水的眉毛微微皱了起来,仍旧呆坐原地。


    站在讲台前的李茂听到了更高涨的读书声,满意于整个金城高三最优秀的班级饱满的精气神。余光捕捉到纪之水失魂落魄的样子,却没有呵斥她。


    到底还是个孩子的年纪——


    李茂心下甚至有点儿不忍。


    第68章


    坦白。


    文学社的社团教室坐落在一幢僻远的教学楼。


    推开门,后尘埃尽显。


    门后的光照着眼前的浮灰,纤毫毕现,穆若婷握着写着地址的纸片,抬眼打量着充满灰尘的教室。


    地上鞋印凌乱,新旧不一。


    她犹疑着踏进。


    已经有人等在这里。


    昏暗的室内光像层不够剔透的轻纱,披在纪之水身上,浓淡深浅不一,最亮的光在她亮晶晶的眼睛里。穆若婷握着门把手,迷茫地看向坐在桌前的少女。


    穆若婷问:“之水,你叫我来这里干什么?”


    “这里更加隐蔽一些。”纪之水道。


    上次和四人组来过一回文学社社团教室,他们围坐的那几副桌椅还维持着原来的摆放,擦过的桌面甚至没落下什么灰。


    穆若婷在纪之水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她能感受到纪之水对这个地方很熟悉,“这个地方真难找……没想到你这么快就对学校这么熟了,上了三年学,我都没怎么进过这幢楼呢。”


    这幢教学楼采光不佳,正午时分也没什么阳光洒进室内,或许是学生不如往年来的多,或许是修建时间更晚一点的教学楼更适合投入使用,这里渐渐荒废了。成了摆放废旧桌椅的地方,鲜少有人踏足。


    环境阴冷,穆若婷隐隐有些不安。


    她不知道纪之水究竟要和她说什么事,才会需要一个隐蔽的环境。


    穆若婷主动猜测,语气还算轻快:“唔……你要说的事,和你上午被班主任叫出去有关系吗?”


    穆若婷原本以为等待她的是什么有趣的游戏、出人预料的惊喜,否则不值得纪之水神神秘秘地把写有地址的纸片塞进她手里,嘱咐她晚饭后一个人过来。


    这一刻,不妙的预感其实已经隐隐击中了她。


    那种感觉就像是疯玩了一个假期后,开学从书包里掏出一张被她遗忘的空白试卷的瞬间,后果可大可小,又让人忍不住升起一丝侥辛。


    “不,这是另外的事。”纪之水不打算在退学的事情上解释太多。


    这是由顾天倾的举报带来的一场牵扯太多的连锁反应,而源头的陆于栖也已经渐渐回到了平静而正常的生活里。


    纪之水想要寻求穆若婷的帮助,是为了穆婉莹。


    梅陆露的到来带来了新的转机。


    她的思维方式和行为处事完全是纪之水的反面,纪之水习惯于一个人大包大揽地做所有事,如果她没有头绪,整件事就会在她这里卡住。


    而梅陆露建议她向一切能够帮得上忙的人寻求帮助:“你说了你认识那个鬼的——好了,你得承认我们鬼鬼小姐现在确实是个灵体不错吧?咳咳,总之,你认识鬼鬼小姐的妹妹、也见过她的妈妈。你为什么不问问她们呢?”


    纪之水确实有所考虑。


    只是——


    “可是我没有证据。没有人会相信自己认知以外的存在,我如果说我收到了穆婉莹的魂体的求助,她们都会以为我疯掉了。你忘了之前那个学校的女孩说要带我去她老家喝符水的事情吗?”


    从青春期开始,纪之水身边总会出现咄咄怪事。


    这并不浪漫、并不美丽,甚至无法诉之于口。


    那时候纪之水还没有跟着妈妈回国,仍旧在大洋彼岸求学。


    十月份的最末尾,在上初中的纪之水提着南瓜灯笼在大街小巷乱窜,外套口袋里被糖塞得鼓鼓囊囊。


    女孩们邀请她一起去探索无人居住的鬼宅。


    此地非常符合节日氛围,阴森恐怖,小镇里还流传着以它为原型的恐怖故事。


    纪之水欣然应允。


    一行人刚刚走到门口,还未进屋,纪之水停下脚步。她被一阵古怪的阴冷感包围,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她抱起自己的手臂,注意到电子南瓜灯的“眼睛”像是电路接触不良,忽明忽暗。


    强烈的不适感之下,纪之水一阵呼吸困难。


    她当即勒令端着蜡烛、兴致勃勃的女孩们原路返回。


    女孩们败兴而归。


    那天晚上风平浪静,什么都没有发生。


    回家以后只有纪之水一个人发了烧。


    纪之水病中,女孩们接二连三来探望。其中有个黑头发女孩言之凿凿地说:“我太姥姥说你这是中邪了,只要喝点符水……”


    纪之水虚弱地婉拒:“不喝,谢谢。我想我马上就好了,汞中毒只会把我送进医院。”


    有人问她是不是“看”见了什么。


    纪之水什么也没有看见。只是那天,有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危险感驱使着她撤离。


    梅陆露说:“我当然不会忘。你还休息在家的时候学校里就传遍了,节后没过多久,房子就被围起来。警察从大家想去探险的那幢鬼屋里搬出了好几具尸体……”


    返校后,纪之水被热情的同学们团团围住。她声称一切只是凑巧,自己并不知道其中内情,信这话的人却不多。


    有关神秘东方女孩的传闻还没有流传多久,纪之水就跟着妈妈离开了这片大陆,回到了大洋彼岸的另一个家。


    直到在金城的那一夜,纪之水终于能够肯定,她不但能感受到古怪的异象,甚至还能——看到枉死的冤魂。


    纪之水敛眉,深吸了一口气,才在穆若婷的注视下开口。


    “我……我见到了你姐姐。”


    穆若婷呆住了。


    她像是不知道如何反应,过载的大脑还在处理讯息,混杂着不可置信与惊喜的笑容还没来得及从脸上浮现,一记重锤就击倒了她。


    那只靴子落地了。


    心里咯噔一声,有什么东西像是碎了开来:怎么可能呢?


    如果是玩笑,她接受不了。


    穆若婷的双眼里,纪之水的形象开始扭曲变形,湿漉漉的水雾挡住了她的面容,但是落进耳朵的话语是清晰的。


    纪之水语速飞快:“准确地说,我见到的是穆婉莹的灵魂。我知道这件事听起来可能有点不可思议,但是年级里不是传的沸沸扬扬,说我是——说我是女巫么?你姑且可以也这么认为,我的眼睛,可以看到一些普通人看不到的东西。”


    沉默。


    很长的沉默里,穆若婷上扬的嘴角回落下去,变成了一种僵硬而别扭的弧度,一向神采飞扬的面孔显露出失落和低沉。


    她没有说话,也没有反应,像是在听一个荒诞不经,和她没有关系的故事。


    纪之水有点儿不安。


    然而在不安之中她仍旧在讲述,她如何在学校里遇到了穆婉莹,她答应过她——


    穆若婷几乎没有反应。


    “你不相信吗?”纪之水停顿了一瞬,然后飞快地抛出一点可以称之为证据的东西,“穆婉莹……穆婉莹她喜欢文学,地理学得很好,她的梦想是环游世界,走遍每一个角落。她性格很开朗,健谈,应该会喜欢和人交朋……”


    “够了。”穆若婷轻声说。


    轻声的打断突然转变成一声失控的低喝:“停下来!”


    穆若婷倏忽起身,带的椅子在地面划出一道尖锐刺耳的噪声。


    她喘息了两下,似乎在控制情绪,面部肌肉极速地颤抖着。


    早在听见那声像羽毛一样轻飘飘的“够了”的时候,纪之水就已经住了口。


    她无措地揉搓着袖口的布料。


    穆若婷的抗拒在纪之水的意料之中。


    她似乎真的没有办法证明,这不是一个不好笑的玩笑。


    可是这段时间穆若婷真的把她当朋友……


    纪之水不希望她误会,也不想叫她伤心。她徒劳地说:“我没有说谎。”


    圆圆的两粒水迹冲开地面暗淡的浮灰。穆若婷的眼睛里只有地上两个圆圆的点,她没有看纪之水,长了一些还没有来得及打理的短发盖过了脸。


    她想要说些什么。


    指责,指责纪之水不应该拿这件事情出来做文章——那是她的姐姐!穆若婷嘴唇开合了几次,从胸腔中呕吐出来的只有破碎的气声。


    她最终什么也没有说。


    纪之水眼看着穆若婷站起了起来,头也不回地走出了文学社的大门。


    ……失败了。


    纪之水关上了文学社的门,垂头丧气。


    从穆婉莹家人的方向入手似乎也走不通。将近二十年过去了,学校的资料室落满了灰尘,纸质资料要么遗失,仅剩的那些也发黄发脆、杂乱无章。


    她还能怎么办?


    去寻找二十年前的旧人吗?


    他们对于穆婉莹的记忆早已模糊。


    纪之水照着从资料室翻到的几张和穆婉莹同期同学的家庭住址,一一找了过去。


    时隔多年,物是人非。许多人已经搬迁离开,仅剩的能够联系上的几人,要么听到陌生的姓名只是摇头,再不然就是露出不耐的表情:“每隔几年就有人来问!都多少年的事情了,读书那会儿和她也没什交集,你们去找别人问吧!”


    一定还有别的办法的。


    纪之水心想。


    约穆若婷到文学社教室一见是在五点后。留在学校的最后一个晚自习,纪之水不想参与:她还没做好面对穆若婷的准备。


    也许她应该和她道歉,纪之水心想,毕竟她的所作所为似乎真的伤了穆若婷的心。


    可是她没有说谎——她真的见过穆婉莹。


    纪之水觉得很失落。


    这种失落感一直包裹着她,那条走了许多此的小道显得如此萧条,树横伸出去的几条枝桠干枯地抖下几片叶子,在风里打着旋。


    总在刮风。纪之水的头发被风吹乱,她的坏心情一直持续到她回到高三A班的教室。


    两面的窗户打开,前后门大敞,空调连轴转,教室里许久不通风总会闷出气味,一天下来,也只有这时候能换换空气。


    纪之水自后门进入,脚步在门口顿了一顿,她的座位边,赫然站着一个人。


    第69章


    异象。


    纪之水脚步很轻,有猫科动物的轻盈,几乎落地无声。


    她走到后门时,手里拎着包的寇准若有所感般转过了头,视线直勾勾落在她身上。


    纪之水意识到他在等她。


    难过的情绪被短暂地打断。见到寇准,纪之水下意识绷紧了脊背。


    她很快注意到寇准手里和他风格完全不相匹配的包。平平无奇的黑色,夕阳的余晖隐约照见她最熟悉不过的暗色花纹,以及——


    口中手中,那个她特别定做的nako同款挂件!


    那是她的包。


    小黑猫挂件蔫头耷脑地被寇准另一只手握在掌心,展示一样缓慢地捏扁。


    圆滚滚的黑猫变成了一只扁扁的棉花饼,纪之水变了神色,心里有把火在烧。


    是挑衅吧? !


    纪之水的戒备落在寇准眼中反而是一种安慰。


    他享受一切忌惮的目光,心情甚至还算不错,唇角浮现出一点笑意,像瘆人的男鬼,状似好意一般提醒:“你的包落下了。”


    几乎像是一阵风。


    纪之水以极快的速度和不可思议的灵巧,在完全没有触碰到寇准的情况下一把抓住带子,用力将其从寇准掌中夺下。


    寇准没有收紧手来对抗,任由将包抢了回去。


    纪之水当着寇准的面拉开包翻找:不重要的书、卷子……


    纪之水猛地抬起头,是陈述而非疑问:“你翻了我的包。”


    梅陆露送她的那副塔罗牌不见了。


    原本用来放置铁盒的暗袋空空如也,纪之水咬牙,“还给我!”


    “不难发现。”寇准耸了耸肩膀,不太在意似的,打量她半晌后了然一笑,“看来我拿对了东西。它对你来说很重要?”


    说着,寇准将手伸进外套口袋里,摸出一个小小的铁盒。


    他用两只手指捏着那副塔罗牌,举到头顶上空,一个纪之水伸直了手也够不到的地方,用一种奚落的语调给出她看似真诚的建议:“自己来拿呀。东西就在这里,谁拿到了就是谁的。”


    纪之水没动。


    她不可能踮起脚去配合这张戏弄、轻慢的游戏。


    昨天还对她避之不及的寇准今天突然变了一副面孔。


    他骤变的态度只能是因为他面对她时突然有了底气,纪之水想,或者说他以为自己有了底气。


    但不可否认的是,寇准一定依旧恐惧着她将他的秘密公之于众。


    所以才会有现下试探性的挑衅。


    寇准的面庞上有寇禹庆的影子,当真是血脉相连的父子,他的笑容里没有几分真切的笑意,反而带着淬了冰一般的讽意,立刻让纪之水回忆起初见时寇禹庆给她留下的第一印象:滴水不漏的温文尔雅,皮笑肉不笑的假面。


    纪之水定定看着寇准:“重不重要和你没关系。想要干什么不如直接说。”


    “和我没关系?”寇准脸色骤然阴沉,笑容消失无踪,“你的事和我没关系,那我的事情又和你有什么关系?”


    他俯身逼近,咄咄逼人地质问:“是你一直跟着我吧?从哪一天开始的?记不太清楚了,让我想想……连上课也一直看着我吧?我倒想问问你,你又想要从我身上得到什么?想弄出和顾天倾一样的大动静?”


    纪之水答不上来。


    原来那么早的时候寇准就有所察觉了吗?


    她确实做了寇准口中说的那些事情,甚至接下来也不能保证不再跟着他。


    寇准身边出现了异象,只要穆婉莹还在寇准身边一天,纪之水就不会放弃他这条仅剩的线索。


    一瞬间的失语被解读为心虚。


    一连串的逼问打的对方哑口无言,寇准干脆伸手推了纪之水一把。


    女生要比他矮上不少,肩膀也不够宽阔,他一下没用多少力。寇准感觉自己像是推出去了一片树叶,轻飘飘的没什么分量。


    纪之水身形不稳,眼看要摔倒,急忙向后撑住桌沿堪堪站稳。


    就是这么一点显而易见的狼狈,使得寇准更加安心。


    她是那样孱弱。


    一不小心牵拉到伤处,昨天在小巷里留下的磕伤隐隐作痛,纪之水因为骤然的痛楚白了脸,“我……”


    “你和他们都一样。想要打赢我的人很多,恨我的人很多,想要把我踩在脚底下的人数都数不清。但他们中的大多数都没在我心里留下什么印象。”寇准阴森森地看着她,笑了起来,“你很特别。”


    ——好不合时宜。


    纪之水脸色麻木,少女漫的剧情展开和血腥cult片里杀人狂魔眼的“特别”交叠在一起,二者有着如出一辙的冲击力。寇准嘴里的“特别”绝对不会是什么好词,她将手伸进口袋里,只摸到了用来开门的铁丝。


    果不其然,寇准紧接着道:“你是唯一一个让我真的很生气的人。特别、特别让人讨厌。”


    后腰那一块仍旧在发痛,新仇叠加旧恨,纪之水又不是泥捏的,心中涌起一阵烦躁:“打你的是你爸啊!你恨我干什么?!”


    迄今为止她明明什么也没有做!


    主观上她不是故意撞破寇禹庆对寇准疑似有虐待行为,想以此作为把柄要挟寇准做什么,她跟着他也只是为了确保陆于栖以后能过一段安稳的日子——


    话音落定,寇准的脸色无比难看,像是被纪之水戳中了痛处。


    “纪之水!”寇准加大了音量,含着几分警告地威胁。


    就在这时候。


    有什么黑色的东西,极其纤细的,从寇准的领口冒出来。


    纪之水眼前一花。


    这确实不是她睡眠不足带来幻觉,她真的看见了——


    那好像……好像是一根线头。


    很不起眼的,几乎不会被情绪激动下的人察觉。


    纪之水的目光却情不自禁地被其牵动。


    那条黑线蠕蠕地爬动,慢慢延伸着贴紧了寇准的脖子。纪之水看不清听来源,下意识沿着它的运动轨迹探究,眼神凝住了:


    它在动?


    不对,它是活的!


    是虫子吗?


    尺蠖之类的……


    很快,纪之水反应过来那黑线究竟是什么东西。


    ——那是一根根细而韧的发丝。


    发丝并非来自寇准的领口,而是攀附着他的后背,缓慢向上蛇行,直至缠上他整个脖颈。


    纪之水先前看到“线头”只是最平平无奇的其中之一,眨眼过后,无边无际的黑色涌现,宛如一双掐上来的手。


    发丝越来越多,缠住了寇准因为发怒而涨红的脖颈。


    他开始窒息。


    寇准伸手掐住了自己的脖子。


    ……! ! !


    这个发展更不对劲了吧!


    落在纪之水的眼睛里,此时此刻的寇准正在试图撕扯开那些挤压他的气管、掠夺他空气的细韧长发。可寇准手指却穿过了发丝——他接触不到那些东西。


    纪之水愕然地望着眼前的景象。


    发丝时隐时现,现实和虚幻的界限前所未有的模糊,纪之水一会儿看到黑发将寇准死死绞缠,眨眼又见寇准徒劳地伸手抓挠空气。


    寇准整张脸涨得通红。


    纪之水惊慌道:“寇准?”


    再不反应就来不及了。发丝越来越紧,纪之水当即扑上前去,也跟着抬手撕扯那些东西。


    她没有想太多。


    直到贴到寇准空无一物的脖子,手掌之下的触感是属于肌肤的温热。


    这一幕看上去就像是纪之水正在掐着寇准的脖子。


    而他正因此窒息。


    她抓到了吗?


    还是也像寇准一样无法接触到那些诡异的发丝?


    纪之水很快有了答案。


    触手的阴冷感侵入身躯。纪之水耳边出现了电流一般的耳鸣。


    透过寇准的肩膀,纪之水忽的抬起头,对上了一双血红的眼睛。


    那是……穆婉莹的眼睛。


    她终于现身了。


    蜿蜒的夺人性命的黑发就来自穆婉莹的身后,几乎如同泼洒下的瀑布无穷无尽,曾经和纪之水说笑过的女孩像是换了一个人,摒弃了作为“人类”的理智和情感,而挥之不散的阴冷也如同缠住寇准的发丝,逐渐攀爬着冻住了纪之水的手臂。


    她的牙关发着颤,连同声音也抖。


    “不,不要!”


    “不要这样。婉莹。”


    不可以杀人。


    杀了人,一切就都不一样了。


    就在此时。


    寇准猛地失去了平衡。


    眼前一片模糊,寇准向后摔倒。


    他能听到外界的人声,耳边却是嗡嗡作响,已经辨认不清原意了。是纪之水在说话吗?她在和他说话吗?意识如同漂浮在云端,寇准还醒着,却也不再清醒了,一切混乱和喧嚣飞速地离他远去。


    被剥夺了空气后,肺部和气管里泛起血腥的灼痛,所有感觉都是迟缓的。


    寇准撞倒了两只并排摆放的课桌,课本试卷倾倒,打开的窗户送来的风卷起满教室雪花般飞扬的试卷。


    缠在寇准脖子上的头发一点点褪了下去。


    纪之水跪倒在地上,手里还握着那些发丝,它们如同有生命一般,像涨落的潮汐,从她手心退走。


    她重重地喘息,抬眼看向寇准背后的位置。


    穆婉莹就在那里。显得无动于衷。


    她长得不正常的头发像是自她死去那年后仍旧没有停止生长,随着岁月的流逝像树根一样往最深的黑暗处扎根。她不再是穿着校服、两条整齐的辫子垂在身前,白净的脸蛋上带着盈盈的笑意的模样,面颊上流着一行血泪,瞳孔的位置被一片浓稠如墨的漆黑取代。


    蓝白配色的校服被暗色的污渍浸染,不复洁净。


    穆婉莹对着纪之水张开了嘴,露出黑洞洞的口腔。


    纪之水感到一阵眩晕。


    她用力拧了自己一把,稍微恢复了一点清明,便赶忙努力朝着穆婉莹的方向膝行过去。


    身体一阵发软,纪之水用手肘支撑起猝然倒地的身躯,仰起脸,用最后一点力气迫切地开口:“你要说什么?我在听,我在的——”


    穆婉莹嘴唇开合。


    没有声音发出来,纪之水看到她原本是舌头的位置只留下一片虚无。


    她怔怔的,穆婉莹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这段时间究竟发生了什么?


    时间紧迫,容不得细想,纪之水有预感,穆婉莹不会待太久,而下次遇见她更加不知道是多久以后。


    纪之水攀住课桌,睁大眼睛,仔细辨认着穆婉莹的口型。


    救、我。


    妈妈。


    妈妈。


    妈妈。


    …………


    穆婉莹的眼眶里留下鲜红的血泪。


    ·


    教室里一片昏暗。


    醒来的时候只觉得浑身发冷,寇准大脑剧痛,浑身如受重击。他摸到了一地散落的试卷和课本,一时间分不清今夕何夕。


    他下意识地用力喘息着,口腔里还残留着铁锈般的气味,呼吸染着灼痛。


    勉强坐起来,视野中先是出现了一双鞋。


    深色运动裤盖住了黑白配色的板鞋鞋面,耳边是十分冷淡的女声:“醒了?”


    记忆回笼。


    那种可怕的窒息感似乎还残留在他身上,窗外的风无情刮过,寇准随即打了个寒战。


    他从来没有相信过那些可笑的传言——女巫什么的,怎么可能?


    可濒死的感觉是如此真实,纪之水蹲下来,黑得让人有点害怕的双眸正面和他对上,寇准心里浮现出一点微茫的惊恐,情不自禁想要躲避。


    那是和面对寇禹庆全然不同的另一种惊惧。


    不过数秒的对视,纪之水望着寇准茫然的眼睛,她没有说话,随手拨开寇准的校服衣领。


    “你干什么?”像是才反应过来,寇准猛地退后,挣扎之下领口倒是扯得更开了。


    后背撞在课桌上砸出一声巨响,寇准痛得脸色发青却没叫喊。


    桌椅摆放得密密麻麻的教室里到处都是障碍物。纪之水微妙地想,上帝真是个好编剧,寇准这一下撞的肯定比她刚才更痛。


    纪之水看向寇准的脖颈。


    没有发丝用力勒紧的痕迹,仿佛先前那诡异的一幕只是她的错觉。寇准的皮肤上只留下几道抓挠的竖向红痕。那是他呼吸困难的时候自己挠出来的。


    “别大惊小怪,看看你的脖子而已。”纪之水收回手,胳膊搭在膝盖上,语气平淡地问他,“你刚才是怎么了?突然喘不过气,倒在地上掐自己的脖子,一会儿就晕了过去。你要是再不醒,我就要打急救电话了。”


    所以她就眼睁睁地看着他躺在地上,直到转醒?


    寇准觉得有那里不太对劲,但顺着纪之水的思路,好像又没什么问题。


    “等你打电话我应该也死了。”寇准硬邦邦地说。


    他的记忆只到窒息为之,没有听见她喊穆婉莹的名字。纪之水确定了。


    衡量片刻,她开了口:“你知道自己有病吗?”


    寇准:“……?”


    “我是说……癫痫之类的。如果有问题还是早点去医院看看吧,早发现早治疗,不要讳疾忌医。”纪之水脸不红心不跳地说。


    没管寇准的反应,纪之水一手拎起鼓鼓囊囊的帆布袋,肩上还背着包,回身望了望悬挂在教室墙上的时钟,“还有几分钟就要来人了,不想发现的话就自己把桌椅和地上的卷子收拾好。”


    “我可是不会帮忙的。”


    将近六点,天黑了下来,对面的教学楼亮起零星的灯光。


    走廊上有奔跑打闹的学生,高一高二看着要比他们更青春些,少了忧虑。


    教室里没有开灯,寇准摇摇晃晃地爬了起来,却没有依照纪之水说的那样去收拾桌椅。他一摸口袋,那盒塔罗牌已经不见了。


    纪之水果然没安好心,目睹他骤然昏倒,既没有及时打急救电话,还有工夫顺手摸走了她的东西。


    眼看着她事不关己地远去,寇准叫住了她:“喂,纪之水。我知道你的秘密。”


    彼时,纪之水正要跨出那道门。


    她已经收拾完了东西,离开之后就不会再来。她自己走总比被学校扫地出门要好些,按照李茂的意思,上面有可能要查,像她这样的学生也是该避避风头,回原籍准备高考了。


    ……可惜纪之水不是真正的高中生,也没报名高考。


    剩下的书本搬不完,原也不重要了,到时候托人处理掉就是。


    “哦?”纪之水来了兴趣。


    她在这里根本没有称得上把柄的东西,除了陆于栖。


    但陆于栖不是塔罗牌那种可以被抢夺的物品,她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从她差点把曹志存推下楼就不难看出来,她不是逆来顺受的性格。说实话,梅陆露来了金城,纪之水更加不担心陆于栖会受欺负了。


    她索性靠在门板上,抱着手臂听寇准的下文:“说出来听听。”


    “不管是买卖入学名额还是借读,都是违规的。只是大家都这样,心照不宣,没有人特意查而已。但如果我去举报……”


    寇准语气很平静,仿佛是笃定了她会在听见这话后露出惊恐的表情。


    对高中生来说,没有什么比高考在即,却即将失去考试资格更严重的事情了。如果东窗事发,纪之水的天空就将塌陷。


    可当他说出这段话时,纪之水却笑了。


    寇准忽然想起来,他似乎从来没有见过纪之水露出笑脸。即使是讽刺的、不屑的笑容。


    寇准的心往下沉,“你笑什么?”


    纪之水笑容的弧度在寇准眼中扩大,她几乎觉得可笑似的,提了提她手里的包。


    “你以为我带这么多东西是要准备秋游么?”


    纪之水收敛了转瞬即逝的笑容,平铺直叙道:“我今天就走了。你所谓的秘密算不上什么不可告人的事,如果你想的话,告诉你想告诉的所有人好了。”


    “我也不介意在离开之前把你的世界传的满世界都是。临时打印一堆宣传海报,用一个晚自习的世界贴满公告栏怎么样?够给全校所有人一个晚自习的惊喜了吧?”


    “过了今晚,我就溜之大吉了。我不是金城人,没有什么意外的话大概这辈子都不回来了。只要我想,你这辈子都不会再找到我——但你呢?”


    “但你呢,寇准?”


    你还要留在金城。


    至少在高考到来之前,在接下来的半年里你会一直待在金城,待在金城高中。


    这个学校里的每一张脸都是他未来六个月要朝夕相处的脸,除非他不听不看,对每个从他身边经过的人敬而远之。


    一句轻轻的诘问,沉重地砸在了寇准身上。


    气氛凝重,纪之水忽然道:“我开玩笑的。”


    寇准沉默了一会儿,扶起了倒地的课桌,将被撞歪的那几张桌子排成直线。


    他蹲了下去,将一张张卷子捡起来,也不管哪张是谁的,统统叠在一起。原本是该走了,纪之水望着他颓唐的背影,像是一只无可奈何,还被人踢了一脚的狗。


    ……不是她踢的。


    狠话放了这么多,之后却还是要找他。得弄清楚穆婉莹为什么会跟着寇准。


    这是她第二次出现在寇准身边了,还差点用头发累死了他。纪之水以为最好还是和寇准缓和一下关系。


    至少不要针锋相对。


    可说什么好?


    纪之水犯了难。


    她擅长反击、挑衅、放狠话和诅咒。


    不擅长求和。


    “我还会再来找你的。”


    最终,她拎着包,友善地冲寇准挥了挥那只空闲的手,转身离去。


    第70章


    见面。


    走出教学楼时人流擦身而过,涌进教学楼里。


    晚自习马上就要开始了。


    纪之水的脚步慢了下来。


    她不知道自己在等待什么,也许是一个在离开之前应该告别的人。


    她是不擅长煽情的,静悄悄地走才是常态。


    然而回忆起穆若婷离开文学社教室时发红的眼眶,纪之水心里不太好过。


    没办法。


    总是想着。


    头脑空下来,穆若婷泪盈盈的表情,混着穆婉莹眼角的泪,两幅画面在眼前交叠。


    纪之水一面觉得造成这一切是因为她太过于莽撞,一面又觉得不会有更好的机会了。今天之后,她再也没有了出现在金城高中的理由,而穆若婷作为住宿生几乎不出校门。


    今天不说,她不会再有机会和穆若婷坦白关于穆婉莹的事情。


    “之水?”人群中响起了一道声音。


    纪之水停下脚步,当即转身,迫切的目光在人流中飞快锁定了那个朝她小跑过来的身影。


    眼睫颤了颤。


    不是穆若婷。


    女孩的手轻拍在她肩头,海珠笑盈盈地说:“你才回去呀?马上都快上晚自习了。”


    纪之水:“嗯。耽搁了一会儿。”


    海珠莫名觉得,纪之水的眼神里好像带了一点失落。


    海珠觉得奇怪。


    她眨了眨眼睛,过后又以为是自己看错了,纪之水怎么会失落呢?难道就因为看到的是她?


    纪之水的回复虽然不热情,但也绝对称不上冷漠。之水只是不善言辞,大家都知道,她一直是这样,连给女孩们投喂早餐的时候都是冷冰冰的,可分明是很热心的人。


    所以海珠不会误会她。


    垂眼看到纪之水背上背着个包,手里还拎了一个,一副蚂蚁搬家的模样。


    海珠有点在意。


    不过她什么也没问,而是笑眯眯地说:“我先上去啦,晚读去晚了班主任又要唠叨了。明天见!”


    纪之水嘴唇动了动。


    “……再见。”


    再次走过这条很短的路线回家,进入小区门口前要经过穆阿姨经营的早餐店。


    到了晚上,不是营业的时候,店门紧闭着,二楼有灯光,透过紧闭的窗帘能看到两道走来走去的影子。


    纪之水脚步停了片刻,没有多瞧,随后便进了小区。


    打开房门,纪之水随手打开玄关的开关,惊奇地瞪大了眼。


    这还是她家吗?


    梅陆露昨天才指过的几个空地被新的装饰物填上,分明不是多大的改变,陡然走进家中却有焕然一新之感。


    不愧是极繁主义的搭配大师梅陆露!


    纪之水放下包,凑过去认真看了看。


    片刻后她扬起声音喊道:“露露!”


    没人应。


    纪之水推门进了卧室,梅陆露不在。小小的出租屋也没有别的可以藏人的地方,安静等待了几秒,也没有人突然从门后面蹦出来吓她一跳。


    梅陆露大约是出门了.


    锁上大门,穆蓉将女儿放假时亲手做的标识牌反转过去,写着“ CLOSE”的一面紧贴玻璃。今日闭店,客人难得来,明天也不会开张了。


    客人站在穆蓉边上,羊绒大衣柔软挺括,价格不菲,却向她伸出手,想要接过穆蓉手里的抹布。


    穆蓉避了避,没肯,“没事。我来就好了。”


    一时间有点沉默。


    客人看着穆蓉忙碌,小小店面里沉淀着时间的家具老旧,房子老旧,穆蓉也老了。她走到柜台边,照片里笑意盈盈的女孩没有老,两条辫子垂在胸前,青春靓丽。


    她有点不敢看下去。


    看久了眼眶里总含着泪,她来拜访却不是为了增添一点悲情的。


    “阿姨,我要搬去S城了。”客人说。


    穆蓉用一块抹布,将锃亮的桌面擦了又擦。


    闻言停住,她没有转头,脸上却露出真切的笑意,“这是好事啊。恭喜你,文锦。婉莹要是知道,也会为你高兴的。”


    文锦偏过脸去。


    她藏起哽咽的声调,飞快地眨了两下眼睛,将来意说明。


    “我……我攒够了钱,买了房子,想带你一起去S城。小婷也大了, S城有很好的大学……比A城都差不了多少呢。现在我有能力了,以后你和小婷跟着我,我照顾你,照顾小婷。”


    “文锦。”穆蓉叫停。


    文锦不说话了。


    穆蓉叹了口气,太多话堵在心口,不知道该怎样倾泻。


    她劝道:“这些年你一个人过得辛苦,阿姨都看在眼里。好不容易可以过更好的生活了,就一个人朝前看吧。”


    “我没办法朝前看!”文锦声音大了些。


    穆蓉放下了手里的抹布。


    桌子早就翻来覆去擦得没什么可擦了,她慢慢转了过来,文锦看着她在桌椅之间狭窄的间隙里挪动,女人似乎永远不会弯下的脊背如今也显出几分佝偻。


    五十多岁。


    小六十,不年轻了。


    文锦心中酸涩。


    穆蓉说:“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吧。你已经长大了,不再是小孩子。”


    “没法过去。没办法!我要是过去了,还有谁记得婉莹?”


    和禁忌无异的名字被提起的瞬间,也是平衡被打破的时候。


    穆蓉脸上的笑容隐去,文锦自知失言,心中涌上悔意。


    “我记得。我是她妈妈,全世界都忘记我女儿,我也会一直记得她,直到我死。”穆蓉平静地说。


    “我不是……”文锦无言。


    她不是这个意思。


    她转身抹了把脸,强笑道:“怎么也应该问问小婷的意思。她这周该要放假了吧?”


    ·


    “是啊。”顾天倾撑着下巴,回答爷爷的问题,“我们是这个星期放假。”


    祖孙俩相对而坐,中间的桌上搁着棋盘,黑白两子正在博弈。顾天倾执黑子,指尖夹着棋子,眼神不自然地闪烁了一下。


    助理刘荃在背后看着,少顷接收到来自少爷暗示的目光,苦着脸闭口不言。


    他倒是也想帮忙瞒着他在学校闹出的动静,可耐不住……耐不住现代社会家家户户基本上都是有电视的,市中心更是网络覆盖到边边角角。


    老爷子早知道了。


    少顷在棋盘落子,老爷子瞥了眼顾天倾,骂道:“下的什么臭棋。”


    顾天倾默然瞅了一眼,黑子乱作一团,一时怔然。随即嬉皮笑脸起来,耍宝道:“我五个子马上要连一起了!”


    围棋下一半改道成五子棋了,想也心不静。


    老爷子干脆挥了挥手,没好气道:“去去去。你自个儿玩去吧。”


    顾天倾讪讪退出了书房。


    高三学业繁重,顾天倾不得空闲,平时散了学就住在学校对面的小区,偶尔放假才回家一趟。他的卧室却一直被收拾得很干净,时常有人打扫。


    在床上躺了一会儿,顾天倾方才觉得不对:从他还上着学刘荃就来接他回家就不对了。


    他坐起身一拍脑袋,陡然失笑。


    也是傻的可以。


    爷爷早就知道了,刚才是在逗他玩呢。


    一把年纪了还这么恶趣味。


    顾天倾过了两天悠闲日子就开始嫌无聊,坐着刷题也没劲,少见的没了定性。也许是环境使然,顾天倾也觉得合理,在学校再吵闹他也能定下心去做题,脱离了校园的环境便显得懈怠了。


    索性就开始查纪之水给他的任务。


    小地方相对封闭,顾天倾在金城读书刚刚三年,在很多本地居民眼里还是所谓的“外地人”,想要打听点消息,依旧属于被排外的那个“外”。很多消息还是得仰赖刘荃,他出生在金城,学也是在本地上的,属于四里八乡的邻居叫的出名的“老刘家的孩子”。


    刚搬到爷爷家那会儿,顾天倾站在小洋楼的花园里浇水,墙角处冒出几个孩子的脑袋,窃窃私语声乘风而来:“他就是那个外地佬?”


    顾天倾在这个城市的第一个外号就是“外地佬”。


    爷爷同样不算是金城本地人。


    奶奶去世后,他留在这座小城里,一口本地方言说得很流利,不过在很多人眼里依旧只能算是金城姑娘家的女婿。


    外地佬比不得本地人好办事。


    既然答应了人就要把事情办的漂亮,否则一开始就不该应承。顾天倾去求刘荃。


    刘荃虽然受雇于老爷子,负责他日常的生活起居,但打听这些算是平白多出的工作量。


    顾天倾提着礼上门,最重要的还是拜托刘荃别把什么事儿都捅到爷爷跟前——


    刘荃似笑非笑,问他一句:“包括女同学的事情吗?”


    “同学就是同学。”顾天倾正气凛然,“你非强调是女同学干什么?”


    “放心啦少爷,这我肯定不会说的。帮你保守秘密。”


    顾天倾的表情显出几分不自然。


    老爷子还没放权给儿子的时候,刘荃就跟着他做事,那时候也才刚刚毕业。


    直到顾天倾出走,刘荃辗转也到了金城,从年轻人到青年人,刘荃偶尔照照镜子,能从眼角眉梢看出时光的流逝。


    他算是看着顾天倾长大的——至少比顾天倾的父亲看得要多。是以也最清楚,顾天倾直到高中情窍未开,未曾对哪个女生另眼相待。


    刘荃接送顾天倾三年,车上第一回坐上女孩。


    虽然很快就有了第二个第三个……那个沉默安静的女生每回都在。少爷从后座被挤到了副驾驶,为了容得的下三人并排而不拥挤,刘荃特意在要去机场那晚换了辆更宽敞的车。


    真是青春啊。


    再逼问青春期男生或许会让人生出恼羞之意,刘荃耸耸肩膀,见好就收,答应得爽快:“行吧,我帮你问问。”


    资料很快呈于桌案。


    顾天倾最先拿到的是穆婉莹的蓝底证件照。纪之水说她是穆若婷的姐姐,他看看照片,回忆起穆若婷的脸,姐妹俩的五官里全然没有相似之处。


    他将所有资料看过一遍,不知道哪一部分对他们有用处,刘荃事无巨细地记录下来。顾天倾稍作整理,发出了一条消息。


    【顾天倾:周末有空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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